[31]虎丘?剑池:这小东西放手去偷,一个人便能将别人毁家灭门。
林如海对此非常满意,孩子会偷懒,还是巧妙的偷懒,偷懒又不影响效果,这说明她聪明。她要是能想到直接找父亲说清原委,拿书送人,那就更聪明了。
想来也是,梦中遇见神仙晚上遇到妖精,这种话对父母确实是难以开口。
沉默了一会,看黛玉闭上眼睛,沉心静气,气息慢慢变得绵长轻柔。
她全身都放松了,自然而挺拔的端坐在椅子上,之前还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现在身子不动不摇,端身正坐。
这种轻松、娴静、和缓又超然物外的状态,就和画上的神仙有几分类似。
王素有点害怕,嚷嚷道:“主人,我想出去一趟。”把我自己的身体藏好。钱青说过,他那一窖的铜钱,如果被人拿走一半,他就死了。器物所化的东西,如果被砸被烧了,就会死。
赶快回去把我自己藏好。
林黛玉微微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玉舞人起身一蹦,挂在窗口,挤开一个小小的缝隙溜了出去,往地下一跳。
直接遁入地下,飞快的跑回去,一边跑一边想着把自己放在哪里更安全。金镯和金簪子都藏在一个被堵死的老鼠洞里,但自己的身体不想放在洞里,早听说过梁上君子,不如我也当一回梁上君子。房梁那么宽,躺在上面掉不下来。
飞跑回家里,偷出玉舞人佩,连着盒子一起用绳子绑在身上。说来奇怪,原本轻轻一蹦就能跳到窗台上,顺着窗棂花纹和帷帐往上爬,扒着边缘爬到房梁上。
这个盒子,非常沉重。
黛玉一路上都自然而然的陷入修行,林如海一路上都在打量这个疑似入定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很清静无为,又很沉静,本来瘦弱的令父母担忧的身体,那小巧的肩膀,看起来也显得清隽不凡。
肤色一直都是苍白的,近几日白里透红,肌肤晶莹似玉,原以为是夫人在天之灵保佑女儿,现在看她身上几乎闪烁着微微的柔光。
怕不是修炼出内丹了?需要对着月亮吞吐内丹吗?
若是这样,应该把城外的别墅收拾出来,偶尔过去住住、
城内喧嚣,城外略为安静,虎丘山在姑苏城西北七里处,一座小小的山上典故遍布,共计三十六景,干将莫邪在此山铸剑,孙武在此山上平台练兵,吴王阖闾葬在此处,等到佛法西来,道生法师也在此处说得顽石点头。这些故事早就给黛玉讲过,无需赘述。
“老爷,到了虎丘山山门。 ”
王嬷嬷的声音也随之出现:“姑娘,下车吧,姑娘睡着了么。”
林黛玉双目缓缓睁开,神光内敛,眼中原本有种极明亮的精光,也收敛起来,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起身走到门口,被王嬷嬷抱下马车。
琴童给随后下车的老爷递来手杖,又在另一侧搀扶着。
王嬷嬷给她整理了一下披风,又将姑娘抱起来:“姑娘乖乖的跟着老爷,出去看风景,你看后山的塔多高啊。”
雪雁手里提着食盒,盒子里是给姑娘带的几块小点心,腋下夹着坐垫,另两个家丁,一个拿着水壶、两个小凳,另一个背着装有笔墨纸砚香炉香桶的书箱,一起往上走去。
林黛玉见惯了五指山,更远处还有两界山,那山形多凸凹,势更崎岖。山上遍布参天古树,漫路荒藤,山脚下看不见小路,荒草足有一人高。一切狼虫虎豹,应有尽有。
她也准备看到一个势如猛虎的山,虎丘,虽然是丘,也应当有虎。
眼前出现的这是什么?好一个缓坡,非常平缓,望向后山,直接就能看到后山的虎丘塔。
“这是山?”
书中暗表,虎丘山海拔34.3米,面积一千亩,去过的人都知道,乃是风景不错的小坡一个。
林如海欲言又止,确实很小,和别的任何一座山相比,都显得有些矮。但我爱姑苏!
叹了口气:“何必攀比,五岳高耸如云,有他们的奇,虎丘山藏身寺内,有他的巧。先去看看摩崖石刻,唐宋的名家笔法,值得揣摩。”
来都来了,先研究书法。
王嬷嬷把她抱到摩崖石刻旁边,放下来,不错眼神的盯着。
虎丘山上游人如织,多是些文人墨客,看到身穿白衣的二人,虽然看不出是父女还是祖孙,都觉得气质极佳,二人身上都有股清贵之气,仪态非凡。
姑苏不缺美人,也不缺有气质的人。
但他二人格外出众,格外的引人注目。
林黛玉暗自点头,拓片和临摹之作,都远远比不上这原件的浑然天成,巧妙自然。她心里又不害怕,也不急,和父亲坦白之后,真把这次出门当游山玩水,虽然没看见山,但水总归是有的。
林如海还有不少事儿要说呢,看距离不远,就拉着女儿走过去:“这就是孙武练兵台。那故事你知道,玉儿,慈不掌兵的道理,你可知道?以前夫人教你的,是管理后宅的方法,最多不过是送到乡下庄子里,再不然就是撵出去。”
黛玉无奈,低声道:“她很好,只是赤子之心,懵懂无知。”
和王素躺在床上聊天时,真的很开心。
林如海对练兵有很多理论知识,实际上没操作过,但理论知识够了:“孙武子练兵,最要紧的是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你以前不曾读过兵法,只是在《春秋》中一带而过,贾先生未必懂得,我那里有几卷书,你拿回去认真攻读。将来管的人多了,不懂兵法怎么能成。”一个王素就能惹这么大祸,要是多来几个,那还得了?
必须得多来几个,孙大圣当惯了大王,用小妖怪以差遣,很有道理。这样的精灵多养几个,王素还有什么出众的?必有人比她机灵懂事,殷勤仔细,懂得人世间的道理。
不指望这些小妖怪能做成什么大事,等到自己去世之后,黛玉若是遇到不测,妖怪闹起来比王法有用。想到这儿,又觉得王素还真有用,鸡鸣狗盗之徒,得听话,这小东西放手去偷,一个人便能将别人毁家灭门。
林黛玉没想到父亲想的很远很深,只是高兴于父亲接受这些事,还慷慨纵容的允许自己多养几个。依偎在父亲身边:“爹爹,我一定用功读书,管好她们。”
林如海想一想也很高兴,妖怪可以用神通降服约束,人可以用妖怪来整顿,我家玉儿立于不败之地了。
过了练兵台,跳过几个没有教育意义、有负面教育意义小孩子不应该看的古碑,就到了剑池。
一侧是悬崖绝壁,山石叠嶂,瀑布飞落,有一窄如长剑的水池。
这次顾不得看王羲之和米芾的笔体,琴童听老爷吩咐了一声“设祭”,赶紧把书箱放在这儿,充当小小的香案。又拿出铜香炉、紫竹香筒放在香案上,自己到旁边去打火点蜡烛。
王嬷嬷瞪着双眼看山,也没看见菩萨啊佛啊的塑像:“老爷,在哪儿设祭?庙在前山。”
林如海指着剑池这窄长深邃、幽静肃杀的深处,一股幽幽的寒气飘来之地:“在这。”
有游人好奇,凑过来问:“打扰这位员外,这是求什么佛,许什么愿?”
员外郎乃是捐官可以得的小小散官,比芝麻还小点,也是对富户的尊称。
用在尊称林如海上,并不合适。
他微微一笑:“小女与梦见了吴王,特意前来拜一拜。”
游人看看小女孩:“真如西施一样。”
俩家丁拦着人往外推:“去去去,一边去。”
王嬷嬷把坐垫摆在地上,充当拜垫,又从食盒里拿出来三碟点心,充当祭品:“姑娘,拜一拜咱们就走啊,这怪冷的。你别害怕。”
林黛玉笑着点点头,又垂下眼睛,凝望深潭。她已经感觉到了,深潭之内确实有灵,而且有点乱。
上前拈香跪拜,闭目凝神——
一个颇有些聒噪的女孩子,一开口带着点特殊的口音:“哎呦哎呦方才我说话。您了妹听见吗?快起来吧可别让大圣爷爷知道您跟我这么客气,咱们实在承受不住。我稀罕您来,可妹有别的意思,就是说呢您可折煞我了呦!”
林黛玉面带疑惑,低声问:“您是?”
“您管我是谁呢我可不是剑池龙王啊,我,我一纯路人,您吃好喝好甭搭理我,这就走。您甭问我在这儿干嘛呢,我自己都不知道一天天干嘛呢。劳驾!您站站脚!”
另一个温温吞吞江南口音的声音切入:“姑娘,小生乃是剑池,年久成精,又有众愿所化。现在和剑池龙王同住此处。姑娘有什么吩咐,还请明示。”
黛玉拈香,暗暗的祝告:“我乃姑苏林黛玉,蒙神仙点化,入道修仙。史书记载,鱼肠、扁诸等三千宝剑,随葬在吴王墓中。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今日来此,想求一把有缘的宝剑…为我出山。”
剑池和剑池龙王简单探讨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回来答复道:“姑娘仙缘不浅,前途无限,谁有幸相随,自有妙处。今日到此访求,小生等不胜荣幸。墓中宝剑已朽坏不堪大用,沾染墓气,甚是阴寒。倘若姑娘不弃,有一缕剑气相赠。”
——
加更等我今天写出来就发。
很难写的,脑子里想无数个方案,还要写一千删八百。
剑池龙王从天津外调过来的。
问了两个去过虎丘山的朋友,均认为小小一点。
[32]剑鸣匣中,期之以声:两千收藏加更。
相传……有数种说法,一种是夫差给老父亲陪葬三千把宝剑,沉在剑池之中。另一种则是剑池之下和吴王阖闾墓,里面藏了干将莫邪的所有名剑。
林如海他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心里尽量虔诚一点。
想的很明白,汉代的玉佩都能成精,从春秋战国至今,必然有几柄宝剑成了精怪,能受邀前来。三千选一的概率是很大,而从春秋五霸身边,一直深藏到现在,两千岁月之后,但凡有灵有应的,一定愿意出来活动活动。
自己扛着自己,来给林姑娘使。
这听起来挺离谱的,但从神怪小说的角度来说,又很合理。
林黛玉站起身来,亲手把线香插在香炉里,又往剑池里扔了个东西:“爹爹,咱们走吧。”
林如海低声问:“行了?是不是太草率了?”
糟了,忘了和女儿说可以许诺的预算,家里并不穷,也不算巨富。
小孩子不知道钱财值钱,别许了做不到的事。
他环顾四周,按理说祭祀神明要准备花红酒礼,杀一只羊祭祀,在海边河边祭祀就扔进去,在庙里祭祀就给大家分了。但剑池如此清幽雅致,扔一只羊进去池水就毁了,又是人来人往之地,要是太隆重的祭祀,林如海突然淫祀的事又要传遍姑苏官场。
被拦在外面的其他人:“行了嘛放咱们进去看看。”
“这是哪来的官老爷,怎么不在剑池旁边修个别墅?”
“搁这儿许愿灵吗?保平安吗?”
“这是谁的陵?吴王阖闾的!外面是谁的点将台?孙武子的!搁这儿拜一拜,肯定能保佑家里大哥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林黛玉听见吵嚷,几乎要说你看看阖闾保佑他儿子没有。
良好的家教让她没有开口。
后山的虎丘七层宝塔,是五代和宋初修建的,站在塔上可以尽揽风光,远眺姑苏城,在塔旁观赏,这宝塔也称得上亭亭玉立,十分美丽。
林黛玉袖子里笼着一缕剑气,暗自琢磨,等到什么时候学会腾云驾雾,一定去庐山和终南山这种仙山看一看。要能看到的山峰,才能算是山,令人诗兴大发。
她年纪还小,不懂父亲的心态:赌上一个姑苏人的尊严这就是山!
