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知道的虽少,但防备心也小,综合各个人口中的细节也容易推测出其中的蹊跷。


    他出手阔绰,为人“爽快”,很快便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无论做什么生意,上头都得有人罩着,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甚至有的商会会直接打出他们的旗号,所以在聊及此事时,并没有引起怀疑,还当是薛令止也想要拜码头。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他拼凑出裕升行与漕运司某些官员交往甚密,尤其是与一位负责船只调度文书工作的小吏过从甚密。


    这主事姓王,官职不高,却身处关键岗位,所有官船的调度,维修记录都需经他之手。


    “王主事……”薛令止将这个名字记下,这也许就是关键。


    三日后,关应山这边也有了重要进展。一份来奉安府大商号的回信中提到,裕升行近五年来资金流动异常庞大,且多次有大宗款项通过复杂的钱庄网络,最终流向东南沿海的闵州港。


    而闵州港,正是靖海王的封地核心港口之一!


    各个藩王或是世家都有专属或者与之合作的商号,奉安府的大商号故意提及此事,也是为了能打压他的竞争者。


    而这一消息也就为关应山提供了方便。


    “东南沿海……闵州港……靖海王……”


    薛令止看着关应山带来的密信,脸色无比凝重,他是略微察觉皇上的意图,可关应山不知啊。


    “果然牵扯到藩王……”薛令止沉重道:“走私敛财已经万劫不复,要是再有些别的……”


    薛令止闭了闭眼,康王那边他还在布局,不欲牵扯到其他藩王。况且他不明白皇上对此事得态度,这要如何查,什么度……


    风险远远超过能得到的收益,或许他不应该和关应山对此事太过认真,匆匆交代也算了事。


    关应山亦是心头巨震,他虽猜到此事背后势力庞大,却也没想到竟直接牵扯到拥兵自重的藩王。


    靖海王在东南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若真与漕运内部勾结,利用私茶贸易积累巨额财富,若要深究可见起麻烦。


    “薛兄,此事……已远超我等最初预料。”关应山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若贸然深入,恐有性命之虞。”


    而且他清楚大盛皇室间就是一团烂帐,祖制所在,藩王越界逾制之事甚多,只要不闹乱子,上头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此事利益必不会只有一个靖海王在其中,众王相互包庇,就是皇上也无法动手。


    薛令止看向关应山:“关兄现在才知道怕了?”


    关应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深沉的忧虑与决绝:“聿珩非是惧死,而是担忧若我等行事不密,非但不能铲除奸佞,反而会促使对方狗急跳墙,酿成更大的祸患。”


    薛令止却将关应山的想象拉了回来,“还是先查那位姓王的小吏。”


    他复杂的看向尚且无知的关应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作者有话说】


    一个只想干老板私活的小薛发现自己的工作越来越多越来越麻烦。


    惹出一切的小关:无辜脸。


    第30章 河神祭


    证据都查的七七八八,望鱼咀已然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动身之前,恰逢河神祭。


    薛令止与关应山商议后,决定暂留一日,要不是这河神赏茶的传说,他们二人也不会发现如此多的线索。


    河神祭当日,天才蒙蒙亮,望鱼咀便已沸腾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熟食和鞭炮的气味。家家户户门前悬挂起用芦苇和柳枝编成的绿幡,上面系着祈求平安顺遂的红布条。


    孩童们穿着难得的新衣,手里举着粗糙的木质小鱼或纸扎的河灯,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叫嚷。


    薛令止与关应山换上了更为普通的布衣,混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薛令止漫步与其中,感受着百姓真诚的期盼与喜悦。


    尽管那传说是假,可对于百姓而言,此刻的高兴是真。河神祭是个好借口,能为整年忙碌的他们留有一丝喘息之地。


    关应山更是融入,蹲下,轻柔地将因追逐而撞到他腿上的孩童扶起,交由焦急寻找的母亲。


    薛令止与关应山隔了半步,见状调侃道:“关兄真是招孩子喜欢。”


    “是我占的位置太多,这才阻了路。”


    用无比寻常的语气回应自己的打趣,薛令止有些意外,紧接着二人都笑了起来。


    祭典的核心区域围绕着那口天井,因而越往前走,道路就越发拥挤,大多是朝着一个方向去。


    越过人群,只见井台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四周插满了彩旗,供奉着堆成小山的瓜果和米糕,几条最为肥美的青鱼,鱼嘴含着铜钱,被放在中间,象征着河神赐下的财富。


