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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天启五年夏·天灾下】


    魏子然一行人离开杭州后,杨连枝日日盼着能有报平安的书信送进来,惶惶度日间,竟连小姐儿的生辰都抛到了脑后。


    外头铺子的事,她虽不曾经手过问,因早些年起家时,皆是她帮魏显昭打理着,对里头的门道她还是精通的。现今,她虽不便露面,明灯却是跟了魏显昭多年的伙计,为人精明又忠心,有他在,倒也省了她不少心,只吩咐他每月将铺子里的账目拿来给自己过过目便好。


    内宅后院的事,她因没有那样多的精力,索性-交给薛氏来打理。


    六月底,薛氏来净荷堂与她说要不要为小姐儿准备一桌生日酒时,杨连枝本想着今年便算了,魏书婷却在一旁说:“家里近来死气沉沉的,该为妹妹办桌酒来祛祛晦气。”


    杨连枝却道:“你爹生死不知,你大哥哥至今也没个消息送回来,娘没有心思办酒。若真要办酒,就请院里的几个哥儿、姐儿聚在一处吃顿饭就够了。”又与薛氏商议,“我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想着请寺里的师父来家诵经祈福几日,你让你兄长去寺里请三两个师父来家,你看使得么?”


    薛氏恭顺应道:“一切遵从夫人吩咐。”


    杨连枝又道:“还须将你屋里的焘哥儿请过来供我使唤几日。然哥儿不在,迎僧请佛的事,我也只能麻烦他了。”


    “夫人说哪里话?”薛氏笑得得体大方,淡声道,“您是他的母亲,有事尽管吩咐他便是,何须问我的意思呢?”


    杨连枝道:“你是他的娘,我总得问问你。”


    这边正说着话,魏书嫀顶着日头,不知从何处热汗淋淋地跑进了净荷堂,口里大声嚷嚷着:“娘——大姊姊——来看大飞虫!外头飞来了好多大飞虫!有我指头那样大呢!”


    她手中举着一只成人拇指大小的飞虫,热气腾腾地扑到杨连枝怀中:“娘,你看,这是丑儿替我捉的飞虫!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飞虫!”


    然而,杨连枝见了她手中的飞虫却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出屋来看。


    晴日朗朗的湛蓝天空下,成千上百只蝗虫如雨点散布在空中,所过之处,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草木枝叶瞬间被啃噬殆尽。


    院中,侍女们已拿了扫帚、风袋之物去扑捉这些从天而降的蝗虫。


    蝗虫降,灾难生,地里庄稼将会颗粒无收。


    杨连枝正忧心庄子上的禾嫁,薛鼎便引着罗衡入了净荷堂,亦送来了魏子然从外地发出的书信。


    杨连枝忙将罗衡请进屋内,吩咐屋内侍女闭了门窗,又喝止了一个劲儿要往外头去捉蝗虫的魏书嫀,不顾这小姐儿的哭闹,让玉竹将人引到暖阁去歇午觉。


    这小姐儿却不听劝,一心只想往外头去。


    罗衡见这姐儿只是想要抓蝗虫,便开窗放了两只蝗虫进来,哄着她先去抓屋内的蝗虫。


    有飞虫可抓,魏书嫀也不在乎多少,果真拉着玉竹满屋子去抓这两只蝗虫了。


    杨连枝嫌她太过吵闹,便闭了暖阁的门,唤女儿、女婿在身边坐下,将魏子然的信递给两人看,微微笑着说:“子然写这信时在沧州,现今应到了京城,就是不知他爹的事如何了。”又温声问罗衡,“你今日应在卫所,怎么这时候来家里了?”


    罗衡道:“卫所里的兵大多被调到田间去捕这些蝗虫了,我尚未被派到田间。但若这次蝗灾严重的话,卫所的兵都得下田里去,我怕到时候你们去卫所送信收不到回信,今日便抽空来与您和婷婷说说情况。”


    魏书婷问:“这些虫子是从何处来的?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蝗虫呢。”


    罗衡道:“应是从山东济南飞过来的,那儿闹蝗灾闹得严重,听说出门都见不到日头了。”


    “如今这世道啊,处处是灾祸……”杨连枝叹息道,“前两日,明灯还与我说,有从延安来贩货的客人,说他们那儿六月便开始下雪了呢!这可不是怪事么?”


    罗衡却道:“关中不比江南,六月飞雪古已有之,是天灾,是示警。”


    因此行是偷着空儿来的,罗衡不便在此多待,甚至来不及多吃口茶饭就急赶着要回钱塘。


    他难得来一趟,杨连枝留不住他,又为魏书婷陪在身边的缘故,让这对夫妻分隔两地,她心上过意不去,便道:“你既然来了,便将婷儿接回去吧,我这里也不需她长久陪着。”


    罗衡自是巴不得魏书婷跟自己回去,但在丈母娘面前却不敢将这心思赤-裸裸地显露出来,便转眸去看妻子脸色。


    魏书婷虽也想念他,却不放心在这关头离母亲而去,便道:“娘让女儿再多留几日,待外头的蝗虫去了,我再回去。”


    杨连枝坚持道:“你们平日里本就相聚不多,你又时常往娘家跑,这样下去,娘何时能抱上外孙呢?听娘的话,先随他回去,家里请师父祈福诵经的时候,娘再遣人将你接过来住几日。”


    如此,魏书婷也不好赖着不走,只得吩咐墨香简单收拾了行李,登车离了魏家。


    烈日艳阳下,飞蝗障目,路经山野田地间,魏书婷时常能见到捕捉蝗虫的男女老少。


    为这从天而降的蝗虫许会吃光地里的庄稼,大道旁,甚至有农人伏地痛哭。


    魏书婷自幼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曾真正体味人间疾苦,也不知这满天乱飞的蝗虫究竟有多可怕。但,看着这些贫苦百姓为了吃饱饭,顶着烈日在田间设法挖坑灌水捕虫,她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暗下决心要学父亲多做一些造福百姓的善事。


    江南一带多水田,蝗虫依草而生,这些穿山越岭而来的蝗虫,并未在此处兴起太大的风浪,陆陆续续被人给消灭了。


    然,此次蝗灾仍是让此间的禾苗庄稼损失了三两成,这损失的三两成粮食,对于那些寻常百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为此,魏书婷将半生所藏积蓄悉数拿出,又拿了嫁妆里值钱的金银首饰,买米赈灾。


    一时间,升平巷下四眼井旁的绸缎铺放米赈灾三日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临安魏显昭乐善好施之名,早已被城中百姓所熟知,如今他家大姐儿也学父赈灾,邻近州县村落的百姓也蜂拥而至,天未亮便从家里出发,早早便守在了铺子门前。


    杭州城内,受过魏家恩惠救助的百姓有许多。这些人听说魏显昭如今落了难,朝廷要以通敌谋逆之罪将人押送京城审问的消息后,便纷纷到各州县衙门请愿,希望衙门里的相公老爷们能想法子救救他们的大善人。


    州县衙门不理,他们便去府衙和巡抚衙门里喊冤,口口声声声称他们的大善人是被冤枉的,苦苦哀告衙门里的青天老爷们将他们的大善人还回来。


    现巡抚浙江的是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人潘汝桢①,早些年惩奸除弊,颇有能声,也素闻临安县魏显昭乐善好施的名声。


    他本不予理会百姓的诉求,但恐百姓生变,又因有自己的思量,便修书一封,托人暗中送往京城去了。


    但百姓这番为魏显昭请命,他觉得甚是可疑,猜想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细细查访探听之下,他方得知魏家姐儿在城中买米赈灾济苦。


    然,他并未往升平巷去见这位姐儿,反倒在放衙后,以访友之名去桃花巷拜访了罗明生。


    抚院老爷下降罗宅,罗明生不得不整衣相接,恭恭敬敬地将人迎进书房喝茶。


    潘汝桢本是便服而来,见罗明生不是以友人之礼来接待自己,心里便有些老大不乐意,冷下脸道:“刚清兄如此待我,便太伤我心了!”


    罗明生道:“镇璞是来问罪的,我怎敢怠慢?”


    “不要跟我扯这些虚的假的!”潘汝桢道,“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在背后鼓动怂恿那些百姓为魏显昭请命的?”


    “正是。”罗明生并不否认,爽快承认。


    “为何?”潘汝桢不解,拧眉道,“你罗家不是与临安魏家老死不相往来了么?你这样做,不怕你那老父亲将你也赶出家门?”


    罗明生却道:“镇璞不说,家父又何从得知?”


    潘汝桢冷笑不已,呷了一口茶,方道:“魏显昭在泉州买的那块地,如今可是块香饽饽,朝中有人想要拿来献媚邀功,便拿他开刀了。但那人的目的应不是要置他于死地,而是魏家的银钱,所以,你大可让他家人安心等着——魏显昭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罗明生道:“镇璞是不是知道什么?”


    潘汝桢笑而不语,不过饮茶而已。


    罗明生再追问,这人只是不说,反而顾左右而言其他:“你家那个剃度出家又还俗的侄儿,近来有些不安分啊,顶着出家人的身份名头,专干些调戏良家妇女的行径。我看你老罗家的面子,没怎么为难他,但你们既然将他从寺里接了回来,就该好好管束他呀!再要是敢在我的地儿放肆,我可顾不得你们老罗家的面子了!”


    罗明生道:“镇璞无须看罗家面子,日后该如何惩治便如何惩治吧!”


    潘汝桢颔首,在此喝了几盏茶,便离了罗宅。


    罗明生将人送出家门,看着这人骑马出了巷子,方才回身问司阍的老伯:“律哥儿出门回了么?”


    老伯道:“老奴不曾看到哥儿回来。”


    罗明生道:“备车吧,我亲自去寻他。”


    老伯却道:“天色晚了,老爷要往何处去寻啊?”


    罗明生道:“我自有寻他处。”


    罗律自还俗后,一直安分老实,还立誓说要改过自新。而这两个月来,他也确实规矩安分,行为举止皆有礼有节的。


    若非今日潘汝桢上门来,罗明生还不知这哥儿的旧病又犯了。


    这哥儿现今发尚未蓄齐,还舍不下脸皮去那些妓馆青楼里消遣玩乐,罗明生能猜到他出门会往何处去。


    家人替他备好车马后,他便吩咐车夫径直往升平巷去寻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潘汝桢,字镇璞,今安徽桐城人。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进士,授浙江缙云知县,寻拜监察御史,视屯田。复任山西巡抚,除奸剔弊,奸吏畏怯。天启初以佥都御史巡抚浙江,转南兵部左侍郎。后罢官(因浙事)归里。


    注:据史料记载,天启五年六月,延安大风雪三月;又济南飞蝗蔽天,秋禾荡尽。是年大饥,致人相食。


    注:明·徐光启《除蝗疏》载:“地有高卑,雨泽有偏被,水旱为灾,尚多幸免之处。惟旱极而蝗,数千里间草木皆尽,或牛马毛幡帜皆尽,其害尤惨,过于水旱也。”


    这里是说,蝗虫一般爆发在干旱地区,若能遏制蝗灾,古代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扩大水田面积,水田受蝗灾的危害程度轻于旱田。因为蝗虫是依草而生的,水里的鸭鹅,还有青蛙瘌虫合虫莫什么的,是吃蝗虫的。只要除草勤,就能有效遏制蝗灾。


    但古代人力有限,科技不发达,除蝗还是相当艰巨有难度的,而且蝗灾爆发都是数量惊人的,文中只是简单提一提。天启五年,山东确实爆发了蝗灾,导致多地饥荒。但是具体遍及了哪些地方,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文中这些飞到江南的蝗虫是杜撰的,勿考据哦~~~


    第192章


    【天启五年夏·绸缎铺】


    魏书婷给今日前来领米的最后一家三口装上十斤大米,便与铺子里的伙计撤了店门前的凉棚与摊位。这一通直忙到天色昏暗,一众人方才吃上一口米饭汤水。


    今日是三日赠米之期的最后一日,铺子里的伙计相继回家后,魏书婷本想着理理账目,身子却时不时泛起一阵热意,伴随着热意而来的,还有一股令她羞耻难言的欲念。


    她不知何故,索性撇了账目,打算唤墨香随她回马市街,铺子前忽又来了两名衣衫褴褛的乞丐。


    魏书婷只当是城中行乞的乞儿,便让墨香回库房给两人称些米来,她回屋欲寻出晚饭时未曾吃完的饼,那两名乞儿也跟着她进了铺子。


    魏书婷倒也没在意,欲让两人在此等等,铺子的门忽被这两人从里关上了。


    她尚在怔愣中,便被其中一人抱了个满怀。被抱住时,那股欲念便愈发强烈了,她四肢热软得甚至没有力气挣扎,更别说施展周家姊妹昔日教给她与林瑶华的防身之术了。


    这时,她方知自己中了药,却又不知是何时被人下了药。


    库房里,墨香仍在认真仔细地称米,见魏书婷被这俩乞丐扛了进来,疑惑间,却毫无防备地被人从身后抱住。


    她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她家姐儿模样有些不对劲,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大喊着:“你们要做什么?快点放开我!救命啊!救命!”


    “你别白费力气了!”抱着她的人冷笑道,“你这店里守店的已被我们收买了,这时候是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你看看你们姐儿,多老实听话啊!”


