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天启三年夏·同春楼】
五月,黄河再次决口,睢阳、徐州、邳州一带良田民居尽没,方圆之内尽成平地。
又因近年来,辽东、西南兵祸连结,流民、逃兵纷纷逃窜各地,杭州城外亦集结了一伙难民,时常趁天黑之际,打抢过路行人的银钱辎重。
这伙人,常常是夜里相聚,日中则分散躲藏,官府难以捕捉到踪迹。虽也曾抓获过几个流民,但这些人却似蜂群一般,抓了一个,便又会跑出来十个,如何也抓捕剿灭不尽。城中因此也曾戒严过一段时日,闹得满城百姓人心惶惶,不管白天黑夜,再也不敢独自一人出城。
衙里,有人建议采取怀柔招抚之策,言说这些人皆是受天灾兵祸逃亡至此的外地百姓,可为这些人编籍造册,老弱妇孺可拨给田地耕种,年轻力壮的男子可安排进卫所里参军屯田;一部分不愿留下来的,可给些银两遣回到本乡。
当然,也有人反对这样的提议,言说此番招抚怀柔是引狼入室,不过暂时解眼前之乱局,日久必定生乱,不如用此计擒获,一举歼灭,以绝后患。
沈昭敏将将为子服满一年之丧,重回府衙述职,便摊上了这等事。赵府尊日日听着两方人马在耳边吵闹不休,一时拿不准主意,便也日日来沈昭敏耳边絮叨,请他帮忙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既能解决流寇之患,又能堵住底下那些人的嘴。
沈昭敏想到了魏家在泉州的那块地,便提议道:“魏兄先前还同我说起泉州当地多是以捕鱼为生的,只在冬春禁捕鱼鳖之际有闲;也有些有自己的几亩薄田要耕种,常说人力不足。今年,他又在泉州买了几十亩地,想着自己在这头雇请一批人,赶到秋收之前送过去当人力。我们何不趁此机会送他一批人力呢?”
赵府尊领会到了他的未尽之言,直点头说好主意,不过仍有些忧心:“只怕他嫌这些流寇心术不正,不肯接纳。”
沈昭敏沉吟了一会儿,道:“魏兄是个心中有大义大爱的人,只要明白了我们此举的用意,定会欣然接纳。您若肯允我两日假,我亲往他府上去劝说。”
赵府尊喜道:“若愚若能劝服他,甭说是两日假,十日假,我也是允的!”
沈昭敏颔首,又道:“既如此,府尊便一并允了慧仙的假,让他随我一道去吧。他这人虽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但往往开口便能一言切中要害。我得让他为我助助阵。”
事关如何妥善解决流寇一事,对于他的请求,赵府尊无有不应的,转头便叫来了陈知,将沈昭敏的打算计划说了一遍。
陈知纵然觉着此举不太厚道,但既是上头的安排打算,他也不好提出异言,一声不响地应下了。
当天,赵府尊便安排了车马人从护送着两人往临安去了。
车马抵达临安,日头已偏西。这个时候不便上门拜访,一行人便先在城中找了客栈落脚安歇。
打听到西南肆的同春楼属城中最好的酒楼,沈昭敏一面遣人去预订酒阁子,一面写了邀帖着人送往长桥魏家。
魏显昭近来与何深来往颇密,今日两人也正好约了要在同春楼饮酒。沈昭敏的邀帖送进魏家时,正逢魏显昭要出门赴约。
他接了邀帖,又问了送帖人几句话,便对那人说:“既然你们的沈推官与陈经历已在城中落了脚,赶早不如赶巧,就麻烦你引我去他二人落脚的客栈先会一会面吧。”
那送帖人自然不敢不应,恭恭敬敬地将人引到了西南肆的客栈里。
故人许久未见,见了面难免寒暄叙阔,提到沈昭敏那英年早逝的哥儿,众人不免又唏嘘伤感一番。
适时地,魏显昭诚恳邀请道:“我今日在同春楼订了一桌席,邀了本县的何县尊,二位也一道聚聚吧?”
沈昭敏巴不得早些儿办完事,见他来邀,也不拒绝,转头吩咐随从退了订下的酒阁子。
何深今日下衙得早,在魏显昭领着沈、陈二人进入酒阁子之时,他已喝下两壶茶了。
当日,为魏子然身上的官司案子,何深与沈、陈二人多有接触,这回陡然相见,双方便随意说了几句官场里的客套话,沈昭敏又连连恭贺何深此番的升迁之喜。
言来语往间,楼中伙计已渐次将酒菜端了上来。酒是绍兴豆酒,菜亦是绍兴菜,有鸡鸭鱼虾、瓜蔬腐乳。
席间,只魏显昭是专为相聚会友而来的,那两方人却都是为私事或公事而来,只想着待酒酣处,趁着这位魏家老爷兴致高了,再来说事。
何深因想着今夜难得多了两位见证人,他大可趁与魏家交好的时机,在沈、陈二人面前谈及心底谋划已久的私事。
他接连敬了魏显昭三杯酒,还要再敬,魏显昭却伸手挡住了,似笑非笑地说:“县尊老爷是想灌醉魏某,抢了今日的东道主之位么?”
何深赧然道:“魏老爷莫误会,何某此番敬酒,实则是有一件难以启齿的私事想与您说一说。”又看着沈、陈二人说,“还请二位多担待担待,也莫笑话何某。”
沈昭敏笑道:“不敢不敢。何县尊不拿我们当外人,我们荣幸之至。”
魏显昭隐约猜到了何深所谓的‘私事’是何事,觑着一双微红醉眼,笑问:“何县尊今日赴约,莫非是特为令郎来的?”
此人的精明敏锐,何深早已深知。既然这人已将话挑明了,又似乎并没有推拒厌烦之意,便诚恳道:“何某正是为犬子而来,欲替他求娶贵府婷姐儿。”
魏显昭因早已料到,并不吃惊,试探道:“小女身上有些不干净的名声,在座的想必都有耳闻,虽说目今流言已息,但却并非风过无痕。早些年,也有三两家有意的,只因那时候孩子们还太小,也没有定下来;近来,她名声不如从前,那些人家也再没提起这事了。何县尊怎么从前从不提起,却在这样的关头来替令郎求亲呢?”
“实不相瞒,何某早些年便生出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何深顿了顿,决定坦诚相告,“只因那时候何某将将来临安不久,虽领了县丞一职,但也是位卑家贫,又有个成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兄弟,不敢也无颜高攀贵府姐儿。现今,贵府姐儿遭遇的这场事,又有我那混账兄弟参与其中,何某本不该厚颜无耻地替犬子求娶令爱,然……为人父母,为了孩子的这点心意,总该试着为他争取一回——不知魏老爷肯不肯应允这门亲事?”
魏显昭并不立即给出回应,自斟了一杯豆酒,一点一点啜饮着。
他不表态,何深心底便没有底。现今,他不是公堂上发号施令的县官,只是一个为儿女操心姻缘大事的普通父亲。
寂静中,陈知忽问:“恕在下冒昧,斗胆问一问何县尊,令郎今年多大了?身上可有功名?”