林如海看女儿神色淡淡的,对塔没什么兴趣,他也没力气登上七层宝塔。就转道灵岩寺,吃了一顿素斋,添了些香火钱,去大雄宝殿拜了拜,启程回家。
剑池精灵在山上远眺:“结界,您真把我惊着了。”
祖籍天津的龙王:“要学我口音您就都学全了别光学这两个字,倒像揶揄咱们。她才把我惊着了,怎么花果山天生克东海,天生就来龙宫里要兵器,往上数两千年这是师门传承。多大点小孩,就狐假虎威来要东西,到底是个活人,比齐天大圣客气多了,也没抢披挂。她要是抢,我也没处给她弄去,大不了跳到岸上去跟她对着磕头,就算那泼猴王来了,也挑不出礼去。”
剑池温温吞吞的笑:“那剑气,婉转低吟三百年,现在总算得偿所愿。唉,无主之剑,本可以逍遥自在,可惜天性如此,甘愿为人驱使。”
“对对对!介倒霉玩意可算出去了,大兄弟,咱们俩喝两杯,整点好糖油果子,大葱熬小鱼,也算给咱们老邻居践行。”
剑池:“他已经跟着新主人走了。”
龙王嘻的一笑:“管他那个,咱们吃在嘴里比什么都强,那老兄只懂杀人饮血,哪懂人间百味酸甜苦辣和焦焦脆脆。你看这是什么——看她一身素衣,为人倒是豪气。”她举起一枚小小的金手镯,约有一两重。
现在聘猫都要有聘礼和聘书,黛玉不会写聘书,但手腕上正好戴着保平安的金镯。
人家送她一缕剑气,随手褪下金镯,掷进水中。
这一路虽不远,已经让林如海疲惫困倦,回程路上黛玉闭目修行,他担心车夫和随从听见,出去散播消息,就没有问。
少歇片刻又要去赴宴,不必更衣,就在抱厦稍躺一会,略饮几杯茶。
琴童回府之后赶忙去翻找收藏的画卷。
王嬷嬷抱着姑娘进门,看见一只小猫冲着房顶上喵喵大叫,驻足看了几眼,又张望房顶上有什么。低声嘱咐:“姑娘去辞了老爷,咱们回屋换衣服,躺着歇一会。”
林黛玉低声道:“放我下来吧,妈妈去歇一会。这一日我没走几步路。”
王嬷嬷应了一声,把她放在台阶上,这高度正合适:“姑娘看着脚底下,小心些。”
林如海正坐着喝茶,看她步履轻盈的走进门:“请到了吗?什么时候过来?”
琴童抱着一卷画轴过来:“老爷,这是《八臂哪吒降龙图》。”
林如海摇摇头:“杀气太重了,再找。”
虽然准备拜一拜哪吒,是因为他对龙攻击性较强,但不要把杀机摆在明面上,没来由的结仇。
林黛玉晃了晃袖口,没敢凑到父亲身边去,笑吟吟的说:“她赠我一缕剑气。要怎样用,怎样保存还没弄懂,剑气自会寻到落脚点。”对于听不出来是男是女的神仙精灵,默认是女性。
忽然感觉袖子里,那一缕冰凉柔软的剑气飞了出去,吓了她一跳,唯恐伤人:“咦?”
林如海紧张的直起身子,忽然听见墙上纯属装饰作用的龙泉宝剑,突然自鸣,就像有人叠指弹剑,声音极清脆悦耳,这声音又很悠长,胜似铜钟石罄。
曼妙又让人精神一振的剑鸣,在屋里盘旋环绕数圈,才缓缓散去。
击掌叫好:“剑鸣匣中,期之以声!虎丘山真乃风水宝地!”
他正要叫人去搬梯子来,取下高处的悬挂的宝剑。
林黛玉和剑气相处了一路,对方沉默不语,问了许多话也没有回应,现在却心有灵犀,走过去,双手摊开,往前一递。
壁上宝剑颇显神异,向上一弹,自己把自己从钉子上摘下来,啪叽一下掉在新主人的手里。
这把一斤多重的剑从高处落下,还是有些重量,震的她的手疼,好歹接住了,丹田内的灵气往外一涌,冲到手腕上冲淡了痛觉,又在剑身上环绕了一圈。
剑气不觉得愧疚,反而有些狐疑。
太弱了吧?
剑上落的尘土,剑穗上积存的尘土被震起来,在阳光下笼罩了小姑娘。
黛玉被尘土呛的咳嗽:“咳。嗯。”
回身请示:“父亲,这把剑给我吧。”
林如海站在桌边,以手掩面,被这怪力乱神的世界弄的无话可说:“拿回去好好擦擦,你也洗脸去。给这位…剑气也讲讲道理,不要轻易显露神通。”
黛玉福了福身:“遵命,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你啊,别太淘气了。”
琴童又抱了两卷画,从角房里走出来,吓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剑没挂稳吗?”
他十年前是个小童,只是至今没有改名。
林如海道:“找到什么画了,拿过来。”
黛玉抱着沉甸甸的宝剑,走到后门,回到内院去。
珊瑚大惊:“姑娘怎么脸上身上都是灰,还抱着这么危险的东西,快拿来给我。”
黛玉道:“老爷赏给我的,你去找个架子来,摆在桌上。”
采薇大叫:“王妈妈,你快出来看看吧。”
王嬷嬷慌忙跑出来,看她白衣白裙上都蹭了灰,就连脸上都有点:“上山一趟,回来干干净净的,就鞋子上沾了点土,这是怎么弄的?”
宝剑暂且搁在书架上,赶紧给姑娘洗手洗脸换衣服,拿细布擦头发。
围着收拾了一阵,又是一个一尘不染、轻灵出尘的小姑娘。
黛玉兴致勃勃的掏出擦过猴子也擦过桃和枣的手帕,要给宝剑擦擦灰尘,摘了剑穗:“拿去洗干净。”
宝剑一颤,剑气不语,暗暗的传递消息:“剑穗,杀人碍事。”
林姑娘吓了一跳,想想大概是这个道理,术业有专攻,剑气自然比自己懂得那种事。微微点头:“洗干净就收起来,这样清清静静的反倒好看。”
剑气又沉默下去,离开剑池龙王左右,总算能清净一会。
但正应了人间那句古话:耳朵都磨出老茧了。
虽然没有耳朵。
采薇趁乱过来讨好:“姑娘辛苦了,躺一会?珊瑚最会捏腰捶腿,让她过来伺候伺候您。”
黛玉摇摇头:“王嬷嬷一路抱我上山,又抱着我下山。你们伺候伺候她。”她到床边去摸出来狐书,突然惊觉一件事——自己眼前那些跳来跳去的狐篆消失不见了?
之前已经适应了,竟不知道是狐篆何时消失,消失之后自己全然不记得这本书的内容。
看法帖有很多不认识的草书、大篆,虽然看了也不认识,但大概记得住笔体字形,还可以照猫画虎的临摹。这本两页书,却看了也记不住,捉摸不透,留不下任何痕迹。
再看一遍!
……
林如海去参加的聚会,乃是老友聚会。
五十岁的好友都在感慨:“我那孙儿很难管教,只顾着淘气,乱结交朋友,早晚招灾惹祸,败家的根苗。”
“我家那个不爱读书,只想舞刀弄棒,他老子打了他几百次,总也不改,还想当将军。可笑!”
“比我家那两个强,大的那个刚爬树掉下来,砸塌房顶,胳膊也断了一条。小的那个在学堂上起哄,先生打他,他跳窗逃跑,把腿摔断了一条,将来弄个肢体不全,也不必读书考功名了。”
林如海惆怅的喝了杯酒,感觉他们家的小孩还都挺乖的,女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结交外人(妖怪)(不许结交男妖怪和品行不端正的女妖怪),对父亲也有所隐瞒。今晚上可好,喝完这一顿酒,回家去沐浴更衣,还要见狐狸。
还要给狐狸道歉,不是我女儿派人去偷书的,但是她舍不得把偷书的小贼打死……
喝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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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收藏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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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泪比江州司马多: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
刘姝回家之后,气的一宿没睡着,用了一整天时间,盛装打扮,誓要在今天证明自己的魅力。
狐狸的魅惑幻术,就是法力的象征,实力最强的公狐狸可以变得獐头鼠目,但迷倒女人和男人。实力最强的母狐狸也可以变得面貌丑陋,但幻术一使,就有许许多多的男人莫名其妙的掏出钱袋塞给她,求她赏脸收下,要是不收还不愿意呢。
这就可以去饭店里,纵情的点菜喝酒。
虽然一般情况下,狐狸们都愿意变成大众脸的老头老太、精神漂亮的小伙子小姑娘。
认真修行的狐狸,自诩生活艰难困苦,连酒都要花钱买。活着还得赚钱,这还有天理吗?
它们没钱,也不愿意工作,幸好幻术不仅能哄别人,也能哄自己,摘些野草野果,蚯蚓青虫,就能变成珍馐美味。
那个姓林的想不想跟她睡这件事,‘睡’不重要,‘想’很重要。
自己的幻术还没差到,一个五十岁上下、数月不近女色的男人都没有感觉。
这话不敢和族中姐妹说,怕被她们嘲笑到三百岁生日,只能默默努力。
她穿的只是便宜的布裙布鞋,上身一件蜡染的蓝花布半臂,手里拿了一根山药,手臂上搭着一条腰带,对着镜子将幻术施展起来,布鞋变作点缀珍珠花朵的翘头红绣鞋,赭石色的裙子颜色没变,只是镀了一层珠光上去,流光溢彩,颜色绚烂,又长了很多,婉转拖地。
普通的蓝印花布,朴素的蓝变成了青金石的充满光泽的蓝,雪白的印花也变得朦胧,像是刺绣一样,手里的山药变成雪白一只玉如意,朴素无华的长长布腰带变成金丝一样的纱,漂在双臂之间。
一串用针线穿了一整天的茉莉花串戴在脖子上,幻化做菩萨一样的珍珠璎珞。
泡在水盆里的花环捞出来抖抖水,往脑袋上一戴,立刻变成满头珠翠。
就这么华丽准备出门,老娘喊住她:“大家都在这里想怎么弄回狐书,你怎么又去勾男人?”
刘姝道:“娘,等我勾来这个男人,叫他去偷狐书。”
“那你快去。好孩子,都指望你了。”
刘姝刚要出门,忽然又停住脚步:“叫那两个会写诗画画的,去门口接应我。那个男人,非要拉着我研究怎么画山川和猴子,真是气死我啦!”
狐狸老娘:“咦,莫非是正人君子吗?”
刘姝大为不屑:“和尚见了我都要多看几眼。那位大名鼎鼎的善恒法师,愿意给妖怪说法的,他见了我都面带微笑呢。”
路过知府后花园时候,跳墙进去,到了观星楼,投了一枚铜板:“我今日打扮的这样漂亮,能不能得偿心愿?”
天花板上稍稍沉默片刻,金丝郎君答道:“能。”
刘姝大喜:“多谢,借你吉言。”
带着花环抱着山药走路不费劲,看起来是曳地长裙,其实就到脚踝,又加快速度,前去赴约。
金丝郎君慢悠悠的抖了抖毛茸茸大尾巴,换了个姿势重新隐身,在天花板上慢悠悠的躺着:“哎,我本来是要讲故事的。”
王素又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往钱箱里投入一枚大钱:“郎君你在吗?”
“我在。”
王素又问:“我的死期是不是到今天晚上?我自己的身体怎么那样沉重,搬也搬不动。”
金丝郎君不急不缓:“人的肉体凡胎不能够腾云驾雾,你只有精魂修炼到家,凡胎依旧沉重。我交代你的话,问过你主人没有?”
王素摇摇头:“我主人的爹不同意。他可真烦人,又骂我,又训我主人,还带她去拿了很恐怖的东西回家。”
“是这样啊。”金丝郎君遗憾的说:“整个姑苏没有比你家更热闹的地方,我真的很想看热闹。”
既然不能礼貌的住在她家角屋里,那只能不动声色的潜入进去看热闹。
不用谢邀,下午就在她家房顶上蹲着。
……
林如海准备的很充分,回家沐浴更衣后,吩咐厨下准备了一桌凉菜下酒,派婆子去叫女儿到书房来。
屋外又下起绵绵细雨,江南的回南天,尽量关闭门窗,等雨停了再通风换气。
林黛玉拎着狐书:“父亲。拿过来了。”
林如海正在书架上寻找兵书,林家五代列侯,祖上读兵法,他年轻时也随便看看,数年间无人阅读,只是草草按照分类,把武经七书一总装在书函内,每年晒一晒又放回去。“王素呢?”
