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圣黛]木石前盟 > 24-30
    [24]【一更】水军:孙悟空嘿嘿一笑,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差点提前笑出声。


    距离地面十五丈,有一个不大不小石窟,能遮风挡雨,存不住尘土落叶,和龙门石窟相似。只不过龙门处的石窟,乃是人工开凿,雕刻佛像之用,林黛玉所在的这个石窟,却是五指山上天然的所在。


    没法子,外面的山风太大,夜晚时接近于罡风,她只有魂魄来到此处,身体没有穿越时空,被狂风吹的太久,容易吹散形体,如果躲在石头里,她又觉得漆黑一片,有点害怕。


    选了半天,春夏相交之际在长满兰花菖蒲的溪边打坐,很是舒服,到了秋冬季节,就要来到遮风避雨的石窟内打坐。


    这里比外界温暖一些,又很洁净。


    洞窟向内延伸很深,黑暗不见尽头,她手里没有蜡烛,没敢进去探险,只感觉从洞窟深处吹出来的风,戴着微微的潮湿气息,令人在入定中也觉得万事俱备。


    打坐修行,服气导引。


    这五指山附近,称得上四野无人,土地神祇和五方揭谛当然不算人。


    天与地之间的灵气,日月交替时的阴阳二气,孙行者懒得吸收,林姑娘能吸收多少,都归她所有,完全没人跟她抢。


    没有那些碍眼的篆字跳来跳去,很是清朗明快,眼前的景色无边无限,远处看不见,只是因为自己目力不及,再也没有房舍院墙做阻挡。像孙大圣说的那样,等到开了天眼,三五里地外的一个蚊子都看的真切,更别提高山险峰大江大河,百里风光尽收眼底,云雾都还遮不住视线。


    就连写诗都会更好!


    别的诗人:视茫茫,齿牙动摇,没见过的全靠想象。


    林姓女诗人:视野开阔本人会飞,山川河流尽揽,不用被流放也能游览山河壮丽,青冥浩荡不见底我去看看,恍惊起而长嗟赶紧写下新的学习笔记。


    将来修炼的更好些,不敢与筋斗云相比,一夜飞度万里关山,已经很快了!


    朝游北海暮苍梧这样的诗句,一句接一句的从她脑海中蹦出来。


    林黛玉想到此处喜不自胜,越想越高兴,不知不觉笑出了声:“嘻嘻。”


    孙悟空懒洋洋的趴在一堆吊干小枣上,隔一会吃一个。在花果山上时,美猴王躺在石床上,石盆石碗里放着果子,隔一会抓一个丢在嘴里,现在只是翻了个面,张开嘴小枣就滚进来,差不多差不多。


    听小孩忽然偷笑,高声叫道:“专心些,休要懈怠。”


    黛玉忽感羞愧,怎么在这难得有大圣检查功课的大好时机,我竟想着去写诗。“是,大王。”


    修炼时时间过得极快,再一睁眼,正赶上夕阳晚照。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那种奇异的蓝色展示出无限的高远和无限的寥廓,金灿灿的夕阳前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云层遮挡,落日金辉让蓝色更浓郁,浓的像鎏金景泰蓝大盘。


    江南的晚霞绚烂如苏绣,多变如彩色珍珠,这里的蓝虽然浓郁,却极其宁静。


    飘逸、高远、豁达,用壮美来形容则更为恰当。


    金乌尚未回归扶桑树,天幕上已经浮现出月亮和星星,一道浅浅的银河横在天空上。


    林黛玉怔怔的看了好一阵子,等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那朦胧梦幻的七彩银河猛然一亮,天幕是深蓝色的,并非漆黑,一切都如诗如画,穷尽言辞也只能描写十分之一。


    从洞口一跃,慢吞吞的飘到齐天大圣身边,看他已经吃光了一堆小枣,把脸埋在地里一动不动。伸手拂去落在脖颈上、卡在缝隙处的叶子,轻声询问道:“大王,你睡了么?先别睡嘛。《小雅?大东》曰:“维天有汉,鉴亦有光”天河像是镜子一样,照耀人间吗?”


    就算是猪八戒在这样奇景的熏陶下,就算是喝醉了酒,也该去畅游天河,不应该闯入广寒宫调戏仙子。


    难道他看起来是猪,本质上是牛,所以有了对牛弹琴的效果?


    齐天大圣把头抬起来,抖了抖脸上的浮土,懒洋洋的答道:“什么镜子,又是凡人的臆测。真能瞎编。就算是镜子,上古时代的铜镜照到现在,谁记得照过多少人?”


    林黛玉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好奇的问:“天河真的是河么?里面有水吗?”


    “有水,还有水军。”


    林黛玉毫无缘由的笑了一下,觉得他说话的语气非常有趣:“有水为什么不落下来?天河何处是源头?又流往何处呢?是不是落下来变成了瀑布?还有长江黄河?”


    孙悟空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人漂亮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还真有意思:“天宫也在天上,没掉下来,啥时候掉下来就是天塌了。天河乃是无源之水,岸边长着无本之木,拿去盖了空中楼阁。有意思吧?”


    姑苏人士觉得这个答案好合理,还很诗意,很浪漫唯美。仙宫就该是这样的。


    自动脑补了太湖上的大船,听说海战的大船都在太湖上训练,她虽然没有见过,但姑苏官府团建写诗赞美战舰的诗二十首,曾经浏览过。


    没有瞧不起谁的意思,但写的真的很差,随便改三个字就能好很多。


    “那天河里有战船吗?他们水平如何?”


    亲测过天河水军技术的答主:“我觉得他们的水平…没有平。只有水。没有战船,都是迈着两条腿,腾云驾雾到处撕扑。”


    林黛玉仰头看着上方,依在猴子身边,目不转睛。


    姑苏城内不仅是烟雨朦胧,还有千家万户烧柴烹调,烧炭烹茶,天空上的星星不曾这样清晰。“真好看,我看十年也看不够。”


    “在花果山上看银河,比这儿还美。”孙悟空洋洋得意道:“不是我自夸,海外仙山,洞天福地,去过不知多少,没有一处比花果山更美。小孩儿好好修炼,你只管长生以待,待俺老孙将来脱困,带你去花果山上大吃三个春秋。叫小猴子砍树,老猴子盖房,大王亲自指挥,盖一栋山中别墅请你受用。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吃完了午饭就在山间走走,到晚上去天河里打水煮茶。”


    “好哇,那我等着大王赏赐。”林黛玉笑吟吟的答应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又仰头看着天河:“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不对,这是观沧海,以天河比喻大海。我看到的这些星星,难道是河底的巨石放光?”


    孙悟空的心态还是很好,他只是轻轻的说:“我看不见。”


    被压在这里,不论如何的尽力抬头,只能瞥见远处的天空,看不见头上的天空。


    只能看见半截银河,也不觉得有多好看。


    以前和九曜星君关系不错,二十八宿的仙酒也喝过,还真不知道天河下面亮闪闪的是什么。


    这下好了,小孩一顿乱问,搞得他也开始好奇了!


    林黛玉心里一酸,眼圈一红,向后靠了靠,躲在他的视觉死角处,若无其事的开口:“大王以前在上方看天河有什么不同?很美吗?”


    “还行吧,美不过蟠桃园。”


    “天上的星君住在天河中么?江河湖海都有龙,天河里有龙吗?”


    在现在又有空闲、又跑不了的孙大圣耳边,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的礼貌提问。


    孙行者一气回答了这些问题,就不耐烦了:“太阴星行至中天,快去运转周天,炼化太阴用以平衡。”


    玉盘一样的月亮,在修行中非常重要,不论是用来观想,还是吸取月华。


    看向刚要离开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心乱了?”


    “没什么。”黛玉忽然想起,每天摆过一夜的水果,放倒第二天早上,都撤下去给屋里人吃了。明天早上要是醒来一看,三个桃子都没了,王嬷嬷追问发生了什么,那可怎么办?又要争论是谁在夜里偷吃了,说不定还要将小丫头打几下,岂不可怜。


    我说我夜里吃了三个桃子,没有人能信,素日里一个都吃不完。


    “嗯……没什么。”这就不必和他说了,我无论如何也能想出个办法来应付。


    孙悟空哼哼了两声:“小黛玉,你去找个粗细长短都趁手的棍子来。”


    林黛玉不明就里,但还算听话,飘起来就去四处寻找。


    树林里有各种尺寸的木棍,不多时,找了一个一尺四寸长,握在手里粗细正合适的小木棍回来,紧张的问:“大王要教我什么?”


    不会是教我棍法吧?这个真没法练。


    “教你修行秘诀。”孙悟空嘿嘿一笑,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差点提前笑出声。


    看小孩认真聆听教诲,用力板着脸,一副庄重严肃的样子,郑重告诫:“只要修行不专心,为着杂事烦恼时,你就以此物降服心魔,代你孙外公行事。要知道修行之人,最要紧的是虔诚用心,像你这样的三心二意,如何能成正果?”


    林黛玉庄严肃穆的听着:“我要怎么做?”


    “分心了就举起木棍,往你自己头上打一下哈哈哈哈哈哈哈”齐天大圣大笑,如果不是五行山压着,他要笑的在石床上滚来滚去。


    林黛玉嘴角微微一翘,强压下去:“尊师当年也是这样训诫大王么?”


