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天赋似乎并不在此,又或者没有棋艺大家从小的培养,他除了有那么三分聪明外,君子六艺大多拿不出手。


    此时他烦躁的将棋谱倒扣在桌面,懒懒地翘着腿顺着窗户望着楼下来回走动的百姓出神。


    康王已倒,下一步该如何他尚未想清,就看到了马上坐着的那人。


    时光重现,上次见那人骑马还是打马游街之时,彼时他隐在人群中无人在意。而此时,那人似有所感,遥遥与楼上的自己对视。


    视线相撞的刹那,他不知为何下意识躲开。等他再看去,只见马车里下来一个女子,他尚未看清那女子的模样,关应山便带着人进了驿馆。


    是谁?


    关应山一向不沾女色,古板的过分,是谁能叫他亲自骑马领路,谁有这样的本事。


    他脑中过了好几种可能,莫不是关家为他寻的妻子?


    他胡思乱想半天,敲门声急促响起,不等他回应,他所想之人已推门而入。


    这实在出乎意料,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尴尬与被打乱想法的慌乱。


    自己在慌乱什么?


    薛令止回神后,将不知何时被推歪的棋盘扶正,强装镇定,干巴巴道:“做什么?”


    真是好久未同对方说话了,此话一出,倒像是自己在埋怨责问什么是的。话已说出,没有收回的可能,他想装作无事发生,可余光瞥见那食盒,又哑了声音。


    吃人嘴短,还被抓个正着,对方要如何看自己,会不会以为自己就是这样毫无骨气之人。


    正当他纠结之时,关应山什么话也不说,坦然的盘腿坐在自己对面。


    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再度面对面。


    他疑惑不解,怔愣的看着那人,这是要做什么,来求和么。


    对方抿了抿唇,将怀中的账册取出,放在薛令止面前的棋盘上,打乱了满盘棋局。


    “看看这个。”


    薛令止蹙眉,目光落在深蓝封面上。起初是不解,待他随手翻开几页,脸色骤变。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呼吸也逐渐粗重。


    “这是……”抛开那些有的没的猜测,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从何处得来?”


    “苏知意的嫁妆里,”关应山也沙哑着开口,面上全是凝重,“李玉衡交给她的。”


    薛令止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账册合上,他将账本扣在手中,刚才还在谋划的京城棋局,在这本账册面前,瞬间显得微不足道。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他声音有些凝滞还有几分怀疑。


    “因为我只信你。”关应山苦笑着开口,视线从那账本轻轻飘过,落在薛令止的唇上。


    “你!”薛令止弱了声音,被那句话搅得心神不宁,“你明知道我骗了你。”


    “是,我知道你骗了我,可当我发现这账本的一刻,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薛……薛大人。”似是不知如何称呼,最后选了这样一个不出错的叫法。


    关应山郑重嘱托道:“请你,将这账本秘密送回京城。”


    他的请求那样认真,叫人无法拒绝。薛令止眸子颤动,问出一个他已有答案的问题。


    “那你呢?”


    “我回京城,你去哪?”


    “我留在这。”关应山现在十分庆幸他们二人曾决裂,就算现在分道扬镳也不突兀。


    薛令止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攥住对方的手腕,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可知,此物现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宣府的天,要塌了,”关应山十分冷静,对自己的前路已然明了,“也可能意味着我的死期。”


    “那你还呆在这?你怎么想的?!”


    薛令止看不透,他不懂,或者他懂,可他不想承认。这已是明晃晃的证据,让中宣府一众官员掉人头的证据!


    对方怎能如此忽视自己的生命,而他这样做,自己又该如何。难道要在回京路上听到对方的死讯么。


    他是嫉妒,是不甘,可他并没想要对方死。就算死,也不该和他有半分关系,而不是这样献祭式的给他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嘻嘻,和好这么快


    第50章 多加保重


    “若我们都走,只怕你也走不掉,所以我留在这。”


    关应山再度恳请道:“钱师爷和李大人都遭遇不测,此事万分凶险,可我没有办法,所以恳请薛大人能帮我送往京城。”


    薛令止皱眉拍案而起,激动道:“你疯了!”


