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在太医院的过去与他隔着一位君主,他不曾得知。但来叔同为医者,又极其仰慕王川,多少了解王川的过去。


    据说王川曾在太医院时,就负责研究各国迷药,还曾去过百济和大郦,对那里的草药也十分熟悉。


    他知道皇上对东南局势中任何一种微末力量都不会轻易放过。王川这样的人,既出现在孙焕身边,又和皇宫密切相关。皇上只要意识到这一点,自然会派人过来核实。


    如今成阳府正因为增元丹闹得难看,若能使王川为皇上所用,应许能解皇上之忧。而他也有机会让王川为关应山治疗。


    薛令止写完信,封好火漆,没有唤昆行,而是头一次叫了林三。这位皇上的贴身暗卫当真无影无踪,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真正的见过。


    林三本该在危机时刻再现身,可那几声急促的哨音让他不得不出现在这位薛大人身后。


    薛令止很识趣的背着身,不去探究林三的脸,哪怕那张脸可能是假的,他依旧不会做出任何冒失的事。


    那封信被他放在桌子上,他交代道:“劳烦尽快送给皇上。”


    第136章 皇上的难题


    关应山离开九江府的前一日,天色阴沉,像一场雨悬而未落。他穿着一身烟青色长袍,面前放着一个棋盘,黑白棋子厮杀的激烈,可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他坐在这,不时抬眼看向门外,他在等一位故人。


    来人披着斗篷,被下人带着从连廊走近,听着逐渐变大的脚步声,关应山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来人推门进来,他没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关大人这是要走了?”


    来人卸去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赫然是裕升行的二把手包致奇!


    “嗯,”关应山示意包致奇在他对面坐下,“黄头涧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信已经送出去了,靖海王必然会有动作,”包致奇又道:“这事闹出的动静不小,那边若是来人,只怕我不能再留在九江府了。”


    裕升行又不是只做九江府的生意,他在这实在停留了太久,发现皇上踪迹这件事虽合乎上面人的心意,可也太巧,若有聪明人倒推回去,他只怕要遭殃。


    他冒着风险来这一趟,并不只是单纯送别关应山,更多是想要个承诺,好让心里有个底。


    “这不正好将你摘出去了么?那些人有的查,或许比皇上还值得关注,包老板放宽心。”


    包致奇唉了一声,听了个七七八八,但少那么几环,就不能将事情串在一起。他知道关大人放了一条分量不低的大鱼后,他微微放松了些。


    放松后,他注意到了那副棋盘,黑子虽看似被打压追杀,实际且战且退,白子看似站在上风,却被黑子牵着走。


    他瞟了一眼祺篓,关大人身边放的赫然是白子。


    他看着这棋局入了神,把自己放在白子的视角,想要求生,只能断尾这一条路可走。


    “包老板可愿和我对弈一把。”


    关应山并不在意包致奇的打量和窥探,这幅棋局是他也不是他,心境不同,这走的路子也不同了。


    “关大人承让。”


    包致奇算半个棋痴,或者说喜欢动脑子的人多少都喜欢在棋局厮杀的感觉。关大人名色均是一绝,有幸和关大人对弈一局,是何等幸事。


    关应山没有下棋不语,反而与包致奇闲聊。见关大人能一心二用,包致奇的胜负心也起来了,一边回着关大人的话,一边思索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饶是他如此努力,这场对局的胜负也开始向关应山倾斜。关应山依旧淡淡的模样,游刃有余,而包致奇的汗却一点点从额头渗出。


    当他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拭汗液的那刻,他突然抬起头,视线从棋盘移开,看向关大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关大人……”


    他颤着唇,想要质问。关大人怎么能在他分心的时候套他话,可这些话都是从他口中说出,还能耍赖不成。


    他的脸黑了又白,最后只落下一句,“关大人,好手段。”


    “承让。”


    也不知是说这明面上的棋局还是暗处的较量。不管哪一个,包致奇都是输家。


    包致奇那股恼意来的快走的也快,他只能庆幸自己的投靠是真心实意,否则,早被关大人抓个现形。


    少年天才,多智近妖,果真名不虚传。


    “关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何必如此。”包致奇带着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


    “包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会体谅我的忧虑。谨慎些,对你,对我都好不是么?”