    “瞎打听什么,此乃花果山水帘洞第一等机密。”


    ——


    三更之后存稿告罄了,接下来满一千收藏的加更等我紧急写……


    想不到是这个水军不是那个水军吧哈哈哈哈哈,我写的时候乐了半天。


    猴哥会木匠活,此事在西游记中亦有记载。


    [25]【二更】变化多端:“黛玉怎么敢和大王玩笑——”


    十日转眼而过。


    孙悟空又在四下里张望,寻摸有什么东西能叫她去弄来,深秋能吃的果子实在不多,她要是早点来,还赶得上栗子和榛子熟透了掉在地上,去捡了来,架起火烧一烧就很好吃。


    现在树下面比被舔过的盘子还干净,每一个掉在地上的栗子,都被当地百姓和动物捡干净。


    这些东西比干粮还好,生吃又脆又甜,煮熟烤熟了又面又甜,猴子和人都很喜欢。除了储藏时间比不上稻米和麦子之外,可称得上完美。


    还看到了老南瓜,这东西煮出来也不错。


    孙悟空看了看坐在旁边闭目修行,像个仙童似的小女孩,她现在修行步入正轨,日复一日没出过错,除了心思收敛的不好之外,都还行,回去自己下功夫不用监督。


    但干活嘛,甭问,这就和花果山上被惯坏的小猴一样,只会摘点果子。要指使她去摘个南瓜回来,摘又摘不下来,扛又扛不动,弄回来了也没法切,切开了也不会捡柴,更甭提在这里生火。这地方没有燧石,她又属木,修炼不出真火。


    又把方圆五里地之内的树,逐一仔细看过,低矮处的灌木也一一扫过:“黛玉,那边有个核桃树,你过去看看。”


    林黛玉听他呼唤,立刻把全身的法力都导引到丹田之内,用意念紧紧收束,收功之后缓缓睁开眼睛:“大王,我不认得核桃树。那东西变化多端。”


    她已经逐步了解了孙大圣和自己的认知差异,补充说:“王嬷嬷给我看过带皮的核桃,各季长得都不一样。”


    夏天拿来一个绿油油的果子,片刻后端来白生生的去皮核桃仁。


    秋天拿来两个浅黄色的核桃,片刻后端来挂了糖又甜又脆的琥珀核桃仁。


    冬天拿来一盅分心木茶,还有一碟果仁酥饼。


    尚未知晓它挂在树上是什么样子。


    但肯定不是核桃仁。是吧?


    书中暗表,砸核桃这种噪声很大的事,自然是在厨房做,做好了端过来。


    孙悟空想了想:“这个季节还没摘的,外皮已经烂了又风干,里面的果子也干了。大多掉在地上,像些又黑又硬的球。”


    话说到这儿,就改了主意,山核桃是出名的难剥皮,皮厚肉小,香是香。猴子们悠闲自在,手指又很灵巧,慢慢的砸碎了,用骨针挑着,剥出一大碗果仁来捧给美猴王。


    在野外寻觅果子和水果很难,猴子们都是有计划的栽树,还要挑水施肥、剪枝除虫,就这还不够吃的。


    “也罢,你冬天在枕边放些核桃栗子花生白果蜜饯麻花橘子,还有什么山楂的枣泥的糕,一尺多高的蜜供。”


    林黛玉扑哧一笑,纠结道:“这是天天摆上宴席赏玩,还是我睡在供桌上?有失雅致,我家里不会让的。”


    是应该给他带吃一顿饱一年的食物,可这样的话怎么开口呢。


    孙悟空歪头看她,她竟认认真真的思索,哈哈一笑:“跟你玩笑,怎么还当真了?不缺这一口吃的。”


    现在缺的真不是一口吃的,反正饿也饿不死,真正缺的乃是自由。


    等自由了之后回到花果山大吃特吃,从东山吃到西山,从山前吃到山后。


    林黛玉还以为他真这样要求呢!就算是这样的摆设几桌,也配不上齐天大圣的身份,不足以报答他传法令自己延年益寿的恩惠。


    人家开玩笑自己没接住,这着实煞风景!还显得我笨笨的,竟要他解释,一解释就不好笑了。


    以袖掩面,用一种超乖的语气说:“黛玉怎么敢和大王玩笑——”


    这种语气非常有效,常用于:太难吃的药丸子偷偷丢了没吃,当天被发现时对父母道歉,雨后在花园里玩的时候弄脏了母亲亲手做的裙子,翻书时不小心把父亲的藏书扯破了一点,想给错别字补充一笔结果不是错字而是石碑拓片……总而言之,正常情况下不用这个调调。


    孙悟空嘿嘿一笑,声音不是很大的断喝一声:“你可敢在大王脑袋上薅草。”


    林黛玉一怔,要是第一次见面,她会被吓到,如今相识相聚已有三十多天,虽然不许以师徒相称,她心里却觉得齐天大圣很好,比谁都可亲可敬。既悉心教导,又毫不见外的差遣,半句为难的话都没有。


    母亲是完美的但已经故去了,父亲时常伤感忧愁强颜欢笑,贾先生傲慢轻浮似乎总觉得屈才了,乳母什么都不懂只会勉强。


    她不曾挑剔这些人不合乎自己的心意,也没有想过用凡夫俗子和齐天大圣相比,只是突然心领神会、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孙悟空同样哈哈大笑。


    把草薅干净确实很舒服,很轻盈。


    石猴和小小的魂灵笑成一团。


    就在这无人问津的荒原、巍峨耸立的高山之下。


    一个极简单,极纯粹,除了石猴和黛玉无人晓得内情的笑话。


    这个笑话实在是太好笑了,远比在太岁头上动土更搞笑。


    笑声在夜风中传的很远,山顶上的五方揭谛本来在对月吐纳,他们的修行也差不多到了顶点,难有寸进,也不会退步。纠结的低声探讨:“齐天大圣寻着逃出去的法子了?”


    “不可能,这上面是西方如来的真言秘咒,不是佛祖亲自收取,谁能揭开?”


    “那你说大圣在那儿笑什么?他现在落得这幅田地,如果不是能逃出升天,还有什么事可以一笑?”


    “这个嘛……那你说,我等奉命看守齐天大圣,你觉得他要脱困,速速前往西天大雷音寺,向如来佛祖禀报此事。就说有一个刚刚凝练形骸的小孩子,要!劫!狱!”


    “诶呀,哈哈,诶呀你看这事儿。”


    孙悟空本来和小孩逗笑话,逗的正高兴,顺风就听见这些人毫无意义的废话,心下暗暗的冷笑,凭他们的头脑和智慧,别说修行了,就算去人间蝇营狗苟一番,也做不成什么事业。


    笑了一阵,林黛玉想到自己这次梦中已经过了数日,可能快要回去了,赶快把准备好的问题请教了:“大王,我家不许我读佛经道经,只有一本道德经看。那给我讲课的西席先生说,道家修炼道行,要终成正果,一定要有‘法、地、财、侣’。我修行的法门,是真仙传授,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钱财不用我烦恼,不知道另外两样准备的如何。怎样教导王素,如何布置环境,求大王教我。”


    “有山吗?”


    “我家里没有,城外面有。城外有度假别墅,等到夏天可能会去。”


    “那有水吗?”


    “后院有几个荷花缸,养了数十尾金鱼。”


    “有树吗?”


    “有梅树,玉兰树,丹桂,木槿,枇杷,山茶,还有一小片竹林。”


    “安静吗?”


    林黛玉沉思片刻:“还算安静,不论看书打坐,安静不过一个时辰。就要催我吃药吃茶吃点心。太医嘱咐不要久坐久卧。”


    孙悟空却道:“足够用了,炼精化气之后,人的神气充足,睡觉时便是修行时。悟道不在时间长短,全看悟性。有些小仙枯坐了三百年,坐的木头一样,啥也不是。”


    他忽然一笑:“你家虽小,环境不错,房子是木头的,厨房里烧火做饭,五行俱全。”


    “当年花果山上妖王聚会,我有个兄弟谈起往海外仙山访道,在茫茫大海上迷失方向,到了一座岛上。那岛上的妖王,用石头做山,砂子做河,妖王拿个耙子垄砂子,起个名字,叫甚枯山水。”


    林黛玉想了想自己博物架上的小石鼎,还有一个镶嵌着石板的红酸枝小屏,桌上小屏风上石头的切面是天然的山水画,山脊上还有天然的骆驼和小人侧影:“多用石头装点,缺乏生机吗?”


    孙悟空又又又怀念起青山绿水:“那不会,就算住在山洞里用石碗石盆也不碍着风水。只不过嘛,庭院内外只有槁木枯石,算他五行缺五行。”


    黛玉噗的一笑,知道他不信风水一说,有水有树就行了。


    至于那个惹祸的小玉人怎么教育:“王素又该如何修炼?”


    她故意揶揄孙行者的做派:“我想叫她用心修炼,别只顾着玩,将来好好抢个大的。天上的蟠桃不敢偷,人间的贡品还可以拿一拿。”


    孙悟空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不行。”


    林黛玉没读过水浒传,父母规定阅读清单时排除在外,但贾先生批判过其中几个章节,痛批这是诲盗的毒物。正打算让王素偷来看看,不用偷外人的,就从父亲书房里拿就行:“怎么不行?生辰纲劫不得?”


    “眼界小了!”孙悟空戏谑道:“小黛玉要立下雄心壮志,想抢个大的,先从招兵买马占山为王做起,也和王莽似的当个活圣人,天下传唱。正所谓皇帝轮流做,今年到谁家?你也是读书明理的人,怎么不晓得这个道理?”


    他之前不在意谁是王莽,人活不了多久就要死,黛玉上次来时,格外留意这个人,他就让土地仔细讲了讲。


    ——


    【无关小剧场】林黛玉:大王,你早上吃三个栗子,晚上吃四个怎么样?


    孙悟空:你讨打。


    林黛玉:还是早上吃四个,晚上吃三个?


    孙悟空:我读过书!!


    [26]【三更】你是什么东西?:你可知道最近姑苏城内的大事?


