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的动作一顿,见状也不恼,这院子中能坐的就这块不高的石头,为了薛令止坐的方便他还凑近了些,将那盆兰花放到旁边。


    “薛兄说的是,聿珩是奢侈了些。”他说着拱手一拜,像是为自己的不对向薛令止道歉一般。


    薛令止上下扫视,关应山此刻的袖子挽起,虽穿着白色的衣裳,但他动作小心又仔细,这衣服是干干净净。


    “从哪弄的花,怎么半死不活的,”他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盆兰花,仅一个下午不见,关应山就给自己找了个活计,“要改做花匠么。”


    “是给陈天德准备的。”


    “陈天德?”薛令止轻松的语气一顿,语调仍是寻常,可他的眸子却带着难以察觉的探究,“怎么会提到陈天德?”


    关应山定定地看了一眼薛令止,依旧温和道:“聿珩以为薛兄对陈家感兴趣。”


    薛令止先是一噎,关应山的敏锐让他不安又烦躁。他今晚本就想耍手段让关应山帮他,可不是对方主动提起。


    他这只老鼠在看到符合心意的食物下意识认为是诱饵,又开始缩头了。


    关应山似乎没感觉到薛令止的僵硬,自顾自道:“若聿珩记得不错,陈家再过半月会举办斗茶会,届时这盆兰花就是我们的请帖。”


    “薛兄来九江府一趟,这斗茶会不该错过。”


    “原来是为斗茶会准备的。”薛令止抿了抿唇,对方都将台阶递在自己脚下,没有不下的道理。


    关应山这是在帮他。


    薛令止没法装聋作哑,他一方面高兴有人为自己铺路,另一方面又怕这是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塌陷。


    他最爱以己度人,从心里不觉得救命之恩是什么大事,更不指望有人会记一辈子。


    若他索取太多,关应山反悔了又该怎么办。


    他的纠结和不安其实一直隐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愿深挖,可那念头像深海的气泡,很小,但总会浮出海面然后破裂。


    他只得草草换个话题:“你身子……那病可好了。”


    把话题引到对方身上后,自己也淡淡的松了一口气。


    “不碍事,缓过去也就好了。”


    他身体的毛病终究还是暴露了,他以为还能再瞒一阵子,既然狼狈不堪已经全然暴露再隐藏也没有意义。


    关应山道:“是生下来带的病症,吓到你了?”


    “哪有你满嘴鲜血来的吓人。”


    此刻夜深人静,他们这才谈起一直回避的话题,中宣府的记忆大多不美好,如今想起薛令止仍旧后怕。


    薛令止想起那日的景象,说话也有些发冲道:“你自己不珍惜自己的身子,还有谁会在意。”


    他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毛病,明明不舒服却还要强装没事,都快成一个树人了还要身姿板正的站着。


    他故意压住关应山的衣摆,坏心思的往里拽了拽。


    由于衣服被压着,他也没有办法走动,他干脆擦干净手,坐在薛令止的身边。


    他们待的这地是整个院子唯一干净的一处,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是天然的坐台,恰恰好能容纳他们两人。


    两人挨的很近,此时已经八月末,夜晚的微风吹在身上还泛着凉意,薛令止抖了抖,往关应山旁边坐的更近了点。


    在月光下,关应山的那身素衣像是流光锦一般泛着盈盈波光,薛令止还研究了一下,放在自己手上立刻失去了光彩。


    嘿,这破衣裳。


    他最不喜欢这简单样式 ,他几乎报复性的痴迷所有繁琐华美之物。那些东西让他觉得自己这一切的努力都有回报。


    然而大盛以清雅为美,他这样的喜好怎么也不能展露人前。


    可不得不承认,关应山简直是清雅美的代表,他只站在那,就如同美玉化身。


    就连最寻常的麻布在他身上都别有光彩。


    说起麻布,他突然想到什么,探过头,扫视着关应山的胸膛,“你胸口的疹子好些了么。”


    这位可真真是个金贵的病美人,穿个麻布衣裳也会起满身红点。


    “好了,”关应山眼眸温和,望着薛令止笑笑,“近日风餐露宿,瞬台也瘦了许多。”


    被人亲密地叫自己的字,薛令止的耳朵抖了抖,倒也没反驳。


    他在京城养出的那些肉在这一趟中掉了个干净,一见关应山这样笑,心里就不得劲,狠狠道:“我这样都是拜谁所赐?”