    心中猛地生起巨大的怒意,几乎将他所有的情绪点燃,两相对比下他更像自己口中的疯子。可他的质问不忿在对方平静包容的视线中渐渐偃旗息鼓。


    他失力的跌坐回去,同时松开了攥着对方手腕的手。


    他别过眼,忽而升起一股自嘲,自己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难道对方不这样安排,自己会选择留在这么。


    不,他没有这样高尚。


    既如此,对方已经帮自己选好生路,他还在无理取闹什么。


    “好……我答应你。”


    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他答应。


    事情分个轻重缓急,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走。薛令止背着身整理行囊,而关应山沉默的帮忙递着东西。


    环境压抑的过分,薛令止的心情也同样低沉,没有半分离开中宣府的高兴。他曾想要的以另一种方式达成,如今却泛起阵阵闷痛。


    他机械的将手伸去接衣服,却过位地触碰到了关应山的手指。两只冰凉的手相触,一时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低。


    薛令止本是半跪着,此时转身仰视,只见那人背对着窗户,也将碍眼的阳光挡了大半,给他留下一个阴影。


    那人仍保持着递衣服的姿势,而他的手半截搭在对方的手背上,动作一时僵住,直到那人同样蹲下来与自己平视。


    这下看的更清了,看清了对方的风霜疲惫,看清了对方的无奈和……不舍。


    只听关应山故作轻松道:“马车我已备好,走赣裕道。”


    好似都认为这是最后一面,仿若冰释前嫌,关应山再度变成了温和的样子,事事贴心的安排,连路程都安排好。


    是因为自己晕船,所以没选择更快的水路吗?


    他问不出口,若说是,他要如何负担,若说不是,岂不是自己自作多情。薛令止此时没扫对方的兴,更没拒绝对方的安排。


    他知道关应山不会害自己,就这一点就够了。


    “我知道了,”他喉结微动,同样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马上就收拾好了,你……”


    “你多加保重,皇上定会有所动作,”他安慰道:“有关家在,他们不会对你动手。”


    “是,有关家在,他们不会对我动手,”关应山轻笑保证着,“走吧,我就不出去送你了。”


    这么一收拾,空荡荡的房间看不出曾经住过的痕迹,薛令止点了点头,将行李交给昆行后转身离开。


    就在踏出房门的那刻,他手攥着门框回头,那一眼那么近又那么远,他忍不住为自己解释道:“关应山,我没想过害你。”


    那颗别扭的心此时总算袒露真言,他不知道晚不晚,但若不是今天的事太突然,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在意关应山。因为在意,所以失去理智,不肯低头,就连假装的妥协也做不到。


    “知道了,去吧。”关应山挥了挥手。


    等人下楼后,他又侧站在窗户边,身体被墙挡了大半,原本是薛令止看他的地方现在由他看薛令止。


    看他提袍上车,看他指挥昆行驾车,看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驿馆外的长街尽头。关应山立在窗前,直到那点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屋内霎时空寂下来。


    ……


    薛令止离开,他却不能在中宣府什么也不做,继续探查这个案子,才是将他们注意都吸引来的最好方式。因而他没有片刻松懈,仍旧勤勤恳恳。


    有了账本这一个大突破后,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一下有了合理解释,他独身坐在府衙,认真的思考着。


    外面月亮高悬,除了当值的小吏外其余人走个精光,周遭就更加宁静,只能听到他翻阅书卷的声音。


    不远处提着灯笼,懒散靠在石柱上的小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望着仍在正堂办案的关应山,不由得和身边人感叹道:“这位关大人可真是拼命。”


    “要是我是巡守,早吃喝玩乐去了,干甚在这吃力不讨好。”另一位高个小吏从怀中掏出一油包的点心,用指尖捏了一块放在口中品尝。


    夜值谁愿意来啊,也就他们两个地位低的整日被打发干这活。虽说夜间无事,可也无聊的要命,聊聊天吹吹牛成了唯一解闷的方式。


    “嘘,”先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瞪了高个小吏一眼,同时爪子伸到那油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了一块扔到自己嘴里,嬉笑道:“要不你不是关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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