    关应山笑了笑,他明明是年轻的那个,却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他极其风度的替包致奇摆好了不小心碰乱的棋子,道:“包老板可还有兴致与我手谈一局?这次不讲其他。”


    被他碰乱的棋子,那是他故意为之!怎么又给他放回去了!


    “算了算了。”包致奇连连拒绝,原先的期待彻底变成了排斥。和自己实力相当的人厮杀一番那叫酣畅淋漓,可与关大人下棋,完全是被压着打。他此刻只能庆幸关大人的棋风并不那样激进刚烈,还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大人棋艺高超,在下佩服,就不再露丑惹人发笑了。”


    关应山没说话,可这比嘲讽还让包致奇难受。


    他缓了片刻,最后问了一句,“大人这一走,九江府就交给薛大人了?”


    关应山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按原计划行事,我们在哪不重要。靖海王哪里已经露尾,便也不那么重要了,你保全自己就好。”


    包致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关大人,你这一路回去,路上怕是不太平。”


    “处处不太平,何止此地?”


    ……


    三天后,关应山与薛令止带着随行的人回到了成阳府。城门盘查比离开时严了些,但两人的身份和路引都没问题,顺利进了城。


    皇上仍住在原先那处庄子里,只是外围的守卫明显多了几层,角楼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京中带出来的人。


    薛令止刚安顿好行李,便有人来传:“皇上召见。”


    他整了整衣袍,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书房外。


    他站定,低头等了一息,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推门进去,皇上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刚看完,没有折起来,就这么摊在桌面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在薛令止身上落了一瞬:“回来了?九江府的事,关应山跟朕简要禀过了。”


    薛令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摆设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那个一直跟在皇上身边、戴着面具的暗卫,此刻不在。


    他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见到那个人站在皇上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无声无息,像一截影子。此刻那个位置空着,角落里也没有人。薛令止收回目光,躬身道:“臣已将九江府事宜初步安置妥当,孙焕与靖海王之间的矛盾已经挑起,接下来只待他们彼此消耗。”


    “做的不错,这鱼符你拿去。”皇上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桌上提前备好的托盘,里面摆着一个金色的鱼袋。


    这是三品?


    他这升迁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薛令止的心跳了又跳,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掐了自己一把,连忙跪地谢恩。


    皇上指尖在纸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将信纸翻了一面,递向薛令止:“你看看这个。”


    薛令止双手接过,封口处盖着印章,这章他见过,是宫里来的。他按下其他想法,平心静气,展开细看,果不其然是谢停从京城传过来的。


    前面几行写的是朝中事务,一切安稳,朝局没出什么乱子。薛令止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读到后半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北疆告急。”


    仅仅四个字,却重若千金。


    两年前被万贺堂将军击退的归契残部,如今卷土重来,再度犯境。


    信末加了一行小字:朝中已有议论。


    按理说归契自两年前那一败,起码五年之内没有与大盛宣战的实力,这才短短两年,怎么会突然如此?


    他不由想到,是不是皇帝离京的消息被探子传给了归契,这才让他们又有了想法。


    他兀自想着,就听皇上道:“谢停举荐万贺堂,薛卿如何想?”


    又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万家本就势大,龙虎将军镇守北疆,而万都统万迟默镇守东南,这两兄弟一南一北,对皇上的威胁何其大?本以为他们的后代不怎么出众,总能把兵权慢慢收回来,可龙虎将军之子万贺堂又亲率部众大破归契,这将万家在军中的威势再度推向了顶峰。


    万贺堂大胜归京时的样子他至今无法忘记,这样一个桀骜不驯之人似乎忘记了什么是皇权,居然敢在围猎时射伤皇上。


    故而被皇上彻底厌弃,死罪虽免,活罪难逃,落得永守皇陵不得出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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