提起这个,何深便觉脸上臊得慌,含笑道:“犬子今年将满十六岁,天资愚钝,尚未有功名在身。甭管魏老爷是否肯应允这门亲事,何某也打算等三伏天的暑气过去了,着舍弟与内弟将人送回河间府的阜城老家,让他跟着他舅舅好好攻读功课,在原籍地应试。魏家婷姐儿兰质蕙心,经史诗文皆有涉及,若肯下嫁犬子,督促他上进,便是何家家门之幸了!”
他这一片诚心倒先感动了沈昭敏,于是,这位沈推官便说了一句:“男儿十六正是发奋立志的时候,令郎肯下定决心离开父母读书功名,有这般志气,日后前途应不可限量!”
魏显昭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分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说合的意向,此时也不好再装聋作哑,遂笑着说:“小女能得何县尊如何厚爱高抬,魏某真有些受宠若惊了!只是,此事魏某不敢自专,还得回家问过内子与小女的意思,方能给县尊回复。”
何深本也没指望魏显昭能一口答应下来,但对方既然没有当面拒绝,也便是说两家儿女亲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这时,他自然不会步步紧逼,心内欢喜,脸上却很克制,点头应道:“本该要知会令正与令爱的,何某等着魏老爷的答复。”
其实,魏显昭早已察觉到了何深欲与自家结亲的意愿,他自己也仔细思量过,暗中还打探过何家的门庭。虽说只是阜城县里普通的耕读人家,但好在门庭干净简单,除了那个心术不正的何桓之外,家中子孙也是个个贤良清谨,专心在家务农读书。
他还打听到,何深年轻时,家人本为他说了沧州某户人家的姐儿,但那姐儿却于某年被人拐走失去了踪迹。因此,这门亲事便作了废,后来才又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现今这个与其同乡的妻子。
夫妻二人和和美美,亦皆是通情达理之人,断然不会成为磋磨儿媳的恶毒公婆。
经过这番打探与深思熟虑,魏显昭心中也有了与何家结亲的念头,只是不好自己先提出来。婆家穷点不打紧,只要公婆和善,丈夫体贴,娘家多贴些嫁妆,这日子也不会过得太苦。
今夜,魏显昭高兴,与众人饮酒至城中暮鼓敲响方才散去。因他席间已有了醉意,只迷迷糊糊记得沈、陈二人与他提到了“流寇”“人力”一事,他没有多想,便慨然应允了下来。
至次日天明,他酒醉醒来,方懊悔自己应允得太草率。但此事并非行不得,他权衡一番后,觉得此事也算是为国为民之举,倒也不再多心了。
早饭前,他特意吩咐魏子然与魏书婷皆来净荷堂用饭,于饭后便将何深昨夜求亲一事说了。
杨连枝听后只管张目去瞅魏书婷,柔声问:“婷儿的意思呢?”
第142章
【天启三年夏·相面会】
魏书婷觉着,父亲虽是在当面与她商量自己的婚事,可从他言语神态里,分明已是认定了这门亲事。
她不敢直接拒绝,埋头嗡嗡道:“女儿还不想嫁人。”
魏显昭道:“又不是定下就嫁过去,还得缓两年的。何家的情况,我都替你打探清楚了,虽家底薄了些,却是实在清谨的人家。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哥儿,不比那些纨绔膏粱子弟,人忠厚老实,没有那些花花肠子,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这样的好男儿,可不比罗家那小子好千倍万倍?你也须明白,我家与罗家是结不成亲的,你也趁早对那不知死活的罗衡死了心、断了念。”
杨连枝见他对家里姐儿说话也这般不中听,关切忧心地瞧了魏书婷一眼,见她始终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心疼不已,便微恼微怒地埋怨着魏显昭:“你是要与她商量这门亲事,还是要逼迫她应下这门亲事?”又轻轻拉住魏书婷的手,柔声道,“改日,娘请何家的娘俩来家里坐坐,你也与那哥儿相个面,我们也趁此机会看看他人物言语究竟如何,若是合心合意的,你再应下也不迟。”
魏书婷想说已是见过了何东流的面,不需多此一举,但看母亲殷殷期盼的目光,只得闷闷应了下来。
杨连枝随后便吩咐魏子然:“这两日,便辛苦你亲自往官塘去请何家的那对母子,日子就定在这月的廿日。他家若觉着那日能来,那时你便替你妹妹多留心留心那哥儿的人品。”
魏子然其实并不看好这门亲事,但这事容不得他插嘴,也只得勉强应了杨连枝的话。
况且,若魏书婷的亲事顺利定下来了,父母定然会开始着手安排他的亲事了。
今年的府试已是过了,明年的院试,若无意外,他也是有把握的。他能以身无功名推个一回两回,却不能回回都拿这个当借口。
不知是否因父亲提起了与何家缔结姻缘一事,魏书婷再看何东流曾赠送给自己的那只兔子,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了。往常,对于这只兔子的吃喝拉撒睡,她皆是亲历亲为的;现今,她却连见也不愿见到这只兔子。因见魏书嫀喜欢,她便托墨香将这只兔子送去了净荷堂,权且当作这小姐儿的一个小玩伴。
这几日,她整日懒懒散散的,连院门都不曾迈出去过,更别提看书制香了。
玉兰见她每日坐着发呆发怔,时常莫名其妙地流泪,忧心不已。她本想与杨连枝说说,这姐儿的思绪却异常清晰,一再叮嘱不许向外透露一个字。
好容易捱到廿日,魏书婷一改前些日子的颓靡不振,早早便起身吩咐墨香为自己梳洗妆扮。
她本就天生丽质,再用心梳妆打扮一番,娇嫩容颜真个是灼灼如水上青莲,艳艳似天边红霞,一颦一笑,能将人的心魂皆勾去。
玉兰与墨香虽日夜对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仍是为她的秾丽容姿所倾倒。
“姐儿真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墨香赞叹又欣羡,“哪家哥儿能娶到姐儿,那定是积了好几辈子的福气!”
魏书婷笑道:“我可是天上地下第一大淫鬼,怎么你反将我错认作是九天仙女?”
听及,玉兰忙道:“姐儿怎么自己也说起这样的话头来了?外头的风声已息了,姐儿就不要再自暴自弃地说这话了。”
魏书婷颔首:“好,我不说了。”
何家母子昨夜便被何深接到了衙里安歇,今日一早简单吃了些糕饼填肚子,便收拾得齐齐整整、光光亮亮地坐车往魏家来了。
大门外,薛鼎先接着了两人,一层层通报进去,魏子然亲自来迎,客客气气地将人引进净荷堂。
杨连枝早已在屋内瞧见了那对母子,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她先是匆匆打量了一眼何东流,见这哥儿容貌周正端方,颇看得过去,心底便已有了一两分意思;再看那母亲蒋氏,皮肤虽不够细腻白皙,眉眼倒也端正秀丽,面目温柔大方,看着不免让人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客人入座看茶后,双方寒暄了几句话,杨连枝见何东流似有些拘谨腼腆,便让魏子然进暖阁唤魏书婷出来见见客人。
魏子然本以为魏书婷会扭捏推拒一会儿,哪知这姐儿似巴不得出去见人,仔仔细细地整衣扶发,末了,还问他一句:“哥哥帮我看看,我发髻、衣裳都妥帖么?”
