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天启四年秋·秋色里】
入秋以来,魏家便一直忙不消停,魏书婷的及笄礼已过,家中又开始忙着过中秋,还得张罗大哥儿、大姐儿的亲事。
罗衡正式以肖家子的身份上门提亲后,杨连枝因还想留魏书婷在家过个年,与男方商议了一回,便将亲事定在了来年的春日里。
然,魏显昭因始终不见罗家那头将罗衡从族谱里除名的动静,心里头总有几分不是滋味;再思及罗明生如此热心为两人牵线的态度,愈发觉着这门亲事里头有蹊跷。
因见杨连枝与魏书婷皆是欢欢喜喜的,他也不好在这时候翻悔,说一些扫兴的话出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若罗家果真另有打算,算计了他家姐儿的婚姻,他大可以此为由头,再将魏书婷接回来。
想好了退路,他也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家中大姐儿的婚事有了着落,也该考虑考虑将将中了秀才的大哥儿的婚事了。
魏显昭本想与魏子然商议商议去南家提亲的事,寻遍了家中各处院子,皆寻不到这哥儿的踪迹。问了他院中的人,方知这哥儿又去了仁寿坊宣家。
至掌灯时分,魏子然方才回来,模样甚是消沉低落,见到他便说:“宣先生于五日前过世了。”
魏显昭讶然不已:“宣家为何未送消息进来?”
魏子然道:“近来家中一直忙着妹妹的及笄大礼,师娘怕晦气,不敢上家里来,他家在此也无亲眷,也便未将此事告知亲友,打算择个吉日便葬了。”
“怎能如此草草了事呢?”魏显昭道,“虽是没有亲人,邻里旧交还是有的,这些人甭管来不来得了,好歹得遣人送个信知会一声儿。”
但因不是自家的事,他也不好将胳膊肘伸得过长,打算明日去吊唁一番,也算是尽了一份心了。
他似忽想起了什么,又疑声问:“我大半个月前去见宣先生,他还能写能说的,怎么就去了呢?”
魏子然悲声低叹:“先生是烧炭自尽的。”
自双腿无法行走后,宣韦德便一心求死,只因他想在死前为儿子编写一册文章集子,才坚持了这些日子。
如今心愿已了,也便烧炭自尽了。
他本想从容赴死,可烧炭之举令他的遗容显得万分痛苦狰狞,脸上、脖子上甚至有多处抓痕。
次日,魏子然随同着魏显昭又往仁寿坊去了一趟,门庭冷落、人丁稀少的宣家院内却多了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身风霜,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似也是将将到此,正与柳氏、宣明交谈。
“您怎么过来了呢?”柳氏同男子寒暄着,“他的事,我们并未向外头说起呢。”
那男子望了一眼她身边的宣明,从衣襟内取出一纸信函递至柳氏面前:“这是他半月前托令郎找人送去扬州的信,信里说他的日子不多了,让我来操办他的后事,请阿嫂莫推辞。”
柳氏道:“这事如何能麻烦您呢?”
男子道:“宣兄遭难,我一家其实责无旁贷。若非他应我之邀去我家坐馆,也不会遭这场难。但因当日他出门往街上去了,地动时,我也无法去寻他;事后接连寻了几日,却寻不到他的踪迹。后来,我才从相熟的人那里打听到,他是被与他相识的人救了出来。我本想着抽空过来看看他,因我家儿媳妇在那场地动里不幸离世,家里的房子也倒了几间,倒没想到宣兄竟就这样走了——阿嫂莫嫌麻烦,这是我应当做的,一切丧葬钱财,我来承担。”
柳氏见他说得诚恳真切,也想着让丈夫走得热闹体面些,也便点首同意了。
她叮嘱宣明先领着这男子去见一见父亲,又亲自招待了魏家的这一对父子。得知两人是来吊唁的,她又有些赧然:“家里还未设灵堂、立灵牌,二位若不怕晦气,便先去房里看看他吧。”
魏子然虽不欲再见死者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但因得陪着父亲,只得随着柳氏入了卧房。
因有外人,宣微早已退到了房中支起来的帘幕后,端然静坐。
在魏显昭与那男子攀谈、听那人说自己叫“沈粲”时,魏子然总觉在那儿听到、看到过。他再细细打量这人面貌,脑海里亦有些印象,只是一时之间实在难以记起。
后听这人说起他原本也是杭州钱塘人氏,与宣韦德曾共席读过书。后因家中有了变故,便卖掉了莫衙营的老宅子,举家迁到了扬州。
魏子然听他提起莫衙营的宅子,陡然记了起来,有礼有节地询问了一句:“您那老宅子是不是卖给了一个魏姓小哥儿?”
男子拧眉想了想,点头道:“正是。哥儿如何知晓?”转瞬便恍然明白了过来,“小哥儿个头蹿高了,模样有了些变化,我还真没认出来。”
“小子也未能认出您呢,”魏子然道,“真想不到会与您在这样的情形下又见了面。”
许是因这人与宣先生有着同窗之谊的缘故,魏子然便对他生出了一股亲切敬重之意。
而这人能不远千里为友人来操办后事,也令他颇为动容,更觉此人是个重情重义的。
他想,宣家的丧事由他来操持,宣先生的黄泉之路应也走得顺当安心。
宣韦德生前为人较为和气,从不与邻里争气,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辞。因此,街坊邻舍在接到他已离世的噩耗后,家家户户皆备了香烛纸钱前来吊唁死者、慰问生者。
送殡当天,这些邻舍街坊也不顾天飘着小雨,坚持将死者送入坟地安葬,方才抹着泪哭哭啼啼地返了回来。
魏子然也跟着送了一趟,正欲跟随着那些街坊邻舍出坟地时,沈粲叫住了他,将他引至一旁的青松下,低声请求他:“我明日应就返程了。但他家没了主事的男人,往后的日子会更艰难些,我想请你及你的家人多关照关照那家人。当然,此事无须你一家破费,只是别让一些泼皮无赖上门欺辱他们孤儿寡母的。哥儿愿意么?”
魏子然道:“我会与家父说一说的。”
沈粲斟酌了一会儿,又有些为难地道:“还有他家那姐儿……宣兄其实给了我两封信,在另一封信里头,他其实已将她许给了我家的小哥儿。但这样的关头,我不好与他一家说起这事,只能请你找个机会与他家人提一提。若他家那姐儿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的。”
他如此相求,魏子然推脱不了,只得点头应下,又问了一句:“您如此信任我?”
沈粲笑了笑,毫不避讳地说:“实不相瞒,我找上你,一则是无人可托;再则,我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当日,我便看出哥儿是个至诚君子,所以才愿意以一百两银子将我那祖上的老宅子卖给你。这回,我还是选择相信你。”
魏子然有些受宠若惊,笑道:“您都这样说了,那我便不能让您失望了。”
随后,沈粲便将扬州的住处告知了魏子然,叮嘱他记得常写信给他。
魏子然应下后,便与其分手作别了。
回到家中,他先回了听钟小院沐澡更衣,随后便往净荷堂看望杨连枝。
许是近日来家里有诸多好事的缘故,杨连枝的身子竟慢慢养得好了起来,已能下床打理些家事。
魏子然来时,同胞的两个妹妹皆陪伴在杨连枝身边,暖阁内的榻上堆着两匹鲜艳夺目的布匹,一屋子的人皆围在榻边挑挑拣拣的。
见他来,杨连枝忙招他到身边,笑着道:“你来得正好!这是衡哥儿将将托人送进来的两匹布,说是给婷儿做嫁衣用的。这孩子倒用心周到,连这个也备着了。两匹布虽皆是大红喜色,可上头的花纹不同,一匹纹的是金线比翼鸟,一匹是银线连理枝。你帮忙选一选,哪匹布好一些呢?”
魏子然笑道:“是妹妹的嫁衣,您让妹妹自己选吧。”
杨连枝却道:“她选的是银线的,娘觉着金线会更庄重些,银线太惹眼了——你觉着呢?”
魏子然不知如何选,建议道:“娘不若找裁缝做两套吧?做成了再来选。”
“瞎说!”杨连枝嗔怪道,“谁家女儿出嫁会备两套嫁衣?姑娘家备一套嫁衣,一辈子跟定一个人,穿一回便够了。你备两套,是盼着你妹妹穿两回嫁衣么?”
魏子然不知母亲从何处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温声道:“孩儿可没这样想过。家里有这些个姐儿,多备几套都是无碍的。嬛姐儿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可为她先备着。”
“你这孩子真是愈说愈没道理了!”杨连枝笑斥道,“果真是个没经过这类事的哥儿,不知规矩!若是我们自家的布,多做几套为家中姐儿皆备着,也是无碍的。可这两匹布是婷儿她未来的夫婿送进来的,是送给婷儿的,我们拿来为家中旁的姐儿做了嫁衣,他会如何想?”
魏子然被她一席话驳斥得哑口无言,默了片刻,又笑道:“娘还是让妹妹选吧。”
魏书婷忙接口道:“还是依娘的吧。”
私下里,魏书婷又将魏子然引至外头的院子里,羞答答地对他说:“哥哥替我问问他……若他那头还未开始裁制喜服,你便让他将身量长短、肩背胸腰的宽窄量一量,我替他做……”
“你亲手为他做?”
“嗯,”魏书婷含羞带笑点头,“哥哥帮我问一问,成么?”
魏子然看她这副娇怯温柔的模样,想到她就要嫁人了,即使那人是他敬之爱之的挚友,对她,他也感到万分不舍,竟不想她这样快便离了家。
“大哥哥,”魏书婷催他,“我不能与他见面,也不便书信往来,你替我问一问,好么?”
魏子然抛开心中那份陡然而生的不舍难过之情,微微笑着应了声:“好,我帮你问问。”顿了顿,又道,“嫁了他,他若是变了心,或是对你不好,你莫自己一个人藏着掖着,记得对我说。”
魏书婷怔了怔,而后笑着点首:“好。”
第182章
【天启四年秋·重逢里】
前往南家提亲前,魏显昭独自一人去了一趟清风园。本欲单独会一会李屏山,园中伙计却告知他,他们先生在楼上招待客人,让他在阁子里等一等。
然,他耐着性子在此等了两三盏茶的工夫,李屏山仍是没有露面。
他出阁子逮着楼道上往来端茶送水的一个伙计,问道:“你们这儿来了什么贵客,还得你们先生亲自招待?”
那伙计匆匆答了一声:“我不认识,只听见说是钱塘南家的哥儿。”又哀求道,“客人老爷莫拉着我了,我还得给阁子里的客人们送茶点呢!”
魏显昭放了他,回阁子里又等了一会儿,却等来了南春阳。
南春阳先是与他见了礼,又坐下寒暄了几句话,方才说:“屏山先生说不便与叔叔相见,让我替她来见一见您。”
魏显昭静静盯着他,沉声问:“这里的屏山先生,可是令妹?”
南春阳迟疑了一会儿,缓缓道:“是她……”
魏显昭却愈发糊涂了。他记得杨连枝会过她后,她曾亲口否认了自己是南屏。
“可李屏山却不承认她就是令妹。”
南春阳目光闪了闪,为难道:“此是因为……她自幼离了家,与南家隔了心,不愿回到南家,更不愿承认自己南家人的身份。”
甭管是李屏山,还是南屏,身上皆有太多秘密,让魏显昭对这人总有几分提防。
他见南春阳是个言语和软、态度和善的实诚人,便趁机道:“我此来,是为我家那个哥儿的亲事来的。既然遇上了贤侄,令妹的事,还请贤侄能坦诚相告。”
南春阳本也打算与他说一说南屏的事,因此,并不推拒遮掩。
“叔叔既然问了,晚辈也自当奉告!”他正色肃容,斟酌着说,“实不相瞒,家母对家中的几个姐儿管教颇严,对家妹更是如此。幼时,我们都吃过家母的打骂,但因屏儿爱扮戏唱曲的缘故,家母觉着她自甘下贱,对她打骂得就更多更狠些。
“不过,家母的初衷其实是好的。但家妹那时候还太小,不懂家母的用心,因此便与母亲离了心,有些怵母亲;又因她幼时身子不好,家母又信奉神佛鬼道,觉着人病了,是被鬼祟缠上了。因此,逢她久病不愈的时候,便带她到寺观里去祈福,也会请和尚道士来家里驱鬼赶邪……”
听到此,魏显昭不由想到了那些年杨连枝因魏子然身子虚弱而求神拜佛的事,心中一时感慨良多,对那个多年未曾谋面的南家姐儿生了一丝怜悯之心。
“当年,她随着那宋妈妈离家出走,是因令堂的缘故么?”魏显昭幽幽问。
南春阳即使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妄议亡母,为了南屏的心意,也只能实事求是地点头说是,而后又道:“离家之后,妹妹又遭遇了一些事,那些事,叔叔也知晓。她自小经历的这些事,寻常人家的女儿只遭遇一件,也会自寻短见,她也寻过……”抬眼见魏显昭一脸凝重地听着,便满怀希冀地说,“她遭遇了这些事,性情有些古怪多变,但心眼却是好的,又颇能持家……魏叔叔,您肯接纳她么?”
魏显昭叹息道:“哥儿许还不知我家那哥儿是个痴儿,若是这回不能遂了他的愿,怕是也会与我们离了心。”
“叔叔的意思是……”南春阳喜道,“愿意再与南家结这门亲么?”
魏显昭颔首:“令妹离家遭遇的不幸,说起来,魏家其实也有责任的。若是当年我们两家没有偷偷换了她与令姊的庚帖,她也许便不会跟着那个妈妈离家出走了,后来的事自然便不会发生了。”
因魏显昭仍是想要单独见一见南屏,南春阳只得替他传了话,费了些言语,方才说动南屏来此见他。
早些年,魏显昭虽见过她扮作李屏山的模样,但因那时她还小,身段模样都是娇小稚嫩的,他早已记不得这姐儿究竟是何模样了。
今日,她虽仍是一身男儿打扮,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面貌与他家婷姐儿不分伯仲,当真是秾丽无双、清雅出尘。
然,眼前的这个人,态度却清冷又麻木,全然不是外人口中那个长袖善舞、狡黠聪慧的屏山先生。
魏显昭一时真有些糊涂了:“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南屏微抬双眸,清水一样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方埋头低声答道:“李屏山。”
魏显昭因怜悯同情她,态度语气皆变得和缓亲切,和声问:“为何是李屏山,而不是南屏?你不愿承认自己是南家人么?”
南屏似被说中了心事,静默了许久,方轻点螓首:“是。”
“你不要我问你一句,你便答一句!”魏显昭觉着她言语温吞冷淡,鼓励道,“日后你若是进了我家门,便是我家长媳,我也算是你长辈了。对长辈,态度言语要恭敬。你在家时,也是这样对你父母和上头的哥哥姊姊说话的么?”
南屏黑沉沉的目光陡然抬了起来,似是微微笑了笑:“没人教我该如何与长辈说话,我也没说要进您家的门。”
“你说什么?”魏显昭震惊难言,见她始终这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态度,心头火起,“李屏山,你在耍我们魏家、耍我家那个痴心糊涂的哥儿么?”
提起魏子然,南屏便沉默了,垂下眼帘去抚弄自己的袖口。
“李屏山,你究竟想要什么?”魏显昭压抑着怒气,和声和气地与她商量,“你之前说想要我家八抬大轿抬你进门,是在耍弄那傻小子么?”
南屏轻叹一口气,低低地道:“我想见一见他,当面与他说一说这桩婚事。”
“那倒不必!”魏显昭只觉这姐儿反复无常,怕魏子然得知这姐儿又翻悔了,从而引得他心病发作,便耐着性子与她周旋,“儿女婚姻之事,当由父母做主,你同我好好说一说便好。我不管你是南屏,还是李屏山,但这事是你当日应了他的,如今却出尔反尔,当真不愿与我魏家结这门亲么?”
