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或者说扮成暗卫陪伴帝驾的万贺堂凑了过去,手指从皇上的手背一点点向上,停在眉心轻轻揉了揉。
“怎么了?”
皇上抬手将那根手指捏在手心,整个人顺势倒在万贺堂的怀中,他忽然道:“先帝会不会是被害死的?”
万贺堂的身躯一僵,轻松的表情褪去,显露出几分冷厉来,“怎么这样说?”
“你看看。”
皇上脑中闪过皇兄病重时的场景,他从封地风尘仆仆的回京,刚入宫便得到了皇兄垂危的消息。再相见,皇兄像是被抽去了生机,如此的孱弱,哪有半点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险些认不出那是他的兄长。
他一直怀疑皇兄的死因,几度将凶手钉在了王贤身上,可是查来查去都没找到证据,如今一种可能却从薛令止的密报里呈现。
那茶叶……会不会就是元凶!
“皇上?!”
他的回忆被万贺堂有些失控的惊呼所打断。万贺堂哪里在乎先帝是怎样死的,他只知道这茶叶作为贡品年年送入皇宫,真正的受害者是国家的帝王,更是他的爱人!
“去请太医!皇上可有哪里不适?”
他开始回忆自己和皇上的交往,自打皇上登基后,对他是越来越冷情了,只怕都是那茶叶的过错!
他恨不得快马加鞭去那九江府,将那些茶叶烧个干净,再将陈家挫骨扬灰!
“别着急。”皇上按住万贺堂的手,他的力气明明不大,完全比不过久经沙场的武将,但那动作却像缰绳,牢牢拴住了暴怒的战马。
“朕嫌兰茶回甘,少有饮用,加之太医日日请脉,无妨。”
“就是一丝一毫也不能放过,”万贺堂闭了闭眼,遮住他眸中的杀意,“敢对皇上动手,若皇上怕打草惊蛇,臣自会处理的一干二净。”
他心中对薛令止的印象略有回转,在这件事上倒有点能力。
“朕是在问先帝!”皇上摆了摆手,看万贺堂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罢了,朕会解决此事。”
“皇上为何觉得这是针对先帝而非皇上您呢?”万贺堂突然开口。
“贡品茶叶的选用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其中要审查多久,那时朕不过一小小王爷罢了。”
“可那茶叶并非正常筛选,而是得了先帝亲批!”
一但遇上和皇帝有关的事情,万贺堂比谁都要谨慎敏感,这带着毒的茶叶是先帝亲自送进皇宫,敲定为贡品茶叶。
况且他并非只关注了那茶叶,密报写的很清楚,有一伙人在大盛四处作乱,甚至还与王贤有关,那图案其他人不明白,难道他还不明白么?
“那伙反贼身上的标志臣曾在先帝身上看到过!”
“闭嘴!”
“怎可妄议先帝!”
万贺堂松开了抱着皇上的手,看着皇上瞬间冷下来的脸和排斥的眼神,苦涩地开口,“先帝如此宠爱王贤,宁可让皇上受钳制也要让皇上善待王贤,皇上一点怀疑都不曾有吗?!”
“你要朕怀疑什么?怀疑朕的兄长处心积虑算准了自己的死期,也要用这种迂回的手段害朕?皇兄若真看不惯朕,何必将皇位传给朕,大可以一道圣旨赐死朕!”
谈及心中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伤痕,皇上的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他不可能怀疑那个给予他温暖,亦兄亦父的兄长。
若今日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是其他人,他绝不会只是斥责,他想,他已经给了万贺堂足够的偏爱和容忍,故而他冷淡地开口,“这些话不要再提。”
第116章 乱子
斗茶宴是九江府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格外不同。
一则因为贡品兰茶名声日盛,且听说有大人物要来,慕名而来的茶商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二则因为这次斗茶宴并非陈家家主操持主办,而是交给了一个外人。即使这人还没有在外界光明正大的露面,但陈家内部的动作也叫人怀疑,这家主之位是不是要多些波折。
爱看热闹的人不少,陈天赐故意将这活计交给陈天能,就是想另唱一副大戏给别人看。
陈天能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站在院中,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纸。这是是他这几日熬夜写出来的斗茶宴流程。他的手腕还不太灵便,字迹有些歪斜。
五小姐站在他身边,替他翻看那些纸张。她今日也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阿兄,茶王厅那边的座位安排,还没有定下来。”她指着一页纸说。
陈天能低下头,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冲进来,脸色铁青:“少爷,不好了!茶王厅那边……那边塌了一面墙!”