    王素被自己美丽又可爱的主人讲了半天道理,教她出门要小心人和妖怪,不要轻易泄露住址,也不要露富。主人也不是很懂,但照本宣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听在耳朵里了,不是很在意。


    晚上照样出门遛弯,有主之物不能拿,那房梁上、地底下无主的东西有不少,只要辨别了年份,距离藏起来已经有一甲子,就可以挑挑拣拣,看上就拿,没看上的就记下来。


    张家的后院里埋着两大缸白银,年份尚浅,还没成精。如果主人需要钱的时候,就禀告她知晓,派别人去挖——太多了,实在搬不动。


    两趟街之外,有一个很大的荒宅有青衣小人,身高也是两寸许,昨天挎着手镯扛着金簪跑回家时,看到那人,似乎是自己的同类,他还冲我招手呢!


    玉舞人不懂法律,也不是很懂礼貌,空着手什么也没拿,跑去人家庭院内:“你是谁?昨天看到你冲我招手。”


    地下又冒出来一个身穿青衣人,这人眉目宛然活人,长了一张很圆的脸,虽然也只有二寸来高,但五官很清晰。穿了一件青绿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把特别大的大刀。


    上下打量王素,见她依旧是玉人的面目,朴拙的汉八刀雕刻,并不精致细腻,看起来刚刚化形不久。但身材婀娜,纤腰一束,长袖翩迁,将来必然是大美人。轻笑一声:“好一位玉美人,不知美人尊姓大名,家在何处。”


    王素刚要回答,又想起主人的殷勤叮嘱——若有人问你的主人是什么样,你只管说的可怕些,免得有人看你柔弱可欺。


    “我叫王素,诸侯王的王,见素抱朴的素。我家主人很厉害很凶恶。”就是不知道怎样才算可怕:“乃是朝中的高官,杀人不眨眼。”


    青衣人淡然的点了点头:“你的名字真好听。”


    王素洋洋得意:“因为我的主人真是文采斐然。你是什么东西?”


    青衣人负手而立:“我乃一窖铜钱,乃是吴越国时存下,受了日精月华,铜钱上又有许多的人气,就成了今日这样的精灵。”


    王素惊喜道:“是夫差勾践那个吴国越国吗?”这也是个无主的铜钱,地窖里有什么好看的,扛两个回去。很古老的东西就是很宝贵,主人的架子上摆着很多也就有两三百年历史的东西,找点老的,拿回去给主人玩。


    “是钱镠钱巨美的吴越国。”青衣人抖了抖身上变化出来的衣裳:“我指钱为姓,名叫钱青。”


    王素好奇的打量他,长得这样精致,像一个活人,很大很圆的脸,四方大口,还有两点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色曲裾,或者说这只是曲裾形状的能动的玉,而不是衣服和衣服下面的手脚。“你也不用吃饭睡觉,每天都在玩吗?”


    “正是如此。”钱青又得意起来:“我每天都去街头巷尾捡铜钱,存在钱窖里。偶尔去金丝郎君面前,买一两份趣闻听一听。你可知道最近姑苏城内的大事?”


    玉舞人诚恳的摇了摇头。


    青衣人洋洋得意:“这你都不知道?狐书丢了,狐狸们当是塌天大祸,满姑苏城的搜查,据说已经要找到了。”


    王素虽然没有怦怦乱跳的心,却觉得咯噔一声,好像主人说的是对的,真的惹了很大的事。因为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有点金子,你带我去见见金丝郎君,他是…何许人?”


    “金丝郎君住在苏州知府的后院观星楼里,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乃是一位隐世的老神仙。他不要金银,只要铜钱。”钱青还挺喜欢和自己身高一样的精灵,花魄在上空飞来飞去,别的精灵一个比一个大,和他们交朋友害得脖颈感到……金属疲劳。“可以去碰碰运气。我们一起去路上捡,要一文钱就够了。”


    王素觉得自己可以找主人要点钱,她屋里有个匣子,放着银子和两大串铜钱,那是林姑娘的月钱。这个是有主的,但没关系,小丫鬟有时候会偷一枚去门口买糖吃,主人有时候也会吩咐赏人:“我去拿主人的钱,等我回来。”


    现在有些害怕了。主人害怕林老爷知道祸事,玉人也不想给主人惹祸。


    路上遇到几个狐狸压低身子,沿着地面嗅探。吓得她迷迷糊糊走错了路,从正门回府,从门缝里挤进去,绕过影壁墙,过二门到了正堂书房,正看见林老爷拈香拜了拜一轴挂画,画上画的是观音菩萨,香炉里香喷喷的有些浅灰白色的香粉,合十祝告了一番,走到桌边去。


    王素想了想,双手合十,虔诚祝告:“菩萨保佑我不要东窗事发。”


    这句话也好熟悉,似曾相识。


    又想起之前那个求着玉舞人变成美人和他困觉的书生,被他全家打了一顿,灌了许多香灰。想必香灰是有奇效的。


    去抓了一把香灰,涂涂抹抹把自己浑身上下擦了一遍,有什么气味都擦干净了,这才抖了抖自己,去主人的匣子里拿了一个大钱,夹在腋下像个大饼,穿墙而出。


    去找那个消息灵通的‘金丝郎君’,不知狐狸们知道多少了,我现在扛着书送回去会不会被当场抓住……


    水清离开寒山寺,回到姑苏城内,凌空往下一看,几十只狐狸在大街小巷内乱窜,围绕着官衙府邸不停的嗅探。有些狐狸用的是原型,隐身行动,视旁人如无物。有些狐狸变的人模人样的,恰如古书所言,沐狐而冠,在夜色中徘徊游荡,到处嗅嗅。


    他暗自冷笑,正常人会到处闻墙上的气味吗?装的一点都不像。


    时不时就有狐狸从墙头一跃,跳进某户人家里,在夜色中搜寻一圈,没找到就又跳出来,继续沿着地图搜索。


    狐狸们发出一些嘤嘤的感慨,又交换评价:“呕,这家别去,夫妻俩脚臭。”


    “这是一位正人君子啊,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呕呕呕,这家黑店,房子底下埋着尸体,好臭。下次缺钱了搬运他家的。”


    水清目露鄙夷,他不耐烦把自己当猎犬、当衙役,像狐狸们这样搜索四周。这何止是狼狈,简直是丢人现眼,愧对妖怪身份。


    他一跺脚,弄起神通法术,调动姑苏城内湿润的夜晚雾气。


    姑苏总是连绵阴雨,到了梅雨季节前后,已经有连绵不绝的雨水。他一弄法术,朦胧细雨从天而降,笼罩住这片狐狸最密集的区域。


    有几户豪宅还点着灯,一家传出丝竹管弦的声音,一家是推杯换盏阿谀逢迎的声音,还有一家原本寂静无声,突然有狐狸娇滴滴的声音。


    水清往下一看,这家后院里有种很熟悉的妖王气息……呦!


    这是不是东海必考大题之齐天大圣什么味?!绝对是!


    姑苏城真不愧是富贵风流之地,连齐天大圣都在这里有行宫?溜了溜了,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的狐狸撞上去,变一条围脖。


    林如海清清静静的读书到晚上,天命之年的人睡眠需求少,工作不忙,万事安稳的时候更睡不着,晚上看累了书,就铺开画纸,先细细的画山石树木。


    他年轻时在绘画上下过功夫,树木的躯干枝叶画起来得心应手,消磨时光罢了。石头的褶皱要等白日晴朗时再细细的绘制,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石头的轮廓上也坐着读书狐狸的轮廓。


    刘姝隐在暗处看了半天,隐约觉得狐书就在这宅子里,但后院还有妖王气息。


    虽然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妖王没有亲身降临,气息也只停留在后院,没往外书房走来。现在这个低头绘画的中年男子,身上也沾了一些气息,色诱一番,让他去偷狐书来交给自己。


    当即施展幻术,变做一个仙气飘飘的宫装佳丽,举动间环佩叮当,衣袂飘飘。


    尖尖指甲画了个圈,变作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真是人见人爱的模样。


    捏着嗓子,嗲里嗲气的轻笑一声。


    大半夜在这儿画画,忽然听见女人环佩叮当和笑声。这是很熟悉的开场。


    林如海停了笔,把年轻时看过的《搜神记》《太平广记》都想起来了,年轻时不遇见狐狸,现在来和我谈诸子百家吗。淡定的问:“是何方娇客?”


    刘姝轻移莲步从屏风后走出来,用袖子遮着脸:“奴家路过宝地,在窗外窥见先生妙笔丹青,心生仰慕。”


    狐狸一双笑眯眯又勾人的月牙眼睛,故意从画上看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看到他的手。欲擒故纵,轻轻柔柔的说:“打扰先生雅兴,奴家惭愧。”


    林如海看到她白纱长裙上的红色丝绦,白裙下掩着的一双红色绣鞋,称得上容色倾城:“阁下便是狐仙?”


    他从桌上的纸张之中翻了翻取出两张,举起‘狐狸头人身老者看书’和‘书生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两张图:“这两幅图哪一个更贴切,还请贵客赐教。”


    [27]野狐禅:林如海的淡眉微微一皱:“可惜什么?”


    刘姝的计划是这样的:每个男人都是好色之徒!尤其是书生,个个骚的很,不论是一刹那还是半个时辰的素质,不论有人没人的环境,都是一样的。先不漏痕迹的勾引一下,等他色与魂授放松警惕时,一使迷魂术,再问问题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先问问狐书在谁手里,你知道的话就偷出来给我,然后咱们俩安安心心的到床上聊天去。


    等狐书到手我就走,谁跟你睡觉啊。


    没想到这男子另辟蹊径,提出了很奇怪的问题,令狐狸不明所以,完全无法揣测他在想什么。


    刘姝缓步上前,幻化出一种千娇百媚的姿态,飘过去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虽然是幻觉,但肯定香的不得了。“先生妙笔丹青,两样都很像呢。奴家平生最敬仰才子,只可惜……”


    林如海的淡眉微微一皱:“可惜什么?”