南屏道:“您家若真要结这门亲,那便让他迎娶李屏山,而不是南屏。”
“你是何意?”魏显昭彻底糊涂了,“李屏山与南屏,不都是你么?”
“我的意思是……”南屏依旧是淡淡道,“就当世上从没有过‘南屏’这个人,只有‘李屏山’,您家要提亲,便去将墅里苍家提亲,求娶李屏山。”微顿之后,又放软了语气说,“魏叔叔,您先坐着听会儿戏,我便不在此作陪了。至于是否要去苍家提亲,您可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告辞。”
魏显昭已是被她这副冷淡无礼的态度恼得无话可说,更是没有心思在此观戏,付过茶钱便匆匆出了清风园。
回了家,他便径入听钟小院。因见魏子然招了卢氏院中的煦哥儿与照哥儿,同一众侍女、厮儿杂坐在院中弹琴说笑,心火骤起,冷着脸吼了一嗓子:“你们在做什么?成何体统?”
他这一声吼吓得一众下人连滚带爬,战战兢兢地朝他行礼跪拜,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那三个哥儿只当他这一趟前往清风园,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方会回来,没提防他会这样快悄无声息地回了家里;再看他脸色,也能猜着他是从别处受了气回来的,这时候并不敢放肆无礼,老老实实地等着听训挨骂。
魏显昭懒得去训斥他们,将一众人喝退后,又对卢氏院中的两个哥儿说:“明年替你们请个先生来家里坐馆,你们给我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学礼!燕哥儿也跟着你们一块学,他比你们都小,书却读得比你们多,你们也不知害臊!日后好好向他学学,听到了么?”
魏子煦与魏子照知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不敢忤逆,怏怏不乐地异口同声应声道:“听到了。”
魏显昭点头,又对魏子然说:“还有你,这般大了,还是一点规矩也没有,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再让我看到你同那些丫鬟小厮儿这样厮混,小心老子打断你的腿!”
魏子然恭声应道:“孩儿谨记。”
魏显昭因是要来与他说一说李屏山或南屏的事的,也不欲与这几个哥儿多纠缠此事,将魏子煦与魏子照支走后,便将魏子然引到屋内去说话。
他将今日在清风园内与南春阳和南屏的谈话说了一遍,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子然:“那个李屏山,南家那哥儿说她与南屏是一个人,我今日见到的,那言语性情却不似人们口中相传的那个李屏山。你娘见过她,与我提起过她,说她是个言辞爽利、能说会道的姐儿。而我今日见到的那姐儿,不但态度冷淡无礼,性情看着似也有些沉闷无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这番话里,魏子然断定父亲见到的不是李屏山,而是南屏。
他即便时常会往清风园里跑,也难见南屏一面。今日她既然肯出来见父亲,应也不会拒绝与他会面。
现下,他只想着抽身去见她,对父亲的疑惑,只是随意敷衍着:“孩儿不清楚里头的缘由,须见过她才能弄明白。父亲,请恕孩儿失陪之罪,孩儿得去一趟清风园。”
魏显昭虽是见不得他这副一心只想着儿女之情的模样,此时却不拦着他,冷笑着叮嘱着:“你见了她,也将我当时来不及对她说的话转告给她,说我魏家要说的媳妇是南家的屏姐儿,而不是苍家那个莫须有的远方亲属李屏山。”
这时候,魏子然不敢说一个“不”字,含糊应下后,回卧房唤来映红为他新换了身衣裳、又重挽了发髻,便往清风园去了。
然,他兴致冲冲地赶去清风园,却被园内伙计告知,他们的先生受邀出门往钱塘去了。
魏子然心头如浇凉水,不必细细打问,便知她是被南春阳接回钱塘南家了。
李屏山不惯坐船,南屏却不一样。
他离了清风园,又一路追至长桥渡口,船来船往的河面上,并不见她与南春阳的身影,想是已坐船走了。
在此徘徊了三五圈,他只得意兴阑珊地返回了家中,打算这两日抽个空往钱塘去一趟。
魏书婷听说他要往钱塘,便将连日赶工裁制好的喜服托他为罗衡送去,叮嘱他:“你让他先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我再改改。”
魏子然见她一心想着罗衡,忽有些羡慕这位年兄了。
南屏若能像魏书婷待罗衡一般来对他,他又何须去羡慕他人?
然,从始至终,皆是他心甘情愿的,他不该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怨念。
次日,他便打点好一切,带着清泉骑马出了临安。
入了钱塘,他在莫衙营歇了歇脚,便独自一人往马市街的肖家铺子而来。
店中,只有罗衡一人在守店,见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友人,他忙丢下手中的鞍具,笑容满脸地迎上来,引他到店内坐下:“稀客!哪阵风将你吹来了小店?快请里边坐,里边坐!”
魏子然见他如今这一副招揽客人的态度,笑着调侃了一句:“多日不见,年兄这迎来送往的本事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的了。”
罗衡为他沏上一壶茶,笑说:“为了生计,不得不舍下脸皮来迎客。”坐下后便问,“你来钱塘有何贵干?”
魏子然遂将带来的包裹从肩上解了下来:“受人之托,给你送喜。妹妹不辞辛劳,为你夜以继日地缝制了这套喜服,让你看看是否合身。”
罗衡心中如饮蜜糖,与他说了声稍待,便转入后院去试穿心爱之人亲手缝制的喜服。
他再转回来时,仍是先前的那身素白直裰,眉眼间盈满笑意。
“如何?合身么?”
罗衡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纸信函递了过来:“这是我前两日写下的一封信,你既然来了,便再替我们当回信使,将这信替我送出去。”
魏子然笑道:“你们还真当我是个跑腿的?”
“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罗衡将那信塞进他衣襟内,唇角微扬,道了句,“辛苦你了,好大舅子!”
这一声“大舅子”令魏子然措手不及,却又万分受用,遂笑道:“年兄这般识趣,我若不依你,倒有些不近人情了。不过,我今日还有事,便不在你这儿多留了,来日再会吧。”
罗衡也不挽留,将人送出了铺子,便与他辞别了。
离了马市街,魏子然便骑马径往太平坊南家来了。
通往南家的那条街巷已被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魏子然牵马挤进人群里,偶尔能听清人群里议论的话语。
原来是此间的南家,昨夜里忽走水失火,大火烧至天明,将南家山丘下的那座阁楼烧得只剩一堆灰烬,里头的人也烧得连骨头也不剩了。
魏子然如闻霹雳,呆呆怔怔地立了许久,忽听街头传来辚辚车马声,车前有人执鞭喝道,驱散了挡路的百姓。
魏子然却对渐行渐近的车马声充耳不闻,如石柱木桩一般立在路中间。
那喝道的要上前来赶他,车内忽传出一道清丽悦耳的妇人声音:“慢着!”又轻声吩咐车夫,“车马靠边停吧。”
那车正停在了魏子然附近,车内的妇人掀开车帘,露出了南思那张清丽秀气的脸。
“魏子然!”
她连唤两声,魏子然方才闻声望了过来,暗沉无光的目光在见到她这张与南屏相似的脸时,似有些恍惚,眼神忽明忽暗的。
“屏儿……”
南思蹙眉,肃容纠正道:“哥儿张大眼瞅清楚了,我是南思!”
魏子然适才慢慢回过了神,却是不再与她多说一个字,牵着马,慢慢往南家的方向走着。
南思的车马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隔着车窗对他说:“我将将接到家人传来的消息,说她是昨日被阳哥儿带回来的,夜里就歇在那座小阁楼里,已被烧得尸骨不存。我虽还未进家门,却不信她就这样被烧死了,而这火,说不准就是她自己烧起来的。她想烧死的只是‘南屏’这个身份,只要‘南屏’一死,‘李屏山’自然能代替她活着。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身上的秘密了。”
魏子然微微顿住脚步,偏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她还活着?”
南思笃定点头,冷冷笑道:“哥儿若不信,可回她那座戏园子看看。”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般,让他混沌茫然的心绪渐渐明朗清晰。他甚至来不及与南思道别,便牵转马头,跨马扬尘而去,马不停蹄地回了临安。
进城时,天已黄昏,他牵马直奔清风园。
清风园正在为夜里的戏忙碌着,大门大开,有人进进出出。
魏子然将马拴在门前马桩上,逮住正要出门办事的一个伙计问道:“李屏山在不在?”
那伙计认得魏子然,见他急不可耐的模样,脑子晕乎乎的:“好像在吧……我也不知道……”
魏子然知道自己问错了人,放了他,不顾园中那些与他打招呼的人,一心向李屏山所在的洗心居而去。
他在二楼楼道上遇上了刚从洗心居出来的赵廷石,便知她真的还活着。
他心口顿时一松,诸多情绪从心底涌出,有喜有悲,有怒有伤。
一门之隔,他不知在里头的人到底是谁,也辨不清自己渴望见到谁。
跨进那扇门,屋内帘卷纱舞,梨香扑鼻,还带着淡淡清冽的酒香。
如此,此时这个背对着他、倚在窗边饮酒的便不是李屏山。
他突然十分庆幸。
她果真还活着,也终于肯出来见他了。
“屏儿?”魏子然缓缓走了过去,在她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窗边的人缓缓回头,清浅温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清风拂过,让他确信,眼前的就是南屏。
他不知有多少个日夜不曾见过她了,这份被思念折磨的痛苦心情,时常搅得他睡卧难安,梦里梦外皆是她的身影。
“你来了。”她笑着说,话语里含着欢喜雀跃,还有一丝怯怯的羞涩,好似已不记得当日离开他时的事情了般。
魏子然想,不记得了也好。只要她肯见自己,肯对他笑一笑,她不顾他心意、弃他而去的事,他亦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魏子然笑了笑,在她面前蹲下,抬手抚上她面颊。她目光一闪,躲了躲,没躲开,只能迎面而上,问他:“你盯着我不说话,是不是想亲我?”
魏子然心口一跳,见她言语较从前开朗了许多,这让他欢喜无比,便凑近她,轻声笑说:“一直都想……可以么?”
南屏笑着瞅了他一眼,随手将手中未饮完的半盏酒送到了他嘴边:“你我毕竟男女有别,你得守点规矩——赏你点儿酒喝。”
魏子然伸手接过,坐下来慢慢饮完了盏中的酒,酒还温热,绵柔清冽,如雨后梨花滋养心肺。
适时地,南屏又送了一颗青梅到他嘴边。
他偏头凝眸看她,见她轻纱薄裙、发髻半拢未拢的女儿装扮,心中生出许多感慨。
“屏儿,”他张口衔住那颗青梅,轻声问,“焚火自尽……是谁的主意?”
南屏跪坐在他身侧,低头剥着松子,低低地道:“是我们共同的主意。我想离开南家,以她的身份活着。从此,这世间便没了南屏,只有李屏山,不会有人再说我体内有鬼了。”
“不是……”魏子然不想听她说这些自暴自弃的丧气话,轻轻捉住她的双手,温声安抚道,“屏儿,那不是鬼,屏山她不是鬼。你既然说是你们共同的主意,应也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屏儿,你细想想,屏山她是在护你。你与她是可以共存的。”
南屏目光沉了几分,沉默片刻,忽朝他笑了:“我们莫谈这事了,说说我们的事吧。”
闻言,魏子然心口骤然一紧,唯恐她又说出那些伤他心的话来,紧张道:“若你还是要说那些与我分开的话,我不想听。”
“不分开。”南屏抬眸微笑,试探着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话语轻柔如风,带着些悔意,“你卧病在床的那些时日里,我能从李屏山的情绪里感知到你的心意,后悔一句话也不曾留给你便扔下了你,让李屏山那样算计了你,害你那样痛苦。这大半年来,我偶尔会出来,可我不敢见你,总觉着是我害了你。
“昨日,我见过你爹了。我的态度许有些冷淡无礼,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了,但我不是要惹他生气的,只是想试探试探他老人家是否能接受我这样反复无常、不懂规矩礼貌、性情古怪多变的人做儿媳;又是否舍得委屈你娶一个身份卑微、甘愿与梨园戏子为伍的下贱之人为妻。”
“你莫这样看低自己!”听她这番言语,魏子然早已心花怒放,轻声安抚道,“父亲昨日从你这儿回去后,确实有些生气,但也没说不让我娶你的话。他说,你想以苍家远亲姐儿的身份嫁入魏家,是么?”
“是,”南屏点头,“‘南屏’已被烧死在南家后院的那座小阁楼里了,你娶不了‘南屏’了,只能娶‘李屏山’。”
“这个‘李屏山’是你么?你不会趁着这机会将我推给你体内那个真正的李屏山吧?”
“不会,”南屏笑着摇头,“我与李屏山已商议好了。她的户籍不是你替她做成的么?为此,你还吃了一场官司……魏子然,我不会再抛下你了,你肯再信我一次么?”
魏子然却道:“我字心斋,你能改口唤一唤我么?”
“心斋?”南屏微红了脸,却是笑着说,“我唤你‘子然’吧。”
作者有话说:
补上昨天的~~~
第183章
【天启四年冬·相思会】
没两日,钱塘太平坊南家屏姐儿丧身于大火里的消息便传到了魏显昭耳中;他尚在震惊疑惑中,临安街巷里又传出了话来,说清风园里的屏山先生原是个女娇娥,有人曾目睹过那先生换回女儿装扮时的身段模样,疑似天仙下凡。
一时间,清风园内门庭若市,不为听戏,只为一睹屏山先生的花容玉貌。
若非知晓南屏就是李屏山,魏显昭也还真当这姐儿被大火烧死了呢。
至此,他也算是明白了这姐儿脱离南家的决心,也意识到,这姐儿的心机手段,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女子,真能做他家儿媳么?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找杨连枝商议此事。
杨连枝也正为此事发愁,又见过李屏山是如何应付一群大老爷们的,其实打心底里是不愿接纳这样不规矩、不安分的女子做儿媳的。
逢魏显昭来与自己商量此事,她便道:“子然的一颗心全在她身上,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遂了孩子的意愿,依照这姐儿的意思,去苍家提亲了。不过,我们去提亲时,也得将话讲明白了——若要做我家的儿媳,须她将清风园的事务丢开,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子。好好的姑娘家,成日里与那些伶人戏子厮混,又与那些男人们周旋,终究是不成体统的!总之呢,就是让她在子然与清风园之间做出选择,借此,也能让我们看看她对子然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魏显昭道:“我晓得的。”
近些日子,城中处处流传着关于清风园“李屏山”的话,褒贬不一。褒扬的,多是夸她的玉容仙姿;贬损的,无不是骂她不知礼义廉耻、自甘下贱。
而清风园内的人在知晓那个冷漠乖僻、目下无尘的屏山先生,竟一直是个女儿身时,个个欢喜异常。
毕竟,换回女儿装扮的先生是清雅出尘、清冷温柔的美人儿,又烧得一手好菜,谁人不为之欢喜?
班子里的人,本是被世人骂惯了的,任凭外头如何任意诋毁谩骂他们的先生,这些人并不理睬,只管唱自己的戏。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觉秋去冬来,北风骤起,围绕着清风园的谈资也已渐渐被风吹散,人们似早已接受了清风园的领班是名女子的事实。
然,不知何时,城中便又传出了“清风园的李屏山是魏家聘下的大儿媳”的话来。魏家在临安有些声望,于是,人们又开始纷纷猜测这李屏山究竟是何来头,明明是个自甘堕落、不知廉耻的人,何以能让魏家看上并聘为儿媳呢?