魏子然说妥帖,又不解地看着她,疑声问:“父亲那天与你说起这门亲事时,我瞧着你满心不情愿,怎么今日这样高兴?这些日子,你是想通了么?”
“是啊,我想通了!”魏书婷轻轻笑了笑,说,“我若因此离了家,离开哥哥,哥哥会舍不得么?”
魏子然未深思她这番话的意思,低声道:“妹妹若果真想通了,放得下罗年兄,我不会拦着你出嫁。但……”他向厅堂的方向瞥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真打算嫁给外头那哥儿?”
魏书婷垂眸微笑,并不回他,轻轻催道:“我得出去见客了。”
厅堂内,杨连枝与蒋氏渐渐谈得亲热热络了起来,魏子然引了魏书婷出来,两人便只得止住了话头。
魏书婷与堂上客人一一见过礼后,便回到杨连枝身边端然坐住了。
母女俩容貌举止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风姿楚楚,仪态纤纤,让蒋氏欣羡赞叹不已,也不怪身边这儿子无意中见过这家姐儿后,便在心里惦记了两年。
而那个能生养出这般女儿的母亲,年轻时应也是个倾国倾色的美人儿,也有人至今还念念不忘的。
蒋氏知晓丈夫一心想要与魏家结亲的缘故,虽对他的心思嗤之以鼻,但却并不反对这门亲事,反倒比丈夫更热切期望这门亲事能成。
因此,在魏家哥儿领着一对即将缔结姻缘的儿女往别处闲耍后,她为了慢慢拉近与杨连枝之间的距离,故作不知地问了一句:“听说姊姊是河间府沧州人氏?”
“是啊……”杨连枝许久未曾听人问起她的家乡籍贯,一时间有些感慨惆怅,幽幽道,“我十二三岁便离开了家乡,这些年也不曾回去过,已是记不得那地方是个什么样儿的了,也不知家里人现今如何了——妹妹也是附近人氏吧?”
蒋氏微微颔首:“妇人是河间府阜城县的,与姊姊也算是同乡。”
杨连枝不禁笑道:“那便真是缘份了!”
“许真是有缘吧!”蒋氏神色微沉,后又微笑着说,“其实,外子还在阜城老家读书时,倒也结识过沧州杨家的人,就是不知是不是姊姊的家人——姊姊还记得您家里人的姓名年龄么?”
听闻,杨连枝心上一喜,脱口道:“我有个嫡亲的哥哥,名叫颐年,今年应也有三十七八的岁数了。”
“天底下竟真有这么巧的事!”蒋氏并不惊讶,但仍是惊喜诧然道,“外子结交的杨姓友人,与姊姊这个哥哥的姓名年龄都对得上。早些年,妇人一家还尚未搬来临安时,他便时常来家里做客,言语间,时常会说起年幼时走失了踪迹的妹妹。妇人冒昧问一句,姊姊的闺名可是‘愿为连理枝’的连枝?”
杨连枝连连点头,心中既欢喜又惆怅,竟不觉湿了眼眶。
今日,她本是要为魏书婷相看儿郎的,倒未曾料到会从何家人这儿打听到杨家人的消息。
曾经,兄长对她其实并不坏,却因母亲对魏显昭的偏爱与优待,他对这个收养在家中的人便格外苛刻刻薄;母亲去世后,他更是没了顾忌,时常刁难虐待。她偶尔看不过去,指责劝说几句,反倒会遭到他的一顿嘲讽。
因为魏显昭,兄妹俩本算融洽的关系,却变得似坚冰寒铁,再难回到从前了。
他甚至自作主张地为她说了一门亲事,随后便将魏显昭赶出了家门。那时,她因不愿日后不明不白地嫁人,便毅然决然地跟着魏显昭逃离了沧州、逃离了杨家,自然也逃过了那门婚事。
这些年,她不是没让魏显昭往沧州打听杨家人的消息,他告知她的皆是“阖家无恙”“满门平安”这样的话,再不肯详说具细给她听。
她知晓,他对杨家当年给过他的屈辱难堪无法释怀,因此,也不忍心过分为难他。
既然家人都平安顺遂,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如今,再次从旁人口中得知家人的音讯,杨连枝自然不会放过探听的机会。她揾干眼角的泪,赧然笑道:“失礼了……妹妹能与我说说家兄现今的处境么?”
蒋氏目露不忍,幽幽叹了一口气。杨连枝从她这神态里瞧出了些端倪,心慌问道:“妹妹因何叹气呢?莫非……家兄处境艰难么?”
“何止艰难?”蒋氏道,“你们杨家家业早十一二年前,便被家中子孙败光了。我们最后一次见你那兄长,还是七年前,他来找我们借了三两银子,说是妻子病逝了,要买副棺木安葬。那之后,我们便没见过他了,外子去沧州找过他,当时那屋主说他早就搬走了,也不知带着女儿去了哪里。”
听罢,杨连枝虽恼恨杨家子孙败家,却更焦虑忧心家人现今的处境。
“家兄借得的三两银子,”她静下心来问,“可有还给你们么?”
蒋氏苦笑道:“他找我们借这笔钱时,与我们立了份字据,说等手头有银钱了便会还上。当年,我们本也不指望他能还上;现今,倒希望他能当面还清这笔钱。如此,至少能让我们知道他还活着,手头有银钱了。”
杨连枝本打算替兄长还了这笔钱和利息,却又转变了念头,与蒋氏商议着:“这样……家兄借的这笔银钱,若是这两年他仍是还不上,两年后,我替他还了,算上这些年的利息。不过,若是将来某一日,妹妹家里有了他的消息,还请告知我。”
蒋氏因一心要与魏家结两姓之好,笑着打趣道:“姊姊切莫将这三两银子放在心上,我与你说起也不是来讨债的,只因姊姊问起了令兄,便顺口提了提当年的事。我是来替我家东流求娶您家婷姐儿的,可不是来催债的。这事若是让我家里那位老爷知晓了,不知要怎样怨怪我呢!”