    我画的这样有神韵,哪里不好?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刘姝不是很懂诗中的情景,只知道表妹每次对书生念这句诗,笨蛋们就被迷的神魂颠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变成工具一样的人。


    狐狸修行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与人采阳补阴的捷径,另一种则是修炼内丹和道德,慢慢的变为人形,甚至要遵守买东西要付钱的人间规矩。前者爽快一时,后者痛苦一世。


    林如海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有妻妾,也懂得风月之事,但现在到了知天命的岁数,虽然这位狐仙的姿色超过自己平生见过所有绝色,他只是微微惊异,也不会像年轻人那样脸红心热,更不想自寻死路。


    毕竟这是狐仙,她们的美貌的程度,早在唐人小说中就被写是天下殊胜妙有。


    看她脸上没有毛,身后没有尾巴,自己手里这两幅图都不够真实贴切。但不能不画,不画毛毛头和狐狸尾巴怎么确定这是读书的狐狸?


    绘画固然有‘踏花归去马蹄香’主题只花蝴蝶追逐马蹄蹁跹起舞,‘竹锁桥边卖酒家’只画竹林后挑出一个高高的酒幌子招揽客人,‘深山藏古寺’不画寺庙只有小和尚汲水,要观者细品的画法,但难度太高。


    刘姝稳坐钓鱼台,信心满满的等着这个陷入沉思和纠结的男人开口,她的目光时不时的望向后院,狐书似乎就在那里,最起码停留过很长时间。


    林如海幽幽的叹了口气:“不取画中景,只在画中意。”但是以上那三个例子,都是徽宗赵佶考核画师所得,自己既没有那种天赋,也没有那个闲工夫揣摩画意。


    熬夜画画逗小小的女儿开心,为了让她很崇拜的仰望自己,也是一种工作之中的消遣,但要达到画狐狸而不露出狐狸细节,那太累人了。这事儿还是得问问正主,于是抖了抖袖子,作揖:“在下有一事相请。”


    刘姝媚眼流转,以袖掩面做出一副娇媚又不会轻易的答应的样子:“不敢当。奴家身无长物,腹内饥饿,不知有何效劳之处?”


    在姑苏城里搜索了三个时辰,找那个小偷的气息,那个小偷在整个姑苏城里乱蹦。非但她饿,兄弟姊妹都饿的去吃小馄饨。


    林黛玉有些家传的熬夜,她父亲也不爱早睡。


    正因为如此,三令五申让王嬷嬷盯紧姑娘,决不允许她熬夜,至于他自己嘛,随时都可以叫醒小厮,派去通知婆子:“按照往日那样,准备一桌下酒菜,烫两壶金华美酒。今日拿两只杯子过来。贵客请坐。在下这幅画,画到了为难处,要请教仙子。”


    刘姝暗暗的高兴,他叫我仙子耶!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赶紧问正题,别一会吃醉了酒得意忘形的睡大觉。走到他身边,专心看画,娇滴滴的问:“这幅画上,狐狸为什么要拿着书看呢?”


    林如海何许人也,前科的探花,江南的御史,老皇帝的亲信。官场中的老狐狸见了许多,一个山里的小狐狸还瞒不过他这双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桃花眼,狐狸好像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那就别提玉儿的奇怪要求,自己是成年人,就算病病殃殃的好歹也是个男子,阳气充足,狐狸吓不死我。


    我那宝贝小女儿见过什么,后宅里连小猫小狗都没有,狐狸要是大半夜找她说话,先把小姑娘吓晕了,那才是要我命。


    拈着胡子含笑道:“不敢当。这幅图有一个典故,说起来只怕不好听。”


    刘姝继续幻化妖娆妩媚的气氛:“还请先生赐教。”


    林如海就随便编了一个典故:“盛唐时百丈禅师升堂说法,有一老人请教佛法奥秘,法师一语点破迷障,老人于言下大悟,脱野狐身。在下以为,老狐既然参禅悟道,必然要读经。禅宗虽然不立文字,乃是不执着于表象,经典照样是要读的。譬如以手指月嘛。”


    这个就是野狐禅的由来。佛教用来骂意见不合的佛教徒,官员用来骂政见不合的其他官员:曲解!臆测!似是而非!你懂个der啊!


    刘姝大概听懂了,感觉很合理的样子,寒山寺的善恒法师说法,讲《楞严经》的时候她去听了,也用了这个典故。


    手指着月亮,但手指并非明月,看月不需要透过手指,而初学弟子不知道月亮在哪里,才需要有人指月。和经卷的其他内容一样,听她昏昏欲睡。


    酒菜来的很快,婆子提着一个大食盒过来打破沉默:“老爷,宵夜做好了,摆在哪里?”


    刘姝嗅了嗅空气,吞了一大口口水,暗自点头,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宵夜吃的真好。


    林如海正在画面上修修补补,款待狐狸吃一顿饭,喝一顿美酒,仔细探讨绘画,和狐狸有关的很多故事里,都说它们善于弹琴舞剑和绘画,这些吃功夫的游戏就该让活得长的生灵来做。盖上砚台盖子,把笔沾了沾水,搁在笔山上一会再用,指画案旁边的八仙桌:“摆在书房里。”


    “是,老爷。”婆子打开食盒,第一层里四个小碟子,装着四样坚果:南杏仁、芝麻酥糖、香榧、吊瓜子。


    下一层里两个大一号的碗,一碗响油鳝糊,这鳝鱼极其新鲜干净,养在厨房水缸里养了好几天还没吃,杀了之后肉还在跳,就投入油锅中。一碗酒糟鹅,今早上糟上的,现在切了半只鹅,皮滑肉嫰的摆在碗里。


    第三层里一碗麻油笋丝,乃是春天时晒的春笋拌的小菜,鲜甜软韧。一碗江南人士吃酒必备的,豆腐干丝、火腿丝、木耳丝、口蘑丝、银鱼丝、紫菜丝煮的大煮干丝,鲜味在掀开盖子之前就逃了出来。


    并一大瓶香甜的金华酒,放在满是热水的温碗里暖着,酒香已经溢出来了。


    林如海道了一声:“仙子请。”


    狐狸就爱吃鱼,当即伸手捞了一筷子大煮干丝,又举起酒瓶,满满的斟满了两杯酒:“先生请。”


    林如海夹了几颗南杏仁,夹了块鹅肉,就只是拿着筷子陪客,并不真吃。看狐狸吃的眉开眼笑:“尊驾平日里看什么书?”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还有佛经和道经。学着做人嘛。”


    林如海又问:“那两幅画都不像,在下实属闭门造车,荒谬可笑。”


    刘姝啃着鹅腿又到桌边看了看:“这个有尾巴的其实很真。我们变化到最后,别的地方都像人,只有尾巴很难收起来。这个在小溪边打坐的美人是何许人?”


    笔法很真挚细腻,一看就不一般。


    林如海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此乃山中仙子。”


    狐狸都是贪杯好酒的,尤其是香甜浓郁的醇酒,刘姝吃饱喝足,发现自己刚刚有点太粗鲁了,赶忙以手掩口,吐掉被咬碎的鹅骨头。看桌上确实没东西可吃了,发动幻术,一副媚眼如丝的样子:“先生方才说,有一事相请,是什么事?”


    林如海问:“不敢问仙子可否见过猴妖。”


    玉儿就等着崇拜爹爹吧,太真了,画上画的都太真了。


    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不记得猴子长什么样,已经派管家去找耍猴的艺人,那又怎么能相提并论。


    刘姝怀疑自己的幻术彻底垮掉了,怎么可能这样。


    我不信!我不信你不想跟我困觉!


    ……


    王素扛着钱往外跑,这铜板夹在胳膊里滑溜溜的,跑快了就要掉下去。她找了一截线头,穿过这枚大钱,斜挎在肩头。


    钱青看她又跑来,身上擦了粉,肩膀上背着钱:“好阔的妹妹。”


    王素嘻嘻一笑:“看主人明日骂不骂我。”


    两个小人手拉手跑远了,也不是特别远,直接跑到苏州知府的后宅里,此时月朗星稀万籁寂静。


    后宅荒废的小楼里,落满灰尘,有一个匣子上写着‘钱箱’。那字体十分潇洒硬挺,毫无横折顿挫,只有横平竖直的刻痕。


    王素指着这两个字问:“这是你兄弟?”


    钱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哈哈不是,你把钱扔进去,金丝郎君可以随便给你讲故事,可能也会回答你的问题。”


    王素解开背钱的绳子扣,把铜钱往里一扔。


    就听见天花板上有一声悠然的哈欠:“嗯?两个小小的灵物?想问什么?”


    王素从来没有耐心,直接问:“金丝郎君,那些狐狸能找到狐书吗?”


    “你这个胆大的小——东西。”那个声音消失了一阵,很快就兴奋的说:“狐狸在和你主人的爹谈话,哦,不只是谈话,她还想试试幻术为何失效。整个姑苏城都热闹了,你的主人怎么还能睡得着呢。狐假虎威也是走在老虎身后,她可……接用不上那股力量。”


    王素突然聪明了一下:“这些事你不要对外人说,我给你一罐金子做封口费。”又对钱青说:“给你一些钱。”


    钱青:“好哦。啊?居然是你干的!你可真厉害!”


