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止冷凝着脸,也不再躲在马车里,而是大大方方地从马车中走出来。他不疾不徐地抬起头,直直对着赵谦的脸,毫不退让。
“赵大人脏事败露竟还要倒打一耙,青天白日岂容你张口胡言!”
他环视一圈,抬手上拜,“在场诸位不乏见过本官者,本官为圣上亲封巡守薛令止是也,赵谦违背律法,贪污受贿,杀戮无常,甚至敢围杀朝廷命官,如此猖狂,是要谋反么!”
赵谦毫无被指责的心虚,而是笑了,他表情轻视,“莫要听此人妖言惑众,何人不知薛大人回京,你竟敢顶着薛大人的名号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表情一冷,瞬间变得阴沉无比,“还不速速擒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两方各执一词,可薛令止毕竟势单力薄,即使他拿出官印鱼符,这些人也更相信赵谦的说法。
不过也是,谁能想到赵谦会如此丧心病狂,他越是坦坦荡荡,反而越不会遭人怀疑。但赵谦就没想过,即使他们二人今日身死,此事也瞒不住圣上,他就不怕么。
他不得其解,莫不是赵谦还有其他后手?
见关家埋的暗桩想要开口为自家少家主作证,薛令止果断打断,自己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尚且无法改变情况,遑论他们。
暴露身份更是多此一举,还有可能把关家一同扯进来,关家的大本营并不在这,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好在大盛兵权分立,赵谦虽为一府府尹能够钳制厢军,却也不能任意调度。如今圣上又划分二属使,赵谦还得与那两位大人达成一致再由圣上批断方可调兵。
但他遣使五百人的权利还是有的。
周围的鸢影收缩阵营,牢牢的护着中间的这辆马车。薛令止环顾四周,他竟然找不到任何可突破之处。
他终究是看向了身后的周敏德,周敏德暗处递给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他已然尽力,却万万没想到赵谦会回来的这样早,简直将他们的所有计划打乱。
甚至……
周敏德看着胜券在握的赵谦,不由抓紧了手中的武器。赵谦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遭,故意露出这个破绽让他们入套。若真是如此……
刀柄的花纹深深嵌入他的掌心,周敏德心情沉重,那赵谦实在是太可怕了些。
“主子,怎么办?”连尾右手执刀,横在身前,压着眼,如鹰般牢牢锁着骑在马上的赵谦。
他真想一刀将这个小人捅死,当真可恨!
薛令止咬着牙,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冲出去。”
他听到马车内的咳嗽声,一把掀开帘子,与瘫倒在马车里神色痛苦的关应山对视。半边阴影打在关应山身上,将其分割成明暗对立的两半,关应山蹙着眉,如同玉碎。
那份痛苦,显然不是因为身体的病痛,而是因为自己造成的死伤而痛苦。
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为什么没死了,如果死了,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他终究是存了侥幸之心,所以才害了这么多人陪他去死。
他挣扎的想用残破的舌吐出声音,“不……要。”
声音含糊,却还是让薛令止听的清清楚楚。
第64章 雀随其后
他看清了对方眼中深深的自弃和自毁,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的承担别人为自己奉献生命,何况是以救人为己任的关应山。
可他不会,薛令止咬着牙,可他不在乎别人的死!他只想活着!好好的!畅快的活着!
薛令止动了怒,不再顾及着关应山的伤势,将人一把拉到自己背上,他的身体紧绷如弦,带着少见的戾气,“闭嘴!”
“不要做出这幅可怜的样子,别让我看不起。”
他们的人手本就稀缺,其他人全分出去对付那群卫兵尚且不够,带着关应山的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薛令止咬着牙,牢牢的将人背在背上。他此刻庆幸自己年少时为了那五个铜板,为人背包的经历。此刻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成年人,还能稳稳地走着。
鸢影不必多说,自是忠心耿耿,而关家的那群人就是为了保护少家主,更是不遗余力。
他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即使再艰难,他也不能丢下关应山。
周围人的嘶吼声,刀尖相接沉重的碰撞声,鲜血的喷涌声。薛令止只坚定着向前快步走,他必须舍弃那架碍眼的马车,必须穿过还未紧闭的城门!
“关门!先关门!”