说起两家儿女的亲事,杨连的心思便又回到了魏书婷身上,也不知那姐儿愿不愿意结这门亲。
先前,她对这门亲事也没有多急切热心;今日与蒋氏相谈甚欢,她心里倒有七八分想要结亲的意向了。
在她看来,只要魏书婷愿意点头,这门亲事也不错。
第143章
【天启三年夏·间壁里】
杨连枝正与蒋氏说起午时留下用饭的话,映红忽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净荷堂。因她是魏子然身边的人,院中的侍女随意问了问话,也不敢过分阻拦,任由她进了内院。
待内院的侍女禀过厅堂内待客的杨连枝,映红已是迫不及待地疾步而入,简单与蒋氏见过礼,便径至杨连枝身边,对其附耳低言了一番。
杨连枝听罢,整张脸登时惊得似白纸一般,颤声说:“这孩子怎如此……”又悲声对蒋氏说,“孩子们那头出了些变故,你同我过去看看吧。”
蒋氏一心以为是自家孩儿出了什么事,随着杨连枝出了厅堂,追着问出了什么变故。
映红边走边哂道:“您不必着急,出事的是我们姐儿,您家哥儿只是被吓着了。”
蒋氏看她只是一身丫鬟婢女的装扮,态度竟如此冷淡无礼,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但见这家主母也不曾呵斥指责,一时也拿不准她的身份,也不敢回言,只能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而杨连枝之所以不曾呵斥映红这样无礼的言行,是因为此时一颗心全跑到魏书婷身上去了,压根没听见映红在身后说了些什么。
三人入了听钟小院,一路绕山绕水、穿花拂柳,在那爿新房屋的屋檐下见到了一脸惊慌失措的何东流。
蒋氏见他像是受到欺负了,忙上前拉过他的手臂,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无碍,方始放心。
他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让蒋氏意识到,魏家那姐儿出了事,应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眼下不好当着这家主母的面刨根问底,她只得按捺住了心底的疑问,强拉硬拽将人带进了正屋的间壁里。
为夜里方便照顾伺候魏子然,这间间壁一直是映红在住的。因此,即便是紧挨着这家大哥儿的居室卧房,这间屋子也布置得似雪洞一般,素雅又简朴。
因这屋内是见过血的,魏子然怕那些血迹吓着了母亲,在请过大夫、熏过香、让净儿丑儿将血迹清理干净后,方才吩咐映红去净荷堂报信。
他在间壁外接着了杨连枝,简单说了大夫为魏书婷治疗脸伤的手段经过后,便引她到桌边坐着。
魏书婷左脸上的伤口将将缝合包扎,正坐在鼓凳上举镜自照着。见了杨连枝,她便放下手中的铜镜,因脸上有伤,她极轻极浅地笑唤了声:“娘。”又起身对随后而至的何家母子福身见礼。
蒋氏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看不出究竟,便问:“姐儿这脸是如何伤的?”
魏书婷脸上伤口又痒又疼,说不了许多话,便求助似的看向了魏子然。
魏子然虽无奈,却又拒绝不了,便对蒋氏说:“妹妹脸疼,不宜多说话,我替她回答您的问题。
“是这样的——我将令郎与她带至了家中露春园的桃林,因是她两个在相面,我也不好一直跟着,便先回了我这里。没多久,这两人也划船到了这里,妹妹说林子里的枝桠挂了她的头发,弄乱了她的发髻,要借我这侍女的屋子理理头发。
“女孩儿家整妆理发,我们也不便守着盯着,只能在外头等着。可等了没一会儿,她便出事了。她说她当时正在剪鬓边的碎发,身下的凳子未放稳,胳膊一时没在桌上支住,那脸便撞到打开的剪刀口上了。”
剪刀口划伤了脸,蒋氏光是听着便觉脸上一阵阵地疼,也不敢再打探太多了。
外人尚且心疼怜惜,杨连枝更是心如刀割。她满目温柔怜惜地看着魏书婷,伸手替她轻轻拨开了额头的碎发,又轻抚她那半边洁白光滑如瓷的右脸,哀声叹道:“我苦命的姐儿……”又望向魏子然,“婷儿脸上的伤,大夫如何说的?”
“大夫说,”魏子然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魏书婷,叹息道,“伤口有些深,会留下疤痕。”
“有多深呢?”杨连枝又不由湿了眼眶,抱着一丝侥幸说,“幼时,她被猫抓伤了,那脸上的伤痕能被仙姑治好,我们再去找仙姑医治,也定然会除去疤痕的。”
魏子然见过魏书婷脸上那两道又长又深的伤口,猫爪挠伤的伤口怎能与用剪子划开的伤口相比呢?
但他不忍心这时就掐灭母亲心头的一点火光,点头道:“妹妹脸上的伤还须好生仔细着养些日子,待大夫拆线后,孩儿再带妹妹去仙姑处求医吧。”
杨连枝说好,强忍住心中的悲痛,转头对蒋氏说:“真是对不住得很,我本是想让两个孩子自个儿说说话,看两人相处得如何,不承想闹出了这样的事出来,还让您家哥儿受了惊吓。现今,我家这孩子坏了相,我这心里乱得很,对于两家的亲事,怕是我们配不上您家好好一个哥儿了。”
“姊姊说哪里话?”蒋氏笑道,“若我们因您家这姐儿坏了相便改了口,不是太肤浅、太不厚道了么?我们看重的是姐儿的品性,容貌坏了有什么打紧?再说,我现今看着您这姐儿,一样是个丽质佳人,还是我们东流粗陋了些,高攀了您家姐儿。”
魏书婷一听,心底如浇凉水,此时也顾不得脸疼不脸疼,看一眼始终垂头不语、不敢正眼看自己的何东流,正色道:“您家哥儿见过我被划伤的脸,他吓得至今也不敢看我呢。若是日后真让他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地对着我这张脸,您也不忍心吧?”
“我不是……”何东流微微抬眼瞅了她一眼,见屋内许多双眼睛皆盯着自己,又惶惶不安地垂下了视线,低声说,“我不是不敢看你,是……是……是怕……你……”
魏书婷问:“你怕我?”
“不,我不怕你,我怕……”
蒋氏知晓这儿子向来是个软弱怕事的,不想让他在魏家人面前丢了脸,忙笑着圆场:“这孩子老实,见了喜欢的姑娘便不会说话了。他啊,不是怕姐儿,是怕姐儿疼,更怕姐儿因脸上的伤不肯点头答应这门婚事。姐儿放心,我们东流最会疼人了,又是个有善心的。山坳乡野里许多被人家丢弃了的猫啊狗啊什么的,他看到了,就要捡回家里养着,自己饿着不吃,都不能饿着了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宝贝。
“你说他被你脸上的伤吓着了,我是不信的。他捡回来的那些鸟兽毛虫①,许多都是带伤的,那伤口不比姐儿脸上这伤吓人?那些伤口都吓不到他,他还会被姐儿的伤吓到么?姐儿不可冤枉了他。”
魏子然见她拿魏书婷与山野间那些动物作比较,不禁冷笑道:“舍妹可不是令郎带回家的猫狗,您这样说,不是在作践她?”
蒋氏心想这娇嫩嫩的姐儿可不就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么?但,心里头能这样想,嘴上却不能承认:“妇人怎敢作践尊府里的姐儿?只因嘴笨,见识又短,词不达意,哥儿莫多想误会!”因怕多说多错,也不欲在此处多留,又转向杨连枝说,“虽然贵府姐儿遭遇了这样不幸的事,面相坏了些,但我们是诚心诚意要求娶贵府姐儿的,东流更不会嫌她弃她。今日,我们也不便多叨扰,就先回了,结亲的事,还请姊姊再考虑考虑。”
杨连枝点头,欲起身去送。不知她因魏书婷的伤受了些惊吓,坐着倒不觉什么,猛然起身,便觉头晕腿软,险些儿栽倒在地,亏得魏子然在一旁扶住了。
“母亲坐着缓一缓,”魏子然道,“孩儿去送送客人。”
杨连枝依了他,又向何家母子致歉告罪。
待魏子然将那母子二人送出了间壁,她方才低声问着魏书婷:“婷儿,眼下没了外人了,你可得对娘说实话。你脸上这伤,真如你大哥哥说的那样么?”