    那几条用来供奉的青鱼大概是在他们的见证下被捕捞起来,想起当时潮热的环境和等待,薛令止轻轻摇了摇头。


    一位身穿赭色法衣,头戴诡异面具的“师公”在井边念念有词,晃动着身体,跳着古朴而略显癫狂的舞蹈。


    于他们而言这舞蹈毫无美感,粗狂到粗糙,像是随手比出来的姿势,但胜在稀奇,引得众多人在此围观。


    此时外乡人和本地人之间泾渭分明,围绕着井边一圈一圈的人在虔诚的跪拜,那一张张面孔正是本地人。


    而外乡人大多像他们二人一样站着,少数人也在凑那个热闹,跪着的圈也就越来越大。


    “倒是热闹。”薛令止低声评价,语气听不出褒贬。


    他注意到,除了本地村民,还有许多明显是外地来的商旅和香客。他们大多出手阔绰,争相购买那些被加持过的天茶和护身符。


    对于商客而言,最是信奉所谓的运势,对于河神亲赐的保佑,买来图个心安。


    价格成为了衡量心诚与否的标准,在种种噱头的加持中,价格也是越炒越高。


    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比起这样的敛财本事,薛令止眼红之余自叹弗如。


    “当地习俗的确不同。”关应山轻声回应,东南各府习俗差异甚大,这样的舞蹈他曾在书上见过,现实中还是第一次看。


    比起凑热闹式的打量,更多是与典籍记载中内容的考量。


    他们挤不过热情的人群,便在一次次的人潮涌动中败下阵来,逐渐被挤到了边缘的位置。


    若他们亮出巡守的身份自然能被引为坐上宾,可看着关应山那张夺目的脸,也不遑多让。


    他无奈地从来时记忆中的位置找到卖帷帽的摊子,买了一顶扣在关应山头上。


    被挡住脸后,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总算少了许多。


    “嗯?”关应山撩起垂纱,那双如同心湖的双眸投来不解的视线。


    虽然薛令止再不想承认,可不得不说,关应山这张脸真是人神共愤。女子所带的帷帽扣在他一个男人身上竟也是耀眼夺目,那寻常的布衣都变得流光溢彩。


    “关兄还不知自己这张脸有多大的威力么?”


    薛令止眼神示意周围,别说是小娘子,就是男的也将视线在对方脸上流连。


    “呵~”关应山闻言轻声一笑。


    薛令止撇了撇嘴,又在招蜂引蝶。


    祭祀过后的游行队伍才是祭典的高潮,由青壮男子抬着用竹木和彩纸扎成的巨大“河神”像缓缓前行。


    那神像高大,面容模糊,身披水草,手中托着一只白玉茶盏,形象完全是基于赏茶传说臆造而成,有些不伦不类。


    神像之后,跟着装扮成虾兵蟹将的孩童,以及吹吹打打的民间乐班。队伍所到之处,鞭炮齐鸣,人们纷纷将准备好的米粒、茶叶抛向神像,祈求保佑。


    薛令止和关应山被人流推搡着前行,在一个拐角处,人群尤其拥挤。


    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薛令止不住皱眉。


    一个扛着糖葫芦架子的商贩不慎趔趄,眼看就要撞到正侧头的薛令止。


    关应山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将薛令止揽向自己身侧,用后背和肩膀承受了大部分来自人群的冲撞和推挤。


    薛令止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在关应山的肩胛处,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瞬间的紧绷和传来的温热。


    由关应山的臂膀为他隔绝出了一个不受拥挤的狭小空间,让原本有些不适而焦躁的他诡异的平和下来。


    “你……”他刚想开口,却被一阵更响亮的欢呼打断。


    游行队伍来到了河边的临时祭坛,那“师公”登上高台,手持法杖,对着梁河方向大声吟唱着祷词。内容无非是感念河神赐福,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饶。


    最后,他端起一碗从天井中打上来的,据说此刻茶味最浓的天茶,缓缓倒入河中,象征着与神共享,福泽众生。


    就在天茶倾倒入河的瞬间,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无数承载着愿望的河灯被放入水中,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将整条梁河装点得如梦似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