    “呵呵——”金丝郎君轻笑一声:“我不想害人性命,只想讲点故事。去问问你主人,愿不愿意听我讲故事呢——”


    [28]【加更】自尊自贵:林老爷只是我家主人的爹而已,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素想了想,她觉察到主人今日的气息不同,就像睡着之后离魂,及其安静沉静。本来这事儿挺可怕,但主人说过她梦里见到了齐天大圣,还教授了许多法门,现在喊她起床,会不会打断孙大圣授课的进度?


    这种老狸猫是不是神秘又危险的妖物?看钱箱上的爪痕,看起来很凶呢。


    林老爷只是我家主人的爹而已,和我有什么关系?狐狸弄他三五次也死不了,怎么可以为了他半条小命,影响我家主人的求学大业呢?


    躲在天花板上隐身不露面的金丝郎君似是看出她的想法,惊异的叹了口气:“我光知道凡人不在意老子娘,只在意他们手里那点钱,你是世外精怪,怎么也在人间学得这幅脾气。”


    钱青迷惑的问:“姑苏城有多热闹?城外有几家狐狸,几处老坟,城里住了些黄白之物,没别的了。”


    黄白之物指的是唐朝的黄金成精,还有宋代的几十缸白银。金银铜三家同属与贵金属,是从古至今的货币,虽然颜色属性各不相同,也互相引为同类,时常在一起聚会,并伤感与某个朋友被人挖出来花光了。


    金丝郎君慢慢悠悠的说:“你们来时,可曾沾染雨露?修行的太浅了,不知道……这呼风弄雨的家伙,和你家主人也有一段缘分。寻常人以为老夫知晓天下之事,却不知道天人妖三界之事,尽在老夫掐指一算。”


    王素不太信这段话,因为她曾有好几个自夸状元之才结果没考上进士回家嗷嗷哭的主人,跟过的那个贪官更是每天吹嘘自己半小时,什么权倾天下,万人之上,到最后全家死光。“等主人睡醒了,我问问她。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主人睡觉啊。”


    玉舞人忍了三秒钟,立刻问:“是什么样的缘分啊?”


    金丝郎君不语,天花板上只传来轻轻拍木板的声音,随即又消失了。


    王素参悟片刻,感觉他在装神弄鬼,问钱青:“他什么意思?”


    钱青按着刀柄摇摇头:“不晓得,我是无主的。”


    ……


    水清水公子匆匆回到寒山寺:“善恒师,你有什么收获没有?”


    善恒和尚正和几只小鸟说话,这个莽撞的水公子一回来,惊的群鸟起飞,四散奔逃:“正说话呢,它们被公子惊走了。”


    水清焦虑的落在地上,快步上前。


    月光下,他的脸上一片惨白,像是见到极其恐怖的景象。


    善恒和尚和他是多年好友,虽然水公子从来没带过和尚能吃的东西,还把他的坚果糕点吃了无数,但相交甚好,连忙搀住这位神秘且优雅的朋友:“公子看到了什么?”


    水清睁大双眼,他本来就又大又圆的眼睛睁的快要跳出来:“孙大圣…是孙大圣的气息。他的气息是东海必考真题,我绝不会认错。他,他的气息就在姑苏,就在林府后院,女眷的房间里。”


    他越想越觉得害怕,觉得危险,浑身软的像面条一样:“孙大圣自成名以来,从来不近女色,更禁止他人做媒、议论他的内帷秘事,以前有个妖怪捏造谣言,说大圣要娶一位娘娘,收了老多份子钱,被大圣爷爷捉出来打的粉碎。今日我叫我窥见了,不知又该如何。”


    善恒和尚道:“你别说出去,谁能知道?”


    水清瞪的荔枝那么大的眼睛里,滚出黄豆大小的眼泪:“我施神通弄法术,打了两个喷嚏,下了一场雨,恰好笼罩林府和周遭三里地的位置。我现在就算躲到东海老家去,祖父的水晶床下面,只怕那泼猴也要找过去把我掐死呜呜呜。善恒师,你我相交一场,今日就要永别了。”


    善恒和尚甩了甩袖子上的泪水,宽慰友人:“原来是齐天大圣,他既已成佛,哪有那么多煞气。”


    水清幽幽抽泣:“大圣爷爷要是在府里,我这就是当面挑衅,罪不可赦,他要是不在府里,这也是私窥内帷,罪不容诛。死定了哇!我心愿未了,死也不能瞑目!”


    善恒倒是平静如常:“原来那是齐天大圣的气息,小僧岁数小,不认得真佛,反以为是妖王,阿弥陀佛,罪过最多。她家的事,我打听了。”


    看友人平静下来,善恒将主持和小鸟说的信息汇总在一起,娓娓道来:“林如海夫妻二人,早些年还算慷慨,喜欢斋僧布道,求子多年,常行功德善举。林府的贾夫人每年浴佛节,都来寒山寺布施。后来夫妻二人到了四十岁往上,先得一女,又得一儿。姐弟两个生来多病,在佛前供着两盏长明灯。那时候小僧还未来到寺中挂单。听说不知哪里来了个野和尚,去林府,要化林小姐出家为尼,惹得林老爷大怒。”


    在这个时代,化有钱人家的公子出家,就纯粹为了图财。这出家的公子也不是普通出家,基本上都是买一个人,当做公子的替身出家。偶尔难养活的,人家老子娘会把小庙里所有花销都承包了,重修庙宇,再塑金身,派人去照顾公子起居,教导读书,等到成年时还俗回家结婚生子。


    总而言之,一大笔钱。


    但男女有别,和尚只负责赚公子,小姐的那份儿钱财,只有尼姑才能赚。和尚想赚属于讨打,必须当场打出去还放狗咬。


    水清听的吃惊,忘了自己作死的事儿,大笑一声:“好大胆,把你们的路走窄了!哈哈哈哈哈!”


    善恒看友人方才还软的像面条一般,现在成了坨了的面条,颤巍巍也立得住,不至于一松手就跌成一摊。


    双手拈着一串菩提珠,低眉顺目的笑了笑:“林府的小姐,至今约有六岁。水公子想得太多了。常言说得好,因缘天定,众生与小僧有缘,小僧便在此讲法。公子与小僧有缘,常来会晤。”


    “林府的灵气充裕,宛若洞天福地一般,乃是个修仙的宝地。或许他二人夙世因缘,譬如前生是好友,投胎之前,将自身托付给斗战胜佛,请他前去照看点化,二次修仙。又或许是偶然路过,见林小姐是天地间少有的钟灵俊秀,一时起了爱才之心,收做弟子,常来教诲。”


    水清挠了挠头:“大师,小可悟了。”那泼妖王要是想打死我,我就滑跪大喊祖宗。原来是个小孩,吓死了,还以为是花果山的娘娘呢,就算是齐天大圣唯一的徒弟,那也不可怕。


    回头就去写拜帖,登门拜访,大圣爷爷不在,就哄哄小孩,要是在,我掏出宝珠来买命嘛。


    ※※


    ※※


    五行山下。黛玉修炼一整日,还带点零头,神清气爽完全不困,摘了红枣拾了松塔回来,又赶上日出,就兴致勃勃的看着。


    剥出一小堆松塔,便觉手痛。


    孙悟空一向认为很多问题都能用重棒出击解决掉,当前的小困扰是因为没打过,不是方法不对。咬碎松子,满地乱吐松子皮:“回家去用灵气淬炼身体,叫你爹寻名师、觅宝剑,教你武艺,过些年来这儿舞剑玩耍。狐狸那种小东西,普通的猎户都能杀了,不用当回事。”


    林黛玉已经决定回去就写个道歉的信函,加上礼物,一起让小玉人扛回去。手指舍不得咬破,开天眼又需要多年修行,别耽误狐狸的时间了:“我不怕它们。”


    孙悟空哼了一声,忧愁的皱着眉,你说你不怕谁信啊?


    俺老孙亲自教导的小孩,修炼十年之后,绝对有本事占山为王自成一方诸侯。现在拿你本书怎么了?没抓个狐狸回家,打一顿让它把狐书讲清楚,已经很讲理了。


    林黛玉看出他还是不满意自己,气的皱眉,没教出一个绿林魁首,可把大圣气坏了。


    好笑又好气的解释道:“我怕他们去我爹哪儿告状,到时候我成了欺男霸女的衙内,多难听啊。况且我若凭自己的本事去夺来,那是我自己的主意,或是我看上了那样宝物,派她去盗取,那是我的命令。当年孟尝君养着门客三千,鸡鸣狗盗之徒也要听从号令。谁许她王素越俎代庖,替我办事?”


    孙大圣一听这话,转怒为喜,连声道:“好!好!好!原该如此!御下理应严格些,休要叫小的们肆意妄为。”他当年将四个老猴封为健将,那安营下寨,赏罚诸事,都由这四个老猴操持,讲猴子猴孙训的懂礼数。


    “你只有这一个不成器的小人听差,不好,再找找家里有什么成精的东西,点化了当做使者。将来学会打人,再捉几个仆役。对狐狸不要道歉,太软弱了,于身份不符。回赠他们一部书就足够。”


    林黛玉有一个问题,感觉问了他要发脾气,但不问又真的很迷惑:“我是什么身份?哪里就自尊自贵到那样的田地。即便是王侯将相,写个帖子谢罪,也是千古美谈。我又不是齐天大圣的入室弟子,也没在人间称王称霸,况且我父亲那样柔弱多病,受不得半点惊吓。大王,我不愿意瞒哄你,也不想让我父亲担惊受怕,羞愧难当。我到现在都不敢告诉他这些事,怕他愁的夜里不能安眠。”


    ——


    黛玉:我那柔弱的老父亲……


    本章为天晓子的深水鱼雷加更。


    并不是说有深水鱼雷就一定会加更,因为能不能加得看我有没有灵感,有时候写三千字都写不出来……但是扔了一定会得到我的香吻哦(づ—— 3——)づ


    [29]怎么优柔寡断:“你自己说都干了什么。父亲——不是我指使她做的。”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天朗气清,是一层月白色的帷帐。身上盖着蓬松柔软的蚕丝被,枕一个填了许多草药,据说安眠凝神的枕头。伸手一摸,枕边两本书没人动过,上面一本西游记,夹着猴毛,下面一本偷来的两页书。


    眼前那些狐篆又跳出来,在眼前跳来跳去。


    本来已经适应了,过了二十天安静清修的日子再一看,真烦人。隔着帘子,看窗口天光大亮,王嬷嬷已经起床了,正在窗外轻手轻脚的喂鸟浇花。


    低声唤道:“王素?”