    库房里多的是布匹绳索,这人寻了两截绳索,即便墨香挣扎得厉害,仍是毫不费力地将她捆了个扎扎实实,又解下腰间的腰带揉成一团塞住了她的嘴。


    做完这一切,他见那同伴已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忙过去将人推到一边,骂道:“你小子倒是会偷懒捡便宜!这样的尤物,自然该我先尝尝鲜!你先去消受那个小鬼丫头吧!”


    这同伴自然是不依的,嘻嘻笑着:“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她是我先得到手的,自然是我先受用!”


    “放屁!”


    魏书婷虽被体内的药折磨得意识模糊,脑中却也留存着一丝清明。


    她见两人为了她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只觉屈辱恶心。趁着这时机,她拔了头上的金簪袖在袖中,伸手去拉尚有衣衫蔽体的那人的破烂衣袖,张着一双水光盈盈的眼望着他。


    这人本就爱她艳丽无双的姿容,被她这样一看,身心早已酥软,得意洋洋地对那同伴说:“好了,我们也不消争了,美人已是选了我。你放心,我们是结拜的好兄弟,我受用过了,便该你快活了!”


    事已至此,这同伴也认了命,垂头丧气地向被捆在角落里的墨香走去。


    美人在怀,这人也不急着行事,只顾细细欣赏怀中的美人尤物。


    魏书婷见墨香已被这人的同伴解了绳索,扑在那人身上拼命撕咬,却又轻而易举地被那人制住,那人更是甩手便给了墨香两记耳光。


    这两记耳光扇得墨香头晕眼花,也扇得魏书婷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手中默默蓄了力,趁抱着她的人不注意,袖中的金簪已是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后颈处。


    这一刺,用尽了她所剩无几的气力,却也刺中了此人的要害。她只听得这人惨叫一声,将她狠狠推开后,便踉踉跄跄地栽倒在地,鲜血自他后颈处漫溢而出,染红了四周的青砖。


    这一变故吓得那同伴面色惨白如纸,忙不迭地披上那身破烂衣衫,甚至不顾同伴的生死,便跌跌撞撞地奔出了库房。


    出了绸缎铺,他正与前来寻罗律的罗明生撞了个正着。他虽是做的乞儿装扮,罗明生却仍是借着微弱灯火认出了这人的面貌,正是常与罗律厮混的两人中的一个。


    罗明生本是为寻罗律而来,见了他的朋友,自然也不轻易放过,眼疾手快地将这人扯住,冷声问:“这么晚了,你扮成个乞儿跑到这铺子里来做什么?罗律那小子是不是跟你们在一块儿?”


    “杀……杀……”这人已被吓得口不能言,惊恐慌张地摇头,“我不知道……这里……杀……杀人了……”


    罗明生眉心一紧,将这人交由车夫看管后,便疾步入了铺子,循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寻到了灯火昏暗的库房里。


    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里,他一眼便看到那倒在血泊里的成年男子,以及相拥而泣的一对主仆。


    罗明生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近前,亦是一眼便认出了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他蹲下身探了探这人的鼻息,见这人还有气儿,忙撕开手边的一匹布,替这人包住了不断淌血的伤口,随后便大声唤来了铺子外的车夫:“赶紧将这人送到附近的医馆里医治!务必要保住他的命!”


    他再返回库房时,才发现魏书婷的脸色不对劲,脸红似血,眼媚如丝,额间面上热汗滚滚,似欢悦又似痛苦。


    罗明生不知何故,见那侍女一直抱着魏书婷哭哭啼啼的,有些心烦,厉声道:“你不要只知道哭!你主子不对劲,应是病了,赶紧找大夫来看看!”


    墨香哽咽着说:“不是病了……是……是被人下了药……大夫不管用……要男人……”


    罗明生倒被这侍女这番直言不讳的言语闹得红了耳根,对此也有些束手无策,便问:“衡哥儿今夜不在家么?”


    墨香摇头:“不在。”


    罗明生猜到这事与罗律那小子有关,心底愧疚不安,便道:“你关好铺子,好好守着你们姐儿,我去卫所找衡哥儿。”


    墨香依他之言,认真仔细地锁好了铺子里的门窗,又见那看店的果真不在铺子里,便知那人应是逃了;而魏书婷身上那药也定是那人下在她饭菜里的。


    罗明生离开后,她又听从魏书婷吩咐,在附近的井中打了几桶水回来,将人扶到院中,含着泪,一桶水接一桶水往主子身上淋。


    然,这样终究是杯水车薪。


    水淋下来的那一刻,魏书婷觉着欢畅舒适。然而,一旦没了水,那火烧火燎的痛苦反而加倍了。


    她怕自己情难自禁时,做出羞耻不堪的事来,便请求墨香:“你拿绳索将我绑起来吧。”


    “我怎么敢绑姐儿呢?”墨香不敢听从,含泪恳求着,“姐儿再忍忍,罗教授去卫所找姑爷了。姑爷回来,您就不难受了。”


    魏书婷想到方才被人抱在怀里轻薄的事,胸口又闷又痛,并不愿让罗衡见到她如今这副模样。


    然,她即便不想见他,他却仍是出现在了她面前。


    夏夜风清月淡,他披星戴月而来,眉间有月的清辉,眸中亦有星的璀璨,轻而易举便能虏获她的芳心。


    他的胸膛是滚烫的,带着盛夏晚风里清新又热烈的气息。


    她被他抱到那铺锦堆绣的库房里,房间内的那滩血迹已被清理干净,教授与墨香也不见了踪影。


    这带给她屈辱的地方,因有了他,似大变了样,变得绚烂多彩。


    而在罗衡眼中,此时的魏书婷,就是那滚入锦绣堆里的珍珠白玉,锦绣再华丽耀眼,也挡不住她的光芒。


    这光芒是他未曾见过的,好似一道霹雳撞进了他心里,将他整个人撞得神魂颠倒。


    然,这光不可亵渎,他不敢轻举妄动。


    从她眼里,他能看到渴望,亦能看到抗拒。


    他知道她渴望什么,亦知道她抗拒什么。


    “罗子意……”魏书婷眼中泛泪,弱而无力地攀着他的肩,“我不喜欢这样,不喜欢糊里糊涂地与你行事……”


    罗衡将她紧紧抱住,对她贴耳轻言:“你不喜欢,我便不勉强你。我今晚就在这儿陪着你,你若是熬不住了,莫强撑着。你不要觉着羞耻,夫妻也有用药催情的,这并不是丑事。”


    “你不要编这些话诱哄我,”魏书婷羞得满面通红,嘟囔着,“人家夫妻间的事,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罗衡道:“我何须诱哄你?夫妻闺房之乐,花样层出不穷,你真不想与我试试?”


    “你真是越说越不着调了!”魏书婷被他言语撩拨得心如火烧,很想远离他,身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他。


    而罗衡见她已是动了情,又在她耳边说了些蜜语甜言,让这娇嫩嫩的妻子根本无从招架,只能乖乖听他摆布。


    夏夜总是太过短暂,两人相拥着在满堆绸缎里醒来时,艳阳已透窗而入,如火灼人。


    墨香为两人各自送来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裳,又打了水进来伺候两人洗漱。


    这个时辰还不到开门做生意的时候,经历了夜里的一场事,魏书婷本想将铺子关两日,罗衡却道:“还是如常开门纳客。这间铺子里有伙计见魏家落了难,便动了歪心思,另一间铺子里应也有人不安分。昨晚逃跑的那个人,定然从铺子里卷了些银钱货物,你正好可借着这事,好好整治整治两间铺子里的人,是去是留,看这些人的诚意态度吧。”


    因怕那些伙计欺魏书婷是个娇弱好欺的姐儿,他又道:“这段时日,我会在卫所的马儿归圈后,赶过来帮着你处理此事,你不要怕得罪他们,一切有我。周家姊妹也在附近,白日里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请她们过来帮你镇镇场子。”


    魏书婷笑道:“怎么到了你口中,周家姊姊就成了帮人镇场子的了?再说,周家大姊姊现今在家养胎呢,我只能请丹葵了,就是不知她这段时日是否有闲。”


    夫妻俩在铺子里简单用过早饭,铺子里的伙计便纷纷前来上工了。


    罗衡因心里惦记着昨夜的事,并未在铺子里多留,骑马径直往桃花巷去了。


    罗明生早已在家等着他了,却见这哥儿招呼也不与他打一声,便道:“二叔将罗律与他那两个狐朋狗友交出来吧!”


    罗明生唯恐他冲动闹出事来,肃容劝着他:“你莫冲动!那一个被婷姐儿刺伤的哥儿,人尚未醒过来,你别闹出了人命!待他醒来,我会将他二人一同交由官府发落的。”


    罗衡却冷笑道:“二叔还要袒护罗律这扶不上墙的烂泥么?那两个畜生敢将主意打到我妻子身上,不是他在背后怂恿教唆的么?看来是上回剃头的教训太轻了,他还想见识我那把剃刀的厉害。”


    罗明生还欲劝说,罗衡忽道:“二叔放心,侄儿不会让您难做。我要教训这三人,不会在您家里教训——您将他三人交给侄儿吧。”


    第193章


    【天启五年夏·卫所里】


    “你们这事没做成,罗子意事后必定会找你们算账!他去了一趟蜀地,在军营里待了两三年,是杀过人的!如今的情况是,不管是落到他手里,还是被我二叔送到官府,你们的下场都会很惨,所以,我们得先发制人!


    “现今,这个傻柱生既已被那个魏家姐儿刺得昏迷不醒,还不知能不能活过来,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他就此睡过去,将这刺杀死人的罪名安在那姐儿头上……”


    一早,踏雪本想进屋看看伤者,却不料在门外听到了罗律正与他那朋友商议着如何陷害魏书婷的话。


    她登时吓得手足无措,在门外呆呆立了好一会儿,方才悄无声息地离了这里。


    回到她与寻梅的屋子里,她便将这事悄悄与寻梅说了,而后拉着寻梅的手,战战兢兢地鼓动她:“这哥儿看着敦厚老实,心肠其实又狠又毒,我们若继续留在这儿,迟早会被他折磨得没命的!好姊姊,我们去求二爷,求他将我们安排到别处去!我情愿去溷所倒屎倒尿,也不想再留下来伺候这哥儿了!”


    寻梅却道:“宅子里的人,二爷向来是不管的,我们当初是主母安排进这里的。但你也知晓主母的性情,她一向不喜我们给她找事。我们这些活在尘埃里的人,只能认命。”


    踏雪却不愿坐以待毙,坚持道:“能救我们的,只有衡哥儿。”


    她正为如何见到罗衡而一筹莫展,罗明生便带着罗衡来了阁楼,她喜得连忙拉着寻梅迎了出去。


    罗明生问:“屋里的伤者醒过来了么?”


    踏雪摇头,因见罗衡也在,也大着胆子将听来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罗明生听后骇然失色,顾不得身边的人,大步抢入楼中,径直朝罗律的卧房而去。


    踏雪也便趁机扯住罗衡,跪在他脚边哭诉着:“请哥儿务必救救我们!只要能不再伺候律哥儿,我与寻梅情愿做牛做马服侍哥儿!”


    罗衡道:“我是来带他走的,之后,他应再掀不起风浪了,你们安心留在这儿帮二叔守着这儿。他日,无忧会被二叔接回来,你们好好伺候新主子吧。”


    “哥儿的意思是……”踏雪惶惶不安地问,“律哥儿不会回到这里了?”


    罗衡点头,已是迫不及待地进了阁楼。


    还俗后的罗律,蓄了满满一头针刺似的头发,若是披上一身衲衣,倒有几分西域胡僧的样子,憨厚老实,乖顺懂事。


    若非已知晓这哥儿背着家人做下的那些事,罗明生亦不会相信,这个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哥儿,心肠竟是如此狠毒又阴险,狠毒到能毫不心软地杀害朋友的性命。


    他看着床上那人后脖颈处不断往外渗出的鲜血,摸着那渐渐僵冷的四肢,仿佛从这具死去没多久的躯壳上看到了罗家的命运。


    他这一支,子嗣本就单薄,偏偏家中子孙不能团结一心,甚而还要互相残害。


    他悉心教养的大侄子,因魏家的一个姐儿,毅然决然地与家族决裂了;这个二侄子,从里到外都烂了,已是无药可救。


    他唯一能指望的,似是只有那个庶出的入了翰林院读书的三侄子了。


    “二叔,柱生是被那姐儿刺死的,不与我们相干的!”罗律害怕罗明生一言不发时的冷脸,想要为自己辩解,“一早,他的伤口便裂开了,我们还帮着止了血……”


    罗明生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叹了一口气,说:“衡哥儿在外头,你们两个还是乖乖跟他走吧。”


    话音方落,罗衡便跨门而入,抱臂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罗律。


    罗律却好似耗子见了猫一般,扯着罗明生的衣袖哀求道:“二叔,我不能跟他走,他会杀了我的!”见罗明生不为所动,便又去求罗衡,“大哥哥,不关我的事!昨夜,是他两个要奸污嫂嫂,你要算账,应找他两个!那个柱生已被这个莫小乙趁机谋害了,你可以将这个奸污嫂嫂的杀人凶手带走!”


    “放你娘的屁!”那叫莫小乙的不曾料到会被昔日称兄道弟的好友出卖,登时气得怒火冲天,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愤然道,“罗律,你莫将这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我不认!分明是你买通了那铺子里看店的老头儿,哄着我们扮成乞丐去勾搭那妇人的!就连柱生,也是你怂恿我将他谋害的,就是为了将这罪名安在那妇人身上!你别当我不知道你心底那肮脏龌龊的小心思!你怕是梦里都在想你那‘嫂嫂’吧?”


