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薛令止面色沉重,终究还是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关应山状态如何?”
既是关进私牢,那私牢中岂能没有刑罚。他不住皱起眉,以赵谦目前的状态很有可能为了逼问账本的下落而对关应山动刑。
他不能赌赵谦会不会如此丧心病狂,若关应山真受了刑,光是那伤口引发的炎症就足以要命,哪还能等得了多久。
“我上次进已经是三日前,那私牢应当是处于地下,空气混浊,不见天日。”
当时他虽被蒙着眼,但能感觉出来他是在往下走,而随着他的深入,周围的空气越发浑浊。当他卸去眼上的黑布后,入眼便是四周封闭的石墙。
石墙上嵌着油灯,整个私狱仅凭这些油灯照亮。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以及炭火霹雳吧啦的声响外,听不到任何人活动的声音。
赵谦走在最前,他紧随其后,只过了一个拐弯,三间单独的牢房映入眼帘。
牢房同样三面封闭,仅仅一面由铁柱和铁门锁着,可以看见里面人的状态。
他先看到的是关大人身边一直跟着的属下。那人被关在中间的那间,身体靠在左侧的墙上,听到动静,立刻睁眼看着他们,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怒意和着急。
赵谦熟视无睹,而他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无交流,他压下心中的惊讶,继续朝里,最里面那间关着的正是好久不见的关大人!
“关大人当时闭着眼,脸色十分苍白,肉眼可见的消瘦……”
周敏德开始回忆,安静听关应山状态的薛令止不住攥紧了拳头,面上不动声色,示意对方继续。
而鸢影却已生出怒意,赵谦,他怎么敢!
“不过,”周敏德话锋一转,“关大人虽虚弱,但衣服上不见血迹,应当是未受刑。”
关大人靠在草堆上,衣衫单薄。尽管十分虚弱,但脊背依然笔直,当时关大人仅睁眼看了一眼来人,就闭目以对,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赵谦阴沉着脸,派人轮流问审,以期从这方面折磨逼关大人开口。他在旁边看了一会,着重打量私牢的环境。关应山正对的位置挂着一片刑具,为了有震慑力,许多刑具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随着周敏德的描述,薛令止再也无法维持冷静,脸色越来越难看。特别是听到赵谦居然静夜两日后,他难以控制的升起一股杀意。
赵谦实在太狠辣,他太明白如何兵不血刃,在恐惧中逼疯一个人。如周敏德所说,那私牢在地下毫无光亮,赵谦居然能将所有的灯熄灭,让关应山在黑暗中整整呆了两夜!
这不是身体上的折磨,而是心理上的摧毁!他不敢深思,周敏德说关应山始终沉默,究竟是他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现在已过了三天,赵谦会不会再次动刑,又会如何动刑我也不得而知,只是以我的了解,赵谦的等待就这两日。”
周敏德出言提醒,没错过眼前人的愤怒。他真的很少见到薛大人如此外放不受控的情绪,这丝情绪稍微倾斜出来,足以让他感受到沉重。
薛令止只能逼自己冷静,周敏德所言不假,算算时间,若两日内毫无消息,赵谦必会断定账本送往京城,届时赵谦将不会忍耐。
“谢谢。”
他真心实意的道谢,如果周敏德不出现,不告诉他们这些,他们还不知道要找多久。只怕找到了,也是一具死尸。
“帮你也是帮我,”此时气氛紧绷,周敏德先是沉默,而后客气了两句,“既然如此,我先行告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将斗笠带回脸上。路过薛令止身边时,手腕被一把抓住。
薛令止侧头,抓着的正是周敏德受伤的手腕,显然没有这样放过周敏德的意思,“你必须帮我。”
帮,怎么帮?
周敏德叹了口气,还不等他拒绝,薛令止继续道:“如果不帮,那就鱼死网破。”
他的视线落到周敏德受伤的手心,那是他用匕首划出来的伤痕,同样也是证据,周敏德背叛赵谦的证据!