    王素从锦被的褶皱中探出头,长袖像跳舞似的挥了挥:“主人,我在这里。”


    “昨晚上有什么事?”林黛玉缓缓想起来了一些事,时隔二十天,作业没写。先生讲了什么功课?要我写什么作业?是赋吗?


    王素一五一十的说:“我在主人的盒子里拿了一文钱,去找人买故事听。”


    “嗯,那没关系。”林姑娘赏人钱的时候,只会让小丫头去抓一把,铜钱的账目略有点模糊。“什么时候要的多了,提前说一声,我叫她们丢到房顶,就说是祈福。”


    王素说:“卖故事的金丝郎君让我问主人,要不要听他的故事,他说有个呼风唤雨的家伙,和主人有缘。”


    林黛玉不屑的哼了一声,这呼风唤雨四个字,只要没连着撒豆成兵腾云驾雾一起用,那就等同于说官员士绅兴风作浪,至于有缘,听着也不大正经。


    连着金丝郎君这个诨名,听着也不是正经东西:“不见。与我身份不符,林家不许人擅入。”


    玉舞人本没有好恶,乖巧的拱手:“遵命。”


    “一会我写个帖子,再抄一本经,你今晚上就给人家送还回去。”林黛玉见小玉人仰起头,还有点焦急的要争辩,像是很舍不得的样子,骗她说:“这两页书的内容我都记下了,不用留着这本书。等我参悟透了,再给你讲。”


    王素高高兴兴的答应下来:“天黑了我就去,还记得路呢。狐狸们虽然找到咱家,缠着老爷说话。但半夜安寝时就走了。”


    看老爷那小身板,睡不了几觉就要掏空身体,他到是有自知之明。


    她还记得主人担心狐狸找过来告家长:“我听了,狐狸没说书的事儿,和老爷探讨绘画呢。”


    林黛玉原本想好借口,要把名剑,找个道姑学学舞剑,这种事有些出格,若是我想要,父亲未必能答应,不如假托是梦中有观音托梦叮嘱的,应该会同意。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她猛然坐起来,还没说话,气的直咳嗽:“咳咳咳找到家里来了?咳咳咳咳…和我父亲说了什么?他没事吧?”


    嬷嬷在窗外听见姑娘咳嗽,又有说话声,就快步走进来:“姑娘醒了?今日睡得到好,昨儿下了半夜的雨,隐隐约约还有哭声。”


    林姑娘气的扶额,不想说话。终究还是被人找上门来了,扶着床叹息:“父亲在家吗?”


    “这一大早,老爷能去哪儿?”王嬷嬷蹲下给她穿鞋:“姑娘真是孝顺,这一大早就忙着要去请安。老爷见你过去,一定高兴,一起吃了早饭,姑娘歇一阵子再做功课。”


    又给姑娘梳头,服侍她穿衣服,因她咳嗽,强行加了一件衣衫。


    林黛玉以前体寒畏冷,自从开始修行,汲取日精月华之后就好了很多,现在微觉得热,坐在镜子前生闷气,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骂王素,现在又不方便说。


    突然理解古代的谋士怎么会气的吐血而亡,眼看着灾祸就在眼前,也说出来了,也叫别人小心躲避了,就是没人听!呀,真把人气死了!


    正物伤其类了一阵,又反应过来,不对呀,我是做主那个人,既然打定主意,就该立刻让王素照吩咐行事,怎么优柔寡断,听她左右?她一个刚化形的精怪,懂什么。竟是我自己坑了自己!也该早早禀报父亲,不该有丝毫隐瞒。


    采薇刚好走到院子里,见姑娘坐在窗口梳妆,微微咬着牙,小脸气的鼓起来。又一看,王嬷嬷竟不在旁边,还有这种好事,连忙凑上前:“呦,姑娘这是跟谁拌嘴呢,怎么气成这样?是有谁照顾不周,你告诉采薇姐姐,姐姐帮你骂她。”


    林姑娘自己气自己,手藏在袖子里,偷偷攥拳头:“没谁。”


    王嬷嬷去拿了东西刚回来:“你别再这儿指桑骂槐,一边呆着去,挡亮了!”


    采薇悻悻的让开半步,嘀咕了声老货,赔笑道:“姑娘身量又高了,要不要做新衣裳?”


    老嬷嬷极凶的瞪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小姐:“今早上一起来,瞧见窗口放着这东西,这字咱们又不认识,想是姑娘写着玩了,落在外面忘了拿,丫鬟们做事不认真,我已经骂过她们了。幸好下了一夜的雨,也没淋湿,您瞧瞧。”


    林黛玉看了一眼,怔在当场。这字不是她的字,乃是古时候的小篆,笔法自然纯属犹在其次,这纸不像是草木所制,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纸张。


    仔细一认,外皮上用的是家书格式,但家书是封套,这儿是折起来的一张纸。


    【谨谨上:大圣爷爷】


    她伸手接过,摸了摸这纸张质地,手感细腻绵软柔和,不像是纸张,倒像是一种皮子,展开一读。


    【京杭运河支流龙王东海敖澈水清顿首百拜大圣爷爷足下:


    违侍经年,时切依恋,伏惟大圣爷爷金身永住,万事顺意。(省略二百字请求面见)


    敖澈谨禀。】


    好一张标标准准的拜帖,职位籍贯姓名小字一气写了下来,她心里更慌了,孙大圣可能会说这不算什么人物,但这是龙王!


    合上拜帖,轻轻收在袖子里,看鬓发整齐,素色衣衫也穿的很好,起身走到床边翻了翻,抓起仰着身子呆呆看着自己的小玉人,放在袖子里,一言不发的走出去。


    王嬷嬷使了个眼色,雪雁呆立不动,她伸手过去扒拉了一下,小丫头立刻跟上去,她自己留下和采薇骂架。


    王素小声问:“主人您生气了?狐狸不敢伤人的,老爷那么有钱,可以雇很多猎户去咬它们。”


    “哼!”呜呜,狐狸不要打我爹爹啊。


    林如海的生活算得上一成不变,读书到半夜,早起继续读书,姑娘要是没生病,就准时准点过来问安,要是生病了就是他过去问病情。正站在书架前查资料,看见小姑娘匆匆走进门,来的很快,走的有点喘:“玉儿急什么?”


    林黛玉仔细打量父亲,看他面色红润柔和,衣衫整齐,心情也很好,没有被狐狸恐吓殴打,这才松了口气,叉手万福:“父亲早安。”


    林如海看她小脸红红的,绕过桌案,伸手试了试额头:“怎么有点热?”


    “穿多了,不要紧。”林黛玉一进门就嗅到淡淡的酒气和浓郁的熏香,按照大圣教的,暗运真气,五感都加强了数倍,嗅了嗅屋子的气息,不只是酒气突然变得浓烈难闻,还有一种动物的气味,这就是妖气么:“一股酒气,父亲昨夜有客人吗?”


    如果是个公狐狸来喝酒探讨艺术,可以说,但大半夜和美女聊天喝酒,这种事哪能和女儿说。


    林如海平和的摇摇头,做儒雅潇洒状:“深更半夜,到哪里去找饮酒的知己。我自斟自饮罢了,怎么,用了熏香还有气味?”


    “父亲今日忙吗?”


    “下午有些事要做,有两三个时辰的空闲呢。”林如海有些奇怪,女儿今日格外急躁,泫然欲泣:“你想要什么?有什么心事,不和父母说,还能和谁说呢?来,过来。”


    带着她到平日吃饭的八仙桌旁,平时待客请坐在自己对面,女儿则拉着坐在身边。


    林黛玉侧坐在官帽椅上,正对着他,本来没想哭的,听到这话就忍不住了,几滴眼泪落在桌上。摸出一块手帕刚要擦眼泪,结果是龙王的拜帖,泪眼朦胧的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又抽出手帕。


    手帕上挂着一个小玉人,她擦了擦眼泪,玉舞人就抓着手帕挂在半空中晃悠两下。


    林如海本以为当官养气的功夫修炼到家,见了什么都荣宠不惊,自己前些年吐血,无所谓,绝嗣无后,无所谓,狐狸冲自己飞眼,无所谓。


    但现在看着一个会动的玉舞人:“你是夫人的玩器,怎么会动了?”


    王素刚刚学主人的样子,在她袖子里绞着手帕扭来扭去,突然手帕被掏出去,连带着她也被抽出去,猛然就和主人她爹面对面。悻悻的松开手帕,落在桌子上,拱了拱长袖:“林老爷。”


    林黛玉哭道:“你自己说都干了什么。父亲——不是我指使她做的。”


    “好好好别哭,能有多大事,说出来爹爹替你做主。”林如海又心疼又好笑,小孩子碰到一点小事,都是天大的事,撕坏一点书页就要哇哇大哭。其实在成年人看来,就算是天大的事,都能转圜弥补。


    王素说话向来简练直白,并且不以为耻:“我偷了一本狐狸的书给主人,那是很好的东西。狐狸们找过来想要抢回去,昨天晚上和老爷喝酒聊天的大美女就是狐狸变的,主人很担心你。还有就是不知道咋回事,有一个和主人有缘的龙也找过来,下了请帖,就是这个。”


    林如海脑子嗡一下,为官这些年,就没碰见过这么复杂的局面,就算一朝天子一朝臣都没这么复杂!在杂乱的叙事里锁定重点:“和黛玉有缘的龙?有什么缘分!她才几岁!”