五小姐一惊,连忙攥紧了帕子,焦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那墙去年就裂了缝,一直没修。今日风大,不知怎么的就……”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陈天能的眼睛。
五小姐知道兄长许久未处理这些事情,一时有差漏也很正常,她怕兄长介怀,安慰地扶住陈天能,低声道:“阿兄,不要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又跑进来一个小厮:“少爷,厨房那边也出事了!说是送菜的马车半路翻了,今日的食材怕是不够……”
话音未落,又有仆人来报:“少爷,豫章来的周公子已经到了,安排在南院的客房,但那边还没收拾出来,周公子发了很大的火……”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棘手。陈天能站在院中,听着四面八方的禀报。
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而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五小姐反应过来,攥紧了陈天能的袖子,低声道:“阿兄,要不……我们去请大人帮忙?”
她一时又有些懊恼,明天就是斗茶宴,她该早点来!她眼神如刀,狠狠扫向这群阳奉阴违的奴才,骂了一句,“你们这般,搞砸了斗茶宴,难道能落到好?一人抽个二十鞭逐出陈家才是!”
那些奴才表面惶恐,实则并不将五小姐的威胁放在心上。他们真正的主子是家主,哪里轮得到五小姐耍威风?
看清那些人的轻视,五小姐气极,被陈天能拉了一下。
陈天能摇了摇头,这些诡计大人早已知晓。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因为斗茶宴的结果对他来说毫无作用,就是台子倒塌燃起大火又能如何?陈家的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
故而他对这些奴才无话可说,更没有想要将他们拉拢的意思。
他指了指茶王厅的方向,抬步往外走。
……
斗茶宴的准备果然如预料中一样,乱成了一锅粥。
暮色四合,陈家祖宅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片茶园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今日本该是最后的筹备收尾。然而此刻,正厅里的气氛却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茶王厅的墙塌了一面,工匠不够,材料也不够,一时半会儿根本修不好。厨房那边食材短缺,账房那边银钱支取又出了问题。客人的住处安排混乱,有的院子住了七八个人,有的院子空着却没人打扫。仆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
提前一天来到祖宅的族老们围坐在厅中,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喝。
“陈天能呢?让他出来!”陈伯庸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站在厅外的管事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惶恐。
一个管事终于忍不住,上前禀报:“各位老爷,茶王台那边的帷幔还差三幅,库房里找遍了也没有。厨房那边说,送菜的马车在半路坏了,怕是要明早才能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南院那边住的几位客人,嫌屋里有虫,闹着要走。”
陈伯庸的脸色铁青,站起身:“天能呢?天能到底在哪里?!这么久的时间连这些事都办不好么?!”
“回老爷,天能少爷多是在茶园,”管事的声音更低了,“天能少爷很少管这些事,说是要看着茶王。”
“茶王比陈家几百口人的脸面还重要?!”一位族老拍案而起,“明日斗茶宴,来的什么人?湘州的刘家、裕丰的周家、茶马司的郎中!还有从成阳府来的贵客!就这么让他们看我们陈家的笑话?”
“叔父息怒,”陈天赐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外,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色焦急,暗自拱火道“表弟他……毕竟三年不在家,有些事情不熟悉,也是情有可原。”
他走进来,扫了一眼厅里乱糟糟的局面,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本该我来操持,只是表弟回来,我想着也该让他历练历练,这才……”
“历练?”陈伯庸冷哼,“历练也不能把陈家几代人的脸面丢光!你看看,外面那些客人怎么看我们陈家?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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