    “你闭嘴!”罗律怒吼一声,“你少在这儿诬陷好人!”


    这一出狗咬狗的戏码,看得罗衡冷笑不止,罗明生早已看不下去,转头对罗衡说:“你将人带走吧。家里那边,我自己会去说明的。”


    罗衡点头,笑道:“还请二叔送佛送到西,将您家里的车马与车夫借侄儿一用,帮侄儿将这两人送去卫所。”


    因怕这两人不安分,罗衡又让踏雪、寻梅寻来了两截绳索,将两人捆成一团后,便将人牵出罗宅,推进了门前的马车里。


    因他厌烦了罗律的哭叫吵嚷声,便掀开车帘低声警告着:“你若想留住舌头,最好安静些!对你,我可不会顾及手足之情。”


    罗律见识过他的手段,不敢不听,含着泪弱弱问了一声:“你带我们去卫所做什么?”


    罗衡笑道:“去了你便知道了。”


    罗律头回进卫所,见此处营房密布、刀枪林立、兵将威猛,吓得双腿直打颤,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他与莫小乙随罗衡穿过一排排营房,在一群群如狼似虎的兵士的注视下,胆颤心惊地来到了一处宽敞威严的大营前。


    营前便是点兵练武的校场,场上兵将正在演武操练,刀光森寒,剑影刺目。


    那在场上巡视的,罗律并不陌生,正是他大姊姊夫家的二叔周义。见了这人,他心底方才有了底气,想着这人虽与自己不熟,应会看在他大姊姊的面上,将他从罗衡手中救出来。


    他正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指挥使营前的兵卒已将周义从校场上唤了回来。然而,周义却是看也不看他与莫小乙,只笑着与罗衡打招呼:“你一早不去给我放马,来我这儿做什么?”


    罗律却抢在罗衡之前,冲到周义跟前跪下,声泪俱下地哭诉着:“周叔叔,晚辈是吴县罗家长房的罗律,家姊是您侄媳妇……我大哥哥他要杀我,求叔叔看在我大姊姊的面上,救我一命!我情愿为您执鞭坠镫,报答您的救命恩情!”


    罗律形貌突出,周义虽与他没见过两面,却还是对他有些印象。听了这席话,他觉着甚是蹊跷,便问罗衡:“这位胡僧模样的哥儿,不是罗家长房的律哥儿么?你要杀他?”


    罗衡道:“我杀他不是脏了我的手么?是马房那边人手不够,我便找了这两个帮手来,特特过来向您请示,想请您让他们留下来。”


    周义觉着可疑,疑惑问:“罗家人同意将他送进卫所里来喂马?”


    罗衡却道:“您若是不愿留他们在马房喂马,我也只能丢他们到河里喂鱼了。”


    周义听这话大有来头,若有所悟地一笑,却并不多问,只道:“你要留着便留着吧。不过,他家人若是找来闹事,你最好能自己将事情给摆平,不要来惊动我。”


    “您放心。”


    听了两人的一番话,罗律顿时呆若木鸡。


    见周义已走向了那片校场,他整个人软软地瘫软在地,愤恨不已地瞪着罗衡:“罗子意,我不要喂马!你放我回去!不然,爹和祖爷爷要是知道你这样折辱我这个亲亲宝贝子孙,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娶的那个姐儿,天生一张勾人的脸,还成天抛头露面勾引男人,你窝在那臭气熏天的马房里,怕是不知道她与别的男人风流快活时,是怎样的风骚放荡吧?”


    莫小乙只觉这哥儿是在自找苦吃,见罗衡脸色不好,忙上前讨好道:“罗大哥哥,我愿意留在马房给哥哥当个帮手。还有昨夜的事,全是罗律威胁我去做的,我其实并未碰嫂嫂一根手指头……”


    “你别跟我套近乎!”罗衡冷笑,催赶着二人,“随我去马房。”


    营房外是大片的卫所屯田,将近秋收时节,田中水稻虽经历了一场蝗灾,这儿却仍是风吹稻花香,金黄铺满地。


    田埂又长又窄,罗衡行走其中,如履平地;罗律却似醉酒的胖汉,高一脚低一脚走得小心翼翼的。


    行过这片屯田,他已数不清跌了多少跤,整个人似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般,湿淋淋、泥乎乎的。


    爬上屯田前的那道高坡,穿过一排高高的栅栏,他已累得气喘吁吁,更是被头顶的日头晒得头晕眼花的,好似再多行一步便会累倒在这万马奔腾的跑马场里。


    罗衡与跑马场内放马的三两伙伴一一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将身后的两人引至了马房里的马厩,吩咐此处的马卒准备热水衣衫,让罗律与莫小乙就在马厩旁沐澡更衣。


    在马群里沐澡,罗律受不得这样的羞辱,有气无力地叫嚣着:“罗子意,你不要欺人太甚!”


    罗衡笑道:“你还怕丑么?洗不洗,随你,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莫小乙已是认了命,低声去劝罗律:“已到了这般地步了,哥儿还是识相些吧。”


    罗律听他说这些风凉话,恨得咬牙切齿的。但因身上满是泥水汗渍,他浑身难受得紧,见莫小乙已脱了衣裳,只得一面咒骂着罗衡,一面脱衣沐澡。


    罗衡算着时辰再来马厩,这两人已是换上了马卒送来的粗布衣衫,却被困在马群里进退不得。


    马厩里的马儿都是经罗衡驯熟过的,见他过来,便主动为他让开了道,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他领着两人在马厩里走了一圈,而后笑问:“这里养的皆是公马,你们在这些公马身上发现了什么?”


    两人不知他是何意,相继摇头说不知。


    罗衡笑道:“卫所里的马皆是战马,是要上阵杀敌的,杀敌的马须是温良驯熟的。但马儿易发情,发情的马即便是被驯服的,这时候的脾性也是暴躁的,不利于作战。所以,这儿的马儿皆是被骟了的。”


    他将两人引至马厩旁的马棚里,棚内,马卒已在此备了春凳、热水、布单、刀具和药丸之类的物事。


    罗律一见屋内这布置,便觉头顶凉飕飕的,抬脚便要跑,退路却早已被马厩内的马匹挡得严严实实的。


    他见罗衡在那儿净手,惊恐万状地看着他,颤抖着声音问:“罗子意,你还想剃我的头不成?”


    “这回,我不剃你的头。”罗衡微笑着说,“要将马儿驯服成战马,必先去势。你屡教不改,见到女人便迈不动腿,我得彻底断了你这病根,让你变得老实乖顺。”


    罗律一听,已是吓破了胆,双膝一软,跪倒在他脚边,涕泪涟涟地哀求:“大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会好好做人!往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争取200章把这卷搞定~~~


    但是,真的不会根据情节估字数/(ㄒoㄒ)/~~


    第194章


    【天启五年夏·暴雨夜】


    罗衡即使对这哥儿恨之入骨,恨不能手刃了他,却也知晓,现今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罗律虽然混账,身上也背负了一重人命官司,但这哥儿毕竟是罗家现今唯一的嫡子,罗家人必定会想方设法保住他。


    而罗家作为江南望族,盘踞江南多年,处处是门路人情,杭州官府多少也会给罗家几分薄面,不会重判这人,到时候只会让莫小乙一人来顶罪。


    再依孟氏那性情,这女人定会恶人先告状,反咬他与魏书婷一口,不趁这机会将他逼上死路,怕是不会罢休。


    这番利弊,罗衡早已权衡过了。此次将这两人带回卫所,他并非真要亲自动手阉了这两人,不过是想吓唬两人写下一份意图奸污妇人、合伙谋害友人的供状。


    只要有两人的供状在手,再将两人交由官府发落,他也不怕孟氏的无理撒泼。


    当晚,罗衡回到马市街的肖家马鞍铺,得知魏书婷已从叔父那儿得知了那柱生身死的前后经过,便与她商议:“罗家收到消息赶过来需要三两日,我会趁着他家未来人之前,带着这供状先去县里的衙门状告他们,但这须你出面。”顿了顿,问,“你怕么?”


    魏书婷摇头,眉间却有愧疚担忧:“我心里过意不去。若不是我,你也不会与家人决裂,甚而要与他们对簿公堂。”


    罗衡却道:“婷婷,你不要与我说这样见外的话。我脱离罗家,不全是为了你,是自母亲离世、孟氏进门后,便有这样的念头了。若非为了二叔,我也不会留到至今。我若是能早一些下定决心,也不会让你受这样那样的苦,让罗律那小子几次三番地欺侮作践你。”


    这番话说下来,他见魏书婷仍是眉心紧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觉奇怪。


    他于帐中抚她的脸颊、眉心,关切问:“怎么闷闷不乐的?”


    魏书婷缓缓笑了笑,催促他:“是天热得让人心闷,你将灯熄了吧,早些睡。”


    罗衡将信将疑,下床熄了灯火,再入帐,便又将人揽入怀中,没一会儿,已是将她剥了个精光。


    “是二叔与你说了什么?”他于黑暗中摸索,压着嗓子道,“你莫将我当外人,有事不要总想着瞒着我。”


    “没事……”魏书婷浑身黏热难受,拧着眉心抗拒着他的亲近,“罗子意,我难受……你放过我……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养在家里的玩物……”


    罗衡蓦地一惊,耳边细微破碎的低泣,如尖刀剜心。他轻轻揽着她的腰身,手掌轻抚她的肩背,极尽温存之态,柔声轻哄:“你为何要拿这些话戳我的心呢?我何曾不将你当作是我心尖上的娇妻美娘子?你难受,不愿与我行周公之礼,你说一声儿,我没有不依你的,你又何必说这些自轻自贱的话?二叔究竟与你说什么了?”


    魏书婷抽抽噎噎地道:“没……没什么……”


    罗衡又急又恼,却仍是耐心询问:“你真要与我这般见外?是不是与你说了让我回罗家的事?又拿门第身份的事来劝你?你在乎这些么?”


    魏书婷默然无语,良久方道:“二叔想让我劝你莫将这事闹到公堂上,说我们无法与罗家抗衡,这事闹起来,只会闹得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还会让我们以后的日子举步维艰。


    “二叔还说,罗家已废了一个嫡子嫡孙,不能让你一直流落在外,终有一日会将你接回去的,让我日后少在外抛头露脸,多去家中跟着二叔母学一学罗家媳妇的规矩礼仪。二叔还提到了……范氏……”


    从她嘴里听到“范氏”之名,罗衡心口骤然一紧,拧眉问:“二叔与你提她做什么?”


    “你真不知道么?”魏书婷缓缓道,“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至今还在等你迷途知返。她是你们罗家上下皆认可的长孙媳妇,与你门当户对——罗子意,若我愿意为妾,你会重回罗家娶她为妻么?”


    听言,罗衡方才醒悟这娇妻是在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胡乱吃味儿,提着的心慢慢松弛了下来,笑着问:“你幼时曾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现今反悔了?不但身体容不下我,心里也容不下了,竟还想着将我拱手让人?”


    魏书婷蓦地红了脸颊,嗔怪道:“你好没正形!我不是在与你玩笑,你认真回答我,不要哄我骗我!”


    罗衡道:“我恨不能将心都掏出来给你,你却仅因二叔的一番话,便要拿这些话试探我,你就这样不信任我么?你也看到了,你的丈夫虽已是个臭烂皮囊,还是有人惦记着,但他整颗心却全在你身上。只要你心里有我,信任我,甭管罗家如何为难,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便是死,也要死在你怀里。”


    “呸!”魏书婷忙抬手掩住他的嘴,啐道,“可不兴将‘死’挂在嘴边!我早就对你说过,你若是先弃我而去了,便是个负心人。你既负心,我便不再钟情于你了。我也不要什么贞节牌坊,会转头就另找个人再嫁。”


    罗衡却道:“我长你六岁,没准真会走在你前头。那时,你若真遇上了个知心知意的人,跟了他,我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但你若还念着我们的一点情分,在你百年后,我还想你能与我合葬。”


    “罗子意,你不要惹我哭……”魏书婷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这时候却突然想起了当日在净慈寺替他求的那支签文,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难受得快要窒息过去,嗡嗡道,“我们的日子还长着,你若真丢下了我,我怕是也活不长久。你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自那年重阳,你在哥哥房里乘醉摘了我头上的花,又与我在金鳞池上谈话之后,我便喜欢你了。那时,我知晓你心里只有你的‘彩铃姊姊’,也没指望你会将我放在心上。但你不嫌我年幼无知,甚至愿以朋友的身份与我书信往来,我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后来,我被猫划伤了脸,你又为我求医治伤,还说愿意爱我娶我,我一心以为是在梦里。但我没想到,我们会遇到那样多的阻碍,我甚至亲手将你推开了——罗子意,你那时恨我怨我么?”


    “我舍不得去恨你怨你。”良久,罗衡方道。


    因为知晓她心里有自己,他又怎舍得去怨恨她呢?