魏书婷目光躲闪到一边,垂眼看着窗棂下透进来的点点细碎光点,闷闷说了一句:“女儿不想嫁人,不想结这门亲,便自己划伤了脸。”
杨连枝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从她这里得到了证实,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头晕沉得厉害。
她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拉住魏书婷的手,含泪看着她,接连地叹着气:“你怎么如此傻呢?你与娘说啊……你不愿意,告诉娘,娘又不会逼你……你这脸是仙姑费了多少心力治好的,你……”想到当年求医的事,她陡然想起了罗家的那个哥儿,改口问,“你怎下得了手这样对自己呢?伤口疼得厉害么?”
魏书婷摇头,总算从母亲这儿获得了些许安慰。但想起何家坚持结这门亲的意向与父亲的态度,她仍是忧心忡忡的。
杨连枝知晓她所虑何事,安抚道:“你爹今日去码头看货了,等他回来,娘看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娘知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罗家那哥儿,但……”顿了顿,又哀声恳求,“你答应娘,不管你爹态度如何,你都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魏书婷只觉心酸,更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若这门亲事真定下来了,她虽不会再如此伤害自己了,却不敢保证日后的行为会不会再次让母亲为自己伤心又担心的。
魏子然才将何家母子送上马车,看着那车马走远,便又见到魏显昭与明灯一人一骑马,从另一条道拐进了家门前的街巷里,他只得立在门下等着。
魏显昭在门前下了马,笑着问:“何家母子还在么?两家的亲事商议得如何了?”
“将将送走那对母子。”魏子然引他进门,想了想,便将魏书婷用剪子划伤脸的事对他说了。
魏显昭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她失心疯了么?好端端的为何要这样糟蹋自己?你们难道也都是死人么?怎么不知拦着?”
魏子然没从他嘴里听出一点心疼怜惜的话,顿感心寒,如实说:“前有断发入佛门、立志不嫁的南家姐儿,妹妹今日划脸的用意,父亲难道不明白么?她既是铁了心的,谁又能拦得住?便是今日拦住了,明日后日又如何呢?”
魏显昭懒得听他在这儿危言耸听,来不及换身衣裳,便急急朝听钟小院去了;魏子然忙追了上去。
间壁里,母女俩正互相说着些温情体贴的话儿,魏显昭也不等外头的映红进里通禀一声,大步跨了进来。
他本对魏书婷如此行为很是气恼,可见了这姐儿脸上缠着的绷带后,心下倒先软了,坐下问了一句:“大夫怎么说的?”
杨连枝便将魏子然先前回答自己的那番话说了一遍,见他这一身粗布直裰上满是泥浆水渍,还散发着大日头底下的腾腾热气与黏黏汗味,便道:“这是映红的屋子,你好歹换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再进来!看把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儿的屋子熏得臭烘烘的,让人家夜里如何安睡?”
这时,魏显昭哪里会在意这些,只关心亲事:“这门亲事,何家还愿意结么?”
杨连枝叹道:“你看看婷儿都这样了,先莫管何家怎样吧,顾念顾念孩子的心意。”
魏显昭一方面恼恨这姐儿不懂事、不明理,一方面却也心疼她犯傻,缓了声气说:“若要依着她的心意,要么她一辈子不嫁,做个老姑娘让人耻笑;要么吴县的范罗两家肯退婚,成全她与罗衡这小子。你觉着能如此依着她么?”
杨连枝心底其实是看好与何家的这门亲事的。只因魏书婷使出这种手段来抗拒与何家结亲,她一时不敢逼得太紧,恐会逼得她再次做傻事,那时,怕不只是划伤脸了。
亲事再重要,也比不上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重要啊!
她不愿在女儿跟前商议此事,向魏显昭使了个眼色,又细细叮嘱魏子然:“这几日,就让婷儿在你院里养伤。白日里,你可好好开解她;夜里,便让映红在身边照应着。待拆线了,再送婷儿去仙姑那儿求医。”又唤映红进来吩咐,“姐儿夜里交由你照料,怕你顾不到两头,白日里,我便让玉兰来替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据《大戴礼记》记载,古人把所有动物分为“蠃鳞毛羽昆”五类,合成“五虫”。如下:
“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凰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有蠃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类,禽兽万物之数也。”
所以,文中的“毛虫”不是毛毛虫哦。(●??●)
第144章
【天启三年夏·暴风雨】
与何家结亲的事,魏显昭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只得妥协退让。抽了空,他便又约了何深在同春楼聚了一回,委婉谢绝了这门亲事。
儿女姻缘之事,何深自然不好强求,却也不愿死心,与魏显昭商议着:“眼下虽结不成亲,何某却想觍脸与魏老爷定个‘三年之约’,不知可否?”
魏显昭问:“是怎样的‘三年之约’?”
“何某想……”何深沉吟道,“三年之内,若令爱仍未许人家,您家姐儿也愿意的话,恳请魏老爷能应允这门亲事。”
先前,魏显昭从未深思过何深与自家结亲的动机;此时,何深的这份执着,让他头回对这县尊老爷的动机生出了一丝疑惑与戒备。
“恕魏某冒昧,斗胆问问何县尊,”他沉声问,“县尊老爷何以坚持要与寒舍结亲?您的那些同僚友人里,家里头应也有与令郎年龄相当的姐儿吧?那些姐儿的名声品性强过小女许多,何县尊何必为小女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耽误令郎三年的姻缘呢?”
“此事说出来可能会唐突到令爱,”这其中自然有何深的私心,但他不能让这人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端倪,只能拿儿子说事,“我也不知他何时对令爱生出了这样的痴心,发誓说非令爱不娶。何某自知以犬子的性情品貌配不上令爱,但家中只他这一个孩子,为人父母,好歹为他争取争取。若他与令爱果真是无缘的,我们替他求娶过,也算是尽过心力了,不至于让他日后埋怨我们。”
魏显昭听了深为触动,暗暗点头称道:“何县尊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人至深!三年之约,魏某便应下了!”
