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开昆行后,他动用了另一支暗线。
密令很简单,让漕运司那位与裕升行往来密切的王主事,彻底“闭嘴”。方式要看起来像一场意外,一场与赵府命案、与李玉衡失踪毫无关联的意外。
做完这一切,薛令止立在窗前,望着驿馆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他并不喜欢这种背行其事的感觉,但皇命在身,局势逼人,为了更好的活着,他别无选择。
“关兄,对不住了……”他低声自语,手抚在胸口,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第44章 为你铺路
关应山依旧日日前往府衙点卯,参与三案并审的流程。后两桩案子未找到罪魁祸首,暂时无法结案,还要与周敏德、孙焕等人周旋,暗中却留意着所有可能与赵府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午后,关应山正在翻阅周敏德呈上来的关于那杀手身份的卷宗,眼角余光却瞥见周敏德与一名漕运司的吏员在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后周敏德的脸色明显变了变,甚至下意识地朝关应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关应山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看卷宗。
周敏德显然是想走,纠结片刻,还是开口道:“关大人,漕运司出了点小事,小官得去看看。”
他只告知一声,只因今日在这的是关大人,以他对关大人的了解,不会对自己多有为难。
腿都抬了半分,却听关大人道:“出了什么事?本官也去看看。”
周敏德意外之余脸色有些难看,与那位禀告消息的吏员对视一眼,打哈哈道:“同僚今日未到值,下官打算去看看什么情况。”
本以为话说到这关大人就不会再问了,谁能想到今日关大人如此不对劲,竟然不依不饶。
关应山已然合起卷宗,做好了同行的准备,他定眼看着周敏德若土色的脸,询问道:“怎么?还不走?”
“走,走。”根本不给自己拒绝的余地,周敏德心中不满,只能剜了下属一眼,这消息什么时候告诉自己不好非要在关大人面前。
关应山可不管周敏德的意愿,由那小吏带路,同时问道:“究竟是谁出了什么事?”
小吏不像周敏德那般有底气胡乱应付,巡守大人亲自发问,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漕运司的王主事,今日未上值。”
“王主事?!”陡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关应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什么,这位姓王的莫不是与裕升行联系的那位?
周敏德注意到关应山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嘴上试探着:“怎么大人,您认识?”
关应山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过了,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心中却升起不妙的感觉。
关应山不说周敏德还能撬开对方的嘴不成,车架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唯有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
车驾在略显凝滞的沉默中抵达了王主事位于城西的宅邸。尚未进门,便已听到院内传来的隐隐哭声。
周敏德抢先一步下了车,与迎上来的王家仆役低声交谈了几句,脸色愈发难看。
他回头看向正稳步下车的关应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关应山径直走入宅院,院内已有几名府衙的差役在维持秩序,见到他与周敏德,纷纷躬身行礼。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庭院一角,那里,一块刺目的白布覆盖着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而哭喊的源头正是那。
他转而问道,语气中十分不满,“周大人,这就是你口中的小事。”
周敏德只得为自己辩解道:“下官也不知会是这样。”
关应山已经失去了追究这些的心情,那种不妙的预感得到了验证,他几乎能听到其他人告诉自己王主事死亡的消息。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名身着仵作服色的老者正从那边直起身,见到关应山和周敏德,连忙小跑过来,躬身禀报。
“二位大人,初步勘验,王主事确系溺水身亡。据其家仆言,王主事每日上值,习惯沿河岸步行一段应是今早天色未明,失足滑落。”
失足滑落?一个在中宣府待了这么久的官员 居然会在上职的途中溺亡,简直是一个荒唐的理由!这是在提醒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么。
他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走到那白布覆盖的尸身前,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王主事青白浮肿的脸庞暴露在光线下,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鼻周围有泡沫,确是溺亡的典型特征。
身上的官袍并未去除,而是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唯有领口处被解开。
关应山的目光扫过尸身的每一寸,脖颈处无扼痕,手臂、手背也无明显搏斗造成的伤痕,致死的原因的确是溺亡。
得到结果,他知晓从尸体入手也不会再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视线从尸体上掠过,声音平静道:“中宣府如今正是多事之时,周大人,剩下的就按流程处理,安抚好家属情绪。”
凄厉的哭声犹在耳边,他看到王主事六十多岁的老母正趴在尸体的手边扶着冰凉的手一声声的喊他儿子回来。
于他自己而言,好不容易和薛兄一从望鱼咀得来的线索就这样中断,若是自己派人监视那今日之祸也许不会发生。
周敏德连忙应道:“是,下官明白。”
关应山不再多言,来不及后悔转身便走。步伐看似沉稳,心底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主是之死绝非意外,而是有人杀人灭口!那既是灭口,必然是幕后之人得知了他们二人此行的真正目的。这说明他与薛大人自踏入中宣府后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暗处监控之下。
王主事因他们调查私茶案而遭灭口,下一个呢?是依旧暗查李玉衡下落的自己?还是薛兄?
想到薛令止,关应山心骤紧。薛兄根基浅,面对如此凶残隐忍的对手,如何抵挡?是自己拖他入浑水!若非自己执意要查,薛兄或不会卷此危局……
最差的结果已然出现,自责与担忧如藤缠心,几令他窒息。必须立刻回去!必须确保薛兄的安全!
关应山几乎是步履带风地回到了驿馆,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了潮气的官袍,径直推开了薛令止的房门。
薛令止正临窗而立,似乎在欣赏院中景致,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关兄回来了?今日府衙……”
他的话在看清关应山神色时顿住了。
关应山看到薛令止在的这一刻先是庆幸,然后是升起无限的担忧。
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惯常的镇定被打破,涉及无辜者的性命,他不能那般将自己置之度外。
“薛兄,”关应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薛令止面前,目光紧紧锁住他,“漕运司的王主事,死了。”
薛令止脸上的笑容僵住,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愕:“王主事?哪个王主事?怎么死的?”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演得逼真。
“便是那位与裕升行关系密切的那位,”关应山语气急促,“今早上值途中,失足落水,溺亡。”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坚决:“薛兄,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暴露了。对方已知晓我们在查私茶案,王主事之死便是警告。”
“此地已成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你……你必须立刻离开中宣府!”
薛令止彻底愣住了,他知道此事瞒得不会久 但没想到暴露的这样快。更没想到关应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要送他走?为了保护他?
看着关应山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担忧,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与算计。那是他伪装也伪装不来的表情,薛令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关应山见他不语,只当被惊住或不愿,他缓语气,眼神依旧坚定。
“薛兄,听我一言。此事非同小可,对手能于我们眼下杀人无形,其势力狠辣远超预估。你身份特殊,若续留此地,恐有性命之虞。”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关家暗徽的令牌,不容拒塞入薛令止手中:“这是我关家信物,我已修书一封,你持此物与书信,即刻动身,前往东南关家本宅。关家见此信物,必会护你周全。”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寻常不起眼的荷包:“里面有些散碎金银并两张小额银票,沿途使用,不起眼。关毅会一并护你南下,他熟知路径,可避关卡盘查。”
他语速快而清晰,安排滴水不漏,每一个可能遇到的困难,似乎都已为他想到,并铺好了退路。
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决,尽量在想最妥善的安排。
“此事因我执意追查而起,累及薛兄涉险,是聿珩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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