    斟了半盏茶递过去:“玉儿,你喝杯茶定定神,再详细说说也不迟。先从这小东西说起。”


    ——


    龙的拜帖Title 是:爵位(无)+职位+籍贯+姓名+字+敬语+拜 。内容我拿《文言尺牍入门》凑的,封皮格式来自《中国封建家礼》。


    如果是黛玉来写帖子就是【姑苏凶兵绛珠仙姑苏林黛玉宝宝再拜】,萌萌。


    黛玉小字宝宝,我起的,谁支持谁反对?


    [30]为父只问你一句,可得长生吗?:六千字——


    玉舞人的立场、道德观点和陈述,让事情越来越乱。


    林如海一急,不光心口疼,还想起许多历史典故,排除掉《河伯娶妇》那种纯害人的巫婆,历史上也有甘罗那样的天才早夭,因为回归天宫,也有不少神童没有成年、绝色美少女未婚夭折,都有传言说是被某某神招做女婿/媳妇。


    以前观庙或读书的时候看到这种事,淡淡一笑,不语怪力乱神,现在真急了。强压着性子,等女儿慢慢解释,她就这么大点一个小人儿,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能有祸事缠上来?玉人和狐狸尚在其次,龙的缘分,这是什么混账话!


    林黛玉只是因为害羞和害怕掉眼泪,看父亲情绪很稳定,似乎没有当回事,心下渐安,抓着小手帕道:“说这小东西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梦见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春秋》中讲避讳,先生曾经顺口一提,要为尊者讳耻,为鲁(莽)者讳败。


    没有不尊重猴先生的意思,被压在五指山下这件事,对孙行者而言,既败,又耻。我受教于他,怎么好在背后细说他的惨状呢?虽然已是人尽皆知,能藏还是藏的好。


    “大圣在花果山上逍遥自在,坐在桃树上吃个不停,见了女儿,问女儿从哪里来,他说我是梦中离魂,慷慨相助,教女儿修炼内丹、巩固精神。”


    林如海尽力控制情绪,不动如山,这样显得很可靠,低低的嗯了一声。


    听起来非常离谱,但昨天晚上见到了那样来去无踪的绝色美人,眼前还有一个两寸高的小祸害蹦跶。而同僚家里也有过闹妖精的传闻,那就这样吧,信不信都是真的。“他是怎样的打扮?”


    林黛玉极有巧思,结合正文开编:“非僧非俗,穿了一件金灿灿的无缝仙衣(没看见),头上戴了翡翠莲花冠(野草),连肩的猴毛,穿了一双七彩僧鞋。”


    林如海问:“果然是毛脸雷公嘴么?”


    “雷公嘴什么样,我不认得。”林黛玉因为趴下和他脸对脸,对视过,对相貌记得很清楚,仔仔细细的描述了一番:“他的嘴张开时很大,能直接含住一个大桃子,闭着嘴咀嚼。眼睛是金色的。”


    林如海暗自点头,不错,女儿从来没见过猴子,却知道猴子的嘴巴鼻子和两眼周围没有毛,而且没有眼白,果然是梦见了真正的猴子,不是看完书自己幻想的。他秉性谨慎,又问:“大圣这样点化你,要不要血食供奉?”


    要杀牲取血,就绝对不是齐天大圣……


    “父亲,他坐拥那么大一座高山,什么都不缺。还要请我吃枣呢,女儿这才知道枣树上有刺。”林黛玉把那边说的很轻松,半真半假掺杂着说:“梦中数日光景,听他讲道讲了很久,醒来只过了一夜。醒来之后只觉得精神大好,又依照梦中所获的法门,潜心修行。父亲您看我这半个多月,都没有生病。”


    林如海确认最关键的问题:“梦中,齐天大圣教你什么?这应是不传之秘,你没悟透之前也没法复述,为父只问你一句,可得长生吗?”


    “可以的。未必能成仙,但一定能长生。”


    林如海看女儿这句话没有刻意隐瞒,一看就是真话,激动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太好了。”


    上次吐血时,就在筹划女儿的后半生。托付给亲戚,林家五代单传,托付给好友,更信不过了,除了亲爹亲妈,血脉相连的亲人,谁能仔细照料这个小姑娘?


    曹魏的郭女王,父亲乃是太守,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还不是被送进宫中。宋朝温成张皇后的父亲也是进士,父亲去世之后,伯父不肯收留,温成皇后八岁入宫学习歌舞。每每读史,便觉心惊。就算黛玉是个男孩,少年丧父之后被叔伯夺走财产打发掉的,也多得很。


    “别怪为父贪心,你能学到神通法术吗?”


    黛玉大喜,趁机说:“神通他教我了,要我慢慢参悟。但武功招数不行,大圣说他不会教这么弱的人,正要求父亲给我找神兵利器和名师。”


    林如海对此保持沉默,瞻前顾后的琢磨,习武的女人还不算难找,有女镖师、也有武官家的女儿媳妇,暗暗的放出风去找,兴许能有奇人异士。尤记得某次官员聚会,有个小官被妻子打的鼻青脸肿——这位太太不能当姑娘的教师,但姑苏确实有习武的妇女。


    正常情况下,世代簪缨人家的姑娘,绝不该舞刀弄枪,现在妖怪都找上门了,顾不得常理。但神兵利器么,之前相师说黛玉是木命,金克木……神兵利器还能斩妖呢。


    他瞥了一眼探头探脑的小玉人:“虎丘剑池乃是干将莫邪铸剑处,为吴王阖闾陪葬三千宝剑,从春秋至今两千年,必然有成精的宝剑,与你有缘。你站到池边,问问谁肯跟你走。”


    林黛玉扑哧一笑,那场景想一想都好笑的很,真要站在剑池旁边嚷嚷,多让人脸红。玩着袖口:“进山访贤呢,请宝剑出山,嘻嘻。”


    又可以玩一些过家家的游戏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没摸胡子,怕一紧张把胡子薅断了:“这小精灵是怎么回事?”


    王素感觉到她很生气,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着小拳头,看起来想往自己脑袋上邦邦两下。正坐(跪坐)在桌子上:“主人,主人你不要生气,我跳舞给你看嘛。”


    主人高兴的时候就伸手摸摸她,那小手软软的,带着灵气,摩挲几下,令美玉也觉得舒服。


    林黛玉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戳了戳她:“这是咱们家的古玩,日久成精,认我做主人。”


    林如海心中暗暗的警惕:“这就是太太的那个西汉玉舞人吧?看身型很像。”


    “是我。”


    林姑娘又很纠结,尽力遮掩的说:“她去找狐狸说话,看到人家有一本书,她不认得那个字,只知道女儿爱看书,就拿回来给我。”


    林如海淡淡的哼了一声:“原来是你这个妖物,吸人的精气幻化成型,不知害了多少人命,还做出这样招灾惹祸的事。”


    这当然也是传说,传说中家里的老物件成了精,就会吸活人的精气,令活人衰败自身强壮,要是家里突然有人生病,就找人看看家里的风水,偶尔能揪出来一个会说话的棒槌、能跑能跳的老木盆。就以林家这种人丁凋零、个个生病的平均身体素质,很难不信这种说法。


    仔细一琢磨,贾夫人病故是不是也与这小小的怪物有关?自己家接连不断的丧事呢?女儿现在好转了,修炼的小脸红润,这东西还会祸水东引,借刀杀人,引得狐妖来害人。我家姑娘好好养在后宅里,每日读书学字,哪里能招惹到什么狐狸?


    细思极恐!


    王素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说:“不是我,我不会吸人精气。”


    林如海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已经打定主意要处置这个小东西,扔进火里一烧就好了,火最能破邪。又问女儿:“黛玉,狐妖想把书要回去?你既知道,还不送还。多少天了,背也背下来了。”


    林黛玉轻声说:“已经读完了。女儿问心有愧,想手抄一本《黄帝阴符经》,加上些名家批注,略表歉意。”


    林如海起身,去他藏书千卷的书架上找了一会,拿出来两本书:“《赤松子著黄帝阴符经集解》《黄居真著阴符经注》。好玉儿,你的字不错,还算不上名家手笔。这两本书,再加上黄金十两,灵芝两枝,绸缎两匹,这还差不多。她说今晚上还要来找我探讨诗词,为父代为归还,你平时见一见幕僚清客就够了,山野闲人嘛,不要见了。”


    黛玉也微微的松了口气,怕被狐狸当面质问为什么要偷书,那真是羞的无地自容:“父亲…它若质问你,你怎么答复。都是女儿不好。”


    王素敏锐的觉察到林老爷身上的杀气,这杀气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他长得不错,却要置玉舞人于死地。好狠的心。瑟瑟发抖的顺着桌边跳到地上,躲到主人的裙摆后面。


    林如海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如云黑发,含笑道:“做官为宦的人,免不得要替上司背黑锅,为圣人做些他不肯承认的事。你已经比别人家的衙内乖的多了,你见过的张伯伯——他儿子干的事我都说不出口,前任苏州知府家的公子,称的起无恶不作,还有四门亲家的王家,他家那几个子侄,品行不大端正。等你学会欺男霸女强取豪夺,再打你也不迟。”