听言,何深自是感激不尽。
当天,他回到衙署后堂里,便将此事与仍留在此处的母子俩说了,也好安两人的心。
夜里安歇时,他又对妻子说:“趁东流回老家前,你与他便在这里盘桓些时日,也带着东流多往魏家走动走动。即便亲事仍是不成,让东流与他家那几位哥儿多接触接触,特别是学学他家然哥儿的气质风度,让他说话做事莫总是缩手缩脚的。”
蒋氏虽知晓儿子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也时常恼恨这儿子软弱无用,却听不得丈夫拿儿子与魏家那哥儿作比较。
她自来知晓丈夫的心思,当下便于灯下冷冷笑道:“你现今在我面前,那点心思也不知藏着掖着了。在你眼里,我不如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自然也是不如从人家肚里出来的。你是没见过那姐儿吧?与她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就是不知你这儿子会不会重蹈你的覆辙,让到嘴的肉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何深被她的三言两语说得面红耳赤、赧然无言。见她已自宽衣上床闭帐躺卧,便知晓了她的态度,只得吹灭烛火,默不作声地出了屋子,往前头办公的暖阁里歇着去了。
魏书婷脸上的伤养了半月之久,大夫方始帮她拆了线。她脸上的伤口虽愈合得很好,但毕竟当时是下了狠手的,将将愈合的伤口,看着仍是触目惊心的,在脸上落下了两道又长又深的血红色疤痕。一条自左眼眼角划至下颌,一条自左耳耳端划至颧骨,宛如两条长满毛刺疙瘩的肉虫趴在那张白净的脸上。
伤口虽已拆了线,后期的护养,大夫也不敢马虎怠慢,每日亲自前来替她清洗、擦药。一再叮嘱不可让伤口碰水,里头痒的时候,也不能用手挠;若实在痒得受不住,可用干的热帕子敷一敷。
三伏天里,暑热一日比一日盛,即便是静坐在阴凉处,魏书婷也觉脸上汗津津的,伤口时常痒得她恨不得用针去戳。
因此,白日里,她便时时刻刻待在听钟小院的那间雪洞里;而这儿,无疑成了她的另一处香室。临水制香、试香,倒比往常埋头在香室里更能愉悦心情。
正是荷花绽放时节,自在泉上,红莲白蕖盈盈绽放,绿荷青萍田田相偎,在香烟氤氲、香气缭绕中,这里俨然成了人间里的瑶池仙境。
期间,何家母子时常上门来探望。人家一片好心诚意,魏书婷不便拒绝,但恐脸上的伤吓着了客人,回回见面,都会用面纱罩住脸。
这日,杨连枝邀请了这对母子来净荷堂中赏荷,留客人用了晚饭,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阻碍了回程。
与蒋氏相交日久,杨连枝颇爱她大方得体的言谈举止,倒也愿意与她多聚聚。何东流因也是来惯了的,与这院中的小姐儿倒混熟了几分。
魏书嫀格外喜爱那只兔子,但那兔子却不是好驯养的。因此,对于轻易便能驯服兔子的何东流,她格外依赖亲近,回回见他来,都要将那兔子抱出来让他去逗,她也时常被逗得咯咯直笑。
非但是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即便是草木间的蝉虫,何东流也能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让这小姐儿见识些新鲜趣味。
他带她看蚂蚁搬家、螳螂过河,也教她扑捉蜂蝶、垂钓鱼虾……一大一小,为了看过路的虫蚁,竟也能趴在地上看得忘了时辰。
而今日这雨不知何时能止,那小姐儿早已玩得累倦回屋歇着去了,母亲又与魏家的主母、姨娘往别处说话去了,何东流不敢随意往别处去,只能在净荷堂内枯等。院中侍女也会过来与他说话,可他腼腆害羞,亦不敢与她们说笑打闹。众女见他无趣,也不去搭理他,只偶尔给他端来些茶水果子。
他因实在无聊,立在屋檐下看那雨时,眼角余光瞥到檐下墙根处聚了一群蚂蚁,心思便被勾了过去。
许是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这群蚂蚁失了方向,围着墙根不停地爬来爬去,早已没了秩序。
何东流记得这院中的槐树根下有处蚁穴,猜到这窝蚂蚁应是从那儿爬出来的。
他撑着伞为这群蚂蚁遮风挡雨,蹲着观察了许久,终是找出了群蚁里那只带头的。他用草叶逗弄着那只蚂蚁,一点点将它向院中那棵槐树根处的蚁穴引去。带头的有了方向,那群蚂蚁亦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又慢慢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在风雨声中艰难地“爬山涉水”。
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对这些丁点儿大的虫蚁来说,无疑是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昔日还算平坦的大路,经过大雨的冲刷,已变得高低不平、泥泞不堪。
何东流却似忘了周身的风雨,举着伞,耐心地护着那群蚂蚁一只一只钻回了蚁穴里。
他早数过蚁群的只数,发现安然进入洞穴里的蚁群不到一半的数,又沿路蹲着身子,在砖缝里、草丛间细细去寻,果然见到了几只死去的蚂蚁。
这几只没能逃过暴雨狂风摧残的蚂蚁,让他想到了自身。他虽能为这群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蚁群抵挡片刻的风雨,却是连这群蚂蚁也不如。蚂蚁即使弱小,也敢冒着风雨行进;而他,只会退缩躲避。
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又怎会得到心上姑娘的青睐眷顾,从而取代她心中的那个人呢?
檐下有侍女见他撑伞在雨中呆立了许久,好心提醒了一声:“哥儿,雨又下大了,进屋里来吧!”
何东流不忍辜负人家的好意,便撑伞回到了檐下。因见自己鞋履上沾了泥水,也不敢进厅堂,只在檐下立着。
那侍女为他搬了张鼓凳过来,请他坐下后,方笑着说:“哥儿可真是个怪人,看个蚂蚁也能看得入了神,忘了这会子正刮大风、下大雨呢!”
何东流面上讪讪,红着脸答道:“我送它们回家。”
“回家?”侍女愈发觉得好笑,许是无聊,便顺着他的话问,“你送回去了么?那些小东西的家在哪儿?”
何东流见她未笑话自己的这般行为,有些意外且感动,话语竟轻松雀跃了起来,笑着指向风雨中的那棵老槐树:“那树根下就是它们的家!它们虽小得微不足道,但也是有智慧的,严整的秩序也是人类无法相比的!”
侍女不懂他说的这些,只因听说那槐树根下有蚁穴,登时变了脸色,责怪道:“哥儿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么?那树根下有蚁穴,你应毁掉它们的巢穴,怎么助纣为虐呢!”
何东流有些惶恐,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我怎么……助纣为虐了?”
侍女气急败坏地道:“你不知道,这棵树的树心都快被这些小畜生蛀空了!然哥儿怀疑树底下有蚂蚁窝,但却找不到穴口究竟在哪里。我们用烟熏了又熏,倒也熏死了一窝一窝的蚂蚁,没想到它们在里头建了城阙宫殿,死了一窝,竟还有无数窝!你能找到蚁穴,不帮着毁掉,还将敌人引进家门,不是助纣为虐么?赶明儿天晴了,你再来家里将那群畜生斩草除根吧。”
何东流被指责得面颊通红,许久都不敢反言。在这侍女一遍遍催问他时,他方才鼓起勇气说了句:“那是一群生命,斩草除根是不是……太残忍了?”
这侍女只觉这哥儿言行古怪,令她无法理解,气愤道:“你这人怎这样古怪呢?照你这样说,树不也是生命么?树能开花结果,让人赏心悦目,这些小畜生就只会乱爬乱拱,一窝窝的,看着令人头皮生麻。你可怜这些恶心东西做什么?你应不应我方才的话?”