外头的这股风声让魏显昭纳闷不已:他分明还未上苍家提亲,怎么就传出了这样的话来?
打听到魏子然这三两月来,隔三岔五地往清风园里去会李屏山,他方知外头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定然是这小子在那园中将两家要结亲的事给说漏了嘴,让人听见传了出来。
他本被外头的那些风声恼了性子,这会儿又寻不见人,便遣清泉将那人从清风园里给拽回来。
这段时日,魏子然已成了清风园的常客,与园中诸人渐渐混得熟识了。每逢他来,园中伙计也不替他通报,任他出入楼上的洗心居。
南屏好酒,他回回陪她饮一些,皆会醉倒。
清泉来唤他时,正是他醉意朦胧的时候,只随口答着:“你先去,我就回。”
清泉老实,依他所言,先回去见魏显昭了。而魏子然却是说过就忘,仍欲继续与南屏对饮叙情。
南屏恐魏显昭见怪,笑劝他:“你爹唤你回去呢,你也应了。我让厨房给你送醒酒汤来,你喝过歇一歇,便回去吧。”
“屏儿,你莫赶我……”魏子然半睁一双饧涩醉眼觑着她,醉倚在窗边,缓缓笑着,“我想在你这儿多待会儿……”
南屏坚持劝说:“你莫让我难做,惹你爹娘见怪。”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魏子然哪有不依的,乖乖喝下园中伙计送来的醒酒汤,便依依不舍地出了洗心居。
走出几步,他又折了回来,认真叮嘱了一句:“你也少饮些酒。”
南屏微微颔首,立在护栏后,目送着他出了戏楼,方才收回了目光。
今日园中休园,整座戏楼一片寂静。
相较于锣鼓震天、人声鼎沸的热闹喧嚣,南屏更喜欢这样空旷清寂的幽静。哪怕只是一个人饮酒,却更自在无拘。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自己这样孤僻古怪的人,真能如常人一般嫁人生子么?
她愿意与魏子然朝夕相对,却也明白,一旦嫁了他,她面对的不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诸多的家人与朋友。
她难以与人亲近交心,更害怕与人亲近交心。
然而,她却再也舍不得伤他的心。
楼下,班子里的老旦周廷香引了怜儿上来,笑着说:“先生得空么?老身有件事要与先生商量商量。”
南屏淡淡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怜儿脸上,却见这小姑娘双眼通红,眼中还闪动着几点晶莹莹的泪光,显然是将将哭过的。
“进屋里来说吧。”她直觉要说的事与这怜儿有关,三言两语怕是说不完,便当先迈步入了洗心居。
周廷香随后也便引着怜儿跟了进去。
然,面对态度始终清冷的人,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总觉着,换回女儿身的先生,虽温柔美丽,性子却极其冷淡孤僻,好似变了个人似的,让她不敢亲近。
若是从前,她这样吞吞吐吐、婆婆妈妈,对面这人早就不耐烦了;如今,这人却始终气定神闲,连催促都是温声细语的。
“您要与我商量的事,让您觉着为难么?”
“也不是……”周廷香似有些不忍,将沉默不言的怜儿牵到身边,苦笑着说,“是怜儿这丫头,吃不了这碗饭,老身实在是教不了她了。”
南屏瞅了一眼默然垂首的怜儿,淡淡道:“她是你们班主送进来的人,这里若是待不了,便送她去班主的那间茶楼吧。”
“我这儿不要她!”郎清不知何时进了清风园,倚在门外道,“小猴儿若不想她流落街头,便将人留在身边吧。”
南屏目无波澜地看着他大步迈了过来,并不应他,只是将目光放在了怜儿身上。
这个宁肯流落在外,也不愿回家与家人团聚的小姑娘,让她想到了自己,也动了她的那一点恻隐之心。
“你会梳头么?”她问。
怜儿蓦地抬起头,使劲点头:“我会,先生!我还会洗衣做饭、扫地刷碗,也会铺床叠被!”
“那便留下吧。”
听闻,怜儿喜极而泣,朝她屈膝跪下,不停叩首:“多谢先生收留之恩,怜儿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先生!”
南屏却道:“无须你尽心尽力,只偶尔替我梳头拢发便行。”顿了顿,又道,“‘怜儿’这个名字不好,换成‘折柳’吧。”
“是,多谢先生赐名!”
周廷香领着折柳出去后,南屏见郎清似没有离开的意向,既不催他,也不理他,只是一个人凭窗饮酒。
郎清见她对自己这般冷淡,便知这人又变回了那个不通人情的木头美人。
他心底虽失落,这份心情却早已不似当年那般浓烈。这些年,他早已看清了事实,自知自己配不上她,那恨不得占为己有的爱慕之心,已慢慢淡了,反倒更想以朋友的身份来关心爱护她。
“小猴儿,你听到外头的风声了么?”他在她对面坐下,随手取过案上一只干净酒杯,倒了杯冷酒吃了,“你真要嫁进魏家了?”
南屏眼眸低垂,浓密细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重阴影,淡声道:“是真是假,总有一日会知道的。”
郎清叹道:“我是真不明白,你只要换回了这身女儿装扮,对我就总是这样冷淡,与从前那个小猴儿简直判若两人!李屏山,你究竟是扮戏入了迷,还是本就有两样心肠?”
南屏目光微沉,偏过了头,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并无言语回应。
她的目光平静空洞,虽落在他脸上,心思却不在他身上。
此时,她心里想的只是魏子然。
郎清的一句话,好似让她重新认识到了魏子然对待自己的那颗与众不同的真心。
外人不知她与李屏山的秘密,只会说她性情古怪、脾气多变;南家人即使知晓她身体里的秘密,却是将她当成鬼怪邪祟,巴不得她去死。
所以,那家人才会同意配合她扮演一场假死的戏码,让“南屏”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不再成为南家的拖累与笑话。
即便是她愿意信任亲近的哥哥,也一直将李屏山当成她体内的“鬼”。
她想,这世上,怕是只有魏子然不会将她当成鬼祟邪魅,能一眼看出他眼前的人,究竟是李屏山,还是她。
若非对她怀有着深切的爱恋之心,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就能分清她与李屏山呢?
但是,为了回应他这样沉重深切的爱,她真的该舍下李屏山辛苦经营的心血么?
这样的疑惑始终缠绕着她,让她夜里也难以入眠。
她似忘了这屋子里已多了一个伺候自己的折柳,将将披衣而起,屏风后忽传来了那小姑娘的声音,着实吓了她一跳。
似乎未听见她的回应,折柳已燃了烛火,因不敢踏进她的内室卧房,只在屏风后轻声问:“先生要起夜么?”
南屏回了句:“你睡你的,我出去透透风。”
折柳道:“外头风大,先生多穿些。”
南屏应了声好,披了件斗篷,便提灯下楼,绕到后院开了西南角的小门出了清风园。
阒静昏黑的街道,不见一个行人,偶闻几声犬吠,在这寒风朔朔的夜里,倒叫得让人胆颤心惊。
前头有巡夜的提灯而来,紧一下、慢一下地敲着梆子,见了她,身上似乎突然有了劲儿,梆子敲得震天响,板着脸训斥她:“你知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你犯禁了,知道不?识相的,就跟我走吧!”
南屏气定神闲地道:“我出门看大夫。”
那巡夜的看她弱不禁风的,声音又柔似柳絮,也不为难,好心道:“姑娘家夜里出门不安全,你快去快回!莫在街上游荡!”
说完,便又紧一下、慢一下地敲着梆子往别处去了。
南屏本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冷清寂寥的冬夜街巷里,不知不觉竟慢慢踅到了魏家门前。她从魏家大门绕到后门,又从后门绕到前门,来来回回徘徊了两圈,抬头望了望墨黑苍穹下的点点繁星,终是叹息一声,沿原路返回了清风园。
临近清风园,她见大门前有一道身影在此徘徊,近了跟前,方知是她想要一见的魏子然。
这一刻,她心底是欢喜的。迎上他震惊欢喜的眸光,她的眼角眉梢亦染上了一层喜色:“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这里?”
魏子然笑道:“我夜里醒了,睡不着,想见你,便从家里偷溜出来了。这时候,你出门做什么去了?”
南屏静静看着他说:“同你一样。”
魏子然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有些受宠若惊,小心询问:“你也……想见我么?”
南屏轻轻点头,低唤一声:“子然。”
“嗯。”
南屏深吸一口气,柔声道:“你给我与屏山多一些时间,待我与她达成共识,将清风园的事务处理好之后,我们……再议亲,好么?”
魏子然却道:“清风园是屏山的心血,她不会舍弃的。不过,你也莫为此事烦恼,我会想办法说服我爹娘改变主意。到那时,你不会再食言了吧?”
南屏缓缓道:“我不通世故,许做不好一个妻子,也做不好一个儿媳,更做不好一个母亲……日子久了,你会厌倦我吧?”
“不会!”魏子然笃定道,“屏儿,你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我有许多毛病,还怕你日后与我住在一块儿,会嫌弃我呢。你不要想得那样远,我们慢慢来,好么?”
良久,南屏才轻轻缓缓地应了一声:“好,我们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折柳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哦,魏家儿媳之一。
忍不住剧透的我飘过~~~
第184章
【天启五年春·辞亲宴】
年底,魏家上下张灯挂彩,只为迎新岁,庆元宵。
因魏书婷留在家中的日子已不多,杨连枝万分不舍,自守岁那夜之后,便将人接到了自己屋子里来,与她殷殷叮嘱了许多母女间的温情话。
杨连枝以过来人的口吻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看上的这个人自然也不是完人。未做夫妻前,你看他千般万般好;可一旦做了夫妻,以后日夜相对,两人之间难免会生嫌隙,会有争吵。有些夫妻,感情是越吵越好的;但有些夫妻,吵着吵着,感情就没了,甚至亲人吵成了仇人。
“这时候,娘不希望你委屈自己,但也不想你太过倔强,该示弱的时候还是得示弱。当然,你也不能一味顺着男人,该争的时候就得争。好在你嫁得近,衡哥儿若是欺负你了,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都记得,你身后还有家人,爹娘,还有你大哥哥,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现今,魏书婷虽相信罗衡不会欺负、委屈自己,但并不拒绝母亲这样的担忧与关怀,往往是母亲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眼见得离婚期二月初二愈发近了,家中将将过完元宵,便又开始为魏书婷准备婚礼的事宜了。
这是魏家后辈儿女的第一桩婚事,虽是早已与男方那头商量好了不会大肆操办,但魏家这对当家的夫妻却不想太过寒碜,嫁妆自然格外丰厚,有金银宝珠、衣带鞋帽、床凳橱箱、瓶盆尺镜;也有子孙桶、压箱底、梳妆台、龙凤被;还有家中兄弟姊妹送的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件件、一样样陈列在堂前,几乎将整个前厅占满。
早一日,魏显昭便让家下人将这些嫁妆与花轿抬进了肖家铺子里,薛氏也带着家中的一众仆妇前往男方家里为这对新人铺床。
前来的仆妇见男方家的婚宴布置得有些寒碜,心底便有几分瞧不上,言语态度不觉染上了几分高傲骄矜之色,甚至对那些用来招待客人的酒水饭食也挑三拣四的。
这场婚礼,罗明生自然不会缺席。见魏家来的这些下人仆从都敢给他脸色瞧,气得脸色发青,却因顾忌着罗衡,也只能忍气吞声、隐忍不发。
好容易将魏家的人送走,他已是攒了满肚子的气,逮着罗衡便说:“你瞧见了吧?你自降身份求娶他家姐儿,他家那些个低等的下人也不将你放在眼里,图什么?”
罗衡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图他家姐儿啊!”又好声好气安抚道,“二叔莫气。这也怨不得人家,从前罗家不也是这样瞧人家的么?”
“所以说,娶妻嫁夫,还是要门当户对!”罗明生叹道,“你现今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我看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二叔,”罗衡郑重道,“好歹是侄儿的好日子,您说些吉利的话。您怎么总是盼着我不好呢?我若不好,谁为您养老送终?”
罗明生没理睬他,催他早些准备明早接亲的事。
当天,附近清宁巷的周家姊妹也过来肖家铺子里瞧了瞧热闹,又找到罗衡与他说了些恭喜的话,而后周丹旐道:“我们今儿得赶去临安,你有什么话需要我们替你向婷妹妹转达么?”
罗衡确实有许多话想对魏书婷说。然,面对周家姊妹的好心,他只是笑了笑,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些话,还是我亲口对她说吧。”
“行!”周丹旐道,“留仙今晚会从卫所里回来,明日会来吃你的喜酒!”
周丹旐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不便骑马,便与周丹葵乘马车出了钱塘。车马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已进了临安。
今日虽不是正日子,魏家已是宾客盈门,廊前树下皆能见到三三两两的人影。
周家姊妹被人径直引进了魏书婷的院子里,院中除了忙进忙出的丫鬟仆妇,魏家的几个姐儿也皆在此陪着魏书婷饮茶闲谈。
魏书婷亲自将姊妹二人迎进屋子里,连声道辛苦,便向姊妹俩介绍了自己家里的嬛姐儿与媖姐儿;随后便又向家中姊妹介绍了周家的这对姊妹。
屋中一众姐儿彼此见过礼后,言谈间,彼此也便慢慢熟悉了起来。
说笑间,院内忽接连响起了几声叫唤:“大姊姊——大姊姊——”
魏书婷听出是魏子照与魏书嫀的声音,与屋内的几个姐儿说了声稍坐,便起身行至了院中,却见这一对兄妹怀中各自抱着一只毛色雪白发亮的兔子。
见到兔子,她便想到了何东流,微蹙着秀眉轻声问:“哪里来的兔子?”
魏子照道:“官塘的何家哥哥带来的,说是送给姊姊的新婚礼!”
魏书婷心中抵触,此时也不关心何东流是何时从老家回来的,只想着如何委婉拒绝他的这份礼。
她正为此烦恼,面前的这对哥儿、姐儿却丝毫体会不到她的心情,一个上前将那兔子往她怀里塞,一个满心欢喜又期待地询问她:“那个哥哥送了大姊姊两只兔子,大姊姊送我一只,好不好?”
魏书婷将那兔子塞回到魏子照怀中,低声对他说:“你去找何家那哥儿商量商量,看他愿不愿意将这两只兔子送给妹妹,好么?”
魏子照不解其意,只问道:“姊姊不要么?那我和妹妹一人一只,行么?”
魏书婷坚持道:“这不是大姊姊的东西,你得问问这兔子的主人。”
屋内的一众姐儿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纷纷出屋来看,却又恰逢魏子然送了官塘林家的信来。
他未料到这院中聚了这么些人,笑着说:“妹妹这儿好热闹!”顺手将一封信递了出来,“林家姐儿送来的信,送来的礼在前头,是一对大活公鸡。”
“这林妹妹……”魏书婷哭笑不得,“她送鸡来做什么?”
周丹葵笑道:“林妹妹这鸡送得好啊!妹妹属鸡的,新郎官又是属兔的,如今鸡兔都送来了,你们这对新人也该团聚了。”
“兔子谁送的?”魏子然问。
魏书嫀道:“何家的哥哥送的!大姊姊不要,我要和小五哥哥一人一只!”
魏子然今日一直在忙着迎客,只听说何家父子送完礼便走了,倒未曾料到这贺礼里还有两只兔子。
他知晓魏书婷的心思,看她为此愁眉不展的,遂道:“这是人家送来的贺礼,我们不好不收。妹妹若不喜欢,便送给他两个吧。”
魏书婷点头:“就依哥哥。”
魏子然又道:“别亲酒要开席了,酒席设在了迎风阁,妹妹准备一下赴席吧。”又对周家姊妹说,“二位便同家中这几个姐儿坐一桌席,成么?”