那个细细的声音怯生生的说:“我在这里。”
二人循声望去,几个黄澄澄的柠檬之间,坐着一个小人儿。
林如海微微颔首,拿鸡毛掸子掸了掸可能有的尘土,打开看看一本本的都对:“原不指望你考状元做高官,既然精神好了,就将百家杂学都略读一读。略懂兵法,再读史书,便觉别有洞天。古人的得失功过,和兵家忌讳息息相关。”
他忽然有许多感慨,盐课提供了许多粮饷辎重,这其中的贪墨…自己只能负责江南盐课,到了别人手里怎样的贪腐,管不得,这部分就不跟她说了。玉儿的舅家原本是行伍起家,如今是清贵人家,也罢,这些事也不和她说。
黛玉把狐书放在桌子上,双手接过这一函旧书:“父亲,要布置功课吗?”
林如海:“以上兵伐谋出师有名为题,读完这些书,写一篇文章来。不催你,不要损耗精神。”
“是。女儿记下了。”
林如海开玩笑道:“和你的剑说一声,他即便是飞剑,也不要轻易斩妖怪,有些不请自来的,是你家主人的朋友,将来误斩友人,它的主人哭的青衫湿透,泪比江州司马多,剑上沾了那么多水,会生锈的。”①
黛玉被逗笑了,脸上愁容稍缓,又瞥向王素:“你少说话,别和客人拌嘴。”
林如海道:“天色已晚,你回去就睡下,明早上再来打听情况。快去吧。王妈妈,带姑娘回去,清清静静的打坐一会,早些睡下。”
站在门口的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来,一手牵着姑娘,一手提着灯笼,沿着侧面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林如海看向桌子上的狐书,看向旁边装好赠书和金子药材的黄杨木箱。箱子两侧有铜提手,方便拿取,里面不是很大,约能放下二十本书,现在打包到了最后一步,只差这本书。黄庭坚的诗里说过,狐书,普通人看了只是看不懂,并无害处。
翻开看看可能不太礼貌,但又实在是好奇。
忽然想到《阴符经》中的一句话:天地,万物之盗。
书放在桌子上,人站在桌边,迟疑良久。
天地偷得,我偷看不得?
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来翻开一看,全书总共两页。
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满足了好奇心,算是长出一口气。林如海心满意足的装箱,盖盖,扣上锁头,不论客人什么时候来,他都可以清清静静的继续画两笔画。
美人环佩叮当,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满头珠翠,身着蓝衫、赭石色长裙曳地,金纱披帛环绕,手捧稀世珍宝白玉如意,那么长,那么白,那样的水润细腻。
刘姝嗅到他沐浴更衣的青木香、柚子叶气息,暗暗好笑,老东西,还跟我装呢!走到画案旁边,也不说话,就装出一副仔仔细细欣赏画卷,欣赏他艺术的样子。
林如海昨天不知道她是谁,专心研究如何用一幅画震惊女儿,今天知道了原委,含笑道:“花非花,雾非雾。贵客踏月而来,恰似雾里开花。”
刘姝媚眼横波:“书生总爱说笑,实在轻浮。”
这诗的下一句是:来如春梦几多时?
媚眼飞来飞去,突然看到青花一把莲大盘上,那几个鲜嫩娇黄,香喷喷的柠檬上,坐着一个小人,正在抠柠檬皮挖柠檬肉:“那是——”
林如海哈哈一笑:“素素乃是我家新聘的仆役,能歌善舞。昨日托你办的事,可有下文吗?”
刘姝的长睫毛眨了眨,伸手:“笔给我。”
林如海把手里的笔递过去,刘姝伸手去接,刻意的在他手上摸了一把,又拿过旁边的白纸,拿两个水晶镇纸压好。
后退三步,将毛笔往外一抛。
这毛笔没有落在桌上,而是凭空像被人提住,就往压好的白纸上落去。
这飘在半空的笔,极潇洒豪迈的勾画出一副泼墨猴子,正是神秘的美猴王真容。
隐身跟进来的外援画家狐,提着笔挥毫泼墨,画了一幅齐天大圣大头像,头上戴的是颤珠山水冠,身上穿的是圆领袍,就露出来一个领子。
林如海上前一步,正要细看。
刘姝看到他要踩到人家尾巴了,单手一拽,又怕不够美观优雅,用‘如意’一拦:“我二哥画性正浓,他不爱与人来往,画完了吃杯酒就走,我同你慢慢说话。”
林如海轻轻推开如意,诚恳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拱手道:“兄台的画艺惊人,请问贵姓高名。”
那隐身的狐狸放下笔:“惭愧。敢劳老爷垂询,小可刘仲卿,生性嗜画,家贫,哎呦。”
刘姝一跺脚,猛踩他垂在地上的尾巴,我打扮成这样,你说家贫,你这不是拆台吗!
王素掏到了柠檬果肉,没啥味,但感觉伤身,正蹲在茶杯旁边捧着水洗嘴,当场捡了个乐:“嘻嘻嘻嘻。”
林如海有一个绝佳的好主意:“昔年画荻教子,欧阳修的字体亦无堕乃祖(欧阳询)之风。刘兄何必妄自菲薄。”
“太对了!”隐身的狐狸说:“从今往后我要改姓欧阳。”
刘姝不语,只是娇羞的踩着他尾巴碾来碾去。
就算是林如海做足了完全的准备,自诩看过巨多神怪故事,和王素聊了一段时间,和狐狸聊了一夜,还是感到猝不及防的闪了腰。他的逻辑真的很难琢磨。
全靠官员的素养撑住表情:“这是老兄家事,不容外人多言。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仲卿说:“您说,只要是画画的事,小可都答应。别的事,都做不到。”
林如海画了两天,画面没完成百分之一,但腰酸背痛眼花还耽误事。
而且头痛的事多了,画画才算第几:“想请老兄代笔,将这幅巨作画出来。”
刘仲卿猛地一拽尾巴,给混蛋妹妹摔了个趔趄,揉着自己收不起来的秃秃尾巴:“承蒙老爷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您说说这幅画的布局和主题,再给我笔墨和清静房舍,供给饮食。”
林如海欣然答应,润笔之资也不会少了他的,抬手示意八仙桌:“因缘凑巧,下官得以结交贤兄妹。酒宴齐备,何不共饮一杯。”
——
明朝时期中国古代是有柠檬的。作为闻香用的果子(虽然我感觉完整的柠檬没啥味)
①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以及铁剑需要用动物油脂保养,沾水确实会锈。哈哈哈林爹的冷笑话。
[坏笑]
青花一把莲大盘是我很喜欢的明代瓷器(我偏好盘子边有葵口),截至目前没有找到好看又便宜的高仿。
《黄帝阴符经》: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超帅的是吧!至于具体的意思还真是字面意思,互相抢夺生计。[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34]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小姐貌若三春之花,姑射神人,谁不倾慕。倘若…”
桌上干鲜果品不必多提,是八样酒菜,四样荤菜:糟鸭外皮酥脆,每一块斩的都很漂亮、酥炸小虾一盘泛着油光,陈皮羊肉一盘红润香浓,煎的酥脆掉渣的小黄鱼一盘。
素菜也准备了四样,桂花糯米藕一盘,酥炸牡丹花瓣一盘,素馅儿蒸饺一道,还有拌花菜一盘,腐竹拌香菜段木耳丝红菜苔,红黄绿黑拌在一起。一壶金华酒。
试图改名欧阳仲卿的刘仲卿没有显露身形,走到桌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可虚度春秋,空废粮草,并非有意在老爷面前隐瞒,实在是相貌丑陋,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老爷见谅。”
林如海根本不在乎他们长什么样,谁找画家代笔还挑画家的长相?
你只需要画的又好又快,笔法醇熟又接受修改意见,还能让我随时过去指指点点最后落我的款盖我的印章。钱货两讫,等下次合作。
“岂敢以貌取人。今日并无外人在场,下官今日做东,只要宾主尽欢…仿古,做一会绝缨之宴。请。”
绝缨之宴,乃是楚庄王款待群臣,让爱妃给大臣倒酒,风吹灭了蜡烛,大臣控制不住摸了她的小手。妃子一把摘掉咸猪手的帽缨,回去告状,楚庄王不以为意,反而要求所有人都把帽缨摘了,不用管礼法,一起嗨翻。三年之后的一场战役,一个小将拼死冲杀,立下头功,到楚庄王面前谢绝了赏赐,自陈三年前的罪状。
林如海说这话,包含了一些美好的期望。
酒壶飘起来,给酒杯里倒满了一杯酒。
刘仲卿:“小可谢罪了。”
林如海陪着饮了一杯:“请自便。”
刘姝竭尽全力的施展幻术,整个人艳光四射,美艳绝伦,香气扑鼻。站在桌边不坐下,娇声问:“你既然说宾主尽欢,为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如海也想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往自己身上靠,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得到的吗?三十年前确实符合狐娘的审美观——那时候是年轻英俊的书生。
现在到了这把岁数,自己有自知之明,只有钱财和权势能换取美人芳心。但她穿戴的绫罗珠翠,来去自如,不受世俗形骸的限制,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姝看他近近的和自己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并不浑浊,还很清亮柔和。幻术像爆发小宇宙一样,赌上狐狸美女的尊严,誓要让他神魂颠倒。
昨天的失败无人见证,今天再失败,二哥和那个小贼都看到了!
刘仲卿伺机拿过第二个鸭腿,放在嘴里,鸭皮软韧弹牙,鸭肉嫩而好嚼,越嚼越香。羊肉块大小一样,炒了糖色,颜色十分红亮诱人,炖肉时加入的陈皮完全炖化,只在肉中留下淡淡香气,全然不腻。小虾连头带尾都酥透了,一股鲜味,只洒了点精盐。
自己满满的斟了一杯酒,小心的啜饮,这么好的酒平时可喝不到。又冲着玉舞人招招手,以凡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过来一起喝啊?”
刘姝朱唇轻启,楚楚动人的问:“奴家不美吗?”
林如海客观理性中立的评价:“天下之娇媚尽在你一身。”
刘姝微微嘟嘴,眼中泪光流转,累的微微发抖,就好像伤心抽泣一样,轻轻依偎过去,只用‘玉如意’隔在二人之间,轻轻在他脸上一蹭:“是不是奴家言辞粗鲁,举止蠢笨,贻笑大方?”
在她燕语莺声说话时,背景音是狐狸画家咔嚓咔嚓的不停的吃炸小虾,还有一个王素扛举着那么大一个柠檬,从画案上跑到饭桌旁,站在柠檬上,双脚踩着柠檬,让这个大大的球滚来滚去,假装自己是乐舞百戏的艺人。
林如海心神微微一荡,她实在又娇美又纯洁,那伤心又认真的目光看过来,似乎很仰慕自己,特别特别想嫁给自己,让他意识一阵恍惚,只觉得她一定会是个贤惠的主母,宜室宜家。
轻声说:“小姐貌若三春之花,姑射神人,谁不倾慕。倘若…”
做官之人都知道,吃亏不一定是福,但占便宜一定有代价。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难道是记恨黛玉拿到了她们的狐书,想要迷惑我的心智,以此来谋害黛玉吗?在玉儿有大神通并成年之前,还是得有人保护她照料她,直到她懂得如何经营名声,如何稳定低调的利用自己习得的法术谋求名利,而不会被他人利用。
让自己想想纣王爱妲己的下场,这个地位太高不能类比,想想王祥为什么卧冰求鲤,闵损为什么冬天穿芦花填充的冬衣,虞舜为什么被数次谋害?
因为他们都有继母!
想到这里,心口一痛,意识也清醒过来了。在谈论别人家的孝道时,继母当然也是孝道的一部分,也是官员风评的一部分,在自己家的时候,续弦万万使不得。
刘姝现在真的很累了!幻术施展的快要力竭,眼看将要成功,又被他破解了。隐约觉察到一种危机感,她也胸口发闷。最后对视了一阵,实在是疲倦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使用最后话术:“你为何视我如枯木死灰?我对你百般情,不值一提吗?”