何东流本不善言辞,说不过她,只得点头:“我……我应……”
这侍女听言,这才再次对他笑脸相迎,陪坐在檐下,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打发着沉闷无聊的时光。
昏昏夜色下,两人看见魏显昭带着一身雨水进了院子,慌得这侍女忙招呼屋内闲耍的同伴整衣出屋来接;何东流亦起身恭迎了上去。
魏显昭是从钱塘赶回来的,将将进城便遇上了这场暴雨。他躲了片刻雨,见这雨愈下愈大,也便冒着风雨回来了。
此时此地见到独身一人的何东流,他大吃一惊,亲切笑问:“怎么就你一人在这儿?令堂与这屋里的婶婶呢?”
何东流老老实实回道:“她们……她们在别处说话。”
魏显昭随意应了一声,让他稍坐,便进里头换衣裳去了。随后,他又轻轻踱步到暖阁,见玉竹已将魏书嫀哄得睡下了,便解下腰间的锦囊布袋交到玉竹手中,轻声吩咐:“这里头是仙姑送给小姐儿的铃铛,本该在姐儿生辰那日,由仙姑亲手系在她腕间的红绳上,因仙姑家中出了些事,那日未曾前来。现今让我带回,你瞅着姐儿醒着时,便替她系上吧。”
玉竹摸出铃铛看了看,低声应道:“是。”
魏显昭又看了看榻上正睡得香甜的姐儿,想到外头还有客人,只得依依不舍地出了暖阁。
出来瞧见何东流始终拘谨不安的,他一面在心里埋怨家里人不会待客,一面笑着走向这哥儿,亲切热络地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在这儿又没个说话的,怎么不去偏院找子然说说话?我正有些事要去他那里,你同我一块儿去吧。”
魏显昭也不待这哥儿点头同意,拉了他手臂,由侍女们撑着伞,一路护送到了听钟小院。
这院子大,人却少。魏显昭见旧屋这头没人,又找去新屋,新屋这头也是黑洞洞、冷寂寂的,不见一点灯火,不闻一点人声。
同来的侍女们撑伞提灯寻遍了偌大的庭院,方才喘吁吁地来回报:“假山后的雪洞里有灯火人声,哥儿、姐儿还有这院子里的人,应都在那儿。”
听后,魏显昭不由嘀咕道:“大风大雨的,这些人跑那洞里做什么?”
这回,他也不用侍女撑伞,只让她们好生护着何东流,他自己则擎着伞大步朝假山走去。要入雪洞,须走过假山中一处逼仄无光的山洞。他因走得急,也没留意何东流是否跟了上来。
出了山洞,泉池对岸的雪洞里灯火通明。在蒙蒙雨雾里,阵阵清香从那洞口四溢而出,将这附近的山水皆熏醉、熏香了。
泉池里的水涨得汹涌,早已将那一排石桩覆没,隔断了两岸的路。
魏显昭抬头看了看伞外的雨,心想这雨若再这样下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这泉池里的水就会漫进对面的雪洞里。
思及此,他便朝对面大声唤道:“子然!”
对岸的魏子然闻声而出,乍然见到父亲,吃惊道:“父亲怎么来了?”
魏显昭不答,只是指着脚下猛涨的泉水,提醒道:“你们都瞎了聋了么?雨下得这般大,水都要漫进洞里了,你们藏在那破洞里做什么?赶紧想法子从里头撤出来!”
魏子然笑道:“父亲息怒,我们本在这泉边试香,哪知就起了强风暴雨,便都进洞里来躲雨。只是躲了这许久也不见雨停,便捱到这时候。方才,我们正商议着让一个人洑水过去,去金鳞池解一只船过来,好渡我们过去呢。”
魏显昭道:“我去帮你们解来,你们好生在洞里待着。”
他见到静静等候在假山这一头的何东流,言简意赅地与这哥儿说了说那洞中几人的情况,便欲提灯往露春园去。
而何东流听说洞里的魏书婷被困住了,也不知忽然哪来的勇气,主动道:“我去……我去找船来!”说完,便冒着风雨奔出了听钟小院。
魏显昭反应过来之际,忙吩咐一名侍女提灯撑伞跟过去,他自己则又退回到假山后去避雨了。
暴雨让整座魏府皆陷入了水坑泥浆里,金鳞池通往听钟小院的那条水路更是暴涨得厉害,河水汹涌翻腾下,船只被水流颠得似要沉没。
何东流冒雨撑船,行至雪洞外的水流拐弯处,因那儿有假山挡着,水路并不宽敞,只能勉强让船只通过。
风平水静时,要拐过这道弯,尚且需要考验撑篙人的能耐。眼下水流湍急,何东流一时犯了难。
他用长篙试了试水深,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水将船推过去时,忽见水中冒出了一个脑袋。因天黑灯暗,他一时没看清,登时吓得手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游向自己的这艘船,忽然从水里伸出两条纤细瘦劲的手臂攀住了船舷。
这时,他方才看清,这游过来的脑袋不是鬼怪幽灵,只是这院里那个唤做“丑儿”的小厮儿。
丑儿攀住船舷,却并不上船,只趴在船舷上高声喊着话:“嘿,撑篙的,听得到我说话么?你继续撑篙,我在后头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将这船推过这道弯!”
何东流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因有丑儿在后看着方位推船,他再撑篙过这处弯道便容易了许多。
船只驶进自在泉,河水已漫溢到雪洞洞口,好在洞中诸人皆无恙。
这一回,倒不用往回走那道弯道,只需将人渡到对岸,从假山的洞中出去便可。
因假山洞中也有水漫进来,众人只得牵衣拽袖、摸黑蹚水前进。
魏书婷以为身后跟着魏子然,双脚不慎绊到了洞中的一块山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身后人的手臂。
何东流先是吓了一跳,突然被她湿热的绵绵玉手抓住了胳膊,一时呆怔住了。
“哥哥,我鞋里进了碎石子,脚似乎被磨破了,”黑暗中,魏书婷轻轻细细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你扶着我,我将鞋里的石子清出来。”
何东流紧张得心口狂跳,手臂却似僵硬了般,想去扶她,又不敢扶她。
魏书婷觉着奇怪,疑惑地唤了声:“大哥哥?”
“我……”何东流定了定神,慢吞吞地道,“我不是……不是你大哥哥。”
听及,魏书婷只觉面颊发赤,飞速从他臂上抽掉了手掌,嗫嚅着:“对不住,我以为是哥哥。”
这时,魏子然早已出了假山洞口,回头数了数人头,却唯独不见魏书婷与何东流,连忙返身入洞,趴在洞口唤了一声:“婷姐儿!”
里头,魏书婷连忙应声:“大哥哥!”
魏子然又问:“何家哥儿在么?”
