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鬼影姿态僵硬,正因它并非真人,而是被绳索操控的假人或者干脆就是一套空荡荡的衣冠。至于哭声,则只需一人藏于对岸芦苇丛中,以简单乐器或口技模仿即可。”
薛令止眼中精光一闪:“那夜我们追击,发现绳索并非利刃割断,而是磨损后挣脱,正说明他们是匆忙回收,而非预先切断。”
他目光灼灼,下意识赞道:“关大人着实聪慧。”
人各有长,关应山在这方面确实要比自己强上许多。
关应山被薛令止的夸赞弄的不好意思,身子崩的直,轻勾嘴角,垂眸推辞。
可薛令止只是无心夸赞,对于关应山的表现毫不关心,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但能设计出此法,并准确利用河道环境,此人绝非莽夫,对黑水河极为熟悉。”
“其次是这圣水。”
关应山将目光投向那份土壤样本和赵四的口供,“高纯度盐碱,价值不菲,来源特殊。张宏一个乡下管事,从何得来?”
薛令止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是他惯常思考时的习惯。
关应山和他想到了一处,以张宏这样的人绝对想不出这样精妙的法子,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搞出这么多东西。
“我让鸢影去查了。这种提纯的盐碱,多用于某些特殊工匠行当。”
他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若是这样也还好,就怕是来自……”
“来自军中。”
关应山补上了自己的未尽之语,薛令止沉重的点了点头。
张宏一个乡下土财主的侄子,如何能接触到这等东西?除非他有特殊的渠道,或者,有高人指点。
“关键不在张宏而在那游方术士身上。”
薛令止坐不住,在室内来回踱步。头一次感到了迷茫,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张家根本不值得背后之人费这么大的功夫。
其目的若只是为了让张宏得到张家,实在是太狭隘了。可这张家,甚至是河西村又有哪一点值得人图谋。
找不到动机,就推不出过程。
“还有小莲,”关应山接话道,眉头微蹙,“她若真疯,为何能在我们闯入时,精准地用被子遮掩那个藤箱?”
“她那惊恐的眼神,乍看涣散,但偶尔闪过的瞬间,却带着一种清醒与恐惧。我怀疑她很可能是在装疯!”
“装疯?”薛令止挑眉,“为了自保?”
“极有可能,”关应山分析道:“若张地主真有殉葬之心,小莲作为祭品,又是孤女只有死路一条。她选择装疯,或许是为了拖延时间,也放松张家人对她的控制。”
小莲居住的院子在最偏僻角落,又因为她疯癫的举动使得其他人不敢靠近,不论她谋划什么,其他人也不得而知。
“可她被大家看做疯子,疯言疯语如何让人相信,”薛令止摇了摇头,“即使她侥幸逃脱,县令也不会相信她的片面之词。”
“这些只有问一问小莲才能得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头鹰叫声。薛令止神色一动,起身走到窗边,片刻后回转,手中多了一封小小的密信。
他迅速浏览,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
“关大人,阿秀有消息了。”
有鸢影,再不济还有昆卫,除非阿秀真的在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否则就是掘地三尺也能将人找出来。
薛令止将密信递给关应山,“鸢影在邻县找到了他们一家。他们并未投奔什么远房亲戚,而是躲在阿秀的一个姨母家中,隐姓埋名。”
第13章 阿秀的往事
信中提到了鸢影设法接触阿秀后得到的信息。阿秀起初极度恐惧,拒不开口,直到鸢影亮出身份,这才泣不成声地吐露了一切。
她与张明德勉强算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两人定情后张明德许诺要娶她,可张地主非但不同意,还为张明德定下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张明德落水当天,她与张明德约定河边相见,打算就此分别,各自婚嫁。可当她到达河边,却看到张明德与张宏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隐约听到“家产”、“休想”、“告诉叔父”等词语。
她心中害怕,躲了起来,随后,她看见张宏怒气冲冲地离开,而张明德则心情低落地坐在河边。
就在阿秀犹豫是否要上前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张明德身后悄然出现了一个黑影,猛地将他推入了河中!