林如海难道一开始就是坐怀不乱吗?只不过是到了知天命的岁数,已然得了男人的福报,所想的只有惜福养生,尽量活得长些,给女儿安排周全,死也瞑目。
现在往深了想,细思极恐:“老夫年老力衰,已是冢中枯骨。能与佳人共饮一杯,足慰平生,岂敢有非分之想。”
刘姝优雅的单手抱着山药——玉如意。看他并不算老,他的眼睛还很明亮,脸上的皱纹也很少,脊背挺拔,甚至没有胖胖的肚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乐意死皮赖脸的说自己仰慕他,没多仰慕,他画画还不如笨蛋二哥呢。只好轻轻的叹了口气:“哎,可怜我芳心错付。”
林如海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握住玉如意,触手只觉得细腻水润。敷衍道:“君生我未生,相逢我已老。”
王素嬉皮笑脸的开口:“美女,你还不吃饭去,一会没饭了。我听古人讲东食西宿,你就该在老爷这里吃饭,回洞里找漂亮狐狸睡觉。”
林如海克制的闭上眼睛,好一群不学无术的妖精。
古书中提到的饱学鸿儒老狐狸在哪呢?
你们活了几百年,就不听听古代的大儒上课吗?
刘姝沮丧的转过头,看到桌子上每一样菜都只剩半盘,这半盘宛若刀砍斧剁一样整齐,多一丝都没有,就连半边盘子都舔干净了。气的炸毛,又累的气喘吁吁,干脆收敛了幻术,只保持衣裙的幻术,什么艳光四射,香气飘飘都免了。“住口!你这无耻小贼。”
王素天然的阴阳怪气:“对不起咯,那本书太好拿了。”
刘仲卿舔舔自己的毛爪子,打断妹妹的进攻:“给你留了饭,吃不吃?要是不吃,我都吃光了?”
光芒暗淡的大美女过去抄起筷子。
先把糟鸭都丢到嘴里,把骨头咬的嘎吱嘎吱响。
又对陈皮羊肉发起进攻,混蛋二哥把那些最好的五花羊肉都挑着吃光了!
王素:“你别恼了,以后我不去你家,看见有狐狸掉的东西也不捡,行了吧?”
刘姝大怒:“你偷!你有本事就接着偷!”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王素将信将疑:“你说真的还是唬我?”
“素素,不得无礼!”林如海微微怀疑狐狸和猫一样会掉毛,他以前不太在意,但女儿爱洁,小猫闯进来跳到桌子上,当时就不吃了,说碗里有猫毛。端起酒杯来,啜饮了一口,带着画家狐狸走到书桌旁边,去看自己的草稿,并一一介绍:远景的云端险峰,中景的丛山峻岭,近景的瀑布溪流,打坐的仙女、看书的狐狸、山下的猴子。
刘仲卿大惊失色:“为什么齐天大圣被压在山下?不瞒老爷,小人阖家不曾瞻仰圣人真容,只听说过传闻中的一些事,画出来,恐怕不吉。”
据说孙悟空现在情绪平和,但当面叫弼马温依然会被揍,背地里画这种画,还是大圣在山脚下我在山上看书,感觉日后要被算账。哪有不透风的墙!
林如海道:“诚哉斯言。”
玉儿不是说他在山上逍遥自在吗?是了,小孩跟人乱开玩笑!她贫嘴贫舌的,小说正文里孙悟空也极风趣,开怀畅谈时说什么都行,和观音对骂和八戒调侃,和我家玉儿说什么笑话,她都接得住,也会揶揄人,难怪能聊得好,使大圣施恩。
但是那些背地里的笑谈她怎么敢拿出来,落在纸面上——哦她准备自己画来收藏,没让别人代劳。
“孙大圣既有分身术,不拘在画中画上多少个,只要不明显,有巧思就好。”
刘仲卿:“是,是。”
林如海摸着脸颊,又说:“就画九个,云端里藏一个,树梢里藏一个,洞天福地山门旁画一株古松,再将他诸般变化,隐藏其中。”
九为极阳之数,很吉利的。
不知为何,脸上手上忽然痒起来了,莫非的她心怀怨愤,故意害我?
刘仲卿想了想,倒是好画,往小姑娘身边点一个极小的小黑点,就说是大圣变的小虫:“遵命。”
说话间,刘姝干掉了所有的食物,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装也不装了。大叫一声:“告辞!”
林如海正在忍耐着不去挠手和脸,叫道:“仙子且慢。”
他镇定自若,过去提起黄杨木箱子:“物归原主。还有小女的一点歉意,还请收下。”
刘姝有些怀疑,人类真的能诚恳的奉还吗?肯定骗人,待我一试验:“好说好说。”
绝色佳人早就把玉如意丢在地上,上去接过箱子,往满头珠翠的脑袋上一放,头顶着箱子扬长而去。
——
拌花菜是东北菜哈哈哈,就是腐竹木耳黄瓜花生米什么的,原则是有啥放啥。
本来是陈皮牛肉的,考虑到古代不太方便吃牛肉。林爹也不是什么法外狂徒。
昨天出门太累了,写着写着就写不动发呆。
今天还要出门办事…不过能有加更[比心][比心][比心]
[35]祸事了我的儿!:加更
刘姝顶着箱子,带着这一箱东西一起隐身了,哒哒哒的跑出门,穿墙而过。箱子用的是好木料,箱子里装的东西也有点分量,低低的叫了一声:“来呀!”
街角蹿出四个探头探脑的成年狐狸,都是人类模样,提鼻子一嗅,箱子里确实是狐书的味!千真万确,这味道之前就消失在林府附近,被妖王的气息完全覆盖了,现在终于又出现。
“没想到真在这里,没想到他们还能还回来。还担心藏起来再也找不到…当官的心都脏。”
刘姝不甘心,把箱子递给在暗处准备接应的兄弟姐妹:“我去瞧瞧林姑娘的真容。”
四人围着箱子仔细嗅了嗅:“有灵芝!甚好甚好。”
“狐书上沾染了一点妖王气息,会不会留有批注?还有别的书的味道。人类的书太难懂了。”
“我不爱吃灵芝。”
“姝姐莫去!当心伊人暗下杀手。”
“那妖王的气息就在后院,能把狐书还回来就好,妹妹咱们走吧。”
刘姝已经气昏了头,听不进去这些话:“未必准能打死我。你们带着东西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几个亲友喊不住她,一闪身又跳到林府的二门之内,几步就到了后院里。精致的盆景摆在房檐下,夜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四周窗扇的雕花处处有巧思。顾不上观看这精致小院,向内窥探,妖王的气息虽在,本人却不在家里,他要是在,妖气一定更浓,哪能保持着现在这样的清气。况且这些日子房前屋后悄悄打听了,林家唯一的小姐年岁尚小,那岂不是很好吓唬?吓哭她我就跑。
姑苏城内外这么多妖精,那里就能追查到我头上。
黛玉此刻无心修行,坐在书桌前挑灯夜读兵法,虽然换了睡衣,还不想睡。父亲虽然说明早上再见面叙话,但王素会过来禀报一切,再和自己好好聊聊,趁机教她些道理。今日总算把这件事了结了,只等后天见过支流龙王,敖澈字水清那个,就彻底太平无事了。
两个小丫鬟睡得东倒西歪,王嬷嬷歪在窗口的小榻上打盹,时不时的睁眼看一眼,等姑娘上了床,熄灯关门落锁。
龙泉宝剑放在紫檀木架子上,摆在书桌上,侧面靠墙的位置,剑上的灰尘被擦干净,剑穗按照他的要求摘了下去,丫鬟们收在仓库里。
一缕剑气一向沉默少语,就在这里享受安静的风声,翻书的声音,太幸福了。
林姑娘早已知晓剑气的喜好,有些心事,也不问他。
问君能有几多愁,顾不上扮演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案头放着四书五经、西游记和唐史、以及武经七书。没画完的《梦游五指山》那副图自然的卷起来放在桌上,澄泥砚中的墨痕洗的干干净净,今日不写字了。丫丫叉叉十几只大小不一的毛笔,插在笔筒中。汝窑的笔山,哥窑的笔洗,整整齐齐陈列在桌上。
素色小茶盅里还有半盏残茶,已经凉透了。
林如海突然推门而入,依然是他加长米黄色的长衫,带着家常的东坡巾,虚弱哀婉的叹息道:“祸事了我的儿!人家不依不饶,哎,都为了那本书。”
黛玉一怔,起身道:“父亲,怎么了?”
林如海垂泪道:“她们要抓我去做上门女婿,咱们父女二人,今日就在此诀别了。”
林黛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虽然不懂什么叫上门女婿,但父亲的语气悲戚,似要永绝。“是狐狸要嫁进来吗?”
刘姝超近距离观察了林如海的表情举止,也大概可以模仿他的用词,唉声叹气的说:“此后天人两隔,再难见面。我去山林之中,与獐鹿为友,和狐狸同桌而食,同塌而寝,远离人间。”
黛玉愕然呆立在原地,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急切的问:“父亲,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有非分之想!”
太荒谬了,太离奇古怪了!
林如海以袖掩面,抽抽涕涕的掉了几滴眼泪,委委屈屈的叹了口气:“咱们理亏,告到城隍老爷那里,免不了对你问罪。为父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唉,你还私藏了什么珍宝,快拿出来赎我。”
林黛玉乍然被他吓住,说到这里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奇怪,好像不对劲,但怎么看都是我父亲,身高穿戴都一模一样,哪里不对劲?
难道狐妖很恐怖吗?强悍到连官员身份,大圣的猴毛都应付不了?王素真的惹了这么大祸?而且父亲的言辞语气都不太对,不会是骗我吧?
猛然反应过来:“当真提出了这么过分的要求?她们不怕死吗?”
她话音刚落,书桌上的龙泉剑铿然一声。
剑没有出鞘,剑气却忽得出现。
剑气之前听她嘱咐,不准备随意现身恐吓来来往往的妖怪,要等她的吩咐。
现在既然说到生死,那就是时候了。
屋内的气息猛然一冷,一股冰冷的铁锈气息,还有淡淡的甜味弥漫屋中,像是一股微风吹过空旷寂寥的房屋。
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只有狐狸认出这种味道,这是人血的味道。
这个假林如海惨叫一声,翻身扑倒在地,抱头打了个滚,四脚着地向着门口狂奔而去。
这一幕实在是太荒谬,荒谬的让黛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姝现了原形,大喊一声:“我的妈呀太凶了!上古凶兵啊!!”
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林府隔壁的荷花池里躺着一条龙,敖澈,字水清,姑苏人称水公子。他这几天就在这里暗中观察,本来在上空盘旋,盘旋累了找个干净水池躺会。刚刚准备等狐狸把小姑娘吓哭,自己过去从天而降,施以援手。
敖水清在狐狸进门骗人时,开始畅想之后的事,等自己进去救她,小姑娘还不得感激涕零,无以为报,问问我有什么心愿,然后我一说,她求她爹去把事儿办了,再送我一箱水晶,在太湖旁边给我修个龙王庙。
现在嘛,没事了,哪有自己效劳的地儿啊。
无形的剑气盘桓在门口,令狐狸畏惧发抖,不敢撞上前。
剑气得到主人的示意,原本要斩了她,觉察到狐狸是一股清气,手上没有人命,不以采阳补阴增强修行。
这是一种罪不至死的征兆,斩杀这样的生灵,对剑气本身有损害。
林黛玉勃然大怒,气的浑身发抖:“你竟敢假冒我爹!你想干什么!”
刘姝一转身又奔向窗口,再一次被剑气挡回来,跌在地上。她的幻术都被剑气刺破,现在变成一个身着布衣的漂亮女人,也就是她原本的样子:“哇哇哇!人!好不讲理的人!好一个官宦人家的衙内!我还要问你偷我家宝贝做什么,你爹看不起我,你还要砍我。”
他就是明明白白的看不起我!因为就算是七老八十的男人,以及宫里派出来的太监,见到美女也不会老实。
活该他抓在山药上!
哼哼,我裙子里穿的可是荨麻变的绿裤衩!
林黛玉气的捂住心口,差点吓死她了。想让剑气砍死她,又不忍喊打喊杀,纠结片刻,只是说:“王素是个精灵,你也是山间精灵,你们原是同类。怎么,你一变成人就晓得是非善恶,礼义廉耻?”
刘姝的眼珠乱转:“……”
现在也不是很在意什么礼义廉耻。
“素素偷了本书,你们要对她喊打喊杀,也该明着来,林家出钱赎买她。你变成我父亲的样子,花言巧语的哄我,诈我,来骗我手里的宝贝?这就是另一桩官司了。我手里真有几样宝贝,怕你不敢拿。”
刘姝忽然抖了一下,狐狸生性喜欢捉弄人,这个很难改正。偶尔捉弄错了对象,冒犯了大修行人,然后落得悲惨下场的狐狸有很多。这小姑娘的修行很浅薄,但靠山太硬了。
身姿非常灵活,当即跪下:“哪敢骗您手里的宝贝,就是来找您开个玩笑,姑苏城里有您这样的隐士高人,人人都想拜见。来之前就知道您慧眼识人,一眼就能看穿我是狐狸,果然如是。素姐儿和我们不打不相识,往后常来常往,山里的山珍果品还要托她敬献姑娘面前。”
王素狂奔进来,冲过去抱住主人的脚腕:“哇哇哇哇主人,我还以为你生气不想要我,把我丢给老爷呢。主人!我好喜欢你!”