府城城门哪里是那样好关的,要将门先大敞,将原本陷在底下的机关挡石升起,再重新关门。
这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薛令止面无表情,哪怕是鲜血溅在自己眉骨也同样,那鲜血蜿蜒流到眼皮,又因为眨动从睫毛滴落。
他淡淡地看了眼鲜血的来源,那倒在地上身中数刀的正是白羽,是鸢影的最小者,一个长着虎牙,却嫌别人说他小,总是绷着脸的白羽。
他的眸涣散,似是不敢置信自己的死亡,但他仍将那些追赶而来的卫兵压在身下,那利刃就这样穿透他的身躯。
薛令止淡然的移开视线,眼前也变得血红一片。白羽真不懂事,他现在哪里闲的出手将那不懂事的血液擦干净。
耳边的各种杂声似乎离他很远,又像是离他很近。他陷入了一种绝对平静中,死亡竟然勾不起他的任何波澜。
他甚至能抽出心神感叹,不愧是关家培养的暗卫,个个武功高强,在他们的拼死相互中,距离城门只有咫尺之遥。
他要活!他万分确定!那群人死得其所,但他要活着!
忽得感到脖颈传来一点点温意,薛令止扭头,只见遮在关应山眼上的布被浸润成深色,再也吸不住一点水分。
那晶莹的泪水一路滑落,穿过关应山的面颊,途径关应山的唇,最后落在自己的后颈。
似是被烫到,他解开那布条,那双眼如今正万分痛苦,又意外得见天光。
自己是懦弱的,关应山想,薛兄说的不错,自己是个表里不一的懦夫……
“有什么好哭的,关家养着他们就是为了这一遭,”薛令止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关应山,“这都是值得的。”
“那……”关应山啊啊了两声,那肿胀的舌头成了发生最大的阻碍,他的唇正贴在薛令止耳边,含混道:“那……你……呢?”
“什么我?”薛令止脚步不停,十分不解。
关应山低下头,那散落的碎发也因此遮住了他半张脸,环在薛兄脖子上的手被他指挥着抬起。
他没有任何恢复正常的开心,他麻木机械地用手指,就像前面薛兄对他做的那般,碰触薛兄的脸颊,指尖的湿润如同一场潮湿的雨。
他微微地,将手指展开,落在薛令止的眼中,“是……泪。”
“胡说什么,那是汗,这么热的天,我还要背一个你,你是不知道你有多重吗?这汗流到我眼睛还蛰的不行。”
薛令止嗤笑一声,不知道对方杂七杂八的说些什么。可在关应山眼中,薛令止已泪流满面。
那群卫兵看着这一个个如同沐血而出的利兵也有些胆怯,这不是战场,这群身处内陆的厢军有多久未拿起武器真刀实枪的打上一场了。
他们笨拙,他们犹豫,他们失了士气。
因而他们虽装备优良,可真对上这群不要命之徒,终究会怯懦,没人想死,特别是死在这里。
赵谦见状,大声催促,但周敏德有意放水,看似围着,却一直祈祷关薛二人能闯出去。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不想看到这两人倒在这里。
这将是一场灾难。
他表情复杂,此刻什么账本已经不重要了,赵谦搞出这么一出,皇上不会放过中宣府。围杀命官,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为这场围猎付出代价,这样明晃晃的证据比所谓的账本更吓人。
赵谦,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看不透,因而出言阻止,“赵大人,够了!”
赵谦猩红着眼,完全不顾周敏德的劝阻,坚持要杀了关薛二人。他这样的疯狂,显然不是单纯报复,更像是灭口。
可赵谦明明知道,那账本很有可能已经送往京城。
周敏德想不通,但直觉不能让赵谦继续下去,赵谦也许有后手,可他只有一条破命,他若再旁观,他一定无法从这漩涡中挣脱而出。
周敏德直接开口命令他的属下道:“停手,帮……”
“帮薛大人和关大人冲出重围!”
“什么?!”
在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他此举显然是公然承认了被赵谦围猎的关薛二人并非赵谦口中的贼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巡守,是朝廷派下的大官。
作为赵谦的亲信,他这样的举动如同背叛和跳反,而带来的影响也是重大的,原本动手的卫兵也因为这样的变故停了手。
他们可以杀逆贼,却不能杀朝廷命官。他们虽听命赵谦,可真正该效忠的对象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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