    然而,他却是头一回听她向自己坦白心意,也是将将才知晓,她自初次与他相见后,便将他藏在了心底。


    那年重阳,她应才十一二岁吧。


    面对那样年幼天真的一个姐儿,他怜惜爱护,怜的是她身为女子的悲哀,爱的亦是她身为女子的纯洁。


    这怜爱,是他对世间女子的怜爱,并不是独独对她的。


    然而,他却已记不清,对她的这份怜爱里,何时夹杂了他的欲念;也记不清,她是何时将他的心牵得牢牢的,让他只想与她厮守一生。


    罗衡向来不吝对她说些深情蜜意的闺房话,如今得了她几句剖白心迹的温言软语,自是不甘示弱,枕畔私语深情也露骨,让他贪恋至今的姑娘心甘情愿地敞开心怀、满怀爱意地由身至心都接纳了他。


    夜色渐浓,帐内春情爱意也渐浓。


    正是鱼水欢洽之时,黑沉沉的夜空下忽划过几道闪电,电光照得室内如同白昼。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雨如银河倒泻,顷刻间便在院中汇流成河,雨落地面,如乱珠飞迸。


    魏书婷记起外室的窗并未关严实,窗下书案上还有罗衡的手稿,罗律与莫小乙的那纸供状也尚未收起来。念及此,她便忙忙披衣起身,燃了烛火去关窗。


    雨水果真从半开的窗缝里灌了进来,湿了整张书案,案上的一沓手稿与供状已被雨水淋得面目全非。


    魏书婷闭紧了窗子,一道霹雳忽在头顶炸开,声音震耳欲聋,令她心惊肉跳。


    罗衡从身后揽住她腰身,看着那纸字迹难辨的供状,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沉声对怀中的妻子说:“我回卫所,再找那两人写一份供状,赶在明早去衙门递一份状子。”


    “你这时候回卫所?”魏书婷劝道,“外头天气这样恶劣,又是黑夜,你明早再回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罗衡道:“罗律狡猾,过了今夜,便又是另一番说辞了。这天气算不得什么,我在川贵随军打仗时,见过比这更恶劣的天气,还不是一样随军埋伏偷袭敌军,你尽管放心。”


    不知为何,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让魏书婷莫名有些心慌意乱,想留住他,却也知晓他不会留下来。


    院内,肖老爹将将往前头去看了看铺子的门窗是否关严实,见这对夫妻的屋里亮着灯火,便在门外催了声:“衡哥儿,媳妇,你们将屋内各处门窗关严实了,好早些歇觉。”


    罗衡笑着应了声:“知道了,老爹!您也早些回屋歇着吧!”


    听到肖老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罗衡便取了墙上的蓑衣、雨笠穿上,看魏书婷一副要与他生离死别的神情,捧着她的脸安慰道:“我取了两人的供状便回来了,你安心在家等着。”


    魏书婷只觉心慌,满含乞求地看着他,轻轻问:“你定要这时候去么?我心里很是不安,你待天亮了再回卫所,好不好?”


    罗衡并不应,抱着她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方柔声叮嘱:“好好歇一歇,等我回来。”


    第195章


    【天启五年夏·货船上】


    罗衡冒着雷雨电光策马赶至卫所马房,却只在马厩旁的马棚里见到了被绑在春凳上的莫小乙,罗律早已不见踪影。


    “罗律人呢?”罗衡冷声问看守的马卒。


    马卒害怕罗衡的脸色,老老实实答道:“是周家的那个哥儿将人带……带走了。”


    这句话,让罗衡如梦初醒。


    他怎么就只顾着想着如何与吴县罗家的人周旋,竟将与罗家结了亲的周家抛之脑后了。


    他并未在此多留,再三叮嘱马卒好好看管莫小乙,又往清宁巷疾驰而去。


    此时天色将明,周家人向来起得早。罗衡赶到时,周家下人已开始服侍主子们起身洗漱,院中也有人冒着雨在挖沟排水。


    罗衡与周家管事的说明了来意,那管事听说他是来寻家中哥儿的,又来得这般急,还当是有什么急事,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进门房奉茶,随后便让人去知会周礼。没一会儿,那传话的便传了周礼的话来,让罗衡到他院中说话。


    罗衡因带了一身雨水,被人引进周礼院中,只在屋檐下立着,并不进屋。


    见了将将收拾齐整的周礼,他与其见了礼,客客气气地问:“罗律在子敬兄院中么?”


    周礼不答反问:“他说你要杀他,可有此事?”


    看他言语神态,罗衡便知这哥儿并不知晓罗律的行事,这时候却也不欲与他详说,只笑道:“我怎会杀他呢?是他害死了人,我要带他去见官。子敬兄一家忠肝义胆,素有侠义心肠,但也不能是非不分,包庇窝藏一个奸-淫良人女子、谋害友人的畜生吧?”


    周礼大吃一惊:“我并不知他身上有这样大的干系!昨日,是你马房里的人来家传了他的话,说你要杀他,我才去将他接到了家里。你进屋里坐一坐,我吩咐人将他带过来。”


    而他不知,早在听说罗衡来了家中时,妻子罗芮便让身边的侍女云珠去客院知会罗律逃走了。为了让罗律多一些逃跑的时间,她又言之凿凿地为那个同胞弟弟辩护,言说罗律老实乖顺,除了有些贪财好色外,没有胆子去谋害他人性命。


    “大哥哥为了娶那个魏家姐儿,不认祖宗便算了,如今真要为了那姐儿与亲人反目,连手足兄弟也要杀害么?”


    罗衡道:“他若不来招惹我,安分些,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事。”


    前去客院的周家下人并没有带来罗律,言说罗律已离开了周家,周礼下意识地向罗芮看了一眼,见她始终气定神闲的,已是猜到了什么。


    “你让人知会他逃走了?”


    罗芮道:“怎能说是逃走了呢?你周家又不是关押囚犯的牢笼,腿长在他身上,他自然想走就能走。”


    周礼一直当这妻子是明事理、识大体的,见她为了袒护那个恶贯满盈的兄弟,如此不辨是非,好似头一回看清了她,难以置信地问:“他伙同他人奸污良人女子,又犯了人命官司,你不能如此不辨黑白——他往哪里去了?”


    罗芮为他当着罗衡的面数落了自己一通,脸色并不好看,冷冷道:“我不知他往哪里去了,大哥哥自己去寻吧。”


    闻言,罗衡也便不指望从她这儿问出罗律的下落,也不及与这对夫妻告别,拔腿便出了院子。


    然,他尚未出周家大宅,云珠冒着雨,不知从何处追了上来,小心向四周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搔头和一支金钗递到他面前,埋头低声说:“这是哥儿的东西,婢子如今物归原主。”


    她送到眼前的这两样物事,正是罗衡当日欲从罗宅取回、却被罗律送了人的金钗玉簪。他只当罗律将其送给了妓馆行院里的姑娘,未曾想到竟是送了这侍女。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默不作声地从她手中接过金钗玉簪,提步要走,又听她道:“律哥儿往运河码头去了,应会乘船往吴县去。”


    罗衡与她道了声谢,便又匆匆离了周家。


    顶着雷电风雨,一路追至北关运河一带,天光已大亮,各码头渡口船只林立。这样恶劣的雷雨天气,许多船家并不愿拉货载客,河面上并无行驶的船只。


    如此,罗衡便断定罗律应尚逗留在此。


    他沿着渡口码头一路问过去,许是罗律形貌突出,竟真有船家一早便见过这哥儿前来搭船,给他指了个方向。


    罗律所搭乘的是一艘货船,船上满载着桐油。船家本不愿载客,无奈经不住这哥儿的苦苦哀求,只得为他腾出了一处可容身的地方供他坐卧。


    鼻尖充盈着桐油刺鼻的气味,就连船家好心送来的馒头,似乎也沾染上了桐油味,罗律压根吃不下。


    他时刻关注着岸边来往的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船家早些开船,船家只说要等雨小一些才会开船。


    罗律苦苦熬着,陡然见了罗衡渐渐逼近的身影,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大声催促船家:“快开船!我多付你再倍的银钱!”


    船家不依:“哥儿没见这河上翻滚奔流的水么?这时候行船,很危险!”


    罗律这时候哪管行船是否危险,一心只想躲开罗衡,见这船家不肯开船,便悄悄潜到船家身后,趁其不备将人给踹进了河里,自己解缆摇桨将船只划离了码头。


    岸边一阵骚动,夹杂着那船家的几声谩骂,罗衡已是一眼抓住了那船上拼命摇桨的罗律。


    寻到了人,他也不再着急,慢悠悠地扎衣束腿,缓缓脱下鞋,便一头扎进了水里,如鱼儿入水一般轻快迅捷地向那艘船游去。


    江水湍急,自罗衡扎进水里,罗律便寻不见他的身影,只能拼命摇桨。


    船尾忽有了动静,他丢开船桨去看时,便见罗衡已攀着船舷上了船。他欲翻船下水,罗衡已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人绊倒在地,双膝压着他壮硕肥胖的身躯,冷笑道:“你跑什么?真当跑回吴县,我便奈何不了你了?”


    罗律此时已是心如死灰,愤恨不甘地质问:“罗子意,你何苦要死死相逼?我们是一家兄弟,你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你作恶时,欺辱陷害我的人时,可曾想过我们是一家兄弟?”罗衡解下腰间腰带将他手脚捆作一团,揪住他衣领,在他脑后冷冷道,“罗律,你已是烂透了,无药可救。我这回若是放过了你,还不知你要作多少恶。你就乖乖跟我回去认罪吧。”


    罗律想起他逼自己写下的那份供状,知晓那些事若是闹到衙门里,衙门里的老爷深究起来,他的性命也难保。


    他被罗衡拖到船家煮饭烧水的小舱内,见那炉子里还有火,阴沉着眉眼死死盯着那炉中火,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狰狞的笑。


    他知晓罗衡不敢亲手杀了自己,在自己身处险境时,定然不会丢下他不管。


    既然回去也是死,倒不如趁这机会拉一个陪葬的。


    打定了主意,他便朝那炉子艰难挪动着身子。


    罗衡本在外头摇桨划船,他在风雨里嗅到一股刺鼻气味时,便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奔进船舱来看,舱内已是烧了起来。


    船上载着桐油,一点星星之火,也能瞬间成燎原之势,一场雨更恰似在火上加油,让船上的火越烧越旺。


    罗衡是被炮火烧过的人,见到火,内心一阵恐惧。


    他正要跳水逃生,舱内忽传来罗律一声接着一声杀猪似的呼救:“大哥哥——救我——”


    罗衡想了想,仍是冲进了大火燃烧的舱内。


    罗律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面前。


    他将将帮这胖哥儿解开了手脚的束缚,这哥儿却猛地扑了上来,他猝不及防,竟就被扑倒在地。


    被罗律这副身躯扑倒,犹如泰山压顶,在满船的烟尘火光里,他一时动弹不得。


    罗律趁机从他身上取走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又从他衣襟内摸出了曾送给云珠的金钗玉簪。他一时不解,想到云珠对自己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又瞬间明白这两样物事为何会在罗衡身上。


    这一刻,他真恨不能将身下这人大卸八块。


    他用那副壮硕如山的肥胖身躯死死压着罗衡,目光欲裂地盯着他,眼泪鼻涕淌了满脸,咬牙恨恨道:“你将我的云珠也抢走了!她是我的!是我的!”


    罗衡被他压得连气也喘不上来,火势更是烧得他目迷神昏。他摸到手边一截被烧毁的木头,欲给罗律一击,罗律手中的匕首却比他快,泄愤似的在他身上划了几刀,又将那金钗玉簪狠狠刺进了他的心口,边哭边笑:“你不是说我杀了人么?我杀给你看!大哥哥,你别怪我,是你逼我的!你想我死,我就拉上你一起死!


    “我那样仰慕敬爱你,你总是对我不理不睬,连正眼都不愿瞧我一下。我借着你的名头行那些荒唐事,你也不恼,从不将我放在眼里,只与罗循那个庶出的贱种亲近。他没我听话,没我那样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愿和我一块儿玩?他是个贱种,他不配你对他好!


    “大哥哥,你疼么?你求我一声儿,我就不用刀刺你了。你求我啊!”


    火舌已是缠上了两人,罗衡意识模糊,听不清罗律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上的人掀了下去。


    他拔出插入心口的金钗玉簪,匍匐着身子往前爬了两步,罗律却又从身后扑了上来,忍着被火烧身的痛苦,粗着嗓子道:“大哥哥不要逃,要死一起死!”


    河上货船起火早已惊动了岸上的百姓,那货船主人见自己的船和货物被烧,心如滴血。


    运河上有船起火的消息,不消片刻,便传得满城皆知,附近的百姓也不顾雷电交加,争先恐后地往运河而来。


    魏书婷自罗衡冒雨出门后,睁着眼坐到了天明。因久不见罗衡回来,她也无心到升平巷的铺子里去,在墨香三番五次地劝说下草草吃了两口茶饭,便失魂落魄地守在马鞍铺前。


    她心里总是慌乱不安,正想着要不要去卫所问问情况,周丹葵却撑着伞匆匆向铺子来了。


    这姐儿见了她,脸上忽滚过两行清泪,又怜又悲地看着她:“衡哥儿在我家,妹妹随我去看看吧。”


    第196章


    【天启五年秋·秋日会】


    雨,不知何时停了。


    魏书婷醒来时,帐外一点灯火如豆,烛火摇曳下,屋内的一切皆是她熟悉的,却也是陌生的。她习惯性地向身侧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


    这不是她与罗衡的卧房,是她尚待字闺中时的卧房。


    罗衡不在身边,他失信了,这一夜并未如约回来见她。


    不,他已有许久未曾回来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而她,也不再是他的妻了。


    他与罗律在那船上出事后,罗家便将两人带回了吴县,让他再次回归了罗家,她自然是没有资格成为罗家媳妇的,也做不成他的妻。


    何况,罗家人坚信是她害得他家失去了两个嫡子嫡孙,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又怎会允许她以罗家媳妇的身份自居呢?