刘姝看小姑娘俯身捡起小玉人,那双轻灵透彻的眼睛看向自己,赶忙夹着尾巴低下头。
林黛玉把玉舞人托在手心:“她们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王素一五一十的说:“她问老爷要不要睡觉,老爷不想。还聘了一个会画画的狐狸,来画一幅画。她喝了好多酒,拿着狐书和别的礼物走了。”
刘姝忙道:“素姐儿说的都对,奴家喝多了。姑娘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林黛玉大窘,你们成年狐狸的世界太复杂,这是我应该知道的事吗?对宝剑道:“放她走,再不许有非分之想。”
屋内已经没有荆钗布裙不掩国色的美女身影,只留下一句话:“再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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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虽然是三千收藏的加更,但是今天突破四千收了,明天加更四千收藏的。
写的好慢QAQ。等我把欠的加更都平了再来定营养液加更和霸王票加更的规则。
[36]杀人者非我也,兵也!:谈笑有龙王,往来无白丁。人称姑苏凶兵的便是!
等着吃剩下的大鱼大肉的婆子小厮,一进门看到八个盘子像狗舔过那么干净,在烛光下几乎反光,全都呆住了。莫非我们上了一桌空盘子?忘了切菜放上去?不能啊!边角料都吃在嘴里了。
之前老爷夜里准备一桌酒席,或是看着书自斟自饮,或是宴请好友、款待清客,一桌子菜总能剩下一多半,成了下人们的夜宵。
举起盘子来,看了看,又闻了闻,隐约有菜汤的味儿。“老爷,小人问一句不该问的,今天有客人来吗?”
这得是啥样的客人,敢在林老爷当面,把盘子舔成这样。
林如海焦躁的用面盆里的冷水洗了脸,又用布巾和薄荷膏试图止痒,挠着手和脸,这狐女怎么这样小心眼!神怪故事里她们都是拒绝书生,捉弄死皮赖脸求欢的流氓,现在真是反了!
“把客房收拾整洁,一位狐仙暂时住在府里,他自会吩咐你们。”
“是,这就去收拾。”
婆子疯狂交换眼神,以前就听说别人家闹妖精,或是交往了狐妖朋友,现在总算轮到咱家了。
老爷是个清官,狐仙应该不会捉弄他,左邻右舍可不是,这下有热闹看了。
林如海用凉水一擦,好了,不痒了,松开手又立刻开始发痒。薄荷膏也是一样,涂上去打圈时还好,手指一离开脸,当时就不行了,火辣辣的痛痒伴随着薄荷高的清凉,引得人心口难受。
越挠越烦躁不安,这一下比什么蚊虫都毒,痒到心里去了。莫非是给我下毒了?
不知死活的妖精!难道没听说过她们祖宗的故事,轩辕坟是怎么被人杀光的,都不记得了?
婆子收拾了一桌子干净盘子,一会都不用洗,放在水里涮涮就行了。
又从地上捡起个东西:“老爷,这地上掉着根去了皮的山药,是客人带来东西吗?”
“是客人的宵夜吗?”
山药没去皮的时候,林如海不认识。去了皮,他也不认识。
等切成片、捣成泥,那就熟悉了。
现在沉默片刻,仔细回忆是谁扔下的,这种又白又长的东西……扔下的玉如意?
“不是,拿去烧了。”
婆子擦干净桌子,抬着剩下的水果和干净盘子离开,就去厨房炒山药吃。
林如海痒的睡不着觉,用布反复摩擦,很快就擦的皮肤发红,胡子都薅掉了好几根。
蜡泪滴到半夜,烛芯渐渐烧的很长,万籁寂静。
他却还在抓手挠脸,对着镜子看了看,官员的体统是不必要了,明日要见同僚,还有盐业上的要紧事要做。到时候只好骂此时节的蚊子太恶毒,咬的人脸都肿了。眼看蜡烛爆出两个烛花,自己拿起小剪子,过去剪了剪烛芯,修建过后的烛火更明亮。
说来也奇怪,另一只手护着烛火,就这么一烤,忽然就不痒了。
……
黛玉摸着宝剑,低声感慨:“多谢你。我想做一个剑囊谢你,不知道你肯不肯赏脸?”
剑气轻柔的嗡鸣了一声,作为回应,它也很高兴,主人没有强要斩杀狐妖。
剑囊其实非常简单,是一种宽松又很长的漂亮锦袋,把剑装在里面,悬挂或是摆设。主要用途是装饰以及防尘。剑鞘上的雕花和银花丝工艺很漂亮,也有很多不易清洗的缝隙,用来保养的动物油也会沾灰。
剑气:有衣服穿了!
王素左手抓着她的衣领左侧,右手抓着她的衣领右侧,把自己当做个小小的玉佩,挂在该挂在的地方:“主人的心跳的好快,你别害怕,我会报复她。”
这话就让林黛玉心里咯噔一声。
报复这种事,可大可小,但人类的规则只是稍微混乱,妖怪们好像没有规则,也没有分寸。
窗口的王嬷嬷的醒了过来,她睡的要比姑娘晚,醒来要比姑娘早,虽然全天随时都能眯一会,还是希望姑娘早睡多睡,让人省心。“姑娘还不睡么?是不是今天出去爬山太高兴了,睡不着觉?太晚了,快躺下。老爷明早上见你起不来,以后就不带姑娘出门玩。怎么脸色不大好?”
黛玉微微有点头晕,说不上什么缘故:“这就睡。”
“哎呦!姑娘怎么去摸宝剑,多不吉利,老爷特意交代过,没有人在的时候不许姑娘去碰。姑娘这点子力气,哪里握得住宝剑,小心掉下砸了脚。”
王嬷嬷飞快的解开她的头发,梳了一个适合睡觉的发辫,把姑娘塞进被窝里盖好,吹灯睡觉。
黛玉静静的等候片刻,等到鼾声渐起,低声询问:“你要怎样报复她们?先把计划说清楚。”
她既没豁达到,把狐妖变成自己父亲吓的自己差点昏过去的事儿抛之脑后,也没有冲动到,好不容易平息时段之后,还要因为一时愤怒重新开始互相报复。
她们的变化之术可怕,诡计多端。
变成我父亲来吓唬我,还则罢了,要是变成我去吓唬我父亲怎么办?
他真的会被吓死的,屋里又没有示警的宝剑。
王素把小胸脯拍的啪啪响:“主人,我知道你怕老爷知道这桩事,难道那狐女就不怕她家老爷太太?她老子娘知道她喝醉了酒,闯进林小姐的闺房里恶意恐吓,能不打她吗?我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就想一段话,现在还没想出来,假装不是告状的那么去告状。”
告家长实乃大杀招!
林黛玉总算松了口气,轻轻的笑了一声:“好哇,你也读了兵法。”
王素把脸贴在她手腕上,听她惊恐的心跳变得平缓:“那是当然,我家主人何许人也,齐天大圣是她恩师,谈笑有…龙王,往来无白丁。人称姑苏,姑苏凶兵的便是!乃是姑苏城里,很大很大的大人物。谁惹了她,那就死定啦!”
黛玉用被子捂住头,轻轻的笑了一阵,这些都是真的,可是都不够真切可靠。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看起来习武练剑迫在眉睫,我得赶快长大。
压着点声音说:“半真半假,说得好啊。我问你,你说那位金丝郎君知道整个姑苏的事,一天到晚有人找他听故事,是真是假?”
王素和她一起缩在被窝里,两只小手搓了搓,搓出萤火虫那么大点光亮:“千真万确,我在旁边数了两个时辰,来来往往的很多。”
黛玉低声道:“你去问问金丝郎君想要什么,肯帮我养望。”
“养啥??”
饱读诗书的小女孩短暂的沉默了,养望是一种很常见的操作,大多有些贬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培养虚名以待时机,是汉代察举制和唐代破格提拔所催生的产物。
终南捷径就是其中一种。养望这两个字一说,算是比较婉转,比较优雅,难道真的要挑明了说花钱找人吹捧我很厉害不好惹?
“别让他说穿我们家的兵力部署约等于无,别戳穿你说的话,只要含糊其辞,说我们家虽是隐士,但很不好惹。”黛玉摸摸她发光的肚子,小声抱怨:“是在姑苏,是有一柄凶兵,也与我有关。却不是我。”
王素安慰她道:“瓜田李下,哪里分的那么清楚。”
黛玉本想说以后我上课的时候,你也跟过来旁听!
正经做些学问吧!这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她这话说的很对。
确实是因为距离很近所以无法分辨。
这甚至还引入了一个非常经典的辩证问题,给那个无可争议的问题添加了新的答案!
那个问题是:杀人者非我也,兵也!
在书里是假的,是人杀的。在这里则不然,我的剑自己会去逼退敌人!
这可真是太好笑了,明天早上讲给父亲听。带着这样心满意足的愉悦,很快就陷入了香甜沉静的梦乡。自从开始修炼之后,失眠多梦和夜里频繁惊醒都治好了。
足足的睡了一夜,睡的精神抖擞,神清气爽,似乎在睡梦中也不自觉的进行修炼。醒来神气充足,天光大亮,床边飘来一股柠檬的清香。
王嬷嬷道:“老爷吩咐下来了,用柚子叶和艾草煮水,请姑娘沐浴,可能是快到端午节了。贾先生下午再来讲课。老爷还吩咐说,书房旁边的客房里住了一位客人,姑娘平时不要去前面书房,现在天气热,花开的也好,就请贾先生仿古,在树下讲学。”
她顿了顿,又说:“有些公务,老爷这几日出门,要姑娘学着管家、看账本。太太以前教过的,就请姑娘费心。”
……
贾雨村被请客洗澡是很高兴的,但想到东家今日的吩咐: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西游记包罗万象,但我怎么从齐天大圣练兵统帅妖王这里,拐到古代‘白手起家的十大帝王以及绝佳御人术’‘官员不传秘籍之如何豢养私兵’‘春秋战国时期死士的养成方式’。
我请问呢,这女学生再怎么聪明,将来也就是管理后宅,她还能嫁入皇宫,走武则天的路么?武媚娘那是何等的精力旺盛,矫健活跃,寻常男子都比不得她的精力。这个小女学生么,体弱多病,比寻常女子还虚弱些。管理内宅用不上这些雷霆手段,也养不了死士替她杀人。
——
古人的养望:成为意见领袖和大V。
黛玉的养望:宝宝找人写吹嘘战斗力的帖子!
[37]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刘项读书不读书,史书上记载的语焉不详,但大王他真的不读书。
王素的找老狐狸告状计划,得到了主人初步认可,具体执行上还需要斟酌。
俩人晚上商量一阵,竟都不善于告状和给人上眼药,加一起也不知道找到老狐狸面前,怎么婉转的达到‘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说令嫒干的这个事儿不地道,你也别罚她,怪我了,走了哈,别打她别骂她’这样的效果。
王素自告奋勇:“我看你的丫鬟都在玩这套小伎俩,我学学去。”
黛玉大窘:“你不如去问问金丝郎君。我爹要是不同意,我不能让他住进我家,他若是愿意书信往来,那倒可以。”
一上午忙着沐浴更衣,一头长发绞到半干,发梢上涂了桃花油梳顺,这种头油没有香气,滋润鬓发也适合孝期使用,守孝的小姑娘不能一头桂花香气。
桃花可以入药,利水消肿,令人好颜色。
美人榻上,林姑娘的头发搭在椅背上,脑后垫着厚实柔软的布巾,初夏的暖风缓缓的吹着。
拿着送过来的账本仔细看。收入有父亲的俸禄,庄子上三季的租子,其他官员的孝敬。支出也简单,父亲一向惜福节俭,除了宴请客人,吃的也简单,穿也是家常衣服,一年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花销中很大一部分是府里上下几十人的月钱、衣裳钱、人吃马嚼的费用。
看来看去,到底是自己请太医吃药请先生花的最多。
现在还要再加一笔款项,养这些世外精灵,也得量入为出。
丫鬟们在收拾浴桶,老嬷嬷去厨房里指手画脚。
王素很好奇涂在她头上的发油是什么味道,在美人榻下面转悠了两圈,跳起来一口叼住发梢,猛吸了一口。
太!苦!了!