    他和贾府乃是姻亲,贾府和王家是姻亲,因此叫做四门亲家。


    林黛玉吃吃的笑,开玩笑道:“到那时候再打,就迟了吧。”


    “采薇说你把汉玉舞人佩拿到你屋里去了,一会拿过来我看看。”林如海看她不大情愿,笑道:“怎么,你不是主谋只算是窝脏,我也包庇女儿,不叫你见山野隐士。这小小的精灵既是主谋,又自己动手,总该给狐妖磕头道歉。她既化作人形,就按照人间的规矩来,咱们家的奴仆偷了人家的东西,自有处置。”


    这是很合理的一段话,黛玉应了一声,俯下身去捉她。


    王素紧紧抱住主人的脚踝,像人抱住一颗救命的大树,实实在在的大叫:“不要啊,老爷想杀了我。我罪不至死,主人救我。”


    林黛玉一怔,望向父亲,疑问的话刚涌到嘴边,已经全都明白了。


    她实在太聪明了,而林如海的表情也实在太好懂。略过那些不必要的争论,恳求,还有解释,父女之间心知肚明。


    她说:“我问过齐天大圣,这小玉人是否有害,他说人身上才有多少精气?可以留下,还可以多找几个充当仆役。父亲,不知者不怪,王素以前不知道偷东西不对,她自己还被人偷过几次,强夺过几次。如今我教了她,只一心向善。”


    林如海原计划把小妖怪的形骸弄到手,直接摔的粉碎,再送到火盆里烧,所有神怪故事里这都是最标准的处理方式。再和狐狸商量一下,请她们背锅,回头就对女儿说狐狸把王素抓回去教育了,过两年淡忘了了账。现在被这敏锐的小东西喊破,他脸色不变,淡淡道:“玉儿,往后要好好教她才是,倘若又偷东西,又撒谎,谁也容不下她。”


    黛玉印象里的父亲清廉正直,温和敦厚,一向与人为善,既忠君爱国又谦逊有礼,想来也不会对小小的精灵暗下杀手。拎着小玉人重新坐正,塞在袖子里:“素素太害怕了。晚上我让她过来等着,玉佩嘛,我已经还给她了,不知道她收在哪里。”


    王素本来要说,你没给我啊你让老嬷嬷收在柜子里里。


    被主人的一根手指捂住脸,紧紧的按住,张不开嘴,说不出话。


    玉人是憋不死的。


    她抱着主人的手指头想了半天,明白了!


    对对对我已经把自己收起来了。


    林如海轻轻的叹了口气,看小玉人从她袖子里伸出两只手挣扎,多么可怕,小女孩免不了心软。这事儿不能听她的,过段时间再找人处理,还不能让人知晓家里闹妖精。也不和女儿争论,摊开那鱼皮写的拜帖:“京杭运河就在姑苏城外,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大运河的支流,大的十五条,小的不计其数。”


    然后就很顺理成章的,给女儿上了一堂课,关于官员拜帖上遣词用句的暗含深意。


    就算不懂龙的尺牍,这字里行间的虔诚恭敬,实在显而易见。


    这龙来拜会,其实是最小的事:“大圣…肯赐见否?”


    黛玉轻轻摇头,大王到是愿意,可惜此时他过不来。说话时给自己留了些余地:“大圣说他断绝尘缘,专心修道,不来沾染红尘。”


    林如海心说成佛了就是不一样,按原著的脾气,得抓住小龙王弹他三个脑瓜崩。再把这支流龙王身上的金丹蜜枣都搜出来吃了,有什么好玩的也抢来玩玩。


    腹诽了几句,脸上一派温和:“那你设宴款待客人就是。帖子上写三天后,入夜时分前来拜访,你见了面再叙礼,问如何称呼。若问大圣在不在,你只说有什么话,代为转告恩师。他若有事相求,你不必应承,只说转告。若送厚礼给大圣,你当面装箱子贴封条,让客人手书一行字,留待大圣亲启。若送礼给你,不拘薄厚只管收下,为父再找东西还礼。”


    紧急补了一趟官员交际收礼物和请托办事的知识点。


    黛玉慢悠悠的点头,史书上这些都有,只是没这么系统性:“爹爹放心吧。”


    王素在她袖子里探头,感觉杀意渐退:“老爷能放心才奇怪呢。我听说古代有垂帘听政。老爷也可以躲在帘子后面听听聊了什么正事。”


    这无法无天无文化的小东西!


    “玉儿,你回去换出门的衣裳。把王素留下,有几句话问她。”


    “现在就去?”


    “嗯,吃完早饭就出门,十几里路,中午就到了。现在不去还等几时?等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吗?”林如海含笑看着脸色很好的小女儿,她行礼告退,往后院走去,门口的小丫头跟了上去。再看留在桌子上的二寸高小人:“谁说那龙和我女儿有缘?”


    王素又被他吓了一跳,拱着手遮住脸,长长的玉质袖子垂了下来:“金丝郎君说的。我不懂什么叫做缘分。”


    林如海怒火中烧:“那又是个什么东西?你从哪认识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金丝郎君是不是男的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人。”王素小声说:“他很神秘,只要一文钱,就给人讲故事。听说他能预言吉凶,还能预告我这种精灵的生死。”


    林如海听到只要一文钱,深悔自己这些年只顾着做学问和勤劳王事,就忘了多看看神怪妖狐的小说:“他还说了什么?一五一十的学来听听。”


    王素为人没有什么城府,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在桌子上摊开了。


    “他要给玉儿讲故事?还知道有龙在这里,岂不是知道我家地址。自古以来,自诩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东西,尽是些妖道。”


    这可不是驱狼吞虎,分明是开门揖盗,引鬼上门。


    林如海沉吟片刻:“每个月给你一吊钱,你记住,把姑苏城内外都有哪些妖怪都记录在册,有谁想结识黛玉,你立刻禀报我。黛玉若要见谁,你也要先问过我同意,才能传话。明白吗?”


    王素抱紧弱小的自己:“老爷你身上杀气好重,你不是文官吗。”


    林如海气笑了,拿着龙的拜帖又看了看,眼睛也不抬一下:“我只有这一点骨血,她要是能镇住姑苏的妖魔邪祟,她爱看什么就干什么。要是惹得妖精闹上门来,害的玉儿不好了——太平广记里写过治你们的法子!”


    放火烧,拿官印砸,写公文去城隍庙告状。正直的清官收拾妖怪,那是轻而易举的。


    他唤道:“琴童,琴童!”


    小厮琴童应声:“老爷。”


    “告诉门子准备马车。叫账房拿一吊钱,拆散了放在盒子里,搁在书架下面。”林如海沉思片刻,又吩咐:“应当有一卷《八臂哪吒降魔图》,或是别的哪吒画卷《猛烈哪吒三变化》,你用心找找,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以前嫌这种画俗不可耐,实在不符合审美观,现在想起来民间若遇瘟疫、儿童患病,或欲驱魔镇邪时,都要拜中坛元帅哪吒太子,好一位年少的杀神。挂到黛玉的卧房去!


    琴童:“是,老爷。”


    王素抱着腿躲在茶杯后面,怕被人瞧见,小声问:“我不会写字,怎么记录?等你睡醒了就来告诉你吗?”


    林如海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拷问这小东西:“你这样小一个人,去到外面,踩了脏东西,碰见尘埃漫步的地方也躲不开,回来又往玉儿的袖子里爬,洗干净了吗?”


    王素一怔:“我是玉——玉不沾灰尘的。”


    ……


    王嬷嬷和两个小丫鬟正在吃桃,那桃子又大又红,平时吃起来特别香甜,今天水分很足,甜味淡了些。


    她本欲骂小贩,看采薇满眼的羡慕嫉妒,又美滋滋的大口咬着:“真甜啊,采薇姑娘怎么还看着呢?你快回去吧,太太房里有你的果子。”


    采薇恨恨的跺脚,一回头看见姑娘带着小丫鬟走回来,心事重重的,连忙迎上去:“姑娘回来了,去不去夫人房里坐一会?夫人窗前的夜来香结了花苞,比往年少了些”


    林黛玉的目光扫过桃子,看这些桃子还在,就松了口气。手帕是揣在袖子里带回来的,真怕那几个桃子带给大圣之后拿不回来:“采薇姐姐。老爷一会要带我去云岩寺烧香。我记得姐姐以前陪着我母亲去上香,虎丘山有多高?”


    王嬷嬷把桃核丢给小丫鬟:“姑娘要去烧香,可得好好选衣服,山上风冷。先吃了饭再说。”


    采薇嗤的一笑:“虎丘山能叫做山就够好笑了,站在山脚下,看不见山峰,又平又矮的一个坡。”


    众人虽是人多口杂,服侍她吃饭到是很一致。


    略用了些早点,装了一盒子糕点带在路上,又换上出门穿的大衣裳,拿过一件纯白无刺绣的披风裹在身上,浑身上下的衣裳白若霜雪,一看就带着孝。


    门口两辆马车,父女二人同乘一车,乳母带着丫鬟坐在后面一辆车里,家丁小厮前后骑马跟随。


    林如海也从袖子里掏掏,掏出玉人还给她:“你那…恩师,给你讲什么经?讲黄帝阴符经么?”


    在外面说齐天大圣这四个字,实在是太说不出口,小孩子才信呢。


    “那不是。他虽然通晓佛道两教,说的却不是寻常的句子。”


    “那你怎么想起这部书,而不是南华经、道德经。”


    黛玉小脸微微一红,娇声说:“阴符经…字少。”


    南华经三十三篇,六万余字。道德经五千言。黄帝阴符经,上中下三篇共计四百字。她准备手抄的时候当然选字数最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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