    那时,若非罗明生从中斡旋,罗家人怕是会一口咬定是她刺死了那意图玷污她的柱生,让她顶了罗律与莫小乙的罪。


    她倒情愿顶罪,就此追随他而去。


    枕下藏着他最后送给自己的金钗与玉簪,簪断钗折,上头残留着被大火焚烧过后的痕迹,落下了几点陈旧暗红的血迹。


    看到这两样折断焚毁的簪钗,一阵尖锐的痛楚自心口漫溢到喉头,让她浑身痉挛不止,甚而觉着胸口疼痛,喘不上气来,口中更是发出了一声声痛苦到不可抑制的低泣呻-吟。


    这样的痛楚令她胃里翻涌,趴在床沿吐了满地的酸水。


    守在外室的玉兰与墨香闻声赶进来,忙近前来服侍。


    玉兰见这姐儿浑身发冷,汗流不止,脸色更是白得吓人,忙吩咐墨香去净荷堂知会杨连枝,让人去请大夫来看看。


    杨连枝闻讯赶来,看这姐儿仍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已然不知该如何劝解安慰,唯有流泪叹气而已。


    大夫前来诊治后,说是心火郁结症,又殷殷叮嘱着:“您家这姐儿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务必要好好调养,家人得多陪着开解开解病人。”


    一听说魏书婷已有了身子,杨连枝心情复杂:“她真有了身子?”


    大夫道:“您自问问您家这姐儿,她的月信应有一两月未来了。”


    杨连枝也并非不信这事,只是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怀孕辛苦,魏书婷这样的身子与心绪,如何能承受得住呢?


    送走大夫,她又回到魏书婷床前,见这姐儿的双手轻轻抚摸着肚腹,死气沉沉的眼中似有了一点光亮,她又觉这孩子许是个好兆头。


    “娘,”魏书婷轻轻唤了一声,嘴角隐隐露出了一丝恬静温柔的笑,“这个孩子,他家人不认,他应会认吧?”


    杨连枝轻柔地抚摸着她苍白瘦削的脸蛋,为这突然到来的孩子而倍感欣慰,笑着说:“他是孩子的父亲,又怎会不认?娘只盼着你娘俩日后的日子好好的,没了他,你们还有爹娘,也有一帮子哥哥姊姊和弟弟妹妹,不会委屈你们娘俩——为了这个孩子,你可得振作起来吧?”


    魏书婷好似从这孩子身上获得了力量,乖巧温顺地依偎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轻轻点头:“我会振作起来的,不会让家人再为我操心了。”又问,“爹和哥哥何时回来?他们知道自己做了外祖爷爷和舅舅,应也会高兴吧?”


    “自然!”杨连枝道,“依子然送回来的信,他们也就在这两日会回了。”


    然,念及魏子然与罗衡的交情,她不免担心那哥儿也会像眼前这姐儿一般,会为好友的离世而伤了情志,变得郁郁寡欢的。


    清泉的马早一日到了临安,风尘仆仆地来家与杨连枝说了车马的行程,又道:“朝中的九千岁爷爷认了老爷这门亲,又念在老爷这些年输粮赈边、捐谷赈灾的善举功劳上,特特为老爷请了个‘颖善伯’的爵位封号。朝廷派人带了皇帝爷爷的圣旨来,明日午时就会和老爷一道进城了。老爷说,接待朝廷使者的事,自有县里来接待,但家里得预备席宴为京里来的爷爷接风洗尘。”


    杨连枝一听京里也来了人,丝毫不敢怠慢,忙忙找来薛氏,与她商议着明日宴席上的事;又着人去清风园请戏班子明日来家。


    事情吩咐下去后,她又唤来清泉,向他细细打问一行人上京后的见闻经历。而她所问无非是魏子然此次上京言行是否规矩、可曾得罪过人,魏显昭的罪行是如何沉冤昭雪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清泉虽是跟着上了一回京,除了能说说魏子然上京后的作为,对于魏显昭是如何沉冤昭雪的经过,因他并不懂官场里的门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连枝也不为难他,因他提到魏子然近来似有些郁郁寡欢,不免十分挂念担忧这个哥儿。


    次日一早,魏家上下便开始为酒宴忙碌着,杨连枝更是派了清泉早早便去城门下望消息。


    午时,魏显昭的车马与朝廷使者的车队方才缓缓驶进了城,队伍人从里抬着一块御笔亲赐的横匾,匾上写着“博施济众”四个洒金大字。


    何深亲自来城门下迎接朝廷使者,魏显昭片刻不敢离其左右,交代身边的兄弟、儿子先领着魏家的车马回家知会家里人后,便随着朝廷的车马人从往县衙去了。


    杨连枝早已在家盼着,见薛鼎领着魏珏、魏琮、魏子然与肖基进了净荷堂,便忙起身将人迎进屋里吃茶。


    她看这一行人皆瘦了,常年在泉州的魏珏因遭了一场难,更是没了往日的风采精神,面容已变得沧桑,头上白发森森,竟似老了好几岁。


    杨连枝与几人说了些行路辛苦的话,便吩咐院中侍女带魏珏、魏琮、肖基先去沐澡歇觉,只将魏子然单独留了下来。


    “我看你二叔似换了个人似的,”她将屋内人皆屏退,低声问魏子然,“泉州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娘好好说说,也好让你二婶安心。”


    魏子然道:“是二叔认的那两个魏家兄弟蒙骗了他,煽动父亲当初从这边送过去的那批乱民人力作乱,将二叔拘禁了起来,占了我们在泉州的地;又与海上贼寇勾结,对外却是打着父亲的名号。父亲的船尚未到达泉州,这些人便在江面上埋伏着,击沉了父亲的船只,是当时在水面巡逻的水师将父亲救上了船,得知父亲的身份后,便将他看成是与那些海寇一伙的了。


    “二叔会变成如今这模样,是在泉州被拘禁时受了折磨,被押送进京后,又受了些惊吓。如今,泉州的地被朝廷征收了,父亲也不欲再让二叔出门料理田地生意了,打算让他老人家在庄子上好好休养。”


    杨连枝时时记挂着清泉的话,在魏子然温柔恭顺地与她说这些事时,她一直留心着他的言语神态,因瞧不出端倪,索性便问了出来:“清泉说你这些日子心绪不悦,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魏子然神色微顿,缓缓笑道:“这个六儿上了一趟京,竟变得这样不老实,怎么在您跟前胡说乱道?母亲放心,孩儿身心俱安,您莫听他乱说。”


    “如此便好!”杨连枝满目慈爱地看着他,顿了良久,方道,“舟车劳顿,你先去歇一歇吧。”


    魏子然察觉到母亲似有些话要对自己说,这时却不好相问,与她行了一礼便离了净荷堂。


    这一趟,他自然也为家中的兄弟姊妹与这院中的人带了些小玩意回来。见家里人已将那些东西送来了他院中,他给院里人分了分,又让净儿与丑儿往各个院里去送,只将为魏书婷与罗衡买的香粉香膏与金刀留了下来。


    丑儿是个心直的,当下便道:“婷姐儿在家,我们给小姐儿送这些玩意,也会往那院里去,哥儿何不让我们一道送过去?不然,只送小的,不送大的,若是婷姐儿问起来,我们也不好搪塞呀!”


    魏子然笑道:“我不知她在家。”又顺口问了一句,“衡哥儿是否也来家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纷纷面色大变。


    丑儿这时方知自己说漏了嘴,想起主母的叮嘱,也不敢在老爷平安归家的日子里,让主母得知这哥儿是从自己这儿得知消息的。


    魏子然不知何故,想到母亲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意识到了什么,追问道:“你们怎么了?我只是问了问衡哥儿,你们怎么个个都这样紧张?他在家么?”


    映红心底怨怪丑儿多嘴,此时也只能帮他收拾这烂摊子,笑着说:“你要问他下落,先洗洗身子歇一觉,吃了席宴,再去问姐儿吧。”


    她这样说,魏子然愈发觉得可疑,带了香粉香膏与金刀便径直往魏书婷所在的院子去了。


    院中,魏书婷正坐在檐下,撑着脸呆呆怔怔地看着魏书嫀在院中逗兔子玩儿,墨香在她耳边提醒然哥儿来了,她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


    见了一身风尘、满面憔悴的魏子然,她忽觉眼眶一热,唤了声“大哥哥”,泪水便扑簌簌滚了满脸。


    墨香搬过来一张鼓凳请魏子然坐下,又温声劝解着魏书婷:“姐儿莫哭了,哥儿与老爷平安回来,姐儿该高兴。再哭,会哭坏肚里的孩子。”


    听言,魏子然喜道:“妹妹原已有了身子!”又问,“你如何见了我就哭?我瞧着你似瘦了许多,年兄给你气受了么?”


    “不……”魏书婷已是泣不成声,掩面摇头,“不……不会……”


    魏子然更是奇怪疑惑:“你们都怎么了?怎么提起年兄,你们的态度便奇奇怪怪的?”


    “哥儿莫再往姐儿心上捅刀子了!”墨香道,“姐儿的这位旧姑爷是个薄情负心人,丢下姐儿先走了!不,不止丢下了姐儿,还有姐儿肚里的孩子!他就是个负心人!”


    “墨香!”玉兰牵了魏书嫀过来,轻声呵斥道,“哥儿来了许久,你也不知斟杯茶给哥儿吃,真是被纵得愈发无礼了!”


    被训斥了,墨香不恼也不羞,笑嘻嘻地回屋为魏子然泡了一杯热茶来。


    然,这杯茶最后却进了玩得满头大汗的魏书嫀肚内。


    因许多日子未见魏子然,她便赖在了这哥哥身边,全然是一副不知愁的模样。看魏书婷哭得伤心,她只是不解这姊姊为何总是哭,便向魏子然诉苦:“大姊姊这几日总是哭,哭得娘也不要我了,到了夜里便将我丢给卢姨娘!”


    魏子然问:“她为何总是哭?”


    魏书嫀道:“她哭姑爷!我偷听到娘说话,说我们家的姑爷没了!”


    魏书嫀的嘴太快,玉兰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小孩儿不知体谅他人心情,她恐这姐儿又说些童言无忌的话出来,也不顾她的挣扎叫喊,忙将人抱出了院子。


    魏子然似已听不到她一声声唤着“大哥哥”,心跳骤然停了一瞬,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头空荡荡的,不知悲伤,不知痛苦。


    他再细细打量魏书婷那张瘦弱苍白的脸颊,看着她被泪水浸透的双眸,那些消失的情绪感觉一瞬间又回来了。


    一股悲痛难耐的情绪涌上心头,将他的心撑得满满的、胀胀的,堵得他的心口酸胀胀的;喉咙更是又酸又痛,让他发不出一个音。


    许久许久,他才满目悲怆温柔地看着一脸哀戚的魏书婷,哑着嗓子问:“我上京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年兄……年兄怎么会……他何时走的?”


    第197章


    【天启五年秋·洗尘宴】


    朝廷派来的使者是带着当今圣上的圣旨来的,使者的车马入了魏家,魏显昭与家中的一众妻妾儿女早已沐浴更衣,香案香炉皆已办齐,只等着听旨。


    使者是朝中九千岁魏忠贤身边颇受信任的中官太监许由,这人因靠着魏忠贤得了势,出京来杭的路上,架子摆得极大。沿路的各府州县的相公老爷丝毫不敢怠慢,人人像供祖宗一样来招待接送这位爷爷,一路行来,礼也不知收了多少。


    这太监进了魏家,先是被请进家中吃了几盏茶,挑了个宣旨的吉时,便唤魏家人悉数来大厅前听旨。


    没一会儿,魏显昭便领着一众妻妾儿女来了厅前,拈香礼拜后便垂首肃立,等待听旨。


    许由见魏家人丁兴盛,儿女品貌出众,气质不凡,心中一阵歆羡,当下便于阶下尖声道:“魏显昭及其妻妾儿女垂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自缵承大统以来,四海不宁,流氛日炽,边庭屡失。文武多人,实不堪用;黎庶万众,无耻从贼。而天下国家,赖乎百姓黎民;百姓黎民,赖乎土地食粮。今天下民乱土荒讵可悲矣。尔北直隶河间府沧州人士魏显昭,忠义仁德,输粮赈边壮我将士,捐谷赈灾济我百姓,先帝嘉之,授之以冠带,赐之以敕书,深眷如此,朕敢不反躬自省。念尔平贼灭寇有功,兹特封授尔为颖善伯,领浙江布政司参政①之职,锡之敕命,于戏。尔宜益励其志,彰显仁德于万世,敦化良善于万民,再加丕绩,钦哉。


    “敕曰:夫大丈夫立身修德,非内妇不贤不可为也。朝廷之恩爵,夫妻共承之,懿范弥彰。尔北直隶河间府沧州人士魏显昭之妻杨氏,德容咸备,恪娴内则,柔嘉淑顺,毓秀兰慧。兹以覃恩封尔为三品淑人,锡之敕命,于戏。赤管炜炜,扬辉光于兰房;紫芝煌煌,表徽音于玉阶。壶范柔仪,茂渥其承。


    “天启五年七月初五日。”