张明德在水中挣扎,而那个黑影就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直到水面恢复平静,才迅速离去。
阿秀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她认得那个黑影离开时穿的鞋子,可她不敢说。
她本想将事情的一切告诉张地主,可张宏迅速掌控了张家,并开始散布张明德失足落水的消息。
好不容易等到张地主前来,她打算鼓起勇气说出一切,可张宏却跟在身边。
而张地主所来也不怀好意,他要阿秀嫁给已经死了的张明德。
阿秀一家深知张宏心狠手辣,生怕被灭口,也不愿结阴亲,因而拒绝了张地主,并趁着混乱匆忙逃走。
整个故事非常流畅,与他们所知的信息也对应起来。
“推入河中,冷眼旁观,”关应山放下密信,眼中涌起怒意,“果然是他杀!阿秀看到的那个黑影,极有可能就是张宏,虽然没说破,但指向已足够明确。”
“张宏觊觎家产,先是杀了张明德,又假借游方术士之名蛊惑张地主为儿子配阴婚。自导自演闹鬼事件,一方面是为了逼疯逼死小莲,更好的接管张家,一方面让村名对张明德的死不敢怀疑。”
薛令止冷笑,“真是好毒辣的连环计。”
比之张宏他也要自认不如。
张宏的狠辣与决绝,张地主的愚昧和残忍,小莲的无助与绝望……
这一张张面孔共同组成了这庄故弄玄虚的案子。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关应山站起身,目光坚定,“撬开小莲的嘴,拿到她藏着的证据。同时,找到那个游方术士,以及张宏购买盐碱和策划这一切的直接证据。”
薛令止点头道:“张宏此刻,想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们查得越紧,他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小莲那边,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动手,以免他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夜色深沉,张宅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唯有巡夜人手中灯笼的微弱光晕在游廊间缓缓移动。
关应山旧疾虽未发作,但连日的劳心劳力让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早早便歇下了。
而薛令止的房间,烛火却一直亮到深夜。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有鸢影的帮助,悄无声息地避开巡夜家丁,来到了小莲所在的那处偏僻厢房外。
薛令止整理好衣袖,没有敲门,而是用一把匕首,轻轻拨开了并不牢固的窗栓,翻身而入。
张宏之前答应的很好,可还是将小莲扔在这个破屋中,如此也是方便了他。
房间内,小莲并未入睡,她蜷缩在床角,听到动静,身体猛地一颤,惊恐地望向来人。
她的精神已经十足的脆弱,任何一点响动都会使她惊醒,好不容易安宁了一天,又要来了么。
当借着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看清是薛令止时,她眼中的恐惧并未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警惕与绝望。
“小莲姑娘,”薛令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阴影处,语气平淡却笃定道,“不必再装了。本官知道你没疯。”
小莲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薛令止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敲打在对方心上:“你可知,张地主病重不起,也并非伤心过度,而是有人不想他醒来。”
“你如今装疯卖傻,在他们眼中,与死人何异?只待风声稍缓,或者需要坐实‘鬼魂索命’逼死你的戏码时,你的死期便到了。”
小莲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惨白,呼吸急促起来。
“你觉得你可以逃过一劫?有你这样不尴不尬的身份横在这里,张宏会不会觉得碍眼?”
他一点一点试探小莲的底线,也如愿获得了小莲的动摇。
“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薛令止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指认张宏。本官以朝廷巡守之名,保你性命无忧,并可送你远离此地,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被来回贩卖,你难道不想真正的活一回吗?”
他声音缓慢,表情柔缓,吐出恰到好处的诱惑。
“我怎么能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小莲绷着脸,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一开始父母说给我寻个好去处,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到一富商家为婢女,又因为我这张脸差点被强,做了那富商的妾。”
小莲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眼睛泛红,却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那富商得罪了县令,被全家下狱,整个宅子被查抄,夫人说送我去县令那,只要讨好了县令,一辈子都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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