周丹旐道:“我们是客,随主人安排吧。”
送亲头一天的这场别亲酒安排在了傍晚,席上多是魏家的亲眷;杨梦因被杨连枝劝住了行程,今日也来赴了这场席,与魏家姐儿坐一桌席面。
魏家往来的亲眷并不多,又因魏珏人在外地赶不回来的缘故,庄子上的亲人只来了魏琮与二婶云氏;肖家一众人倒是都来了,却也凑不够八人一桌的席面。
好在家中儿女多,又因男女不同席,拼拼凑凑,倒也坐满了四桌席。
酒席开始后,魏书婷便离席一一与席上的长辈敬酒辞行。敬到父母跟前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嫁,日后便再难承欢父母膝下,再也不能日日聆听父母的教训规诫。
嫁与心爱之人,她本是期待欢喜的,即使偶尔生出些不舍的心绪,不过转瞬即逝。
然,这一刻,她终是难过不舍得泪染双颊,朝父母屈膝跪了下去:“女儿叩谢爹娘养育之恩!请爹娘恕女儿不孝,再不能承欢膝下、侍奉您二老!”
杨连枝被她这一闹,也不禁落下了几滴泪,扶她起了身,笑着抚摸她乌黑发亮的鬓角,柔声规训:“嫁了人,你便是他家媳妇,要孝敬公婆,知道么?”
魏书婷点头,哽咽着:“女儿知道。”
魏显昭见她母女二人似生离死别般,觉着不吉利,插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是喜事,你们莫哭哭啼啼的,婷姐儿回去吃席吧。男方一早就会来迎亲了,你夜里就得起身梳洗了,早些吃完早些歇一歇。”
闻言,魏书婷只得慢慢收了泪,回到了自己那桌席面上。
席散后,魏显昭又开始着手安排明日送亲的人。长辈里,只有魏琮能去送,他也只能从与魏书婷平辈的一众哥儿里挑了魏子然、魏子焘、魏子煦护轿送亲;陪嫁的,则是一直以来伺候服侍魏书婷的墨香。
他担心这几个哥儿头回送亲不知规矩,叮嘱了又叮嘱,也让魏琮多费些心。
魏书婷本还打算让周家这对姊妹也送一送自己的,却得知周丹旐如今已怀了身子不能去送,不免有些遗憾。
“林妹妹因为母服丧不能来,姊姊来了却不能送,我这日子选得不好。”
“大喜的好日子,妹妹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周丹葵道,“虽说姊姊不能去送你,我还是能去送的。妹妹是觉着我的面子不比姊姊大么?”
“怎么会?”魏书婷笑道,“你们总是形影不离的,我这不是怕拆散了你们么?”
周丹葵叹息道:“妹妹有所不知,姊姊如今有了姊夫,早已将我抛舍了。你这一嫁,便也是抛舍了我,只有林妹妹与我作伴了。”
周丹旐冷笑一声,道:“妹妹开始胡乱攀咬人了。叔父说你总是借着探望他的名头,与他营里的某个甘总旗眉来眼去的,妹妹的好事也将近了吧?”
周丹葵倒也不扭捏,坦然道:“还没影儿的事,姊姊不要拿出来乱说!叔父找他谈过话,说他若是不能坐到把总的位置,便不让他上门提亲。”
“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好友三人挤在帐内闲话,不觉雄鸡唱晓,院中的侍女、仆妇已相继起身,墨香亦进屋来催促魏书婷起身梳洗打扮。
魏书婷虽觉困倦,这时候也只能强打起精神起身,又对身旁迷迷糊糊的一对姊妹说:“姊姊们再睡会儿,天色亮了再起身吧。”
姊妹俩也不客气。周丹旐因是经历过的,笑着提醒道:“嫁人挺折腾人的,妹妹这才刚刚开始。妹妹可得在身上多藏些吃的,上了轿,要等到衡哥儿替你揭了盖头,与你饮了交杯酒,你才能吃上东西。”
魏书婷笑道:“我记着了!”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写到这一卷的最后一年了,写完这年,这卷就结束了,然后就能进入新的篇章了,要着重写兰竹篇(魏×林)的故事啦~~~
然后,兰梅篇,大家根据四君子花应该能猜到是谁和谁吧?
第185章
【天启五年春·花烛夜】
天光微明时分,天边忽滚过一道天风,天风带雨,滴滴点点,击瓦敲窗。
这一场风雨来势凶猛,慌得魏家上下人等纷纷往屋里搬锅抬灶、扛桌拿凳。大雨噼噼啪啪下了一个时辰便慢慢止住了,风却始终盘旋不止,吹得树摇沙飞,将露春园搭建起来的棚子吹倒了一片,整座园子一片狼藉。
魏显昭觉着这场风雨来得甚是不祥,不觉忧心忡忡的。
明灯却在一旁宽慰着:“今日是龙头节,这是龙王来送福了,是大吉!”
听如此说,魏显昭方始展颜,一面吩咐家下人清扫狼藉、重搭酒棚,一面又遣人去询问魏书婷是否梳洗妆扮齐整了,一面又让送亲的人先去厨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这一通忙至巳时正,家中的酒席方才准备妥善,客人也陆陆续续登门来吃酒。
巳时三刻,迎亲的唢呐鼓乐声便传遍了附近的街巷,薛鼎已安排了人手在大门前接着,款待男方的席面也已准备停当。
魏子然在大门外接着迎亲人马,见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新郎官形容狼狈、衣衫污浊,不知何故。
“路上有些不顺,”罗衡见他脸色晦暗,下马后主动向他解释,“我们出门早,正好遇上了那场大风大雨,马儿跌了一跤。烦你先引我去你院子里简单濯一濯这身喜服,也重新收拾收拾我这头脸,再去拜见岳父岳母吧。”
魏子然无法,只得让薛鼎先将迎亲的一众人请进院中,也顺便将新郎官的情况向父母说一说,而后便抄小路将人引进了听钟小院。
今天这日子,院中的映红与净儿、丑儿皆在外头帮忙,魏子然只好自己去厨房打了一桶温水过来,又点燃了火盆,将屋内的熏笼移了过来,帮着熨抻那身喜服。
杨连枝闻讯过来看视情况时,罗衡已将头脸重新收拾过了,只是那身喜服因天冷风寒,难以在短时间内烘干。
杨连枝怕等这身喜服烘干会误了吉时,又怕他穿着这身半干不干、半湿不湿的衣裳在寒风里走一遭会着病,便道:“去年婷儿帮你裁制喜服时,我也帮子然裁制了一套。本想着为他先备着的,今日便送了你吧。”
罗衡道:“这样怕是不妥,小婿穿这一身无碍的。”
杨连枝不依,坚持道:“这样冷的天,外头还刮着那样大的风,这身湿衣裳怎能穿在身上?你听我的。”随后便吩咐随行而来的玉竹将她屋里的那套喜服取来。
事已至此,罗衡自然不好再拒绝。
他生母走得早,自幼饱受后母的打骂,文氏叔母又是个庄重冷淡的性子,成长至今,他几乎不曾从这些女子长辈里体会过被关爱重视的滋味。
“私下里,我能唤您‘娘’么?”他突然低声询问道。
杨连枝怔愣了一瞬,看着他满怀真诚期待的眼神,缓缓笑了笑,说:“人家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若真有这份孝心,能好好待婷儿,唤我‘娘’自然是好的。”
罗衡喜道:“您放心,我不会辜负她的!日后,自然也会好好孝敬您二老!”
杨连枝点头微笑,想起他自幼丧母的身世经历,不免惹动了她为母的一片柔肠,心底对这女婿又亲近了几分。
待玉竹送来崭新的喜服为他换上,他便去前头正式拜见了岳父岳母,魏子然陪着他简单吃了些茶饭,便净手漱口准备去催新娘出阁了。
随他一道前来迎亲的鼓手乐人,这时候已是酒足饭饱,拥着他吹吹打打地往新娘子的院子去了。
途中,魏家的一众亲眷宾客纷纷围拢过来,伸手找他讨要喜钱。从院门到闺房,攒攒人头,拥拥挤挤,吵吵闹闹,真个是鼓乐喧天、人声鼎沸,将狂风的声响都盖了下去。
杨连枝恐罗衡身上带来的喜钱不多,被这些亲友宾客厮缠胡闹到丢了脸面,便暗中吩咐魏子然往人群里散散喜钱,让新娘子早些出阁,以免误了拜堂的吉时。
闺房内,魏书婷因不忍过分为难罗衡,不过简单对了几句诗,便由墨香与喜婆扶着出了喜阁,后头跟着新娘子的一众亲眷姊妹与好友。
男方见新娘子出了阁,忙忙让开路,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奏乐的奏乐,拥着一对新人向前院的大厅而来。
魏显昭与杨连枝早已在厅上坐定,这对新婚夫妇向两人三跪拜之后,听了两人的一番教训,方才跟着乐队出门上马登轿。
杨连枝终究是不舍的,跟赶着出来,看魏书婷已被人扶进了喜轿,两只眼里不觉滚出了两行热泪。
她看见人群里准备送亲的三个哥儿,便招手让三人上前,一面擦泪,一面叮嘱着:“你们跟着三叔好好护着婷姐儿的轿子,早去早回!”又对魏子然说,“早间下过雨,路上泥泞难行,你让衡哥儿慢些儿走。那些抬轿的轿夫,路上也让他们多歇歇,没的颠着或是摔着了妹妹。”
她似有许多话要叮嘱,因车马人轿已慢慢离开了家门,她不好拉着这三个哥儿不放,只得放了他们,含泪看着送亲迎亲的两方人马渐渐走远。
车轿走得慢,由午时一刻走到酉时方才将新娘子接到了肖家铺子里。
为了办这场婚礼,铺子的店面设置成了喜堂,铺子前及左邻右舍皆搭了棚子来招待宾客。
魏书婷被引进后院的新房里坐了不到一刻,便被人请出去拜堂行礼。
她本以为及笄礼已算是折腾人的,今日经历了这一遭嫁娶之礼,方才真正明白周丹旐所言非虚。
好在如今她是蒙了盖头的,不用担心旁人会如何看自己,只需按部就班地跟着司礼的傧相来行礼便好。
被人簇拥至新房内,罗衡陪她坐了一会儿,那手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揭那红盖头。
见状,屋内的喜婆忙斥道:“新郎官莫坏了规矩!这盖头还不到时候揭开,您得去前头陪客人吃酒了!”
罗衡只得作罢,却仍是坐着动也不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身旁静默无言的人,眼里心里似只看得到这个藏着不肯露面的妻子。
屋内的周丹葵、墨香、喜婆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发笑,最终仍是喜婆看不过眼,冷着脸再次催道:“您这新郎官好不明事理!新娘子已是迎进门跑不了了,您日后天天都能看到,贪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么?前头客人还等着呢,您去了,也好让我们坐着吃些东西!”
罗衡被催赶不过,只得起了身,却也不忘吩咐墨香:“让你们姐儿也吃些东西。”
墨香笑道:“我知道,姑爷早去早回早安歇!”
罗衡去后,院子里也为相陪新妇的人安排了一桌酒席,请她们出去吃一吃酒。
因新妇身边总得有人陪着,周丹葵吃完酒,便让墨香也出去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待墨香出去后,她便从怀中掏出了几块豆糕与干果递到魏书婷手边,笑着说:“这贺郎酒也不知会喝到什么时候,妹妹吃些东西垫垫,夜里够你们折腾的,饿着肚子可不行!”
魏书婷听出了她话里深意,不觉心涌热浪、面涨热意,笑着抱怨着:“姊姊说话口无遮拦的,分明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却总说这些荤话浑话!不害臊!”
“你看看你,”周丹葵不甘示弱道,“才将将嫁作人妇,就开始嘲笑我这个老姑娘了?我说的可都是合乎人伦道义的夫妻之事,你们做得,我自然能说得。”
魏书婷只觉这个周家姊姊看似温柔娴静,实则乖张叛逆,更会用一些歪理来厮缠人。她说不过,便只好闭了口,接过了她送到手边的吃食。
她本以为罗衡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方会回来,哪知去了才一炷香的时间,便急急赶了回来。
回了屋子,他也不顾那喜婆尚在院中吃酒,拿了桌上的喜秤便先挑开了魏书婷头上的红盖头。
魏书婷心里埋怨他无礼,因阻止不了,只得举起藏在身上的一把团扇遮住了脸。
周丹葵笑骂道:“哥儿平日里不守规矩便算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怎么也行这样不知轻重的事?好歹叫喜婆进来为你俩唱一遍祝词呀!”
罗衡理亏,又见魏书婷不肯拿开团扇,只得妥协:“那便烦你帮我将院子里的喜婆请进来吧。”
那喜婆进屋见新娘子的盖头已被揭开,对罗衡冷嘲热讽了一番,便斟了两杯酒递到这对新人手中,冷着一张脸说:“请新娘新郎对饮交杯酒。”
魏书婷因恼罗衡方才的无礼之举,饮酒时,也不肯将团扇移开。
周丹葵看这对新人新婚头一夜里便闹了一场不愉快,只能摇头叹息,拉着喜婆与墨香出了新房,又将前来闹洞房的一众人拦在了院中,不许人靠近那间灯火通明的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轻纱曼舞,依床而坐的一对人儿却相对无言。
罗衡试着拿开魏书婷用来遮脸的团扇,却不防她忽扬起手中的扇子,狠狠扇了一下他的脸。
罗衡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从她手中拿开了那把团扇。
至此,他方才看清了新婚妻子今夜的芳容。只见她:青丝儿高挽,金钗儿斜插。额儿广而方,眉儿细而长。一双眼儿藏秋波,秋波能勾魂;两瓣唇儿吐莺语,莺语最惑心。半边脸儿娇娇艳艳一块珠玉招人眼,半边脸儿长长短短两道伤痕惊人心。
而他在看她时,她也斜觑着一双眼,偷偷打量着他。但看他:眉峰英挺,眼波清澈。一张脸不黑不白、不胖不瘦,两团酒后红云似雪中红梅晕染而成,清冷高傲,却也温情脉脉,花香、酒香将她熏得醉醺醺的。
罗衡见她始终不肯正眼瞧自己,倾身过去紧紧挨着她,鼻尖蹭着她的脸蛋、脖颈,最后在她耳边轻言:“方才确是我鲁莽心急了些,你打也打了,好歹正眼看看我吧。”
魏书婷被他温热绵长的气息撩得浑身不自在,向一旁微微侧过身子,朝他回眸嗔怪:“大半年你也等了,就等不了那一刻么?”
罗衡喜爱她明艳娇媚的模样,将她环腰紧紧揽住,低声说:“今日出门不吉利,去接你的路上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随行的人又说了些不吉利的话,说这是老天爷来与我抢新娘子了。虽是一句玩笑话,但我怕你真被今日这突然而起的怪风给刮跑了。”
魏书婷笑道:“脚长在我腿上,便是真被刮跑了,我还是会回来的。”
她似是这时方才发现他已换回了自己为他亲手裁制的那套喜服,疑惑道:“我听说这件喜服因为弄脏了,洗了未干,娘将为哥哥准备的喜服送了你——你何时又换回来了?”
“接你回来,与你拜堂前我便换回来了!”罗衡笑道,“先前送去你家里的这两匹布,是我娘留给我的,这身衣裳又是你亲身裁制的,我不能辜负了你们的心意。”
“原来是令堂留给你的东西!”