    念毕,魏显昭跪地接旨谢了恩;许由又道:“朝廷念你功劳,另赏赐你麒麟服一袭,五梁冠一顶,金绶环一对,金带一条,四色云鹤花锦绶一条,佩玉一枚,玉扳指一对;赏赐令正三品翟衣吉服一套,金云霞孔雀纹霞帔一条,镂花金冠一顶,钑花金坠子一对;另再赏赐亲眷子女红宝石两只,蓝宝石两只,金孔雀六只,珠翠两副,金手镯两只,银手镯六只,蜀锦两匹;特赐御笔亲书‘博施济众’匾额一块。”又在魏显昭耳边小声提醒道,“伯爷可别忘了今日之殊荣是谁恩赐的,也莫忘了您阖府上下人等的性命是谁保住的。”


    魏显昭惶惶,忙领着一众妻妾儿女再次叩首谢恩;后又听从许由的建议,当即便吩咐家下人将御赐的匾额挂在了大门门楣处,顿时门庭生辉。


    各府州县的老爷相公们闻知魏显昭封了爵、升了官,相携相伴地前来祝贺。这几日,魏家的酒宴便未断过,魏显昭日日陪着许由饮酒吃茶、听曲看戏,竟无一时之闲与家人相聚叙情。


    许由因爱魏子然的姿容风仪,席宴间,总要他作陪。魏子然纵使不愿受其差遣指使,却也知晓只要这人在朝中那位九千岁爷爷跟前说一句话,他一家子的生死不过在那人的点头摇头之间。


    正是在陪席间,魏子然方知,这人下江南,原是受了朝廷的旨意,前来督促江南各府州县之地拆毁书院的情况,也暗中纠察潜藏在江南之地、曾依附于东林党的人士。


    自七月朝廷下令拆毁了京师首善书院之后,御史张讷②又于八月上书,奏称书院“遥制朝权,掣肘边镇,把持有司,武断乡曲,无所不为”,请求尽毁天下书院。


    这封奏疏正合魏忠贤心意,皇帝不明是非,遂下旨:东林、关中、江右、徽州一切书院俱着拆毁,变卖助工。


    这道旨意一出,自然遭到了地方上诸多学子书生及教授先生的抵抗,然,民终究斗不过官。即便有些地方官最初对这道旨意抱持着观望的态度,终究抵不过朝廷的施压;又有东厂派往各地的太监巡视查验,各地书院不是被拆毁,便成了虎狼的栖息之所,再不见飘飘儒衣,也不闻琅琅书声。


    近来,城中流传着一篇抗议朝廷禁毁书院的万民书。许由听说后,忙命人去打听究竟是谁鼓动了这一帮学子书生;又命人将那些参与请愿的名单抄录下来。


    名单送到手上时,他发现魏家某位哥儿之名也赫然在列,眉心一皱,忙着人去请魏显昭到客院里说话。


    此时已是深夜,魏显昭不知这人为何事着急来请自己,即便内心不愿,仍是穿戴得齐齐整整来客院见这位爷爷。


    许由待他也还算客气,与他寒暄了两句,方才与他说起了万民书的事,而后便将那份名单拿出来,指着名单上的“魏子焘”三字,皮笑肉不笑地问:“这可是令郎?”


    魏显昭眉心一跳,笑着说:“犬子一向中正老实,应不会随人做这事,这许是与犬子同名同姓之人所为。请公公明察!”


    许由道:“咱家也见过伯爷家的这位哥儿,看着是个规矩老实的人,伯爷私下里再问问您家里这位哥儿。若令郎确实被他人鼓动,在这万民书上署下了自己的名字,伯爷该好好教导一番。咱家也会念着与伯爷的交情,将令郎的名字从这上头划掉,重新誊抄一份名录送上京请万岁爷定夺。”


    魏显昭不能不应,笑容可掬地道:“多谢公公周全!”


    “伯爷客气!”许由笑道,“咱家这里其实还有一桩事要与伯爷说说,请伯爷坦诚相告。”


    “您请说。”


    许由依旧是指着那名单上的名字,为首的几人,魏显昭并不陌生,正是吴县罗家的那位老祖父与罗明生这对父子。他知晓这份名单一旦送到那位九千岁爷爷手中,这对父子乃至罗家将会有灭顶之灾。


    他倒不在乎罗家的命运,但毕竟与罗明生有过来往交情,他无法坐视不理。


    “发起万民书的,是罗家的这对父子,”许由冷笑着说,“这个罗家,咱家也是有所耳闻的,他家在朝为官的不少,他家还有个哥儿现今在翰林院读书呢!我这段时日通过明察暗访也访明白了,一直以来,这个罗家都与东林党来往甚密,也无怪乎要发起这份万民书。这样的东林余孽,就该斩除。否则便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魏显昭道:“罗家是否是东林余孽,自有万岁爷裁决。但罗明生这人,我还是了解的,他只是有些愚直,又素来孝顺,签下这份万民书,应不是他本意。”


    许由却道:“不管是不是他本意,名字在上头,不服朝廷旨意,企图祸乱人心的罪名,他也是跑不掉的。”又目光灼灼地盯着魏显昭,笑道,“咱家突然想起来了,伯爷家的姐儿曾是他家媳妇呢!”


    魏显昭正色道:“小女实是杭州府钱塘县马市街肖家马鞍铺子里肖老爹的儿媳,不与罗家相干的。”


    许由皱眉,疑惑道:“我可是听说令爱嫁的正是他家长房的子孙。”


    魏显昭知晓这人看似好说话,其实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只得将罗衡与魏书婷结成夫妇的前后缘由一一向这公公解释了一番,继而道:“衡哥儿是在不幸身亡后,被他家人重又纳入族谱的,小女并未入他家族谱,与衡哥儿自然已不再是夫妻了。”


    许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依旧面带微笑地道:“人虽死了,咱家却听说令爱有了身子,这孩子毕竟是罗家的种,可不能留啊。”


    魏显昭不禁骇然失色,惶惶然间,又听这人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罗家乃东林余孽,这孩子自然也是个孽种,伯爷知晓该如何做吧?”


    魏显昭沉声道:“请公公放心。”


    许由也相信他不敢在自己跟前玩花样,倒是没有多心,只道:“咱家在您府上叨扰许多日子了,明日要往苏州和徽州去办事,沿途州府送的那些花红酒礼便先寄存在府上,待咱家办完了事,再来取回。”


    魏显昭自是巴不得这人离开,一早便吩咐厨房整治了一桌丰盛整洁的菜肴为一行人饯行,又亲自将人送出城门几里地外方才被许由劝了回来。


    回了家,他因心里始终牵挂着魏书婷肚里的那个孩子,便径直寻到净荷堂找到杨连枝与她商议此事。


    杨连枝听后怔然失色许久,方道:“那孩子如今就是婷儿的命,打掉孩子不就是要了她的命么?这孩子得留着。”


    魏显昭道:“你是不知这些人的手段,即便能瞒住一时,日后这孩子落了地,那时被发现,我们所焦虑担忧的可不再是一个孩子的生死了。”


    杨连枝道:“老爷如今也是个伯爷了,难道连自己外孙也护不住么?”


    提起这重身份,魏显昭便觉羞愧,苦笑道:“说是伯爷,不过是傀儡。不提这个,我们得趁那行人再回来前,想法子安置婷姐儿与那孩子。”


    杨连枝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忽低声道:“老爷当初在牢里写的那份和离书还在吧?”


    魏显昭眉心一紧,不辨喜怒地看着她:“你以为离了魏家,那些人就会放过那个孩子?此法行不通!我夜里想了个法子,只要我们行事周密稳妥些,那孩子便能保住。”


    杨连枝内心一动,连忙问:“是什么法子?”


    “那些人少说也得两三月才会回来取走寄存在家里的东西,”魏显昭沉声道,“我们只需在这两三个月里再为婷姐儿找个婆家,将她嫁出去,对外只说原先那孩子被打掉了,现今的孩子是新姑爷的。当然,这事得越快越好,日子拖得越久,她那肚子也瞒不住。”


    杨连枝只觉这法子离谱,笑道:“老爷是不是将这事想得太过简单了?婷儿已是有了将近两月的身孕,外人看不破,进了婆家,日子不对,不是一眼便能被婆家识破?再说,急切之间,上哪儿找这样的婆家?婷儿又一门心思想着衡哥儿,她怕是不肯再嫁。”


    “你倒不用担心婆家的事,我有主张!”魏显昭道,“你让人叫她过来,我来与她说。总之,为了这个孩子,她不得不嫁!若不愿嫁,这个孩子,她也甭想留住!”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布政司参政,俗称“道台”。明朝各布政使司(掌管一省的民政、田赋、户籍)置,从三品,位在布政使之下。分左、右,无定员,随事增减。掌分守各道,及派管粮储、屯田、驿传、水利、抚民等事。


    另,布政司和按察司是巡抚下属的二个司。


    注释②:张讷,阆中(今属四川)人。由行人升御史,秉承魏忠贤意旨弹劾罢免赵南星等人,且请毁东林诸书院,深受魏忠贤宠信,任用其兄朴官至南京户部尚书。崇祯时,兄弟并列名魏党逆案。


    注:说一下诏曰、制曰、敕曰、谕曰的区别,如下:


    诏曰,是诏告天下。凡重大政事须布告天下臣民的,使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制曰,是皇帝表达皇恩、宣示百官时使用的。凡是圣旨中表达皇恩浩荡时,都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开头。“制曰”只为宣示百官之用,并不下达于普通百姓。


    敕曰,有告诫的意思。皇帝在给官员加官进爵时,告诫官员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不要骄傲自满,恃宠而骄。


    谕曰,比较灵活,不一定是正规文书。如皇帝口头表达的就是“口谕”;不用行文,皇帝亲手写一个条子,就是“手谕”。


    另,听圣旨,并不一定都是跪着听的,很多时候其实是垂手肃立的。所谓“礼不下庶人”,即使有人在听旨时失礼,也不会像电视剧那样严重,不过教育两句就行了。当然,如果遇上不讲理的、变态的就另当别论了。


    作者文学素养不够,文中封爵诏书死了很多脑细胞,也只能弄成这样了。明朝的诏书措辞都很典雅优美,真没那水平,/(ㄒoㄒ)/~~“


    第198章


    【天启五年秋·小家宴】


    若没有与罗家的恩怨纠葛,对罗衡这个女婿,魏显昭其实并无不满之处。如今,他人虽不在了,他好歹得替这哥儿留住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因此,哪怕知晓劝说魏书婷再嫁不易,他仍是将其中的种种利弊与她细细说了一遍。


    他自己教养的女儿是何性情,他其实很了解。这姐儿随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性子,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十分坚韧。


    当初,她敢自毁容貌反对与何家结亲;现今,为了孩子,她应也能委曲求全。


    女儿的情绪悉数落入了杨连枝眼中,她清楚地看到,那些好不容易回到这姐儿眸中的点点辉芒,似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暴吸入了无底深渊,倏忽之间,消失殆尽。


    她轻轻握住女儿凉入骨髓的双手,心疼道:“你不必急着做决定,若是不愿意,我们再想旁的法子。”


    魏书婷微微掀起低垂的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显昭,低声道:“女儿愿听父亲安排。”说完便起身与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女儿先告辞了。”


    杨连枝轻轻颔首,温声宽慰开解了几句话,又唤墨香进来认真叮嘱:“好好陪着姐儿,让玉兰也不必如从前那般拘束着她。姐儿若是要出门散心,你先来报我。”


    墨香应了声是,便随魏书婷回了后院。


    魏子然与魏子焘这段时日一直住在钱塘莫衙营,两人时常邀昔日来往甚密的尚攸、蒯飞前来宅子里相会,所谈不过是当今朝局与边关战事,也谈朝廷禁毁书院的事。


    而魏子然却从不参与讨论,只是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众人因知晓他是为好友的离世而伤怀,有意要开解他,他却总是笑着说:“你们不用在意我,该如何便如何,该说什么便说什么,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几人里,除魏子然之外,蒯飞与罗衡算是交情最深的。初听闻这位同窗好友不幸身死的消息时,他也为此震惊消沉了许久,前往吴县吊唁时,更是险些儿在那人灵前哭得背过气去。


    然,他好歹能去亡者灵前吊唁吊唁,这位哥儿却连罗家家门都不能踏入一步。说起来,实在是可怜可悲。


    而想起罗家现今的日子,他也是一阵唏嘘感叹。


    “你们近来有静缘兄的消息么?”魏子然忽问了一句。


    蒯飞长叹一声,道:“罗家因万民书的事被东厂与锦衣卫的人抓到了把柄,罗教授与他那老父亲都已被押送到京城的诏狱去问罪了。他家在朝为官的,更是被罢免的罢免,被贬黜的贬黜,家业已凋零了大半。文罗两家世代姻亲,罗家如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灾难迟早也会落到文家头上的,静缘兄现今的日子,怕也难吧。”


    “前些日子,社里聚了一回,我倒是从慧德那儿听到了一点他的消息,”尚攸忽沉声道,“他已是辞官归家了。”


    “为何?”魏子然震惊不已,“这是何时的事?”


    “是在飞白先生被枭首传边之后。”


    听言,魏子然便已猜到文卿是因何而辞官的。


    飞白先生,这位被其引之为英雄将军的熊经略,因罪身首异处,在文卿看来,应是有冤屈的。朝廷不论曲直杀害了他仰慕崇敬至今的英雄人物,甚而传首九边,他应是对这朝廷失望了,才辞官归了家。


    入京一趟,魏子然亦对这忠奸不辨、是非不分的朝廷大失所望,已是冷了科举功名的心。


    两党之争,朝中已无正人,他们怀着的那些圣贤道理、济世理想还有用武之地么?


