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该如此,”薛令止颔首,“关兄心思缜密,梳理文书正能补我之短,鸢影也有大用。”


    他并非如此深明大义,只是这是个脱离关应山身边的好机会,他的找个时间与东南十令接头,王府府兵的事也要开始布局。


    计议已定,薛令止不再耽搁。


    他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绸缎袍子,腰间挂上个略显俗气的玉坠,像是倾尽全力才买来这么一块色泽浑浊还有棉絮的坠子。


    脸上那点矜持消散,转而带上了一种走南闯北带着几分精明的商人气息。他甚至刻意弄乱了发髻,让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风尘仆仆。


    关应山看着他这番转变,心中五味杂陈。


    与其说是观察细致,能将往来商户形态模仿的惟妙惟肖,更不如说是长久耳濡目染,以至于叫人寻不到破绽。


    皇上将薛大人一同安排,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我去了。”


    薛令止朝他随意地一拱手,便带着昆行安排的一名擅长市井交际的护卫,转身融入了望鱼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中。


    关应山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望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久久未动。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坐到桌前,铺开关毅昨夜带回的部分中宣府近年的漕运文书副本,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却仿佛都在跳动,难以汇聚成清晰的信息,从他的脑海中窜来窜去。


    他的耳畔,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楼下的动静,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日头从东边爬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关应山面前的文书进展缓慢,他的心也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


    漕帮聚集之地,多是酒色财气汇聚的混乱场所,薛大人虽机敏,但双拳难敌四手……


    各种不好的猜测如同水中礁石,一次次撞击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那些人刀光剑戟中利刃的光芒,想到被发现会面临的追杀情况,那些人根本不够护住他……


    关应山蓦地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终是忍不住唤来关毅。


    “关毅,你去……去码头和市集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悄悄寻一寻,看看薛大人是否在那里,莫要打扰,只需确认他安然便可。”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关毅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那份不同寻常的焦灼。


    “是,公子。”关毅领命,快步离去。


    不该听薛大人的,不该让他一个人前去。


    他下意识的忽略了跟在薛令止身边的昆行和鸢影,心中升起萦绕不断的焦虑。


    关应山重新坐回桌前,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茶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对那位同僚的安危,竟已牵挂至此。


    而此刻的薛令止,正坐在前往中宣府码头附近一家颇为喧嚣的酒馆角落里。


    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正与一个满脸横肉,手臂刺青的漕帮小头目“相谈甚欢”。


    之所以能与这人搭上话,还有赖于刚刚和“行健”暗线的接头。


    借着传话,他已经联系上成阳府的山匪罗汉洞。


    谁能想到与朝廷作对的山匪居然暗处是皇上的人呢。


    也正是因为那一番会面安排以及支开鸢影,耽误了时间,等重新回来,已经过了半天。


    不过事情进展顺利,因而他此刻心情不错。


    坐在自己对面的漕帮小头目名叫赵四,几杯酒下肚,话便开始多了起来,吹嘘着自己在漕帮如何吃得开,认识多少“大人物”。


    这种吹嘘在身边的酒桌多的事,声音嘈杂,不堪入耳,没人会当真。可薛令止却知道面前这人是真的有几分关系。


    他恰到好处地奉承着,将有求于人的态度展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酒至半酣,赵四那双被酒精熏得发红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薛令止。


    “薛老板,听你口音是北边来的?这年头,北边的商人可不多见啊,尤其是像薛老板这般想要贩运粗茶的。”


    薛令止心中凛然,知道对方起了疑心。粗茶向来是作为搭件和那些贡茶等一同运输,而他上来要单运粗茶,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哈哈一笑,无奈叹道:“那些顶级货小弟何尝不愿去做,可惜整不来货源也搞不到茶引。”


    他语气自然,带着一丝落魄江湖人的唏嘘,毫无破绽。


    “就算有天大的运气搞来一点,我这身家也负担不起啊。”


    赵四眯着眼,仍是怀疑道:“北地难道没有粗茶,还用的着从这运过去?”


    “有是有。”薛令止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辛辣的味道从喉中绽开,忍不住砸吧两下。


    又给赵四倒了一杯,见壶中酒不多,又叫人上了一壶。


    “只是都在福王封地,整个茶区都叫福王世子妃的娘家表哥包了,哪有我们的份。”


    这些倒是真的,整个北地就没有多少产茶地,唯有的那一片都在福王封地内,属于人家的家业,想叫谁管就叫谁管。


    他小时候为工钱还去过那采茶,因为他年纪小,干一日下来也不过二十文。


    由于这段经历,他说的时候没有半分作假,赵四也放下了警惕。


    虽然危机暂时化解,但薛令止也清晰地感受到,漕帮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其戒备心与排外性极强,想要接触到核心信息,难如登天。


    他不敢再多问敏感话题,只与赵四又喝了几杯,便借口不胜酒力,付了账,在赵四略带醉意的“以后常来”的招呼声中,起身离开了酒馆。


    走出酒馆,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薛令止才感觉后背隐隐有些汗湿。


    当他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望鱼咀的客栈,推开房门时,一眼便看到关应山正坐在灯下。


    他手中虽拿着卷宗,目光却直直地投向门口,仿佛已等待多时。


    见到他安然归来,关应山眼中那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薛兄!”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迅速在薛令止身上扫过,确认他完好无损,那紧蹙了整个下午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


    随即,那担忧便化作了带着薄责的语气:“怎地如此晚才归来?可知……可知此地并非京城,漕帮之人多是亡命之徒!”


    薛令止看着他眼中未散尽的忧色,听着那不同于往日温和从容,带着明显情绪起伏的责备,这种带着怒意的关心在母亲去世后再未有过。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涟漪。


    他习惯了独行,习惯了艰难的处于黑夜之中,何时被人如此直白地担忧和责备过?


    他怔了怔,随即扯出一个惯有的笑容,试图驱散这有些异样的气氛:“关兄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去喝了顿酒,打听了些消息而已。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甚至还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圈,以示自己安然无恙。


    然而,关应山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他插科打诨过去,他的目光依旧沉静而认真地看着薛令止,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薛兄,探查虽要紧,但安危更重。下次若再如此晚归,请设法递个消息回来。”


    这个请字压的极重,让薛令止无法躲避,看着他认真的眼眸,那到了嘴边的调侃话语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今日的探查并非一无所获,从赵四的敏感多疑中能看出茶运绝对是其暗处走私的关键一环,否则不会如此紧张。


    他将漕帮的大致情况讲了一番,其中漕帮也分许多派系,互相争夺生意和地盘。


    在他看来,这漕帮也只是官方的走狗,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就可以用他们顶罪。


    漕帮的大本营还在东南,现在要先确认青鱼涧究竟是怎样运输途径究竟是怎样。


    薛令止与关应山商议后,决定亲自雇一艘小船,冒险深入这半废弃的古河道一探究竟。


    此举风险不小,可证据难得,但唯有亲眼所见,方能确认这条水道的真实面貌。


    为避免人多眼杂,此行只他们二人,由关毅在涧口附近接应。寻的是一艘本地老渔夫的旧船,船身窄小,仅容两三人,吃水浅,正适合在复杂水道中穿行。


    他们二人装备一番,带上了应急所用的物品和封烟,谁也不知道歪七扭八的暗河会通往何处。


    “两个不会水的居然私自架船探险,胆子好大。”


    薛令止带了两个浮环,抬眼望着对方,“要不你还是不要去了。”


    “我要去,”关应山坚决道。


    他实在不想再等,那种飘忽不定无法把握的焦急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第25章 非礼勿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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