“如今,她也是你娘了!”罗衡纠正道,“婷婷,我们已是夫妻了,不要与我见外。”
魏书婷赧然笑道:“我也不是要与你见外,是一时未能改口。”
两人因许多日子未曾相见,彼此间似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相依相偎在床边,吃着茶水果子,竟闲话至了半夜。
眼见夜已过去一半,一对红烛照着一对人儿,两人间的话语在烛光摇曳里,慢慢成了无声的凝视与对望。
室内烛火越烧越旺,两人眼中火苗亦越来越炽。
魏书婷只觉自己快要在他的凝视下被烧成灰烬,试图躲开,却躲不开。
他就似那吐丝作茧的蚕,将两人一同包裹在这厚厚的蚕茧里,又用丝线将彼此紧密地缠在一起,互依互偎、互搂互抱。
这一刻,魏书婷仿佛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蚕,他的丝,她的丝,缠绕再缠绕,带给她一股几近窒息的欢愉。
入了帐,她又觉着自己成了那蜕壳的蝉,娇嫩脆弱的身躯正一点点暴露在寒风冷露中。
魏书婷毕竟是未经人事的,不觉害怕得浑身发抖,颤声唤:“罗子意……罗子意……等等……”
罗衡此时已是衣衫半解,露出了胸口处若隐若现的烧痕。他见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烧痕看,忙将衣衫扯到了肩头,爬到她身侧躺下,忐忑问:“那些伤吓到你了么?”
魏书婷摇头,翻身蜷进他怀里,嗡嗡道:“我不是怕你那身伤……”因怕他误会多想,又满含温情地抬头瞅他,柔声道,“我只是有些紧张害怕,你等等,好么?”
罗衡一怔,柔柔应了一声:“好。”
不知何时,屋外狂风减弱,伴随着绵绵密密的早春冷雨,悄然湿润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城中梆子敲过,已是五更鸡鸣时分。
墨香一早便来屋外唤这一对新婚夫妇起身,待罗衡替她开了屋门,她便端了一盆温水来伺候魏书婷穿衣束发。
魏书婷初为人妇,身上处处皆有昨夜欢爱过的痕迹,这让伺候她的墨香连声埋怨:“姑爷也忒不会怜香惜玉了!看着挺斯文秀气,却将人身上弄得红一片紫一片的,也不怕弄疼了我这娇嫩嫩的一个姐儿!”
她这些话并未避着这对夫妻,惹得魏书婷脸燥耳热,一句话也不敢说。
罗衡却认真解释道:“你家这姐儿娇嫩得很,轻轻碰一碰,身上就会留下一道痕,我已是很小心了。”
魏书婷忙红着脸嗔道:“她说她的,你何必这样与她解释?”
罗衡道:“她说我不知怜惜爱护你,这话若是传到你家人耳中,我那时怕是有嘴也解释不清了。”
而罗衡嫌魏书婷带来的这个侍女太过聒噪,将人赶了出去,自己动手帮魏书婷绾发描眉。似是昨夜仍不尽兴,又缠着与她温存了片刻,方才带她去见肖老爹。
一屋子四个人在铺子里用过早饭后,他又租了辆马车,与魏书婷同乘着往桃花巷去了。
作者有话说:
洞房花烛夜,我尽力了~~~
然后,婚礼的具体流程,我要留到下卷男主大婚的时候好好整一整,(●\?\●)
第186章
【天启五年春·祖孙会】
二月初的天,寒意料峭,头顶春云叆叇,难见一丝日光。
车马行过熙攘热闹的街道河岸,拐进桃花巷那条水印斑驳的青石板巷道后,魏书婷方才放下车帘,眷恋不舍地从车窗外收回了目光。
罗衡本以为她是贪看热闹,这会儿见她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不知何故,凑近身子问道:“怎么进了这里,你便心事重重的?怕见罗家人么?”
魏书婷道:“我倒不是为要见你家人而发愁,是为我们日后的生计。”
罗衡一惊,她又定定看着他,话语里似有些踌躇不安,轻声与他商量:“方才我一直在看那些铺子小摊上的人是如何招揽顾客做生意的,你说我能不能也找个店面做门子生意?”
罗衡饶有兴致地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魏书婷道:“早些年,我从你给我的那些香方香谱里学会了制香。那时候,一直都是林妹妹帮我销出去的,现今,她在家为母守丧,我不能再麻烦她了,便想着自己立个门面来卖香——你觉着成么?”
她才将将嫁与他为妻,便开始为往后的日子细细规划打算了,这让罗衡内心既愧疚又怜惜,情不自禁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贤妻”“娘子”不住口地夸赞。
“若你喜欢做这样的买卖,那便去做!”他抱着她说,“若不喜欢,只是为了贴补家用,我倒情愿你整日里会友游玩。昨夜的酒席上,许荆光代周家的那叔叔请我去他营里做个马头,帮着养马赶马,一年到头,也有三四十两银子。闲时,我可替人写字作文,也能赚几笔润笔费。这些钱虽不能让你过上在家时锦绣金玉般的日子,但这日子是能过得下去的,也会越来越好。”
魏书婷笑道:“我自然是喜欢才想要去试一试的。在家时,我没这般自在,现今嫁了你,只要你与肖家爹爹不怕我这般抛头露脸给你丢了脸,过几日,我便在城中去看看铺子门面。我们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得多攒些银钱在手里,家里老人的养老银子,还有日后养儿育女的银钱也得多攒些……”
罗衡见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两人往后的日子,又提到了养儿育女一事上,忽想起了她尚年幼时说过的话,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贴着她的耳轻轻笑问:“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不要生孩子的,现今改主意了,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了么?”
魏书婷被他拿旧日的事取笑了一回,羞恼万状,埋首在他怀里不吱声儿。
她的身子暖香温软,令他爱不释手,很想就这样抱着她直至地老天荒。
他费尽心思才娶到了她,远未想到生儿育女的事上去,只想着要将失去的几年狠狠补回来,好好爱她护她。
这世间,除了生死,再也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将她与他分开。
从前,他总以为男女之间的爱,就当像他与彩铃之间的来往,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应当贪恋皮肉之欢。
而今,他发现自己真的错了。
他的这股欲念,自与她相识相知以来,似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难以抑制。
他乡孤月,他难免会因念她想她而被这股欲念折磨。那时,他觉着自己的这股念想玷辱了清清白白的一个姐儿,是极其卑劣可耻的,甚而觉着没脸再见她。
然,昨夜的一场欢爱,让他意识到,他的沉沦放纵,能带给她舒适欢喜。
她既然喜欢,他又何必将这念头视为可耻的呢?
罗衡娶妻并未知会在吴县的罗家人,罗家长房那边也只有已进京准备春闱的罗循托罗明生送了礼来。然,罗衡却是知晓,罗家的老祖父早两日便来了桃花巷罗宅,专为他脱离罗家一事而来。
罗家的老祖父是个板正严肃、不苟言笑的人,罗衡怕魏书婷被刁难,在拜见过罗明生与文氏叔母后,本想让魏书婷先回马市街。然,那老祖父却指名道姓要见他两个。
魏书婷不想罗衡为自己之故,与罗家人的关系闹得太僵,甚至生了隔阂仇恨,便鼓足勇气见了丈夫口中威严冷酷的老祖父。
罗家老祖父酷爱书卷,日夜手不释卷。因年幼在灯下熬坏了眼睛,这老祖父身上常佩戴着一副西洋眼镜①。
罗明生领着这对新婚夫妇前来书房时,这老祖父正坐在窗下,举着那副西洋眼镜观察着窗台子上那盆水仙花的叶片脉络,对几人的到来充耳不闻。
罗明生带着两个小辈在此立了一会儿,见这胡子花花的老人似入了迷,只得恭声提醒道:“父亲,衡哥儿他两口子来了。”
“来了就先坐一会儿吧,”老人头也不回地道,“你也留一会儿。”
“是。”
叔侄三人坐着吃过了一盏茶,这老祖父方才收起了眼镜,拄着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见状,罗明生连忙起身去扶,罗衡与魏书婷也相继起了身,与已近跟前的老人规规矩矩见了一礼。
老人的目光在罗衡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缓缓落到了魏书婷脸上,看到她脸上长短不一的两道伤痕,摇头惋惜着:“姐儿脸上若没有这两道伤,这容貌确是世间女子少有的。”又瞅见罗衡暗中牵住了魏书婷的手,神色骤然一冷,满是嘲讽地看着罗衡说,“娶妻当贤。妻子容貌太过艳丽出众,便易招惹是非,你的眼皮子还是太浅了!”
罗衡蹙眉道:“您这般以貌取人才是眼皮子浅!若您唤我们来此,只是要拿这些话来折辱她,那便恕我们失礼告辞了!”
“衡哥儿!”罗明生轻喝道,“休得无礼!长辈教训规诫后辈,你们好好听着便是,怎么还敢顶嘴反驳?”
“他敢对我这般无礼,还不是你们放纵的!”老祖父板着脸冷笑着说,“他算是在你身边长大的,这臭脾性也随了你,倒不像他那温吞软绵的爹!在女人一事上,他的行事比你当年更荒唐离谱!这都是你没有教好的缘故!”
罗明生被训得一句话也不敢为自己辩驳,躬身受教:“是,是儿子失责,没能教好他。儿子愿为自己的失责之罪领罚。”
老祖父道:“我上了年纪,也打不动你了。你既然甘愿受罚,便替我劝劝这小子,让他回罗家来,娶个门当户对的姐儿做我长孙媳妇。至于魏家这姐儿,已是娶了,若她肯伏低做小,也不是不能留下来服侍我这大孙子……”
“您的话说完了么?”罗衡冷着脸问。
在这老祖父说出让魏书婷“伏低做小”的话之后,她在他掌心里的手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里的温度更是骤然而退,他摸到的是一片冷汗。
察觉到她想挣开自己的手掌,他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也不怕与她亲近是否会被人斥为不知礼义廉耻,又轻轻揽过她的肩,在她头顶轻声说:“你放心。”
而这老祖父见这两人竟敢当着长辈的面搂搂抱抱,震惊失言了好一会儿,方才使劲敲打着手中的手杖,勃然变色道:“你两个还知廉耻为何物么?魏家姐儿,我当你魏家只是门户低了些,养出来的女儿终究还是有些礼仪廉耻之心的,不想是我高看了你和你家!你这勾引迷惑男人的手段和本事,较之那些娼妓,也不遑多让!你就不配进我罗家的门!”
罗明生见这老祖父的话说得难听,忙道:“父亲消消气,莫说这些气话!您是要将衡哥儿劝回罗家,这样只会逼得他与罗家彻底决裂!”
“他倒是决裂看看!”老祖父道,“我看他离了罗家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罗衡本想一走了之,听了老祖父这句话,便笑道:“您既然这样说了,那便早些将我从族谱里除名。我早些脱离罗家,也能早些向我岳父岳母交代。”
老祖父已是气得声嘶力竭,却仍不忘责骂提醒:“你就是个数典忘祖的白眼狼!我事先给你提个醒,离了罗家,你什么都不是,后头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魏家除了有几个钱,对你的前途无丝毫帮助,到时候,你即便跪着求着要回罗家,我罗家也不会接纳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
罗衡拱手道:“多谢祖爷爷成全!出了这扇门,我与您罗家便各走各的道。”又向罗明生施礼,“二叔,侄儿告辞了。”
罗明生想跟出去劝劝这个大侄子,老祖父却在背后气呼呼地道:“你不许追,让他走!他总有后悔的时候,我看他能犟到何时!”
罗明生不敢违背父亲的言语,却还是叹息着轻声规劝了一句:“您让那魏家姐儿伏低做小便罢了,怎么还拿她与那些妓子作比?”
老祖父冷哼一声,想起罗衡那一副六亲不认的言语态度,依旧气难消,板着脸警告道:“自此之后,你最好别与魏家来往,也休想背着我去关照那白眼狼!”
罗明生知晓与正在气头上的人说不清道理,恭恭敬敬应了声是,便出了书房。
回去的车马上,魏书婷隐忍多时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不但再也不愿见罗家人,连罗衡的面也不愿见,始终背对着他默默流泪。
“婷婷,你理一理我,好不好?”罗衡不顾她的躲避疏离,扳过她的身子,替她揾去一道又一道新旧交替的泪痕,轻拍她的背,低声哀求着,“那些话是罗家人说的,不与我相干,你不能不理我呀!好姐儿,你摸摸我的心,它将你当成了宝,从不曾将你看成是那些妓子……”
“你骗人!”魏书婷推开他为她拭泪的手掌,心中委屈又悲愤,“你与你们罗家人一样,瞧不上我的身份门庭!在你心里,我与你的彩铃姊姊无甚分别,这是你当年在柳洲亭外亲口对花音坞的那个妓子说的……罗子意,你将我与花音坞的那些人等同而看,不就是同你那祖爷爷一样,将我看作勾引人的妓子么?”
“不是……”罗衡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忐忑道,“这是何年何月的陈年旧事?婷婷,你可不能冤枉我,我从未将你看成那些妓子!”
魏书婷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静默片刻,忽道:“你让我回家吧,回魏家。”
罗衡只觉心如刀刺,故作不知道:“三日回门,你再等两日。”
魏书婷也知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叹息道:“那便送我去莫衙营的宅子吧。”
“你要做什么?”罗衡急道,“不到一天,你便厌倦了我?”
“不是……”魏书婷眨了眨泪眼,哽咽道,“我不想见到罗家人,想一个人待着……”
罗衡自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从背后抱住她,头轻轻枕在她娇嫩柔软的肩头,低低道:“婷婷,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不要为旁人的几句话就与我生了隔阂。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现今是我明媒正娶迎回来的妻子,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你若真要再次撇撒了我,这一回,我也不要你了。”
听言,魏书婷胸口如遭万蚁啃噬,疼痛密集而尖锐,不禁泪盈于睫,一呼一吸都似针刺。
“我何曾说过要撇撒你的话了?”魏书婷委屈,泪光莹莹地回眸看着他,“你若后悔了,我也不会缠着你,就此……”
“好了,别说了!”罗衡忙伸出两根指头点住她的红唇,笑道,“拿话吓你的,你莫当真。我恨不能与你日夜相对,怎舍得弃了你?你还要回娘家或是莫衙营么?”
魏书婷瞋他一眼,嗔怪道:“你不许再拿这些话吓我了!下回我便当真了,不再理你了!”
“好,好,好!”罗衡见她终于肯给自己好脸色,连忙应承,欢欢喜喜地将人抱到怀中坐着,与她耳语,“受了气,可以向我撒气,但莫胡乱冤枉人。你方才给我安了个那样的罪名,可真是冤死我了!”
魏书婷道:“我可没冤枉你!那年,哥哥在柳洲亭为我庆生,你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话里的意思,”罗衡道,“我方才也仔细想了想,也能想起一些当年在柳洲亭外对心巧说的那些话。我将你与她二人等同而看,可不是低看你,自然也不是高看她们,只是觉着,你们同为女子,不该以身份地位来论高低贵贱。婷婷,妓子并不都是低贱卑劣的,她们许多都是身不由己,你也不应低看这些身处淤泥,却心性纯明高洁的女子。”
魏书婷明知他这番话没有任何私心,却因牵扯到了他昔日看重爱视的彩铃,心里头便有几分不自在,闷闷道:“她能得你青睐,定然是有着不同凡响之处的,我反倒不及。”
罗衡觉着好笑,轻抬起她低垂的脸,笑问:“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陈年旧醋?”