    父亲说,大丈夫立身处世,欲成大事,须心地坦荡、能屈能伸。为家人,为百姓,为天下,要学会忍辱负重,更要有不惧身前身后骂名的觉悟。


    没几日,魏显昭便遣人将魏子然与魏子焘唤回了临安,严词厉色地责问两人:“你们两个是嫌家里遭的事还不够糟心么?焘哥儿一向是个规矩的,怎么与你大哥哥在一块儿,行事便没了分寸?是谁鼓动你在那万民书上署名的?”


    魏子焘老老实实道:“回父亲的话,是孩儿自己的意思,大哥哥并不知情。”


    魏显昭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一人便是代表了与你们相会的那一帮子人?你倒真是仗义!”


    父亲训话,魏子焘不敢为自己辩解,唯有默默听训。


    魏显昭也不忍过分责骂他,规诫道:“你们成日里会友谈天,当知晓当今的朝局如何,该要收敛言行,好好读书,静待天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骨气,是迂腐愚蠢!这两年,你们老老实实在家读书,专心准备乡试。”


    “是!”魏子然与魏子焘异口同声道。


    魏书婷近来胃口不甚好,时常困倦得厉害,墨香照顾这姐儿的饮食起居时格外精心,又时常说些趣事笑话来逗魏书婷。


    魏书婷倒也乐意听她在耳边聒噪,但因近来在整理誊写罗衡生前的文稿,她便不愿这侍女在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些年,墨香跟着魏书婷学了些诗书,性情早已不是最初来魏家时那样呆蠢,还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只要这姐儿不再时常发呆流泪,能偶尔与她说笑几句,她伺候起来也顺心顺意一些,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


    因此,她见魏书婷已不再沉浸在悲伤里,甚而还能找些事做,她自是欢喜异常,在一旁伺候笔墨时,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魏显昭请了何家父子来家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宴客会友,并未在意,回到后院,便将何家父子来家的事在魏书婷耳边说了。


    魏书婷正在誊抄文章的笔端微微抖了抖,眼中死水一般平静,脸上亦毫无波澜,只道:“我有些困倦,要歇午觉。案头上的书稿你莫乱动,我醒了再来抄。”


    “姐儿一个时辰前便歇了一觉,”墨香觉着奇怪,嘀咕着,“这会子怎么又困了?怀了身子真有那般嗜睡么?”


    魏书婷觉着她啰嗦,瞋她一眼,而后笑道:“待你嫁人怀了身子,你便知是真是假了?”


    墨香叫苦道:“姐儿又说要嫁我的话了!莫非真要将我配给那个傻六儿?”


    正说起清泉,墨香便听到了玉兰在外头与这人交谈的声音。没一会儿,玉兰便进了内室,见魏书婷解衣欲睡,忙道:“姐儿且先莫睡。清泉在外头问姐儿话,说是要求您身边的这个憨丫头,他家里老母亲已点了头,老爷夫人也同意了,哥儿让他来问问姐儿是否舍得将墨香配人。”


    魏书婷望一眼墨香,见她呆呆怔怔的,遂道:“你带她出去,让两人自己谈谈吧。”


    墨香心中一片茫然,听了魏书婷这话,又觉着委屈:“姐儿不要婢子了么?”


    魏书婷道:“怎么是我不要你了?是人家已经求上门了,他又是哥哥身边的人,我不能拂哥哥的面子。是去是留,你先见过他再决定吧。”顿了顿,又道,“清泉是个老实可靠的,你若是跟了他,我其实也放心。”


    墨香自己是拿不定主意的,听了这句话,心里头倒有了几分期待,遂欢欢喜喜地同玉兰出去见了清泉。


    魏书婷歇过一觉,已是黄昏。


    墨香伺候她起身,她瞥见这丫头发间多了一枚燕尾银钗,还总是偷偷发笑,已是知晓她与清泉的事成了。


    “他何时迎你过门?”她笑问。


    “啊?”墨香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后,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笑道,“明年开春。婢子本想伺候到姐儿生下肚里的孩儿,但玉兰姊姊说,即便是嫁了人,只要姐儿还愿意要我,我还是能回来伺候姐儿的。”又紧张兮兮地问,“婢子若嫁了人,姐儿应还会要婢子吧?”


    魏书婷却问了一句:“何家父子走了吧?”


    “走了!”墨香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继续缠着她问,“婢子还能再回来伺候姐儿么?”


    魏书婷尚不知自己还能在这家里待多久,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道:“嫁了人,你得伺候公婆、丈夫;有了孩子,还得照顾他们,怕是没有精力再来伺候我了。你先别想回来的事,安安心心待嫁吧。”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杨连枝便遣了玉竹过来唤她去净荷堂用饭。魏书婷知晓是要与她说再嫁的事,揽镜自照了一回,想到罗衡,心口又似针扎一般的疼。


    虽与他不再是夫妻,但毕竟做过半年夫妻,她却在他离世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便要将他彻底抛舍了。


    这段时日,她梦里全是他的身影。醒着时,她不敢去想他那时在她怀里闭眼的面目笑容,梦里却总是会梦到那样痛彻心扉的场景。


    当时,他身上遍布着刀伤,脸面已被烧得难以辨认,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她熟悉的一点光芒,藏着一丝笑。


    即便他一句话也不曾说,但那双眼里,已将所有的话都说了。


    她甚至在他阖眼前,在他眼角摸到了一点湿意。


    那时,她恍然惊觉,她珍藏在心底多年、总是面带笑意的男子,原来也是会哭的。


    身后的墨香见这姐儿又如往常一般默然流泪,连忙细声劝说:“姐儿莫想姑爷,多想想孩子吧。您这样哭,肚里的孩子是能感受到的。他还在肚内便体会到了伤心难过的滋味,多可怜呀!”


    “你总能说出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来!”魏书婷不禁被她逗笑了,“我听你的。你再替我上一上妆,也好去见爹娘。”


    墨香依言,为她重理了妆容,将人送到净荷堂便又转了回来。


    这一顿饭,魏子然也被请了过来。魏书婷不见同胞的妹妹,便随口问了一句:“许久不见嫀儿回我那院子里了,她这几日都在卢姨娘那儿么?”


    杨连枝道:“她近来跟着那几个哥哥在书斋里听了宋先生几堂课,便爱往书斋里跑。虽是不懂先生在课上讲的那些诗书经义,可就是爱听那老先生讲书。娘想着,她愿意学书也好,正好能收敛收敛她那野马一样的性子。”


    魏显昭却道:“孩子太小,不宜让她过早接触那些东西。要收敛她的性子,送她到映容那儿先学规矩吧。”


    杨连枝一听便冷了脸色,微微笑道:“老爷怎么总要将我的孩子送到薛姨娘那儿去呢?我虽没精力教她,这院里也不是没人,让玉兰教她吧。”


    魏显昭听她言语冷淡怪异,知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用意,因知晓她对自己早已冷了心肠,也懒得去解释。


    饭毕,他便对魏书婷说:“午时,我请何家父子来家坐了一会儿,说了说你的事,那哥儿对你还是有心的,说是只要你点头,他愿意帮你保住这个孩子。何县尊也表了态,只要你能安心做他家的媳妇,日后也能为他何家留下香火,这门婚事,他也乐见其成。”


    从墨香那儿听说何家父子来家的消息后,魏书婷便知那对父子是为婚事而来,只是不曾料到那家人竟会这样轻易便点了头。


    她现今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是感激,还是愧疚,垂眸道:“此事,但凭爹娘做主。”


    她即便点头同意了,魏显昭仍是不太放心,反复叮嘱:“嫁过去了,你莫又犯傻发疯拿剪刀划脸,从此就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吧。他家哥儿对你也是一片痴心,既然有缘结成夫妇,你也莫负了人家。”


    魏书婷神色淡淡地应了声:“父亲放心。”


    第199章


    【天启五年冬·竹子林】


    何深因公务繁忙,向魏家请媒提亲、纳征请期的事,皆是其妻蒋氏与自家兄弟何桓在操办。魏家姐儿虽是再嫁,但自家哥儿却是头回迎亲,蒋氏丝毫也不敢含糊怠慢,婚前的一应事体,皆操办得周到得体。


    在聘礼上,何桓知晓兄长家艰难,怕太寒碜不好看,自己又悄悄添了些茶酒糖果与鸡鸭鱼肉。


    过了礼,何深亲自请了阴阳先生择期,与女方商议后,日子便定在了十月初六日。


    魏显昭因怕许由疑心,在与何家商议妥了婚事后,打听到那人已往徽州去了,还特意遣人去送了一封信,将他家要与何家结亲的始末告知了这人,信后还对这人未能见证两家儿女的好事而深表遗憾。


    信是快马送往徽州的,没几日,送信的家下人便送来了许由的口信,无非是一番客套之言,却也送来了两斤上好的徽菊,以为嫁娶之礼。


    这些日子,林瑶华日日蹲坐在竹子坡头,看着山坡脚下日渐喜庆的何家院子,丝毫不因魏书婷喜事将近而欢喜。


    她不明白,魏家为何如此着急地将新寡没几月的姐儿许了人家?而她那好友,当初宁肯自毁容貌也不愿嫁与的儿郎,这回又为何轻易便松了口?


    若非丧服未除,她真想登门去会会这个许久不曾相见的姐儿。


    林知泉在山坡上找到她,见她脚下的那片地几乎被她用树枝刨出了个能装下她脑袋的深坑,失声笑道:“瑶妹,你若是闲得没处使力,帮我赶鸭去!”


    “不!”林瑶华看也不曾看他,目光始终盯着山下的何家小院,幽幽问,“婷姊姊又要嫁人了,我为何一点也不为她高兴,反倒有点儿难过呢?”


    林知泉立地眺望着山野风光,笑着说:“你不是为她再嫁难过,是因她再嫁的那个人不是你看好的。你也莫在这儿自寻烦恼,她嫁过来,离你更近了,你该高兴啊!”


    林瑶华猛地被这句话点醒了,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恍然大悟道:“我竟一时未想到这上头来!这样一来,待我除了这身孝服,我岂不是能日日与她相见了?”


    林知泉却道:“除了服,我们的爹就会为你说婆家了,你可得让他老人家给你说个近一点儿的。”


    兄妹在此闲话,陡然见了前来送嫁妆的魏家车马,林瑶华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群人里去寻魏子然的身影,果然让她一眼便抓到了那默然肃立于车马旁的人。


    “心……”她扬手正要高声唤山坡下的那人,心底却涌起一阵心酸刺痛的感觉,生生将溢出喉咙的那个名字吞回了肚内。


    身旁,林知泉亦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好友,将双手放在嘴边连声大唤:“魏子然——魏子然——”


    今日正是女方前来送嫁妆、铺床的日子,魏子然并不愿走这一趟,因魏书嫀吵着闹着要来,杨连枝恐这姐儿在何家胡闹,便特意让魏子然跟过来看着她。


    林知泉在山坡上唤他时,魏书嫀早已被何东流领着去看这哥儿饲养的那些鸟兽毛虫了,他与随行的清泉说了几句话,便沿着坡面缓缓登上了竹子坡。


    好友前来,林知泉忙吩咐林瑶华:“瑶妹,去将我院中那套竹制的桌椅抬上来,茶水炉子也让人给我们送上来。”


    “你自己去抬呀!”林瑶华不高兴被他如此支使,撇嘴冷嘲,“敢情我不是你亲妹妹,这个才是你亲哥哥,你见了哥哥,便不将我当人了!我如此年幼弱小,你不知心疼我便罢了,怎还将我当牲口一样使唤?”


    “你哪来的这些牢骚?”林知泉觉着奇怪,若是以往,这姐儿不须他言语,怕是早已主动搬来了桌椅茶凳,“你不认你心斋哥哥了?”


    林瑶华闷闷不语,偷觑了一眼魏子然,心中涟漪顿起,恁是让她软了心肠。


    魏子然见这兄妹俩为他的到来起了这场争执,有些赧然:“我坐一会儿就走了,不吃茶,你们不必费心接待。”


    虽是如此说了,林知泉却仍是抬了桌椅茶炉上来,于风声瑟瑟的竹林里,亲自煮茶来招待这位难得一见的好友。


    林瑶华因不想扰了两人的兴致,只得下了竹子坡。


    林知泉见魏子然眉间总有几分消沉郁郁之色,并不开解,只道:“静缘兄来信说要起社,让我给这社想个名字,我懒得在这上头费脑筋,难得今日抓到了你,你给想一个吧。”


    魏子然却道:“他辞官后,我曾给他写过信,他看过信之后,又将信退了回来,里头还有他送的一片雁羽和一片鱼鳞。他既已表明要与我断羽绝鳞、息交绝游,我起的名字,他怕是不会用。”


    林知泉笑道:“你不知‘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①么?文静缘是那冬日之日、夏日之云,有长者之风,无缘无故为何要与你绝了交情?你莫在那儿胡猜乱想,想不出名字,我不放你走!”


    魏子然笑道:“我不曾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又正色问,“他这个社是什么社?”


    林知泉道:“不拘乡野庙堂,甭管草莽雅士,只要志同道合,便是此间人。”


    魏子然想了想,道:“既是要聚天下志同道合之人,不若就叫‘合社’。合则聚,不合则散。”


    “好个‘合则聚,不合则散’!”林知泉就爱这不受人情所累、潇洒自如的话,“那便‘合社’吧!”