苦的小玉人两眼一黑,软趴趴的倒在地上,没入地砖之内。
头发晾干了仔细挽起来,日常在家时,用黑色丝绳捆扎,素银方头蘑菇簪固定。
在庭院内摆了两桌,两椅,这天气不冷不热,难得的雨后晴空,很适合在庭院内屋檐下,烹茶讲课。
中午听先生上课,讲的内容又和前些天不一样了,从弼马温竖起大旗,自称齐天大圣,把话题扯到练兵养士、逐鹿天下的皇帝们。
林黛玉认真听着,有些疑惑:这是否离题千里?大王成了题跋?
贾雨村当然看到小姑娘眼中的疑惑,又不便解释这是令尊老大人的吩咐,一大早备课到现在。饶是旁边有个小丫鬟冲着他扇扇子,也热的额头见汗:“齐天大圣乱禁叛逆,逆天而行,自然为有识之士所不齿。名注齐天意未宁——这句话本是作者暗讽朝中官员贪心不足,不能奉公守法,总想更进一步。岂不闻:嗜欲浅处天机深。”
黛玉虽然非常非常喜欢大圣,也只得点头赞同,他确实不应该造反,尤其是在并没有民不聊生、没有同谋的时候造反。
刘项读书不读书,史书上记载的语焉不详,但大王他真的不读书。
贾雨村被罢官之后读了些黄老之术聊以安慰,虽然求官的心思按捺不住,但看过的内容都记得,当即引用了一些古代道人的手札内容,一番洗稿,就成了自己的心得感悟。
林黛玉似有所悟,轻轻摇了摇手中团扇,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的开始运行周天。
这些话和大圣讲的道法相契,算是引申和补充,补足了一些更基础的道理。
贾雨村跑题一盏茶的功夫,扯回正题:“有心之人处处是学问,第四回这一段故事中,蕴含着很多道理。只是…为师不讲古代开国之君的韬略,豢养死士笼络人心的战国故事,难道真讲猴子如何使旗号操练吗?”
林黛玉不禁扑哧一笑,以扇遮脸:“先生说的是。”
恐怕你也讲不出来猴子怎样使旗号操练,别说是猴子,朝廷军队里大活人怎样训练,先生也不知道,刚刚提到时很丝滑的绕过了这一点。他但凡知道,一定仔仔细细的讲述一番,不管学生能不能听懂,只顾着彰显自己博学多才。县令做什么和县衙内小吏的职权分配,他就来回讲了好几遍,还要考校呢。
“若说知人善任、招贤纳谏,首推汉高祖!”贾雨村一说到这个,就兴奋了,列举了西汉十几位功臣的出身,以及汉高祖慧眼识英雄,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但凡遇到汉高祖早就发迹变泰了!现在沦落至此,未尝没有朝廷埋没人才的罪过。
林黛玉微微一抬眼皮,暗暗的好笑。
贾雨村又把话题拉回来,讲了一会中庸开篇‘率性之谓道’。儒家讲究微言大义,一句话就能引申成一篇文章,全看先生怎么讲,可以仅有字面意思,也可以把历史政治经济文化全都塞进去。
又问:“率性之谓道——你试着破题。”
虽然中庸整本书讲的就是中道,但破题最好不要用同一本书的内容,标准答案是用四书五经相互照应,加分的答案则是援引古代名士的文章。
这样显得阅读量足够大,记忆力足够强。
林黛玉想了片刻,笑道:“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
乃是阳明先生的诗句:我与乾坤变化融为一体,哪里还需要向外寻求答案?
因为我与乾坤本是一体,率性而为、知行合一,就是符合‘道’的行为——可能不符合周礼,但没关系。
这包含数学题——虽然数学题得挠着头学习,但数学规则原本就在乾坤之内。
佛家讲每个人的自性之中都包含一切,你要是没有,就是迷障阻碍了明心见性,等到自见本性,即刻成佛。这是一种没法证实也没法证伪的观点。
贾雨村情不自禁的击掌叫好:“好!好好好!很有见地!”
这话应该由三十六岁的人来说,正当年。二十六岁的人来说,未免太天才了。十六岁的人来说,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从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就叫人没什么话可说了。
林黛玉这话一出口,只觉得心境为之一变,之前有些想不明白的事、修行中的障碍,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了。
伴随着一呼一吸,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
时间,空间,以及自身,有一瞬间都变得模糊了。
王素受不了老先生叨叨叨,正在观星楼里听金丝郎君讲故事,有些故事好笑,有些故事吓人,还有一些故事干干巴巴的让人根本笑不出来,但那都是故事,比上课强多了。
忽然看向这个方向,只有精灵和妖精们才能看到天地风云变色。
金丝郎君:“哎——”
王嬷嬷看西洋自鸣钟上过了三个小时,姑娘有些疲倦,说了句话突然发呆,就又换了一轮香茶:“先生辛苦。”
贾雨村大受打击,他六岁的时候没这么聪明,早慧,也没这样的智慧。
扶着桌子准备站起来,坐的屁股麻了:“好,好,下课。”
林黛玉飘然起身,叉手一拜:“先生辛苦,学生告辞。”
抱着《西游记》《中庸》和《汉书》回到书房里,先生忘记安排作业,甚好!
“王嬷嬷,拿匹粉红地八达晕如意纹样宋锦来。”
宋锦的主要产地就在苏州,这布料用来做衣裳、装裱都是上佳之选。
王嬷嬷全程在旁边陪着,苦苦熬到下课,等人一走,一连打了三个哈欠:“那贾先生说了许多话,姑娘都听得懂吗?他讲两句故事,讲一大篇道理,真……”
走开片刻,抱回来半匹锦缎,布料整体是很浅淡的桃花粉色,用五彩丝线织出米字格,两排米字格交错成行,交错的中心点则有一个八边形,八边形的筐子里织着如意纹。
贾夫人觉得女儿穿这样的衣裳很可爱,做了几套,用剩下半匹布,原打算做书套用,没顾上动手。
林姑娘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缝一个细长的锦袋。
剑气附着在龙泉剑上,沉默不语。
林黛玉慢悠悠缝好剑囊,就像是一个更窄的枕套,翻过来抖开一看,果然很雅致。“方才先生那些话,你也听见了。意未足这三个字,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剑气:笑。
……
敖水清原本也附庸风雅,眼见会面之日将近,他先乱了方寸。又去骚扰老朋友:“善恒师,不是小可自吹自擂,天下间的珍宝,尽出自龙宫。现在人间流行的护官凭,实在是愚人自作主张。还说什么‘东海缺少白玉床’,我东海用珊瑚做屏风,水晶铺地,鲛纱账遮着茅房。”
善恒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水公子此来,是自夸豪富吗?”
敖水清连连摆手:“岂敢,岂敢。我明日要与齐天大圣的高足会面,她是人间富贵第一流,齐天大圣连仙衣御酒都要分给她,天下间什么宝贝没见过。龙宫中的珍宝虽多,在她面前,又如何拿得出手。今日想请大师为我参谋,送什么样的礼物不落俗套,别让人家骂我铜臭气。”
他重复了重点:“既高雅脱俗,又不是寻常珍宝,不能以价钱论处。”
——
不是拖延症,是真的很难写……逼得我突然跳到哲学思辨
明天开始更单章,我争取早睡一下,然后字数放多一点。天天写到半夜三点实在是太修仙了。
桃花的味道就是苦的人眼前一黑。
[38]来凿辣!:书生衣着朴素,一身月白色淡淡光泽的长衫,头上戴了一顶乌黑的儒生巾,手提竹篮。
善恒和尚眉目低垂,凝视片刻:“小僧一向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道龙宫中有什么珍宝。世间明珠、美玉最贵,送上一双,谁也不会嫌弃。”
敖水清讪讪的说:“有心以龙王殿前明珠相赠,又怕太大,不便于使用。凡人有眼无珠,不知道林氏(黛玉)的身份,官场倾轧,少不得说林氏(如海)贪污受贿,私藏奇珍异宝。”
善恒和尚将信将疑的抬眼看他,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怎么会舍得:“听说海底有一种六足怪鱼,食之愈百病,延年益寿。”
敖水清连连摇头:“那鱼价值连城…林如海禄命将尽,他若吃了我的鱼,足可以延寿一纪。但是!孙大圣若不点破,谁知道六足怪鱼为他延寿,这功夫做在暗处,别人不知,还以为小可吝啬,拿了一条难吃的怪鱼敷衍了事。”
善恒和尚修炼了良久的定功,没在脸上露出分毫表情。
敖水清满脸的清雅朴素,双手合十,虔诚恳切:“小可有一本唐代高僧投入水中的《金刚经》,怎么样?”
善恒抬眼看了看老朋友,淡淡道:“好。若能给小僧一观,则更好。”
敖水清尴尬的笑了笑,想起和他交朋友这些年,自己是什么都没送过:“她是俗非僧,不好不好。”
把自己小仓库里的珍藏盘算了一翻,那些亲朋好友的馈赠、沉船坠底的金银,自己养来吃的大鱼,想方设法赚来的东西。
寒山寺内,晚课的鼓声敲响,善恒双手合十,避开挡路的龙,快步走去大雄宝殿的方向。
身后有人询问:“师兄在和谁说话?明明没有人。”
善恒道:“有一个吝啬鬼,死也不肯改,小僧为他开示。”
前几天还被吓成面条呢。
“师兄慈悲。”
善男信女翘首期盼,大雄宝殿两侧,两列和尚庄严肃穆的走过来,人群之中唯独善恒和尚气质出众,宝相庄严,肤白如玉,长长的浓眉下,长了一双观音似的眼睛,高鼻方口,嘴唇线条极似佛像,身量比别人高出一头,高大出众。
就连脑袋,都比别人圆。
信众们看的眼睛都直了,新来的香客惊为天人,直呼:“来凿辣!(来着了)”
敖水清有些茫然,信步在姑苏城内散步,试图找些灵感,走来走去,突然发现了亲戚的气息。
过去一瞧,这位亲戚原是远亲,又是近邻,论起来应当叫一声姐姐。
这位姐姐正和一位气息亲近的男子,坐在酒楼二楼,二人凭栏远眺,姐姐大说大笑,对面的男人则微笑点头,附近几桌的人都不说话了,侧耳听她说笑话,桌子上摆着:炒龙凤丝,红烧干贝,糖醋面筋,肉丝香干,葱花炒蛋,浇汁松鼠鱼,烧茄子,糖拌什锦花瓣。
两人对着一桌子菜,不下酒,反而一人捧着一碗捞面,拌面吃。
敖水清本欲上前蹭饭,外加请教今日之事,又想起剑池龙王为人豪爽且话多,不积蓄金银财宝,称的起重义轻财。要是问她,肯定建议我拿夜明珠、鲛纱衣、汉代玉璧、海底精晶相赠,我哪有啊。
……
林府内有小小的花园,四角安排了四季景致,荷花缸内亭亭如盖,也有满架金银花,在夜风中暗送幽香。
贾夫人还在世时,夫妻二人经常在后花园里摆一张小桌,或是几样点心水果,或是热腾腾的炙子烤肉,或是用鲜花入菜。叫侍妾、丫鬟在旁吹笛子弹月琴,唱几曲轻歌小调,夫妻二人划拳猜枚饮酒,带着女儿一起玩。
倘若林如海出门公干去了,她就带着女儿在家玩,叫几个丫头蹴鞠、踢毽子。
那半年不用的小桌、鼓凳重新抬出来,放在熟悉的地方。
摆上一碟梅花糕、一碟玉露霜、一碟网油卷、一碟鱼松、一碟桑葚、一碟杨梅。用府里的金银花和薄荷叶煎了一瓶清凉解渴的香茶,还有一壶桂花蜜酒,拿哥窑双耳瓶插了一瓶雅致俏丽的鲜花。
桌上摆着两个烛台,都罩在明纸灯罩里,伴着月光,这里的景色还算明亮。
林姑娘走出来一看,不禁潸然泪下。
雪雁小声劝道:“姑娘要是不高兴,就回去睡吧。”
林黛玉道:“你回去,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坐一会。”
“姑娘伤心难过,又要伤身了。”
林如海一定要见一见和她有缘的龙王是怎么回事,相貌人品如何,年岁几何。看小姑娘擦眼泪,叹息一声。
先命令雪雁回去,从屋里走出来:“你母亲见你有如今的奇遇,也会惊叹的。将来说不定还能在梦中谈话,到时候她有什么话转告我,你要仔细记下来。”
“我等着娘来到我梦中。”林黛玉想,我等了好久了,回头就告诉剑气,不要吓得她不敢靠近。
忽然看见一株牡丹花上,像是有很漂亮的蝴蝶在飞。
轻轻的走过去一看,是几个穿着花瓣衣裳的小人,约有一寸来高,非常轻弱,站在花瓣上都不会压塌花瓣。说话的声音也非常细小,嘤嘤如蚊子叫,在几个花枝上跳来跳去的做游戏。
还有几个小人,坐在同一朵牡丹花里,交换一种很细小的黄色东西吃,就像人开宴会一样。
林黛玉眨了眨眼,用短暂增强视力的法力运转方式,仔细一看,眼前视线微微一变,这些眉目宛然的小人身上穿的是花瓣,手里捧着吃的是花蕊,真是好可爱。
不敢高声语,恐惊花中人:“父亲,您看得见么?”