魏书婷也觉得追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显得她有些不明事理,索性不再提起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眼镜,据史料文献记载,北宋及南宋称为“叆叇”,“眼镜”一词在明朝的史料文献里才出现。可见明·张宁《方洲杂言》,如下:
“尝于指挥胡纗寓所,见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庙赐物,如钱大者二,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承,而质甚薄,以金相轮廓,面衍之为柄。纽制其末,合则为一,歧则为二(这是一副折叠式眼镜,是皇帝赐的,还蛮高级的~),如市肆中等子厘。老人目昏,不辨细字,张此物于双目,字明大加倍。近者,又于手孙景章参政所再见一具,试之复燃。景章云:‘以良马易得于西域贾胡满剌,似闻其名为僾逮。’”
另外,感兴趣的可以查查明末清初的镜学专家“孙云球”这个人,百度介绍他为“光学仪器制造家”,著有《镜史》,也是个牛人~~~
第187章
【天启五年春·回门宴】
回门这日,清泉一早便赶了车马前来马市街接人。
罗衡对魏家这样细致周到的用心,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但,人家既然已不辞辛劳地来了,他总得安排些饭食给这人吃;又将要送给岳家的茶酒糖果之礼细细点了一遍,因是要图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他所备之礼皆是成双成对的。
罗衡本想将墨香留在铺子里,这侍女却早已扶着魏书婷上了车,他只得牵出了养在马槽里的马,慢慢赶马,跟着清泉所驾的那辆马车出了钱塘。
春光明媚的山野水泽之地,随处可见迎风摇曳的迎春花,蜂儿蝶儿翩跹往来于这金黄灿烂似锦的花丛里,又见水鸟野鸭凫水嬉戏在片片春水荡漾的浮萍碧波间。
罗衡贪看这山野春光,下马折了两枝攀附在山崖石壁上的迎春花花枝,催马赶上前头的马车,将那两枝花枝从车窗口递了进去。
魏书婷接过,从车窗内探出那张比春花更娇嫩灿然的脸,笑着与他商量:“罗子意,你将马借我骑一骑,你帮着清泉赶马驾车,好么?”
罗衡奇道:“你会骑马么?”
“我学过的,”魏书婷笑着点头,又定定看着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是为你学的。”
罗衡并不知这些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道:“我这马儿脾性有些烈,我怕摔着了你。我们可以同乘一匹马。”
魏书婷赧然,觉着光天化日之下,与他同乘一匹马实在不太妥当,并未立即答应下来。
罗衡却已催马赶至前头,让清泉停住了车马,唤出魏书婷后,便让清泉载着车里的墨香先行一步。
墨香只觉这哥儿行事不够稳妥周到,细细叮嘱着:“姑爷莫贪玩,早些赶上我们!”
罗衡匆匆应了一声,看着那马车已走远,便将魏书婷抱上马背,自己又跨坐上马鞍,圈过她的腰身扯住了缰绳。
“你要马儿慢些儿走,还是要跑得快些儿?”
魏书婷问:“慢些儿是怎样?快些儿又是怎样?”
罗衡笑道:“马儿慢些儿,我们就能一路慢慢赏景说话,只是会误了你回娘家的时辰;若是快些儿,这春日春光,你便无暇细赏,好在今日风轻云淡,马儿跑起来,会很痛快。你想如何呢?”
魏书婷偏头侧眸,粲然笑道:“我们先慢慢赶马走一路,待到了平坦大道上,再快马赶上清泉与墨香,成么?”
“成,就依你。”
山野间的风是香的,是花的香气,也是他身上的幽幽梅花香。
春花,春水,春山,春风,还有春日下温柔多情的郎君,这一切的一切,皆令魏书婷感到欢喜满足。
自年少被他挑动了心弦,甜蜜有过,酸楚有过,痛苦也有过,却从未有如今这样的惬意欢喜。
她苦苦恋着的人,现今已是她的丈夫。即使皮肉已烂,只要那颗心还在,哪怕他真的烂成了一堆腐肉,他也始终是当年金鳞池上风流多情的少年,是她深深爱着的人。
饱看了山野间的山水花鸟,快马赶上前头的马车时,魏书婷已是被风吹乱了发髻,墨香只得在车里替她重整了发髻、新上了妆容。
她见这姐儿唇上的口脂皆被吃了,不禁笑道:“这个姑爷行事好没分寸,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调戏姐儿,姐儿竟也不恼。”
“你少说两句吧,”魏书婷羞窘难安,嗔怪道,“没了玉兰在身边,你的胆子也愈发大了,连主子的事也敢多嘴多舌了。这回回去,我便将你配了家里的小厮儿,不要你伺候了。”
墨香却嘻嘻笑道:“姐儿若真要给我配个小厮儿,可得配个俊一些的。”
魏书婷愣了一下,而后扑哧笑道:“你是真不害臊!”又向车外努嘴,低声说,“将你配给清泉如何?”
墨香挠着头嘀咕着:“可他傻啊!”
魏书婷笑道:“他傻你痴,可不是天生一对?何况,他其实也不傻,只是老实忠厚,是个好人。”
墨香好似被说服了几分,认真想了想,遂笑道:“我去问问他!”
不待魏书婷反应过来,她便爬出车厢,推开车门,直言不讳地问:“傻六儿,你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愿意与我搭伙过日子么?”
“啊?”清泉莫名又震惊,回头看了看这张并不熟悉的脸,面不改色地答道,“我今年二十岁了,不曾婚配。至于与你搭伙过日子,需要问过我娘。”
听言,墨香似有些失望,回到车厢便哭丧着脸对魏书婷说:“他不愿意,我也不愿意。我还是留下来伺候姐儿吧,姐儿不要赶我走了,我往后会少说些话的。”
魏书婷不过是随口一提,见这侍女就这样冒冒失失地与清泉谈论这事,倒后悔方才故意那样吓唬逗弄了她,便顺着她的话点了头:“你是个痴奴儿,我还得将你留在身边教你一些人情世故。还有啊,衡哥儿不比我,日后,在他忙碌的时候,你莫再吵他了。”
墨香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杨连枝一早便不断遣人来大门前望消息,听说车马已到了门前,她忙出净荷堂来迎。
门前,这对新婚夫妇正一样样清点着车里的礼,回头见杨连枝竟亲自出门来迎,慌得夫妻两个忙上前来见礼问候。
杨连枝见日头大了,忙将两人迎进净荷堂,吩咐人上茶端糕,对两人嘘寒问暖了一番,便对罗衡说:“你们这回来,便在家多住些日子。家里热闹,子然也一直在家,你走了这些年,该好好聚一聚的,这些日子便住他院子里。”
罗衡与魏书婷正是燕尔新婚、如胶似漆的时候,夜里一刻也不愿分开,忽被岳母好心款留在此,他不便拒绝,只能欣然领受这份好意。
因还不到午宴开席的时候,杨连枝留两人在净荷堂饮茶叙话了一会儿,便让人唤来魏子然,让他带着这对新人去拜见拜见那两个院里的姨娘和哥儿、姐儿。
离了净荷堂,魏书婷方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爹不在家么?”
魏子然道:“子照前些日子吃坏了肚子,闹肚子闹得厉害,父亲这两日都歇在海棠苑。”又笑着宽慰道,“妹妹无须忧心,这哥儿也不是头回因贪嘴吃坏肚子了。今日已是好些了,一早又请大夫过来看过了,再吃两日药便好了。”
即便他如此说了,魏书婷依旧忧心忡忡的,与罗衡先去菊香院内见了薛氏及这院中的几个哥儿姐儿,再去海棠苑内见过卢氏,便留在了此处。
魏显昭因有些话要与这新女婿说,便随同着一道去了魏子然的院子里。
父子、翁婿在老院子的松树下喝过几盏茶,彼此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后,魏显昭方才向罗衡询问他日后的打算;罗衡不敢含糊,遂将杭州前卫指挥使周义欲请他去卫所养马的事如实相告。
“去卫所养马并无官职,倒不如我找人举荐你去南京太仆寺!”魏显昭道,“你在军营里待过两三年,应也结交了一些人,又有功名在身,动动关系人情,进太仆寺任个寺丞应是没问题的,何必要去卫所给人养马?”
罗衡道:“南京太仆寺在滁州,离杭州有些远……”
“你连四川贵州那样的地方都能去,滁州怎么去不得了?”魏显昭打断他,因能猜到他的顾虑担忧,语气还算温和,“你也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婷姐儿是个识大体的,你与她好好说一说,她还会哭闹着不让你去么?你也莫担心她,我们都在这边,会好好照应她的。”
罗衡笑道:“我与她商量商量吧。”
魏显昭分明听出他是在敷衍自己,心里因他如此耽于儿女之情而有几分恼意,还欲再严词厉色地劝劝,魏子然忽道:“父亲给年兄多些时间吧。他与妹妹成婚不过三两日,若是真能毫无挂念地去外地求前程,那只能说他没将妹妹放在心里。若他果真是个没心的,谁知这一去是不是又三两年没个音信,要是他就此一去不回了,妹妹岂不是要为他守活寡么?”
罗衡虽觉他这番话不中听,却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倒也心存感激,便顺着他的话趁热打铁道:“大舅子这话说得欠妥,不过,对令妹的这番关心顾虑倒也情有可原,还请岳父给小婿些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您为小婿前程担忧,小婿感激不尽。小婿也不是贪恋儿女之情不求上进,只因实在不忍这样快就让婷姐儿独守空闺。这事……须从长计议。”
魏显昭也知此事急不得,何况罗衡还年轻,让他在卫所里先养养马也能慢慢磨练磨练他的心性,没的走多了捷径坦途,让他变得虚浮、好高骛远。
因这哥儿从前是个病弱的身子,这两年似长得结实了些,他便关心了一句:“你这身子里头的病根,是否断了根?”
罗衡已有许久不曾被人问及自身的旧病,也几乎快忘了自己的身子是有旧疾的。
“我不知道,”他不想面对这样的问题,却又不得不实话实说,“不过,已是许久不曾发病了。”
魏显昭这才放了心。
三人又坐着闲谈了一会儿,杨连枝便遣人来请他们去迎风阁赴宴。
迎风阁内,除了闹肚子的魏子照未曾赴席,魏家的一大家子皆来了。
饭后,魏显昭又留下罗衡与屋内几个大的哥儿在此饮酒闲话,与一众人谈了谈朝中的局势,一再叮嘱家中哥儿日后入朝为官,不能失了骨气。
魏子然早已发现父亲酒后喜欢高谈阔论,更爱以长辈的身份口吻规诫教训后辈。
因魏子煦亦被留了下来,魏显昭又拉着这哥儿的手,苦口婆心地劝说:“来家坐馆的西席先生,我已替你找好了,是沈推官的一个同乡好友,来这里投奔他的。因三月里爹要去一趟泉州,请先生来家的事,就在这几日,你带着子照跟着先生好好读书习文。我从泉州回来,会考你功课作文的,你不许偷懒贪玩!”
魏子煦纵使不愿,因此事已无商量的余地,只得点头称是。
魏显昭又叮嘱魏子然与魏子焘:“你们做兄长的,先生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督促他,莫纵着他!”
最后,他又将魏子然与罗衡单独留了下来,神色郁郁地盯着院中的几点昏昏灯火,沉声对魏子然说:“你那二叔就是爱胡乱认亲,先前认了徐村肖家一门亲也没什么,起码肖家几个兄弟都还老实。这回倒好,又自作主张认了魏家的两个兄弟,被这两个兄弟算计得丢了泉州的田产不说,更是被这两个兄弟折磨得性命难保!
“我此去泉州,许会遇上些麻烦。不过,即便真遇上事了,你也莫惊慌,铺子里的人事我都打点妥当了。我会让明灯也留下来,你跟着他学着理一理铺子里的生计,庄子上的事有你三叔在,倒不用你操心。
“去苍家提亲的事,等我回来吧。若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让你娘做主吧。”
顿了顿,他又转头交代罗衡:“婷姐儿的嫁妆里,有钱塘的两间铺面,一间皮货铺子,一间绸缎铺子。她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姐儿,不知生意上的事,你既然打算留下来,有闲的时候,帮着照应照应。这两间铺子是新开起来的,里头的人都是新的,你也多留意留意。铺子已是交给你们了,能不能经营得起来,我不会再过问,随你们怎么折腾。若是亏损了,魏家是不会贴补你们一分一毫银钱的。”
这些日子,家中一直忙着魏书婷的出阁事宜,对泉州的事,魏子然竟是一点儿风声也未曾听到。父亲这如同交代后事的姿态口吻,让他莫名有丝心慌不安。
“二叔认了魏家的哪两个兄弟?”魏子然切切问,“既是魏家的兄弟,为何要这般算计折磨二叔?”
魏显昭眉眼阴郁,凉凉笑道:“那两个兄弟是当年来此投奔的魏家人,心思不正,拿你与婷姐儿来威胁我们。当年,我状告了他们,他们便被流放到了辽东充军。这些年,辽东一直不安宁,我倒未曾想到他们会趁乱逃了回来,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着,靠写那些低俗下流的话本子混口饭吃。《鬼女选夫》就是这两个畜生的杰作!”
作者有话说:
终于等来了泉州之行,改变魏家命运的关键点,有点小激动~~~
另外,专栏里有兰竹篇(魏子然×林知泉)的预收,感兴趣的,帮忙收藏一下呀,拜托拜托~~~
因为每一卷的故事太长了,所以,我是打算四卷分开写的~~~
第188章
【天启五年春·延师宴】
延请西席先生到家坐馆的席宴,魏显昭特意挑了个沈昭敏休沐在家的日子,连同这位推官老爷也一道请来赴宴。
而沈昭敏的这位同乡老友是位年近花甲的老秀才,身量不高,却生得黑黑胖胖,肚皮圆滚滚的有弥勒佛的肚量,肉乎乎的脸上亦显得格外亲切随和。
因他有弥勒佛的肥胖身材与大肚量,村人皆呼他为“老宋活佛”,他却自号“长汀子”。久而久之,亲友便皆以“活佛”“长汀子”来称他。
魏子煦、魏子燕见了这样一位大腹便便的先生,不由自主地拿眼去瞅身边那个胖嘟嘟的哥儿,竟觉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一老一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约而同地掩嘴偷笑。
魏子照生性有些迟钝,不知身边的兄弟是在笑话自己,只觉这先生面目可亲,心中那股对书本文章的厌倦之情好似立即散了,欢欢喜喜地上前拜见了先生。
这老秀才一眼见到这胖哥儿,好似见到了自己的亲亲孙子,也颇爱他,恨不能将人抱进怀里,让他唤自己一声“祖爷爷”。
三位哥儿简单行过拜师礼,露春园的席宴也已布置妥当,魏显昭将客人引至露春园,又唤来了魏子然、魏子焘与罗衡在此坐席陪客。
唤来的三人,两个是新秀才,一个是旧举人,魏显昭将这三人介绍给老秀才认识时,颇有几分骄傲自得之色,只觉儿子、女婿给自己长了脸。
罗衡这时方知自己是被拉来充门面的,亦是来陪这老秀才饮酒的。
老秀才腰间常挂着一只酒葫芦,罗衡以为自己在军营里待了这些年,酒量已非昔日可比,却发现这老秀才的一张肚皮是装不满的。他甘拜下风。
魏显昭见家中这几个大的皆喝不过一个老的,也歇了一较高下的心思,笑着说:“老先生海量!能练就这般大的酒量,您老定是身经百战了的,我等不及!不及!”
