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贴近的距离让两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处,鼻尖几乎碰着彼此的,祁厌被他撞得没站稳,短暂的贴近之后向后退了半步,乐锦羡怕他摔,伸手去抓他,反倒被他顺势扣住了手臂。


    “真是好凶啊,少爷。”他笑得太厉害了,有些站不稳地靠在乐锦羡身上,双手下意识握着他手臂,“我老了,肉柴,不好吃,饶了我吧。”


    相比起乐锦羡自己,祁厌的温度要偏低许多,指根上的薄茧轻轻贴着他的皮肤,带起密密麻麻的战栗。


    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们明明用着同一瓶沐浴乳,但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和自己的不一样,祁厌的气息会让他心跳加速。


    胸腔沉甸甸地起伏,乐锦羡听见汽车的鸣笛声,熟悉或不熟悉的说话声,理发店门口的音响,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各种各样的声音,轻轻重重,有远有近,但无论哪一种都比不过他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


    先是极重的一声,接着便像是失控了一般,肋骨被胸腔内连绵不绝的震动撞得生疼,喉咙一阵阵发紧,哪怕反复吞咽也压不下心口翻涌的躁动。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祁厌脸上,祁厌有双极为漂亮的眼睛,鼻梁很挺,从眉心流畅地滑下,形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卧在上面的那颗小黑痣更是点睛之笔。


    佯装出来的镇定几乎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脑子轰轰乱响,一时之间好像什么都思考不了了,仿佛陷入了一个柔软的梦里。


    那棵梧桐树上的蚂蚁又爬到了他的心脏上。


    祁厌坦坦荡荡的。


    他却正在心生妄念。


    “祁厌。”他默默地收紧手臂,望进对方眼眸的深处,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祁厌,那个人心软善良,偶尔也恶劣,本该从来都是这样潇洒自在无拘无束的大笑,潇洒自在。


    “祁厌。”


    “嗯?”


    “祁厌,你有没有想过继续设计珠宝?”


    一整个晚上,祁厌都瘫在沙发里没怎么动过,面前摊开着那本墨绿色的牛皮纸笔记本。


    打开的纸页上无数凌乱的线条,祁厌久久地盯着它,指尖不住地颤抖,在他试图拿起旁边的绘图笔时,更是整条手臂都痉挛般抽搐起来。


    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握不住笔,祁厌不甘心,用另一只手死死摁住右臂,强迫自己将画笔拿了起来,但是下一秒,笔又从手指间掉了下去,笔尖直接摔断了。


    一直勉励维持着的那口气随着那微不足道的一声轻响被从身体里抽离,强烈的窒息感压得他喘不上来气,祁厌倒在沙发里,用力地、大口大口地吸气、吐气,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行。


    还是做不到。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手机时不时有消息进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说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让他别生气、理一理自己之类的。


    在这些叮叮咚咚的消息声中,濒临崩溃的情绪奇迹般慢慢地平复下来,他的确是在生气,却不是在生乐锦羡的气,大少爷的那句话对他只有全然的关心,他不至于这么好赖不分。


    他气的是自己。只是对方倒霉,一语道破了他最见不得人的心思。


    这么多年他始终在麻痹自己、逼着自己不去想,渐渐的好像真就将自己骗了过去、不再想了。


    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不过是假象,平静的表面宛如一层经不得碰的窗户纸,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破碎,而在这底下藏着的就是他日积月累的所有不甘和遗憾,只要漏出一点点的缝隙,它们就会见缝插针地蔓延开来,一点一点腐蚀他。


    尽管他早就成了一截内里被蛀空的烂木头。


    可如果乐锦羡没有戳破他,他就还能继续欺骗自己、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样一想的话,乐锦羡果然也有错,在这件事上他们都有责任,祁厌气呼呼地想。他缓缓地翻了个身,将笔记本合上,动作粗暴地丢进了抽屉里。


    ——乐锦羡真烦。


    ——狗崽子。


    “哎哟,什么时候下雨了。”正准备离开的老张被大雨挡在了门口。祁厌慢吞吞地往屋外乜了一眼,果然下雨了,眨眼的工夫就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白天还晴空万里的,晚上的这场雨确实有些猝不及防。


    祁厌从收银台的柜子下面翻出一把雨伞拿给老张:“雨天路滑,您路上慢点。”


    “多谢你了小祁,明天我就拿来还你。”


    “不着急,您方便的时候送回来就行。”


    反正他基本不出门,用不着雨伞,倒是有一个人现在可能需要……大少爷出门的时候压根就没带伞。


    这场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大少爷能借到伞吗?