林如海眯着眼睛凑近牡丹花,花就是花,没有什么特别:“你看见了什么?”
黛玉退后几步,比比划划的说了小人的样貌:“是花仙子吗?”
林如海:“……不知道。”
王素又扛着一卷纸,穿墙回来,欢天喜地的大叫:“主人主人我弄了点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父女二人整齐划一的看向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只不过一个略带憎恶,另一个还是喜爱。
黛玉笑着问:“又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
王素小小一个人,举起很大一卷纸张,像个大力士一样:“当当当!请看拓片!是城南一户旧宅的夹壁墙里的,我问了,那宅子易主十八次,失主已不可考。”
林如海略带不屑的俯身拾起,两个指头捏着,抖开这张可能有霉菌的纸,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赶忙双手轻轻捧住:“北魏龙门十二品《比丘道匠造像记》!好好好。”他手里有两版拓片,这碑损毁严重,有很多字都看不清楚。而这张拓片上,大部分损伤都没有!
这就应该好好装裱起来,仔细珍藏。
王素嘀咕:“不是给你的。”
谁管你高不高兴啊,你门口呆着去。
看老爷匆忙捧着拓片走了,她凑过去:“主人,你一会去抢来看看,我看到你有一副拓片,不如这张完整。”
黛玉把她捧在手心里:“辛苦你啦。”
“嘿嘿,还好啦。”王素看向牡丹花上的东西:“主人别搭理她们,特别弱的小东西,我能打一百个。”
林如海又匆匆跑回来,穿房过屋,绕过花丛,让他扶着柱子喘了半天。
到了约定的时间,一名白衣秀士从天而降,唰——的一下,落在庭院一角。
书生衣着朴素,一身月白色淡淡光泽的长衫,头上戴了一顶乌黑的儒生巾,手提竹篮。
敖水清上前两步,在一丈开外,伸手施了一礼,明知故问道:“敢问仙童,大圣爷爷在是不在?”
林黛玉还了一礼,含糊其辞的说:“大王此刻不在。龙王有什么事,我一定转告。”
敖水清道:“岂敢在大圣爷爷面前生事,仙童只说敖澈来拜。小龙家贫,只有一篮月光相赠。”
这真的很雅致,很诗意。
他放下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有一汪水银似的的东西,一把木勺。
“月光如何能赠予他人?”
这明月只能寄托相思和惆怅,如何能送人?
敖水清用木勺舀起一勺月光,向外一泼,庭院内顷刻间亮了起来,就好像月光被加强了一倍,又泼了一勺,简直亮如白昼。又用空木勺向月光下一舀,刚刚泼洒出去的月光重新收回来:“雕虫小技,仙童拿着玩吧。”
林黛玉眼睛一亮,望向竹篮内剩余的东西和木勺,刚要谦虚几句,不敢收下这样的珍宝。
林如海低低的咳了一声,小孩见了玩具就喜欢,忘了她虚张声势的身份——齐天大圣的门人,怎么会将这一个小小的竹篮放在眼里,当个宝贝?
如何显示高门府邸,只有作践宝贝,挥金如土。
不能祸害家里东西,但你得装的什么都见过。
林黛玉立刻心领神会,伸手接过,强自镇定的淡淡一笑:“倒是好玩。”
礼貌性的亲手倒了一杯酒,推到桌边:“龙王请坐,略饮几杯薄酒,休让人说我不知礼数。”
敖水清看出来小姑娘超级喜欢这篮月光,心说我可真是太有智慧了。
彬彬有礼的说:“小龙表字水清,龙王一称,四海龙王行云布雨润泽万物,担当得起,太湖浩瀚如海,运河横贯九州,担当得起。可怜小龙…沟渠堵塞,就连两岸的农夫都庇护不住,有什么脸面自称龙王。”
林黛玉问:“京杭运河支流无数,你住在哪里?”
林如海在窗后闭眼,这话不是这么说的,疏通河道耗费的钱财,我掏不起。倘若上报朝廷,请朝廷拨款征召民夫疏通河道,又要走流程,也未必能获恩准。
千万不要大包大揽的答应啊,除非让齐天大圣来划拉两下。
——
“来着了!”——天津小剧场观众给相声评书曲艺叫好的词儿,指:太值得了!
网油卷,猪网油卷豆沙馅下油锅炸,宋代著名点心。
前文有读者宝宝提到天津捞面,我一搜,哇,好会吃。四碟凉菜、四碟炒菜、四碟面菜、四碟面码、两碟份面卤。
饿死我了干饭去也!
[39]只能说水很深:林如海双手按在桌上,暗自感慨:太机智了我的宝贝女儿!
敖水清十分羞涩的样子,不肯回答自己的住址。
又聊了几句闲话,等到小姑娘第二次追问,他才说:“西起虎丘东至阊门的山塘河附近,有不止一条的支流,小龙就是其中之一。惭愧,惭愧。”
林黛玉好奇的盯着他看,这位山塘君——按照柳毅传中洞庭君的称呼来类比,叫水清属于平辈称呼,自己还没有移山填海的实力,还是得有尊称。
他的相貌也算是英俊,看起来和人一模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面相和气质。
这位京杭运河支流龙王,原来是支流的支流,现在看起来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书生,虽然也时不时的打量小姑娘一眼,但盯着的时间不长,脸上的表情以请托为主。
林如海敏锐的注意到,盘子里的点心在他没有伸手的情况下,一块一块的逐渐消失。而这位龙王也有咀嚼的动作,看起来还挺贪吃,他最好只是在意吃和住。
这种人情往来,确实是黛玉短板,以前她身体太弱,只在夫人身边观看,没有学过怎么处理。河道是龙王容身之所,他总该说清楚,疏通之后奉赠怎样的宝物,西游记里师徒四人到了西天还要行贿,不信龙王不懂疏通关系、送礼请托。
天下是河流湖泊泉水,就和人间的官位一样,有肥有瘦,有大有小,这在具体划分的时候……懂得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只能说水很深。
仙凡有别,林如海一介凡人,在这里垂帘,王素乱说话却让人记得很清楚,在这里隔着床扇偷窥,已经是合理距离了。
凡人不敢直接拒绝龙王的要求和需要,小孩可以拒绝,修行人也可以拒绝。
初夏的夜晚不会万籁寂静,蝉鸣、虫鸣、蛙鸣,还有各种鸟类的叫声此起彼伏。
林黛玉坐在桌子对面,作为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宝宝,她问:“我不了解龙王的神通,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山塘君。”
“岂敢岂敢,请讲。”
林黛玉问:“你也负责行云布雨吗?”
“这是自然,小龙又不是井龙王。”敖水清把瓶中的薄荷金银花露倒在桌上,这一条细小的水流扭动伸展,显示出河流的样子,有分出几条小叉,显示支流:“我所辖河流两岸的少量雨露,都由小龙负责。那些覆盖整个姑苏的大雨,就不由小龙效力。”
林黛玉一只小手攥着手帕,托着腮看他:“那么,山塘君能驱使水族,推动河底的暗流吗?”
敖水清心里骄傲的很,脸上淡淡的说:“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倘若林姑娘好奇,改日可以一试,无须风浪和船夫,小舟在河上飞度。”
想一想那个场景!孤舟上一人立于船头,没有风,也没有碍眼的船篙,脚下的小船就和驾云一样飞驰,多么诗情画意,多么动人心弦。别说小姑娘会动心,回头我和善恒和尚说,他有需要的时候兄弟陪他来一场,他也得高兴起来。
“既然河流堵塞,姑苏城外的百姓多是贫民,沿河居住…”明明好奇的翻父亲的公文时看过灶户(盐民)的环境艰难,现在记不住原文,考据不了:“衣食无以为继。山塘君有慈悲心,何不施展神通,令水族疏通河渠。”
就算是西门豹治水的故事里,河伯在谣言中也要负责保佑风调雨顺,要不然谁给他新娘子。
林如海双手按在桌上,暗自感慨:太机智了我的宝贝女儿!这是怎么想的呢?
敖水清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又被他吸回体内,被小姑娘问的哑口无言,只能拼命地构思各种借口,试图解释自己小河的状况。
不是小龙无能,实在是局势艰难,河里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事情是这样的,上游的水势带动泥沙俱下,河水在转弯处泥沙淤积,很多地方长满了水草。水族能够清除这些野草,但是河堤年久失修,许多泥土滑落河中,还有沉船,很多沉入水底的小舟和木筏。对吧?难道小龙能够指挥虾兵蟹将清除淤泥和沙石,把沉船丢到岸上去,再叫鱼虾修复河堤吗?”
“原来如此!”黛玉一下子连地上悬河和黄河决堤的问题都搞懂了,原来龙王除了负责下雨下雪之外,有那么多事做不到。
仗着自己的年纪优势:“黛玉年幼无知,不晓得这些事,听山塘君说了才明白道理。”
敖水清干笑两声:“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你我毗邻而居,何必见外。”
我说的这么可怜了,你会给我修河道的是吧?难道我还不够惨吗?他语气沉重的说:“此前听和尚讲经,讲到万物皆有成住坏空四劫,初禅天之下一切有情众生,到了一定的时间,皆被损坏,寿尽…成空。以前游览天下时,也曾见过干涸的河床,枯竭的泉眼,令人惆怅,不说这些伤心事,大不了就回到东海老家去。夜深露重,林姑娘还没脱去凡胎,小龙不打扰了。”
林黛玉还没和他聊多长时间呢,还有许多问题要打听,正要以点心还没吃,酒还没喝为借口留客,却看到桌上四碟点心只剩残渣,两碟水果剩了两粒桑葚,以示主人款待的不算吝啬。
敖水清卖惨,也觉得害羞丢脸,就弄起神通。
忽然之间一阵大雾袭来,笼罩住整个庭院,这浓密的白雾让人伸手不见五指,湿润微凉。
这雾洁白的像他的衣裳,也像是春天的梨花花瓣,纷纷落下,遮天蔽日。
大雾又很忽然的散去,只留下黛玉站在小桌旁发呆。
黛玉心里有些想学这个弄雾的方法,又不知道能不能成。大圣教的天眼法还没修炼的有多好,到时候要被他骂心血来潮,那我就说我这是见贤思齐焉。
雾很好,我想要!
林如海匆匆走进雾气中,雾气就在此时散去,搂住女儿肩膀仔细看了看:“人家说的对,回屋去。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林黛玉伸手抓住篮子和篮子里的木勺:“父亲?”