“呵。”周敏德垂眸看向掌心,手指张合,再看着靠过来将他堵住的其余两人,显然呈对峙之势。
他不再挣扎,语气悠悠,“你打算怎么做。”
……
除了在场几人,没人知道他们最后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周敏德穿过两个巷子,来到了他一早准备好的马车处,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翻身进车换下身上的这套装扮。
他抖着手将粗糙缠绕在手心用来止血的布条解开。只见掌心处血色浸染了一大片,薛令止下手真毫不留情。
他不挡那一下,这匕首还真捅进自己脖子去了。他暗骂两句,从箱子中拿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为自己处理伤口。待再度包扎,他也换上自己往常的衣裳,做回了那个周通判。
他的目的地不是自己的宅院,而是带着那些未曾处理的衣服大摇大摆的去了赵府。
“周大人?”门房仅疑惑一瞬,还是将人放行。
周敏德只点了点头,便轻车熟路地往前院的书房走去,他步履匆匆,显然是有要事找赵谦。
门房先一步派人去通知老爷,然后又将大门紧紧关上。
自少爷出事后,这赵府的大门便一直紧闭。别人只当赵谦深陷失子的痛苦,只有了了几人知道赵谦所忧心的根本不是他那个儿子。
“怎么如此匆匆?”
周敏德见到赵谦时,赵谦正在池边喂食鱼儿。单看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谁能想到此人暴怒疯狂的模样。
周敏德心知肚明,面上却露出喜色,向四下看去,压低声音道:“找到薛令止的行踪了。”
“什么?!”
赵谦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扔进池中,不再为那争夺食物的鱼儿留半分心神。
“确定,曾有人明确见到薛令止的车架并未向京城,而是在宣威府折返,折返的路径正是这里。”
周敏德同样难掩激动,声音却透露出几分凶狠,“看来我们的计划起了作用。”
赵谦之所以要将关应山囚禁起来,并大肆派人寻找,又何尝不是抱着把人逼回来的打算。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赵谦,没错过他松了口气的表情。
也许是关薛二人初到中宣府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也许是赵谦打心里轻视薛令止,只认为他是投机取巧之辈。
在赵谦看来,整件事全是由关应山主导,就连同为巡守的薛令止也是依附关应山的一员罢了。
然而,周敏德现在看的明白,这两位巡守,真正的主导是那位薛大人。
但歪打正着,虽过程不同,但结局相同,人真如赵谦所料,回来了!
赵谦对于周敏德的消息不疑。尽管是他为人虽谨慎,可越是谨慎之人心里越自负,长久的顺利让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决断。另一方面,在他眼中,周敏德与自己是同船之人,并不认为周敏德会背叛他。
赵谦紧绷多日的情绪总算得到了宽慰,他展露笑容,拍了拍周敏德肩膀,“不怕他来,本官就怕他不来呢。”
周敏德也顺着赵谦附和几句,忽然提出想要再见关应山一面。
听到关应山三个字,赵谦顿时警觉,他怀疑地看着周敏德,带着淡淡的不悦,“见他作甚?”
“大人,关应山会希望薛令止带人回来么?”周敏德面色不变,仿佛看不出赵谦的不信任般,自顾自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关应山不愿意,我们更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他定然不愿手下人送死,这样,也能查出他所说的联系之法,揪出那些藏在地沟的老鼠。”
他笑容阴冷,显然不怀好意。
他这份不怀好意正对上赵谦的不爽之处,听周敏德这样说,也觉得有理。眼中的怀疑消散,同意了周敏德的打算。
他的眼上再次蒙了黑布,可这次带他的并不是赵谦,而是赵谦的心腹,他的暗刀。
他这次更加专注,即使他看不到,但他能听见,能闻见,能摸到。他用鼻子分析他走过的每个地方可有特殊的味道,他以蒙眼走路不稳为由触摸墙壁。他试图找到私牢真正的位置。
听到咔嚓一声巨响,他知道他已经到了私牢的门口,而他已经确定这间私牢定是在某间建筑内。
彻底下去后,他听到了可以卸去眼罩的指令。
他将黑布取下,此地光线昏暗,不用适应就恢复了正常的视野。
他在赵谦心腹的监视下一步步向里走,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担忧。三日过去,只希望关大人此时无恙。
随着他的走近,他的眸子猛地一颤,原本关着关毅的牢笼此刻空空如也,他心中顿时升起了极其不好的猜测。
他脚步一顿,指着中间牢狱,问向身后那人,“这里的人呢?”
“不重要。”
那人只说了这一句,周敏德无法,心却乱了半分。
脚步不停,在惴惴不安中。他看到了静坐牢狱里,一动不动的关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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