沈昭敏道:“我这老友平生没甚爱好,专一爱饮酒,饮了大半辈子,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喝过这老先生的。”
魏显昭不信,又见这老秀才气度不凡,一心想着要好好款待这人,便命家下人将家中珍藏的烈酒皆送上来,找了仆从里善饮的来陪这老秀才饮酒,想看看这老秀才肚量究竟有多大。
席上的几个哥儿见此处已不是个坐处,便纷纷离席往桃花林散酒消食去了。
正是二月春光暖丽的好时节,林中花红似霞,习习春风穿梭于此,时不时带起一阵花雨,飞红乱人眼。
桃林深处,魏书婷邀了家中的嬛姐儿与媖姐儿在此赏花吃茶,本以为家里哥儿皆被拉去吃席,她姊妹三个可以自自在在聚一聚,不提防这几个哥儿竟说说笑笑地闯进了这片桃林。
若只是家中哥儿倒也罢了,因罗衡也在其中,她怕两个妹妹会见外,从而坏了兴致,便先起身迎了上去,笑着问魏子然:“那头的席散了么?你们如何都来这儿了?”
魏子然笑道:“还未散呢!妹妹们好兴致,我们能入席么?”
他话音未落,魏子燕已牵着魏子照的衣袖先奔了过去,欢声叫着:“二姊姊,三姊姊,你们这儿有好吃的么?”
魏书媖嗔怪道:“你何时同子照这个胖哥儿一般贪吃了?”
魏子燕据理力争:“我这不是贪吃,是方才在席上未吃饱。姊姊不要吝啬,请我们入席吃些东西吧。”
魏书媖遂笑着邀两位哥儿入了席,随口问了一句:“爹替你们请来的西席凶么?”
“凶倒不凶,”魏子燕看着埋头苦吃的魏子照笑道,“和小五哥哥一样是个大肚肠,一个是饭桶,一个是水桶。”
魏书嬛听他言语不恭不敬,温声规诫:“子燕,注意言行!还有,坐有坐相,吃有吃相,莫像没骨头似的歪着身子坐;吃东西时,要细嚼慢咽,不要出声。”
魏子燕心里老大不情愿,但恐回去被薛氏责骂,只得端正了坐姿,开始慢条斯理地饮茶吃食。
没一会儿,魏子然、魏子焘、魏子煦便相继入了席,桃林中却已不见了魏书婷与罗衡的身影。
“大姊姊与姊夫去哪儿了?”魏书媖问。
魏子煦道:“姊夫在席上吃多了酒,大姊姊送他回去歇着了。”看魏子照又在此胡吃海喝,一掌便轻轻扇在了他脑门上,骂道,“你真是那猪圈里馕糠的猪崽!在席上已馕了许多,这会子又在这儿馕,不怕又馕坏了肚子?”
魏子照羞愧难言,只得住了口,那手却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往那香气飘溢的糖饼茶果上伸,回回皆被身边的魏子煦拿手打了回来。
吃食在前,却不能吃上一口,他心慌又难受,对席上人谈论的诗词文章又无丝毫兴趣,便出桃林溜到净荷堂去寻魏书嫀了。
然,他寻至净荷堂,只见母亲与两位姨娘在槐树下闲话,并不见魏书嫀的身影。
“妹妹呢?”他问。
杨连枝笑道:“去你大哥哥院子里找净儿、丑儿耍去了呢!”
辞别了母亲、姨娘,他便又寻至了听钟小院,远远地便听见了魏书嫀欢欣雀跃的笑语。
原是这小姐儿正与丑儿在老院子周围的花木丛里扑捉蝴蝶,他大姊姊与姊夫也在廊下或坐或卧地看这两人在花丛间嬉戏。
而魏书嫀见了他,遂拉他进花丛,恳求道:“小五哥哥也来帮我捉蝴蝶!”
魏书婷满心欢喜地看着弟弟妹妹这般嬉戏玩耍,想到日后再难见家中兄弟姊妹的面,又不觉悲上心头,忽有些羡慕周丹旐了。
她单手撑着脸,含笑看着花丛间的人追着翩翩而舞的蝴蝶往别处去了,仍是不肯将目光收回来,心思也好似跟着那串串银铃般的笑声飞了过去。
身后,罗衡问她何时回去,她因心思不在此,并不知他说了什么,只管痴痴怔怔地看着那片已无人影的花丛。
罗衡微蹙眉,凑上前在她耳边轻唤:“婷婷。”
他因是饮多了酒的,虽是歇了这一会儿,身上仍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这酒香勾回了魏书婷的心思。
她茫茫然回头,笑问:“怎么了?”
罗衡一手从后轻揽过她的纤纤细腰,一手轻抚她鬓角青丝,鼻尖在她颈间流连,言语轻轻:“我问你,我们何时回去?在这里,诸事不便。”
魏书婷被他闹得面颊通红,欲拨开他手臂拨不开,想躲开他唇舌亦躲不开,只能央求他:“你行行好,莫这样欺负人!院子里还有几个孩子,这儿也时常有人进出,你守些规矩、注意点分寸,好不好?上回被你在马背上偷吃了唇上的口脂,害得我被墨香取笑了一回……你松开我吧?”
罗衡却道:“那明日我们便辞行吧。婷婷,你在这儿住了七八日了,夜里没我在身旁,你会想我么?”
魏书婷道:“你先松开我,我们再好好说话。”
罗衡却是缠了她一会儿,方才松开了她,在她身旁规规矩矩坐了下来。
魏书婷见他果真规矩了,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到了胸腔内,认真问他:“去卫所养马,是你心甘情愿的么?”
罗衡心口一沉,疑声道:“好端端的,你为何提起了这事儿?我们不是在说与你家人辞行的事么?”
“罗子意,”魏书婷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话语虽柔和,态度却认真执着,“你好好回答我——你真的情愿一辈子替人养马么?”
罗衡见她这副不依不饶的姿态,微微笑着说:“我在军营里也养过马,我挺喜欢养马的。去卫所养马,说出来虽不好听,但我现今已不求高官厚禄,只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守着你好好过完这一生。
“婷婷,我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自那之后,我应就不是你从前认识的罗子意了。你眼前的这个人,他现今是个贪生怕死的凡夫俗子,不再想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只想好好活着。
“当日被火烧身时,那火也将我心中的信念抱负烧成了灰烬。那时,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再见你一面。”
自重逢以来,魏书婷从不知他埋藏在心的这些心思念头,更无从得知他这些年的经历。
她只是觉得他变了,却也没有变。
“这些事……”魏书婷低头抹着眼泪,嗡嗡问,“你为何不与我说呢?”
罗衡道:“我既怕你瞧不上我,又怕会惹你烦恼。”又将衣袖递过去,“莫哭了,莫哭了。让那几个孩子回来看见,还当是我欺负你了呢。”
偏偏事不凑巧,恰逢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正撞见他拢袖为魏书婷擦泪。
罗衡恐被误会,在这哥儿提出质疑前,便主动解释道:“她是风沙迷了眼,可不是我惹哭的。”
魏子然道:“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问默默揩泪的魏书婷,“他对你做什么了?”
魏书婷赧然道:“未曾做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没什么话。”
“真的?”魏子然细细打量着两人,并不信魏书婷这欲盖弥彰的谎言,笑着说,“你不要这般偏心袒护他,冷了我的心。”
“魏子然,你少操些心!”罗衡道,“人家夫妻间的事,不是你这个外人该过问的!我也没对她说什么,只是向她坦白了我贪生怕死、贪图安逸的心思,她是心疼我才哭的!”
听言,魏子然万分尴尬,但却见不得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冷笑道:“你与我说起这事时,还三申五令地警告我不能向她透露一个字,自己却拿这事扮可怜、博同情。”
“你怎么一身酸味?”罗衡笑道,“魏子然,你不要总是担心我会让你家这姐儿受委屈,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
经他这一提醒,魏子然恍然想起自己急赶着回来,是想邀这位年兄一道去清风园观戏。
“煦哥儿也会跟着一块儿去,年兄若想去,便好好收拾一番随我出门吧。”
罗衡道:“你既亲自来邀了,我不能拂你面子。我也挺想见见你放在心上的这位‘屏山先生’现今是何等模样的人了。”
魏书婷也颇想见见李屏山,却因碍于如今的身份而不便诉诸于口。
罗衡察觉到她的心思,低声对她说:“你扮成你大哥哥的小厮儿,跟着我们从后门溜出去,再趁家人未发觉前,悄悄溜回来。”
魏书婷想了想,询问魏子然:“哥哥包了阁子么?”
“不用包,”魏子然笑道,“清风园一直替我留着一间阁子。”
作者有话说:
魏子然:狗粮我吃够了~~~
罗衡:那就请你不要再来当电灯泡了~~~
第189章
【天启五年春·烟火里】
午后的清风园一片沉寂,不闻锣鼓管弦之声,反倒在大门处立了一块“闭园休整”的牌子。
这几日,魏子然日日与罗衡在家观花下棋、对饮闲谈,已有七八日不曾上这儿来,只隔三岔五托清泉往这儿送些吃食玩意过来,并不知清风园要闭园休整的事。
然,守门的钟器仍是将他一行人请进了园内,园中伙计又将人熟门熟路地引至魏子然来时常待的那间阁子里,如从前一般送来了茶水果子。
魏子然问那伙计:“你们这儿为何要闭园休整?”
那伙计因见他带了这些人来,有些讳莫如深的,只摇头说不知。
魏子然也不为难,只道:“你们先生若得空,还请她来此见一见老友。”
这伙计应了声好,生好了茶炉,便出了阁子。
不多时,阁子外便传来了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跨门而入的,不是众人皆想一会的李屏山,而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郎清。
这人进来便直奔窗边的罗衡,整张脸上热情洋溢,言语亲切热络,笑着抱怨着:“罗子意,你偷摸着回来不来见见我这个故人便算了,前几日迎娶魏小哥儿家的姐儿,竟也不请我吃杯喜酒,真是忒伤我心了!”又盯着他下颌处的伤问,“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罗衡见他仍有着从前那股真诚热情劲儿,丝毫不与人见外,倒也不好不给他面子,便简单与他说了这伤的来历,又笑着说:“魏家已是请了你们郎家,你连魏家的酒席也不曾去,我那头的酒席应更入不了你的眼了。”
“这便是你误会我啦!”郎清连忙澄清,又对魏子然解释着,“那日,我本也是打算随家父赴宴的,只因清风园这边出了点事,这才没去成令妹的酒席。”
魏子然并不在意他是否赴了宴,只对他提到的清风园的“事”留了心,顺着他的话问:“清风园为何要闭园?是出了什么事?”
郎清环顾阁子里的人,见没什么外人,便压低了嗓子说:“这事说出来不好听,你们听听便算了,可别出去乱说啊!说起来,也与你家有些干系的!”
魏子然愈发困惑:“春白兄但说无妨。你园里的事,为何与我家也牵扯上了?”
郎清道:“是班子里出了件不干净的事,而这事牵扯到的就是令堂娘家的那个大侄女和班子里一个唱净角儿的戏子……”
魏子煦一听,便已心领神会,震惊道:“莫非是我那梦表姊与这个戏子好上了?你们清风园不许班子里的男女有私情么?”
“若是男未婚女未嫁,这点私情算什么?”郎清笑道,“那净角儿苏廷圭是有妻室的人,他妻子还是我们园里的台柱子。如今丈夫变了心,一心要跟着贵府那表姊远走他乡,她如何肯依?她不肯再登台,这戏也就难以唱下去了。小猴儿这几日正为这事愁得夜不能寐的。那杨廷梦毕竟也算是贵府亲眷,我说与贵府也有些干系,应不算冤枉了你们。”
魏子然赧然,又因与这个表姊并无过多的来往,还真不好插手此事。
魏子煦却不然。
当日杨家那对姊妹初次来家,与他弹琴论曲后,他便时常与这个杨家的大姊姊书信往来,论说些词曲歌赋上的事。
即使会面不多,他也能从那寥寥可数的几封书信里感知到她的温软恬静。
他想,这样性情的女子,该不会去勾引她人的丈夫。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不愿自己信任钦佩的人是这样的女子,“梦表姊待人温和耐心,应不会……”
“没有误会!”他话音未落,便被破门而入的一道声音打断。
阁子外,刘廷美斜倚在门框上,虽是面容憔悴,但依旧不减那身清冷孤高的气质。
走廊上,周廷香疾步赶来。她先是与郎清见了一礼,又好声好气去劝女儿:“儿啊,你病了就好好养病,跑客人的阁子里来做什么?班主在这儿会客晤友,你莫进去冲撞了客人。听你老娘的话,回屋子里好好养病吧!”
刘廷美却压根不听劝,目光从魏家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而后盯着魏子煦冷笑道:“这位魏家小哥儿想必也是被她那温柔体贴的性情迷惑了吧?你杨家的这个姊姊可不就是凭着这样的性情,将你们这些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的么?不止你和我家圭郎,这班子里,哪个男的不爱她?
“听说她要离开清风园,这些人一个个都如丧考妣,还各自凑了些银钱,准备在城中的同春楼整治一桌酒席为她饯行呢!你们这表姊迷惑男人的本事,也算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现今,你们这表姊也不知藏在了何处,圭郎为她要死要活的。你们若是知晓她的藏身之处,麻烦告诉她一声,让她将圭郎带走。这个男人,我不要了!”
说完这一席话,她便毫无留恋地走了。
周廷香与阁子里的人赔了回礼,便追着她下了楼。
阁子里静了许久,罗衡忽道:“你们这根台柱子的话可信么?她口中的那姐儿真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将你这园内整个班子里的男人都迷住?”
郎清道:“我这班子里原先也不过三个女子,这一个和杨家另一个姐儿,都是冷漠高傲、争强好胜的性子,班子里的那些男人哪能招架得住?相比之下,那杨廷梦温柔宽善、体贴周到的性情,自然会让男人信赖亲近。他们亲近信赖她,自然也没有这刘廷美说得那般不堪,只因她那丈夫自个儿陷进去了,她这一股怨气无处发泄,只能将这气撒在那姐儿身上。
“现今,杨廷梦已离开了临安,她那丈夫因失去了心上人的踪迹,整日茶饭不思的。小猴儿看他这样,倒不忍心将他赶出清风园。又因他向来孝顺他丈母娘,那老姐儿也不愿女儿女婿就此成了仇人,总想劝两人回心转意呢。
“这种事,我与小猴儿真不好插手。但任这对夫妻这样闹下去,园里的班子迟早要散伙。这可是小猴儿的心血,我好歹得替她守住!”
魏子然见他事事为李屏山考虑,心底虽感激他,却也怪异难受。
正如郎清所说,清风园是她的心血,班子里的人更是她看重爱视的人。现今,这好不容易组起来的班子,却因两三人间的儿女私情而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局面,她定然万分难过吧。
他提出说想见见李屏山,郎清犹豫了一会儿,仍是决定带他去见她。
魏子然自是感激不尽,又对同来的三人说:“你们坐着吃会儿茶,我去去就回。”
罗衡却道:“你不必急着回来,遂愿了再来寻我们吧。”
自这园子开园以来,魏子然便再未踏足过中庭与后院,见昔日荒凉颓败的庭院廊屋已被繁花密树围绕,更有人影往来穿梭,他忽觉着有些欣慰。
至少,这儿有了烟火气,她不会再是一个人,应能在这儿体会到似家人朋友般的温暖与关怀。
这样一处充斥着人间烟火与欢歌笑语的地方,他不能让其分崩离析。
魏子然本以为班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人心思离,后院应不会有人排演戏目,却未料到仍是有一年轻小后生在园中的亭子里练习走步与唱腔。
少年声如珠玉,清润婉转;又似钟磬,清脆优美,让人如沐清风,如坠云端。
魏子然不觉被这声音吸引,立在远处驻足听了许久。
郎清发现他并未跟上自己的脚步,折转回来寻到他时,他便问了一句:“你们班子里有这样好的嗓子,为何我来此听戏,在台上从未听到过他的声音?”