大王肯定没办法来管这些事,那父亲要不要插手?我都没敢应承。
林如海婉转的点评:“这位龙王和我设想的不大一样,没想到龙王竟是这样年轻英俊(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坦率直白无可讳言(不要脸的对小女孩卖惨,嚷嚷自己要死了)。水面之下,河道之中的情景,若不是龙王亲自说来,人如何晓得(没想到龙不懂修河堤的土木工程,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连一个工部的小吏都不如)。为父之前的猜测,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给他想的太复杂了)”
黛玉听是听懂了,但很不习惯说反话,她更善于阴阳别人两句,默默的拉着他的袖子,离开后花园回到卧房门口,自己屋里雪雁探头探脑,回头喊嬷嬷过来。
隔壁母亲的寝室里,采薇和珊瑚也看。
“父亲晚安。”
林如海伸手:“这一篮月光,借我看碑帖用。”
王素坐在房顶上大翻白眼,小声嘀咕:“是给你的吗你就要,看见啥都想要。”
林黛玉嫣然一笑,双手奉上竹篮。月光太吸引诗人,这样的一篮月光,这样的收藏月色,足够李白王维写十首诗,再附赠八首按捺不住诗兴的佳作。
回屋去脱了见客人的衣裳,换上睡觉穿的白罗衫,弓鞋也换做室内穿的软鞋,穿脱非常方便。
王嬷嬷:“不年不节的又没有外人来,老爷带着姑娘,在后院会什么客?”
现在轮到林姑娘搜肠刮肚的找借口敷衍。
雪雁道:“听前院大哥说,老爷请了一位狐仙住在府里…”
“去去去去这可不敢提,快打嘴。得了,我也不问了,姑娘快点睡吧。”说是不问,王嬷嬷一溜烟就跑出去,找捡碗搬家具的婆子打听内情。
林黛玉也不管她,自顾自的上床休息,临上床前瞥了一眼床边的水果。杨梅桑葚又是应季的东西,府里就买了这两样鲜果子,她今天吃的牙齿发黑。可是太招虫子,不能放在床边,眼下不到十天,只放了两个柠檬应景。
雪雁帮她拽了拽被,默默无言的回去睡了。
采薇窥见王嬷嬷出屋直奔后花园,便去前院找老爷告状。
王素在‘和主人开心的聊天直到她睡着’与‘学习告状技巧’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毕竟世间的精灵要想尽办法提高自己。
不知道她们在斗什么,斗的格外激烈,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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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毫无分别心的落在山石、老树、荒丘上,也落在高高的险峰上,山脚下石匣镇压的猴子脑袋上。就连川流不息的小溪,也冻成晶莹的冰面。
大雪将他掩埋,看不见身在何处。
林黛玉身上只穿着夏季的白罗衫,魂儿不觉得冷,心理上先觉得冷。又在雪地里拾起两个自己带过来的柠檬,默默无语,这东西不能吃,我带过来岂不是给他添堵?
又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姑苏的大雪,落在房顶上,竹叶上,哪有这样恢宏壮丽的天地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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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好像是不把柠檬当水果,但是入药,生津止渴、 清热解暑、化痰止咳。我记得红楼梦里没有吃,
[40]大王你在哪里!:林黛玉笑道:“人人都以白为美,我这几天没来,大王白净了很多。”
画上的雪景称得上奇异美丽,眼前所见更为惊奇陌生。
从山顶到大地,白色的大雪下露出黑色的山崖、石头和树枝,一切都变得洁净而清雅,就像巨幅的水墨画。用极端的黑白灰三色构成了世界,天幕是淡淡的灰白色,昏暗低沉。
林黛玉转过身向旁边的一座高山看去,那秋季还清晰鲜明的高山,现在下半部分消失在雾气中,山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雾或雪中忽明忽灭,就和画上一样,半隐半现。
被大雪覆盖的山看起来换了一副样子,这山是一座荒山,周围的老百姓鲜少来此,本来就没有山路,全靠熟悉一点的景色找到大圣,枯叶落尽的时候还好,大大小小的山石都很清晰,还有小溪做定位。
现在全部银装素裹,积雪足有一尺厚,大石头覆盖白雪显得更大,小石头淹没在风雪中,令人分辨不出方位。
五行山是很大的一座山!大王被积雪埋在哪里了?
低头一看,在洁白蓬松平整的雪地上,有两个很突兀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是了!
摆着柠檬的小盘子旁边,放着的一瓶清供,天球瓶里面插了两支荔枝枝条,大约有十几个青红斑驳的荔枝和一个小小的莲蓬。
荔枝伤胃,父女二人都不能吃,只用来插花瓶,取荔枝壳制香,时间长了竟然忘了这是能吃的水果。
在雪地里挖出来这两支荔枝,她先轻车熟路的铺开手帕,把柠檬和荔枝莲蓬系成一小包。不敢松开手,雪白的手帕放在哪里都会瞬间消失不见。
林黛玉:“大王!大王你在哪里!”
小女孩素有教养,不会大叫大喊,尽力提高音量,声音也并不尖锐高亢。
在雪地中传不出多远。
穿着白罗衫不觉寒冷,在空中飘来荡去:“大王,我找不到你。”
孙悟空从发呆中被唤醒,甩了甩淹没自己的大雪,怪叫一声,回应:“俺老孙在此!小黛玉,你傻啊,你不会找个木棍戳戳。山底下不吱声的是石头,吱声的便是你外公。”
林黛玉咯咯笑着循声找去,心说:不吱声的是石头,吱声的是石猴。
山脚下是窝风的地方,被风卷过来的雪都淤积在这里,山上滑落的雪也在这里,只会越积越多,不会被风卷走。毕竟三角形是很稳定的,雪花也这么认为,在这里形成雪坡。
孙悟空往上一瞧,头上的积雪足有一丈深,也不喊小孩儿自己挖下来,鼓起腮帮子猛吹了一口,吹的雪坡之中打通一个雪洞通道,能从外面走进来。
林黛玉脚不沾地的飘进来,好奇的左看右看,雪洞里甚至很明亮,无需开天窗,雪是白色的,光线从侧面洞口洒进来,照的一路明亮,忽然就想起宋词中的一句:“雪屋冰床深闭门,缟衣应笑…哈哈哈”
“笑什么?”孙大圣看到她出现,本来心情很好,满心期待,突然嘲笑我可不应该
好一个美猴王,现在毛发上满是冰霜,一缕一缕的冻在一起,就连眼睫毛上都是霜雪,宛若俏色玉雕的猴子。
林黛玉笑道:“人人都以白为美,我这几天没来,大王白净了很多。”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难道我之前不白净,就不漂亮吗?我可太俊太美了。
在小孩眼睛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沾满冰雪。一点也不觉得冷:“拿了什么?老规矩,喂大王吃水果,禀报你最近的行踪。这个黄澄澄的果子是什么?”
林黛玉侧身坐在雪地上,摊开手帕包:“是柠檬,听他们说味道和佛手相似。是放在我屋里闻香的,不知为何带了过来。还有一个小莲蓬,这些荔枝。”
孙悟空口水大动,好奇这新水果,不论怎么看它都像个酸甜可口的橘子,两头尖尖又像芒果,能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吃到橘子,就算是花果山上也只有存起来的。食指大动:“快剥开尝尝。”
小姑娘手里捧着柠檬:“这东西能入药,以我吃药的经验来说,那肯定很难吃。”
哄她吃药的时候都说太医改了配方,好喝多了,入口就知道,难吃依旧。
吃药多年,经验丰富。
药的味道有三种:难吃,非常难吃,吃完不想活了。
孙悟空吞了吞口水:“胡扯,黄澄澄的果子哪有难吃的。还能比餐风饮露更难?实在不行,这么多雪,可以吃来清口。我看凡夫俗子都爱吃点雪,加上果子和蜜糖,你不会弄。”
林黛玉就放心的开始试图剥皮。
孙大圣看了看柠檬,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抓破皮的柠檬。这果子怪惨的,被抠的东一块西一块,遍体鳞伤:“你会不会剥果子?哪有这样的小猴,或者小孩。”
小姑娘继续抠厚实且芳香的果皮,柠檬皮的汁液迸溅出清香,不像别的闻香果子那样甜腻,倒也别具一格。答的理直气壮:“不会。她们不仅剥去橘皮,就连一瓣一瓣的薄皮也剥开,拨掉橘核,递到我嘴边。”
以前吃水果,切块的有丫鬟来切,需要剥皮的都是母亲或嬷嬷剥好了喂到嘴里,还被管着不许贪嘴,不许熬夜看书,不许捉虫子,不许贪凉吹风。以上种种都会让她发烧,因此无法反驳。
“哎,也罢。年纪小的小猴子本该如此。”
小猴和小孩的发音很相似。
她猛抠柠檬皮,尽量不要伤到果肉:“大王,我去虎丘剑池,得到了一缕剑气,他还会跟我说话呢。”
“小铁棍罢了,老旧小铁棍。剑气没什么大用,遇到弱的吓唬一下,遇到强人打不过。”
林黛玉很喜欢自己屋子里的剑气呢,还给他做了漂亮小衣服:“当天晚上就有狐狸变幻形骸去骗我,被剑气斩去伪装,仓皇逃窜。”
猴子悠长的呼吸着冷空气,这点冰霜姑且算是凉爽,就像三昧真火的主要问题是熏眼睛:“它真有本事,就该斩去狐狸的脑袋,把皮剥了,硝制好,穿针引线给你做个小袄。”
林黛玉吓了一跳:“那狐狸都会变化人形了,与活人无异,我怎么敢杀人。她漂亮极了,也很灵动,就算我学着强取豪夺,要把她抢来当丫鬟,陪我说话下棋。”
在神怪故事里,狐狸因为寿命很长,对琴棋书画都非常擅长,这种东西就是要耗时间嘛。
岂不是一次就可以得到古琴名家、下棋的高手、书画名家?
陪我玩!
“哈哈哈哈好,这倒像话。”孙悟空正色告诫小孩,她有点单纯不谙世事,不晓得妖精之间霸占洞府抢夺财宝是日常行为:“妖怪之间,都是强者为尊,并不讲道理。狐狸大多以诈骗和采补修行,没几个修持正道,那多困苦。你如今修行的还浅薄,又长得像个玉娃娃,当心狐狸吃了你,等你修行好了,狐狸倒愿意舔你脚后跟上的皮。”
小女孩有点害怕了,下意识的靠近他:“狐狸真的会吃人吗?”
“有两种吃法,一种是整个儿吃人,那种是深山老林里的狐妖。另一种是吃人的阳气精气,母狐狸吃男人的,公狐狸吃女人的,人的阳气耗尽就死了。这东西胆子小,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再有一把小铁棍,它们不敢作乱,也吃不了你的阳气。”
狐狸拿活人采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就要以美色迷惑凡人,用强的时候采不到。
孙悟空看她把柠檬抠的破破烂烂,果然很像柑橘,掰成两半,又撕净果瓣上的白皮,心不在焉的听她说什么龙王的名刺,请帖和拜访,带着风雅的礼物踏月而来。“且住!一篮月光?”
林黛玉轻笑:“是啊,我父亲也很喜欢,要过去玩。兴许今天晚上能给我。”
这真是太好笑了,抱着王素拿来的碑拓、龙王送的月光,他自己都把持不住,以后还怎么义正词严的叫我少结交妖怪。这话跟谁都不能说,也没敢和素素说,怕她嘀咕我父亲的时候说漏嘴。
孙悟空道:“人人修炼都要吞服日精月华,但龙最会弄月光,小泥鳅家传的东海编鱼篓手艺,折柳编筐,舀了几勺月夜流浆糊弄小孩。他若真有心,在自己尾巴上剁一刀,给你块龙肉尝尝。”真没见识,将来若能见她,一定让她见识见识真正的奇珍异宝。
总所周知,有万道金丝的,那才是帝流浆。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显神通。银色的月夜流浆只是普通货色,喝着玩罢了。
两人一个诗兴大发,一个务实的思考价值,说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林黛玉不介意价值高低,宝珠珊瑚给她玩,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是月光能盛在篮子里,还能放出来用,多么令人惊叹:“怪好玩的,我喜欢。看书也可以照亮。大王请用。”
一瓣柠檬上所有的白丝都撕干净了,柠檬也冻的冰凉。
这果子酸是很酸,却很酸爽,吃的猴子一激灵。
“好好好,够劲。以前在花果山上,孩儿们酿酒,有时候就酸香扑鼻,拿来喝了。再来再来。”
一瓣瓣剥的干干净净,只有酸味没有苦味,喂到猴子嘴里。
“好吃!好吃!甚是爽口!”
黛玉看他吃的畅快,也有些好奇,吮吸手指上沾的一点果汁:“呸呸!”
酸的眉头紧皱,想找茶水漱口,这里哪有茶水,情急之下捏了一撮雪放在嘴里。
“哈哈哈哈哈哈”孙悟空乐不可支,给人出坏主意:“太酸了吧,吃两个青梅、酸角缓缓,哈哈哈哈哈。”
——
荔枝插瓶,此事在清朝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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