    以对方的身体素质,淋一场雨应该也没什么。


    想是这样想,祁厌还是翻箱倒柜找了一顶新的雨伞出来。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


    第47章 荼蘼


    一会儿功夫,雨更大了,祁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冒雨走了出去。


    他店里仅有那么三把雨伞,今天全用上了,真是了不得。


    这条路上的路灯年久失修,时不时就坏一盏,光线本来就暗,大雨中能见度就更低,基本起不到什么照明的作用,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坑坑洼洼的,一旦下雨便到处都是积水,一不小心就踩到个水坑,出门不到5分钟,鞋子就湿了大半。


    祁厌原本就心气不顺,这下更是气恼得不行,在又踩了一个水坑之后,他不讲理地想,下雨天就不该出门,就该让大少爷淋一次雨,好好醒一醒脑子。


    今晚荼蘼有活动,乐锦羡顶着一双兔子耳朵穿行在人海里,兔耳朵都快被摸秃了。


    刚拒绝完两个客人的搭讪,他趴在吧台上心如死灰:“刚刚我差点被占便宜了,还好我躲得快。”


    沈家欢哈哈大笑,幸灾乐祸地说:“这有什么的,刚刚那两个多好看,被摸一下又不吃亏。”


    “不行!”乐锦羡态度坚决,“除了我未来男朋友,谁都不能摸我!”


    沈家欢不以为意地翻了个白眼。


    “老板,我就问一句,要是我殴打客人的话要赔钱吗?”


    钟毓斜靠在江逾白身上,动作利落地摇着雪克壶,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墨绿色的旗袍,上面铺陈着大片手工刺绣的红梅暗纹,懒懒地一斜眼,气场十足:“那要看在什么情况下。”


    “比如客人占我便宜呢。”


    “那得赔。”


    “……”


    “是的你没听错,不用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沈家欢拍拍他的肩膀,眼神充满了同情,“你敬爱的老板就是这么一个视财如命冷酷无情的人。”


    话音刚落当即遭到了反驳:“钟毓才不是这样的人!”


    乐锦羡:“……”


    他要收回之前的话,这份工作对他一点都不友好,他天天都在被喂狗粮。


    而祁厌……他看了眼手机,祁厌已经一个晚上不理他了,不管他说什么都没用。看来这次真的生了很大的气。


    “……只能再喝最后一杯,今晚已经超量了。”


    “你数错了。”冰块撞在杯壁叮当作响,钟毓抬臂将杯中橙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没等江逾白再说,他一把捧住对方的脸,将一半的酒渡了过去,轻呵道,“还能再喝半杯。”


    江逾白老实了,乐锦羡想辞职。


    他将脸往旁边一撇,几乎是同时,一只手掌盖在了他眼睛上,沈家欢在他耳边怪叫:“干嘛呢干嘛呢你俩!孩子在这呢,能不能注意影响!”


    “……”乐锦羡默默地将他的手扒拉开,重新趴回吧台上,生无可恋地说,“我没关系,你们开心就好。”


    “钟毓他就这样,说不过我就耍无赖。”江逾白把旁边的薯片推给他,嘴上抱怨着,唇角却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乐锦羡看了眼手机,祁厌还是不理他,他郁闷地抓起一把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祁厌也这样,每次我喊他出门散步他就耍赖,找的借口能出一本书。”


    “钟毓有些丢三落四,发圈永远找不到,耳环东总是丢一个西丢一个,每次都要我跟在屁股后面收拾。”


    “祁厌有好多坏习惯,不爱吃饭,不爱动弹,没事就爱瘫着,每天抽好多烟,我要说好多遍他才勉强少抽一根,嘴上说我烦,实际上就算把我赶走也会冒雨来找我,嘴硬心软。”


    “钟毓爱赖床,每天一定要我哄好久才起来,刷牙也不好好刷,非得靠我身上让我代劳,还特别挑食,现在只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祁厌也喜欢吃我做的,他的胃口和小猫一样,但我做的酸菜鱼他能吃好多,满满一大锅都能吃完,他还夸我做的好吃……”


    两个人隔着一张吧台你来我往,沈家欢擦着酒杯,默默旁观,到后来越听越不对劲,他用胳膊肘轻轻搡了钟毓一下,悄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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