郎清道:“班子里的人皆是小猴儿来分配的,你得问小猴儿。”
魏子然又问:“此人如何称呼?”
郎清笑道:“他原是我家班子里的人,姓宋,本唤作‘宋十三’,来了这儿,小猴儿便给他取了个名儿,叫‘宋廷园’。”
魏子然默默记下了这少年的名字,便随郎清穿过后院,径向西南角的厨房而去。
班子内人心思离,园中的领班不思凝聚人心,却还有闲心来厨房捣鼓吃食。几乎无须见面,魏子然便能猜到,他即将见到的不是李屏山,而是南屏。
引他来此的郎清,对她这样的行径却百思不得其解,对他说:“这猴儿有两副心肠、两张面孔,一个爱做男儿打扮,一个偏爱女儿装扮。若是做的男儿打扮,小猴儿还是小猴儿;一旦穿上了这身女儿的衣裳,便不大理事,只爱待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也不知她从何处学来的这手艺,做出来的糕点,竟让客人赞不绝口,许多来此观戏的,其实并不是为戏而来,而是为了她做的吃食而来的。”
魏子然笑而不语,已是抬脚跨进了那间烟火缭绕的厨房里。
郎清因嫌里头火烧烟绕,不是个洁净的地方,不愿踏进厨房一步,只在远处等着。
厨房内,尚有两名厨娘在灶台边忙着添柴蒸馒头,南屏却坐在桌边认真专注地捏着面团。
那面团到了她手中,便好似活过来了般,皆变得有鼻子有眼儿的,片刻的工夫,一只只飞禽走兽便在她手中呈现,活灵活现。
魏子然看她捏得认真入迷,脸上沾了点点干面①也不曾察觉,在门边立了一会儿,方才在团团烟雾里轻轻咳嗽着,唤一声:“屏儿。”
南屏闻声望过来,静若深海的眼眸深处泛起了点点涟漪,微扬起唇角,轻声问:“你怎么寻了过来?”
魏子然道:“我有些话与你说,你肯赏脸出来与我说说话么?”
南屏却道:“这是为园子里的人做的馒头,我尚丢不开手。你若有什么话,就委屈你在这儿与我说一说吧。”
听言,魏子然只得顺从地过去她手边坐下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火亮通红,映照得她的半边脸颊如染红霞,若非她脸上落了块块白点,坐在这烟火气息里的人,亦是明艳动人的。
他怕前头阁子里的家人久等,即使贪恋与她这短暂的相聚,也不敢在此多耽误,细声将从郎清那儿听来的有关清风园的困境对她说了一遍,后又道:“班子不能散,园子里的戏也还得继续唱,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屏儿?”
南屏丝毫不见担忧,从容道:“只要屏山在,班子就不会散,园子里的戏也还会继续唱下去。我为他们整治了一桌吃的,吃了这顿饭,该去的自会去,该留的自会留。过不了几日,清风园便会重开园了。”
“若是都去了呢?”
“怎会都去了呢?”南屏道,“清风园不曾亏待过这些人,他们又并非不知恩的人,总会有人留下来的。”
魏子然笑道:“我知晓这些人不会都去了,只是有句话想对你说一说,你也可转告屏山。”
南屏遂抬眸瞅着他,轻轻问:“什么话?”
“我想……”魏子然忖了忖,道,“清风园不能只靠一根台柱子撑着。梁柱不倾,大厦则不覆。但,单靠一根梁柱撑起大厦,大厦终有倾覆的一日。我的意思是,你与屏山可从班子里再挑两三人,将他们培养成梁柱。如此一来,即便一根柱子倒了,后头还能有撑起大厦的柱子,你这儿也不会因台柱子折了而人心思离了。”
南屏道:“梁柱不是人人都做得的,也不是短短几日便能培养出来的。不过,你所虑甚是,只是班子里现今除了廷美,找不出这样的栋梁之材。”
“我方才在这后院中见到了你这班子里的一个人,叫宋廷园,他嗓子很好,为何我从未见他上台过?”
南屏想了许久方才想起了这个人,笑着说:“我听班子里的人说,他是个怪人,只能唱独角戏,一旦与人对戏,便一句词儿也唱不出。平日里,他也是独来独往的。”
魏子然倒不知这人的性情如此孤僻,心中直呼可惜,忽听南屏道:“不过,他似是格外亲近折柳。自折柳进了这里,那颗心似乎也活了过来。至于他从前在郎家遭遇过什么,我不得而知。”
魏子然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么说,他不是天性孤僻的?”
南屏淡淡道:“我不知道。”
恰逢此时,郎清在门外催促道:“然哥儿,你与小猴儿的话还要叙多久?阁子里的人该等急了!”
魏子然被他催不过,只得依依不舍地辞了南屏,后又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脸上……待会儿记得擦一擦。”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干面,即面粉(一般指小麦磨成的粉)。
面粉应该是个现代词语,古代的资料文献里记载的好像都是“干面”。如:——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饼法》:“刚溲面,揉令熟,大作剂,挼饼粗细如小指大,重萦于干面中,更挼如粗箸大。”——
清·李伯元《文明小史》第二十七回:“堂倌道:‘客人不知,现在干面涨价了。’”
第190章
【天启五年夏·升平巷】
最后离开清风园的,不是一心想要追随杨梦远走他乡的苏廷圭,而是杨燕与班子里帮着管理后台琐碎事务的小管事杜廷梅。
杨燕与清风园的雇佣合同本在去年十月底便到了限,她要走要留,自然全凭她自个儿的意思。
然,杜廷梅却不一样。他当初是带着自己的班子进清风园的,手底下还跟着一个亲亲兄弟与两个徒弟。他这一走,跟着他的兄弟、徒弟自然也要跟着走。
这些人一走,班子里便只剩一半的人,能登台唱戏的却只有那四五人。若要演完一整出戏,一人便得扮演许多脚色,许多人不但精力跟不上,能力也不足以担此大任。
李屏山素闻引凤轩荣宝儿之名,本欲与引凤轩的妈妈商议着将荣宝儿请到清风园,那妈妈却说荣宝儿已被临安观月楼的人买去了。
杭州寻不到人才,李屏山只得将园内事务悉数交给文武管事赵廷石打理,她则孤身一人径往南京去了。
魏子然这段时日一直跟在明灯身边学着看账理账,听说了清风园现今面临的困境,本想着趁父亲登船前往泉州前一日抽空往清风园去一趟,却被告知李屏山早几日便出门去了。
班子里人手不够,清风园也只能搬演一些老戏目,生意已是大不如从前。
至此,魏子然方知,真正与杨梦有私情的,是那带着自己班子离开清风园的杜廷梅。而这人离开清风园,也正是追随着杨梦往沧州去了。
至于那苏廷圭,不过是一厢情愿。最后在他那丈母娘的劝说恳求下,选择了留下。
而女人终究容易心软,伤心气愤时,话说得再绝情,只要男人低声下气说几句软话,她便会轻易选择原谅。
起初,刘廷美虽是不肯服软,因有班子里人与老母亲的劝说,更有丈夫的殷勤示好,她那坚冰一样的心终究被融化了。
由此,魏子然不禁想到了杨连枝。
他想不明白,难道这世间女子真有如此大的心胸,能容忍丈夫变心、纳妾?
为父亲送行这日,魏书婷也急急赶到钱塘江边来送行,还因罗衡在卫所不能亲来送行而向父亲致歉。
魏显昭倒丝毫不在意,而是劝说着:“卫所养马非长久之计,待个一年半载便够了。男儿不可丢了志气,你平日里得多督促勉励他,莫让他沉迷于儿女之情里。”
魏书婷不敢将罗衡的心思说出来,温顺应道:“父亲的话,女儿铭记于心,会好好督促他的。这一去,父亲务必小心在意。”
魏显昭知晓此行凶多吉少,也不欲与前来送行的儿女说太多,只叮嘱了几句话便催船离了岸。
他这一走,便失去了音讯。
家中接连两月没有收到泉州送来的信,魏子然本想亲往泉州去探探父亲与二叔的安危下落,杨连枝恐她这好好的一个哥儿也遭遇了不测,坚决不许他出这趟门。
魏子然不忍让母亲担忧悬望,只得请求往日与父亲来往甚密的相公老爷们帮着打听消息;又找到尚攸,请求他给他远在漳州的叔伯捎封信,让尚家的叔伯也帮着打探父亲的下落。
这两月里,魏书婷已将家里送给自己的那两间铺子的生意理顺。这两间铺子离得不远,皆在升平巷,此处多是贩卖皮货的商铺,也有绸缎铺、香粉铺及杂货铺。巷子两端皆有四眼井,一为上四眼井,一为下四眼井,相传是唐朝李泌所开。
魏书婷见这儿人烟稠密、商铺集中,与马市街平行而立,离得并不远,便不打算单独赁一间铺面来制香、卖香,想着借着肖老爹那家铺子的院子来制香,再将制好的香杂在两间铺子里去卖。
近来,她已是习惯了抛头露面,也不怕让人看到她脸上的伤痕,打理两间铺子的生意,倒也能游刃有余。又因罗衡在卫所,不能时常回家里来,她偶尔也会帮着肖老爹打理马鞍铺的生意。
魏子然近来也忙着家里其他铺子的生意,又时常要往各处去打听父亲的消息,便也留在了钱塘,兄妹俩倒是时常能聚一聚,说一说生意上的事。
这日,魏子然在升平巷的绸缎铺子里寻到魏书婷,却是焦眉又愁眼的,将人引至铺子后的库房,方才低声说:“有父亲的消息了。”
“真的?”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魏书婷欢喜万分,可看魏子然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底似预料到了什么,忐忑不安地问,“父亲……出事了么?”
“嗯……”魏子然道,“消息是沈推官托人打探到的,说是泉州当地的府尊老爷拟了奏章,要状告父亲在当地屯粮积草、纠集乱民暴徒作乱,甚至勾结红夷海寇,意图谋反。”
“怎么会?”魏书婷被这罪名吓得面如土色,“父亲怎么会……他曾因为杨家人通敌而选择大义灭亲,他自己又怎会行这样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事呢?”
魏子然忙道:“妹妹莫急。这事有蹊跷,父亲定然是被人陷害的。沈推官说,泉州的那份奏章还未送到京城,我们可赶在这前头进京为父亲折辩伸冤。进京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我已先让清泉往乡下去请三叔了,三叔若愿意陪我上京,我们明日就会启程。
“只是,母亲身子不好,我怕她两头悬望又坏了身子,便想让妹妹先丢开铺子里的事,回家陪陪母亲,也好开解开解她。回家的事,你与年兄商量商量。”
魏书婷渐渐冷静了下来,又默算了算日子,道:“他今晚应会从卫所回来,我会与他商量的。”又含泪叮嘱道,“我听说近来各地闹饥荒闹得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哥哥进京途中小心些。”
“我省得。”魏子然因要急赶回临安安排进京的事宜,也不在此多留,与她匆匆作别后,便骑马出了升平巷。
行至巷子口南端的那口四眼井旁,沈昭敏似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忙忙下马行礼,恭声问:“推官老爷为何在此?”
沈昭敏似有难言之隐,默了许久,方道:“你头回进京,又未历官场,不知朝中局势,我来是想与你叮嘱几句话。”
魏子然并未多想,感激道:“愿听教诲。”
沈昭敏忖了忖,方道:“当今朝廷,朝纲混乱,朝政悉已被阉党把持。你此次进京,若想救得令尊,有一稳妥的法子,便是想方设法去收买疏通这些人的关系,若能借机见到那位九千岁的面,令尊的命便保住了。”
魏子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沈推官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朝中难道真的没人了么?”
沈昭敏笑了,似悲似叹:“我只是来给你提一提这个建议,哥儿若真想救令尊,别无他法。若我未记错的话,令尊早些年与东林人士来往甚密,若是被人趁机将此事告知那位九千岁,令尊即便没有那勾结外贼、意图谋逆的罪名,也免不了一场灾殃。成大事者,要学会忍辱负重,声名好坏与百姓存亡相比,又值得什么呢?我言尽于此,进京后,万事保重!”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子然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陡然惊觉,昔日那个从容镇定、磊落光明的推官老爷,那脊梁已弯了,身姿风貌亦不复当年。
莫非被这官场浸染过的人,都难以保持初心么?
那朝中,真就没了铁骨铮铮的人?
他不信。
当天,他连夜赶回临安,魏琮早已带了庄子里的几名壮丁来了家中,就连徐村的肖基亦跟了来,言说要随同着一道上京为外叔祖折辩伸冤。
魏子然看他一片热忱之心,也不好拒绝,便允他随行。
一行人连夜打点好行装,次日一早在家用过早饭,便前来净荷堂与杨连枝辞行。
魏家接二连三遭殃遇祸,这回遭遇的祸事更是让上下老小惊慌失措,杨连枝心底虽慌乱,却仍是强作镇定地出面主持家中大局。
她记得丈夫在京中结交过一些朝中权贵,虽不知那些人肯不肯出面相帮,但也还是吩咐一行人上京后去这些人府上拜访拜访。
考虑到魏子然毕竟是头回进京,又太年轻,她又嘱咐魏琮与肖基:“我将子然交给你们了,他性子还不够稳重,遇事决策时,你们若觉着不可行,可得劝着他一些。此行,你们也得注意安全,该打点银子的地方就多打点些银子,只要能救出老爷,将家底掏空也是成的。”
魏琮道:“嫂嫂放心。”
此行,除了护行的壮丁仆从,魏子然身边便只带了清泉这个随从,铺子里的人事便悉数交给明灯打理。
车马出了东门,他见李屏山牵马等在城墙下,遂翻身下马,欣喜问:“你是来送我的?”
李屏山浅浅笑道:“我是代南屏来送你的。”说着便从马背上解下一个褡裢,“呐,这是她连夜为你蒸煮的干粮,让你在路上吃的。虽然知道你不缺这些,但她似乎也只会做这些,你要不要?”
“当然要!”魏子然欣然接过,似有许多话要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道,“我走了。”
李屏山缓缓点头,默了半晌,方沉声道:“早些回来吧。”似怕他会误会,又道,“她还等着你。”
魏子然道:“我会早去早回的。”
因见前头的车马已走远,他不便在此耽搁,便策马追了上去。
车马须过钱塘,出武林门后,沿着运河往北而行。
罗衡今日向卫所告了半日假,早早便带着魏书婷等在武林门下了,却不料会在此碰到前来送行的尚攸与蒯飞。
几人寒暄了一阵,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见了魏家的车马人从。
好友亲人来相送,魏子然自然得下马寒暄致谢,众人无非说一些“一路平安”“此行保重”的温厚话语。
话别时,罗衡忽悄声对魏子然说:“此行,你应会路过徐州,可去会一会大表哥。他家在朝中有人,你找他讨一封书信,多一个人多一条路。我这里也会求求二叔,看他老人家能不能托朋友帮一帮忙。”
魏子然道:“让年兄费心了。”
“瞧你!”罗衡不悦道,“你这话说得便见外了!遭难的是我老丈人,我能袖手旁观么?”
因此行亦是吉凶难料,前来送行的人直将这一行人送出城外几里地方才慢慢转了回来。
途中,罗衡见魏书婷忧心忡忡得一句话也不曾说,便宽慰道:“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爹会没事的。”
魏书婷悒悒点头,低叹道:“我这一趟回去,也不知要多少时日,你莫挂念我。”
“我怎会不挂念你?”罗衡道,“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你别愁坏了身子。想见我时,托家人往卫所捎封信,我会去见你的。”
“好。”
作者有话说:
注:升平巷,即皮市巷。
这章主要走,啊,不,是跑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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