    “是我之过,让瞬台受苦。”


    薛令止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遍道歉的话,他心知就是没有关应山,这趟他也跑不掉。要不这搁置了如此久的折子怎么猛不丁的被提及呢。


    关应山的承诺当真作数,他果真没叫自己再受伤。但承诺真能一辈子作数么……


    他不由得迷茫,微微侧头看着对方无暇的面孔,真有人如此完美无缺。


    他的心又开始作乱,跳的激烈,跳的烦人。盯着关应山脸入迷的他完全没注意到关应山的异样。


    不,世人生而有欲望,为情为财为权为命,各不相依却都丑陋不堪。


    若真山穷水尽,关应山岂会不露丑态。他不恨关应山,但却厌恶他高悬的样子,无可指摘,无可挑剔,故而飘忽难定,无法把控。


    若关应山不愿在他面前停留,那对方便是抓不住顺手溜走的清风,他如何能让这样的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自认才情不下于人,却在对方面前称若腐鼠。他想,若真有那一天,他找到了对方的欲,才能真正得到超脱。


    那关应山求的到底会是什么?


    薛令止眯着眼,拉进了他们二人的距离,近的快要贴在关应山的身上。


    为财?关家百年基业,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关应山作为少家主,根本就不缺这些。


    为权?关应山科举出身,夺得状元,已在清流那边赚足了好感。又出身世家,彬彬有礼,想要扶梯直上只需按部就班,缘何来此。


    为命?关应山倒是命贵体弱,可接触下来并不见他对自己病弱的身体有什么抵触,发病时也只是怕麻烦他人,并不见恐惧憎恨,这似乎也对不上。


    那还有什么……


    他在这兀自深思,关应山却早已紧张的掌心出汗。


    关应山看似望天,实际全部心神都放在薛令止身上。露出了最被人称赞的侧脸,这个角度他的鼻子高挺优越。


    他的两只手攥的死紧,面上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要让关毅来瞧,只会煞风景的说一句开屏的孔雀。


    他这身白衣穿的恰到好处,比月华流淌还要好看。薛兄说的不错,他这身衣裳哪里是侍弄花草该穿的呢,不过是笃定对方晚上会出门所以装模作样而已。


    薛兄离得太近了,他的睫毛颤的厉害,几乎要维持不住他的淡然。


    薛令止打量了半天,像是看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猝不及防拉开关应山交叠的衣襟,那胸膛上赫然是许多刺眼的红点。


    “你不是说好了么。”薛令止正欲质问,却头一次见关应山眼神躲闪,睫毛颤的不成规矩,双手慌忙的捂住衣领,像个黄花姑娘一般。


    他惊诧不已,挑了挑眉,凑过去道:“你躲什么?”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关应山都能感受到薛令止温热的呼吸,那双琥珀色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被他注视着的肌肤像是燃起了一把火。


    这种陌生的感知与情绪来的突然,他实在难以消化,头一次萌生了逃避之心。


    可这实在有违君子的作为。


    “为什么不说话,嗯?”


    薛令止像个幼稚的顽童,总算在那颗好似完整无瑕的宝珠上找到了一条浅浅的裂缝,他抓着那条裂缝不放,试图侵入。


    他完全不知在外人眼中他们二人此刻的动作有多么暧昧,薛令止几乎挂在关应山的身上,要不是有关应山撑着,他们二人要双双倒下。


    近的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关应山眼眸微垂,面颊不听话的浮上一抹红晕,他本就白皙,这片红就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他心念一动,握着对方的手腕。那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很快,快的像是要爆开。


    这还是关应山教给自己如何诊脉,没想到第一次试验到了自己身上。


    市井出身的薛令止静静听了片刻,轻笑两声。


    他好像找到了关应山的死穴。


    【作者有话说】


    自卑的小薛怕空口的承诺像流沙一样抓不住,现在总算找到了小关的死穴。


    第73章 何为去路


    找到对方死穴的高兴足以让薛令止辗转反侧,他实在没想到,清风朗月,不染尘埃的关应山居然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


    不论对方是何缘由有了这样的念头,他也应该将其放大再牢牢抓住才是。这不也遂了对方的心意么……


    今夜可真是意外之喜,他睁着眼,此刻只有发现关应山秘密的兴奋和安心,全然没有半点被男子看上的恶心和不适。等他迟迟反应过来,全把这种情绪归结到了追求名利的妥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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