    此次短暂相聚,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魏子然眉间的愁闷苦郁已慢慢散了,若非清泉带着魏书嫀寻了上来,他真舍不得与林知泉作别。


    于他而言,林知泉真是个妙人儿。只要与他对坐相谈片刻,甭管是阴云罩顶,还是冷雨侵心,这哥儿轻易就能让他拨云见日。


    临别前,林知泉忽郑重说道:“魏子然,甭管日后发生何事,我不希望你像猜测静缘兄那样猜测我。对我,你该有对子意兄那样的信任。”


    魏子然难得见他这样正经严肃的模样,静默无言地凝视着他,良久方道:“他是我踏入这混沌人间结识的第一人,是兄,是友,也是师,这是你与静缘兄不能比的。”


    林知泉愣了一瞬,嗤笑道:“你当着我的面说这样话,也不怕得罪了我?”


    魏子然缓缓笑道:“林乐川胸怀坦荡,怎会因我这番话就同我翻脸?你的胸襟气度,是我等不及的,年兄亦无法与你相提并论。”


    听言,林知泉不禁摇头笑叹:“我还当你实诚,却也是个会溜须拍马的,好话歹话都让你给说了,我想为难你,也无从下手。”


    因魏书嫀一直在一旁催着魏子然,他也不好继续与之攀谈,只道:“来年夏日,我便除服了,那时可与你再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魏子然没走几步,林瑶华又追了上去,往他面前递了封信,低声请求:“这是给婷姊姊的信,心斋哥哥替我交给她。”


    魏子然颔首接过,见她似有些话要说,便问了一句:“有话要我带给她么?”


    林瑶华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要说的话都在信里,有些话,我一时也不知如何说起。她既然要嫁过来了,日后有的是机会,你替我将信交给她便好。”


    “好。”魏子然应了一声,便将信仔细藏进了衣襟内,随后便牵着魏书嫀下了竹子坡。


    何家迎亲这日,天光晴朗,远近山色迷人,鼓乐声响彻山林,十里八乡的村人在路边挨挨挤挤、推推搡搡,只为见识见识新封的伯爷府上嫁女的仪仗队伍是否如传言那般盛大。


    听闻渐近的鼓乐声,林瑶华便急急爬上了竹子坡,遥遥望着那顶喜庆红艳的花轿,却看不见她牵挂渴慕的好友。


    在一片热闹喧闹声里,花轿被抬进何家,她的好姊姊自此便成了何家妇。


    “二哥哥,”好友再次嫁作他人妇,林瑶华不知该喜该悲,低声问身边的人,“你会高兴娶一个心里没你的人做妻子么?”


    林知泉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微皱着眉心说:“你这小脑瓜里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你也不是没见过你那未过门的嫂嫂,她心里有我没我,你不知道?”


    林瑶华冷嗤道:“我又不是她,我怎会知道她心里有你没你?我一点儿也不想让她当我嫂嫂,古板又无趣,尚未进门,就妄图约束管制我!表姨家那么些姊姊妹妹,你为何偏偏看上了她?”


    林知泉只觉她言语幼稚,不欲与她多谈此事,笑道:“新娘子已是被迎进了门,里头的热闹我们也看不到了,帮我赶鸭去!”


    林瑶华却道:“二哥哥让我一人在此坐一会儿,我会帮你赶鸭的。”


    林知泉见她似陷入了小女儿的心绪里,笑着道:“姑娘长大了,开始思春慕艾了!我这就去与爹说一说,让他老人家早一些为你相看几户人家,为你择个好郎君。”


    听及,林瑶华连忙拔腿追了上去,口里不断地说:“二哥哥,你不许在爹跟前胡说乱道!否则,我不认你做哥哥!”


    林知泉不过是逗逗她,见她追上来,便顺势逮住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赶鸭捡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鸿雁在云鱼在水,出自北宋·晏殊《清平乐·红笺小字》,全词如下: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另,文中用“鱼”“雁”之物所传达出的意思,魏、林两人理解的意思跟文卿本人想表达的意思都不一样。”


    第200章


    【天启五年冬·何家小院】


    此次出嫁,墨香并未跟着魏书婷一道过来,杨连枝遣了魏书嫀的乳母邹氏前来照料。因她身边没个稳妥细心的侍女,她便将莫衙营的琉璃唤了回来,让这侍女随嫁了过去。


    琉璃的心思皆在魏子然身上,忽被安排到魏书婷身边,心底即使有怨言,也不敢忤逆主人家的话,只得闷闷不乐地随嫁到了何家。


    何家人丁单薄、家业艰难,一座一进深的农家小院即使在婚前修葺了一番,然而,对在莫衙营住过的琉璃来说,这儿的一切皆显得寒酸。


    在宾客散尽、新房内的那对夫妇安寝后,她便将何家院子看了个遍。


    自那扇低矮寒碜的院门而入,偌大的一间院子,青砖墁地,东边院墙下丹桂飘香,西边墙根处藤蔓缠绕。院子西边是一块空地,一根晾衣绳从屋檐下牵到了前头的院墙处;东边则用篱笆圈出了一块菜园子,种了些时令的蔬菜瓜果。


    何家房屋并不多,除了待客的厅堂,不过只有三间房屋而已,东两间西一间。何深与妻子蒋氏住了东边后厢房,前头做了书室;西边的厢房要宽敞些,蒋氏精心布置收拾了一番,做了儿子的新房;魏家来的妈妈、侍女则睡在了后院的仓房内。


    仓房与厨房相邻,这里常年受厨房烟火的熏染,总有一股油烟味;又因从前是堆放旧物的库房,这房间并没有窗子,急切收拾出来供人居住,里头时时充盈着一阵霉味。


    而这并不宽敞的后院,亦被何东流从外头捡回来的那些猫狗鸟雀挤得满满当当的。到了白日里,鸟雀出笼,猫狗出窝,何家便似开了锅一般。


    琉璃一夜之间从金屋回到了贫屋,对何家是万般瞧不上,只觉此生再也没了盼头。


    夜里,她被邹氏的鼾声与屋内的气味搅得一夜未睡好,天未亮透,又被院内叽叽喳喳的鸟声吵醒,她只得嘀嘀咕咕地起了身。


    与她同屋的邹氏早已起了,甚至自去厨房烧好了一锅热水。她回屋时,见琉璃将将起身,当即便冷下了脸,训道:“姑娘真是比主子们还金贵!前头的主子皆起了,你这个伺候人的,忒会躲懒!”


    琉璃不甘示弱地冷嘲:“妈妈睡得是真香,自然不知道这屋子里打了一夜的雷。”


    “这样好的日子,何曾打雷了?你莫在我跟前弄嘴弄舌!”邹氏不知她所指,冷声催促,“手脚麻利点,将厨房里的热水送去前头伺候姐儿与姑爷起身洗漱!”


    琉璃心底再不满如今的处境,但也知晓自己的身份,收拾齐整后,便打了热水去前头伺候主子了。


    她因心里瞧不上何家,自然也没将何东流这位新姑爷放在眼里,见他已是自己梳洗妥当,倒也乐得如此,一心一意伺候魏书婷洗漱。


    梳洗毕,何东流方才进屋,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瞅魏书婷梳洗妆扮后的娇艳容貌,垂着眼,压着声音问:“你收拾好了么?”


    魏书婷点头,知晓今日是要正式拜见公婆的,便随他去厅堂见了何深与蒋氏。


    她进门前,何家家中并未请厨娘,一切皆是蒋氏亲历亲为的。


    今日拜见翁姑,本应由她亲自下厨整治一桌酒菜,但她并不晓得厨房里的事。因此,今日这桌酒菜,仍是蒋氏一早便做好了的。


    魏书婷心底有些过意不去,过去与如今的公婆见了礼,赧然道:“媳妇起得迟了,失礼了。”


    蒋氏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说:“新婚头一日,不怪。坐下吃饭吧,吃了让东流带你去附近走走,也认一认附近的人家,日后也好来往。”


    魏书婷颔首,陪着公婆用了饭,欲收拾碗筷,蒋氏制止了她,在她耳边悄声说:“外人不知你现今是有了三月身孕的人,我们一家子却是知道的,哪能让你做这些粗活脏活?日后这些活,你也不必理会,好好对我们家东流便好。”


    魏书婷自这番话里听出了些许埋怨规诫的意思,默默垂下头,低低应了声:“媳妇谨遵母亲教诲。”


    蒋氏知晓这姐儿是个明事理的,又因媳妇将将进门,不好多加规诫,便让这对夫妻出门去逛逛。


    何深今日还得去衙里,用完饭,何东流将人送出几里地便折了回来。


    行至家门后院前,他见魏书婷一个人立在林家的那片山坡前出神,思及她与林家那姐儿的交情,便猜到了她的心思。


    他不敢贸然过去,只是立在院门外默默看着她。


    直至此刻,他仍觉自己是在梦里,不敢相信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竟真的成了他的妻。


    夜里与她同床共枕,他其实也有渴望。然而,他怕伤了她腹中的孩子,更怕冒犯了她惹得她不喜,他连她一片衣袂也不敢碰,亦不敢正眼看她,只敢在她沉沉入睡后,细细观赏她的花颜月貌。


    那样半张如玉无瑕的脸,在明明烛火下更有几分妩媚动人。他很想捧在手心里细细呵护,却也只能按捺住心底那蠢蠢欲动的念头,为她整夜不成眠。


    琉璃出屋为魏书婷送来御寒的斗篷,乍然见了痴痴呆呆立在门外的何东流,心里一阵奇怪,但也没将他这莫名其妙的行径放在心里。


    魏书婷这时方才发现何东流也在,在琉璃耳边说了几句话。琉璃又转身来到这姑爷跟前,冷冷淡淡地传了魏书婷的话给他:“我们姐儿要上那山坡看看此处的景色,让哥儿不必在风里守着,进屋避避风。”


    何东流知晓这不是魏书婷的言语态度,但还是为这番见外的话而暗自伤心难过。


    他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的身子……要当心……我陪……陪你上去……”


    魏书婷静默无言地看了他半晌,见他一副紧张无措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那便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肯应下,何东流便喜笑颜开,又犹豫着向她伸出了左手,涨红着脸看着她,忐忑不安地解释着,“怕你摔了。”


    魏书婷不声不响地看着冷风中的这只手,缓缓垂眸,终是慢慢抬臂,将右掌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似不敢用力握她,手掌温软无力,不似罗衡那样瘦劲有力。


    每每被罗衡牵住、抱住,他那手掌似生出了无数柔韧强劲的藤曼,将她缠得紧紧的,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与之连为一体。她能从中感受到他浓烈而炙热的爱,也承受得起他那样的爱。


    眼下,她知晓不该去想他,却无法遏止住这股思念。


    她想一点点去接纳身边这位哥儿,也为他夜里的克制守礼而心存愧疚,却始终放不下那个将她无情抛撒的人。


    登上竹子坡,魏书婷不见林瑶华上这儿来,略感失望。


    高处冷风猛烈,魏书婷不敢在此多待,将随身携带的手帕系在了一竿细竹上,便随何东流一道下了山坡。


    夜里安歇时,何东流欲在房内另支一张榻歇觉,魏书婷未说什么,蒋氏却不同意,将人叫出去规训着:“她现今已是你抬回来的娘子了,你怎么还是畏畏缩缩的?昨夜里,你与她丁点儿动静也没有,是不是没有圆房?”


    何东流觉着被长辈追着问这等事很是羞耻,支吾着:“她……她有身子……”


    蒋氏却笑道:“她已怀胎三月,胎儿稳了,能同房了。她已经过男人了,不比那些黄花大闺女害羞,你主动些儿!”


    何东流不敢违逆,支支吾吾地应了,最后被母亲催进了西厢房。


    房内,魏书婷已解衣睡下,却并未睡着,听到屋内踟蹰着不敢靠近的脚步声,轻声道:“你上来睡吧。”


    “我……我还不困……”何东流紧张道,“你先睡。”


    魏书婷缓缓翻身,透过床帐看着他:“房里的柜子里有我带来的衾枕,你找一套出来,就在一旁睡吧。”


    何东流依了,抱出一套衾枕铺在外侧,又在她的轻声催促下,熄灯上了床。


    黑暗中,她的呼吸就在身边,浓密乌黑的秀发堆砌在枕上,偶有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悸动不已。


    他多想她能面对着自己,能让他好好看看她;更想她能与自己说说话。


    “玉卿……”静默中,他忽颤声唤道。


    魏书婷是醒着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唤的是蒋氏在及笄礼上为她取的字。


    “你睡不着么?”


    何东流鼓足勇气道:“我想与你说说话。”又怕她厌烦,立马又改了主意,“你若是困了,还是先睡吧。”


    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让魏书婷觉着他又可怜又可厌。她猛地于黑暗中坐起了身,目光深深地盯着一脸震惊的何东流,正色道:“我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我并不曾给过你脸色,你何必对我唯唯诺诺的?这门亲事,是你情我愿的,我家不曾逼迫过你家,我其实也不该为此感到愧疚,更不应该觉着欠了你。何东流,我希望你能硬气些。”


    何东流自知自己无法与他心中的那个人相提并论,但被她当面指出自己的懦弱无能,心中似针刺一般难受。


    他看着她再次背对着自己在身侧躺下,大着胆子往她身边靠了靠,在她身后幽幽道:“等你生下这孩子,你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么?当然,这个孩子,我会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他!我也会努力读书功名,不给你丢脸!我就想……就想你能多看我一眼……”


    魏书婷沉默着,想到如今的处境身份,认命般地喟叹道:“来日方长。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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