“在!”魏书婷回了一句,又道,“哥哥,你进来帮帮我,我脚磨破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呀~~~
第145章
【天启三年夏·病榻边】
次日,暴雨初晴,城中大街小巷皆是污水泥渍,东西南北四门的土垣皆被暴雨冲垮,百姓出门都要蹚水踩泥。
海棠苑因紧邻着苕溪,溪水上涨漫溢,这处院落自然也没能幸免,平坦低洼处,浑黄污浊的河水已没过了人脚踝。偌大的魏府,各门各院也积了一滩一滩的雨渍污水。
一早,何深便带了李贵亲来魏家接被昨夜一场暴雨困在此处的母子俩。
魏显昭欲留这一家人在家中用早饭,何深分明是一副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模样,推辞道:“昨夜的一场雨冲垮了城垣,县里的粮仓也漫了水进去,我得回去处理这些事,就不留下来用饭了。”
魏显昭一听,眉心一皱,建议道:“魏某有一言,要与县尊老爷说一说——我们这县里的城门,自来是土筑沙固,遇雨就坏,内外又都是些百姓的产业,回回坏了都是这些人随业来修葺的,其实不顶事。何县尊何不雇请工匠建四座坚固的城门,防水防盗都甚易,若是钱财为难,魏某可带头捐些银子。”
何深虽赞同他的提议,但也有所顾虑:“若要兴工修建城门,势必会侵占附近百姓的田地房屋。城内城外都只是些寻常百姓,多是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人,要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弃了田地房屋搬迁,没有大量的银子来笼络,便难成事。即便银子能解决此事,总有人得的银子多些,那些拿得少的,难保其中不会有刁民趁机作乱闹事。真要一家家说服这些人搬迁,不是易事,得从长计议。这事,且容何某细细想想。当务之急,还是先修葺土垣和粮仓吧。”
魏显昭知晓他所虑并非毫无道理,不过,若是这县尊老爷的手段强硬一些,未必办不成此事。只是,他也知晓何深内里是个宽厚仁善的县官,做不出威逼恐吓百姓的事来。
既如此,他也不好干涉此事,只道:“犬子子然粗略懂得些营造之事,何县尊要修建土城粮仓,可带他去看看,让他帮着出出力。”
何深道:“令郎金贵,怎能出入那样脏污之地?”
魏显昭却道:“他能有多金贵?何县尊堂堂一县之官,为百姓尚且不怕辛苦、不嫌脏臭,他正是该吃苦受磨炼的年纪,您若肯用他,是抬举他,他应当感激!”
何深被他说动了几分,遂应承道:“魏老爷若真舍得这位哥儿受我差遣,待我回衙里理出些头绪来,再差人来请他。”
魏显昭连连点头,喜道:“好说!好说!”
何家人走后,魏显昭又径到听钟小院将此事与魏子然说了。魏子然只觉是天上掉了馅饼,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魏显昭倒未料到他会如此爽快,板着面孔认真叮嘱着:“此事不比你往常画的图纸,不要好看精巧,是要坚固耐用,要洪水冲不垮、雨水渗不进,护百姓生计,守百姓衣食,容不得你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之心!”
魏子然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郑重应了一声:“孩儿省得的,请父亲放心。”
“还有一件事,”魏显昭道,“本是昨夜要与你与婷姐儿说一说的,被你们闹了那一场,倒给忘了。”又吩咐在一旁伺候的净儿,“去前头的院子,将姐儿叫过来吧。”
不多时,净儿便引来了魏书婷。
在家与家人相见,魏书婷并不会用面纱遮脸。魏显昭先前看着总觉得触目惊心,时日久了,倒也看习惯了。但,那样深长的两条丑陋疤痕横亘在那白瓷一般的脸上,就好比素洁典雅的锦衣绣服上,爬满了蛀虫,终究是没了先前的明艳光洁,不再赏心悦目。
这姐儿同她母亲年轻时一般,虽温柔娇弱,骨子却有一股倔劲韧性,时常令他又爱又恨、又敬又恼。
魏书婷进屋先后与父亲、兄长见了礼,甫一坐下,魏显昭便开了言:“前两日,我去了趟钱塘,本想顺道替婷姐儿脸上的伤找仙姑求医来着,谁知她不肯见人,只托人交给了我一颗要送给嫀儿的铃铛。我从医馆那些人嘴里打听到,说这仙姑因她妹妹上月难产去世就病倒在床,有好些日子都不曾出屋子了。”
听及,魏书婷震惊难言,想起记忆中那个和善亲切的女大夫,不觉湿了眼眶。
“她一家子都是大夫,夫家亦是城中颇有名望的杏林世家,怎么会让她死了呢?”她哽咽着问,“大人和孩子都没救下来么?”
“听说孩子救下来了,”魏显昭想起那些人说起救下孩子的手段,心里有些不适,微皱着眉头说,“因是难产,这孩子本也没生出来,是她家中那个曾在宫中做过太医的父亲,在女儿将将咽气后,不顾他人劝说,剖尸开腹,取出了孩子。”
“剖尸开腹?”兄妹俩骇然失色,魏书婷定神问,“孩子是活着的么?”
魏显昭点头:“虽活着,但身为父亲,却在女儿难产致死后,对女儿的身体做出这等残忍的事,实在有悖人伦!”
魏书婷虽也无法接受这种骇然之举,却也能理解宗太医的心情。若不采取这种有悖人伦的残忍手段,这孩子也就胎死腹中、永不能见到天日了。
她只觉,女子在世,有诸多不易。不但要遭受世间诸多的约束与限制,一生中还要为生儿育女在鬼门关里走好几遭。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女子迈不过这道坎,从此便香消玉殒了。
她虽没有生产过,却也切身耳闻目睹过母亲生下小姐儿前前后后所经受的痛苦与惊险。那时节里,她便生出了不想要生子的念头。
这些年过来,这样的念头本已淡了;宗琼华的死因,又让她对此事多了几分忌惮和恐惧。
魏显昭与兄妹俩说起此事,是想让这两人去钱塘看望病患。但因一场暴雨的缘故,城内城外皆是车马难行;魏子然这两日又跟着何深去看城垣与粮仓去了,待道路能行之后,他只能嘱咐清泉与一帮人好生将魏书婷护送到钱塘,又让墨香跟着去服侍。
在莫衙营歇过一宿,次日一早,魏书婷便带着墨香乘车先往钱塘门外的回春堂来了。
仙姑听说是她来探望,便没有拒绝见面,强撑着病躯接待了她。
屋里常年累月都散发着一股幽幽淡淡的冷香,能醒神净心。
魏书婷见曾经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仙姑病得失了往日的意气与精神,眼角细纹似突然生出来的一般,一层一层缠在那对无光无神的眼角周围,只觉心酸难过。
彩铃为她端来凉茶,她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除了进门说了句“节哀”之类的话,便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仙姑看她重又戴上了面纱,那轻薄细纱后隐隐能见到两条伤痕,便带着病恹恹的笑,问:“姐儿的脸怎么又留下了疤痕?摘下面纱让我看看吧?”
魏书婷有些局促慌乱,低声说:“疤痕有些丑陋吓人,仙姑在病中,怕看了添了病气。”
“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仙姑冷下了脸,皱眉道,“你若不肯坦诚相见,那便请回!”
魏书婷知晓她的脾性,只得摘下了面纱,依着吩咐凑到了病床跟前。
仙姑半倚在床头,眯着眼细细瞧了一会,看那伤口的走势与深浅,也能瞧出这娇嫩嫩半张脸是被这姐儿亲手划破的。
她目光深深地瞅了她一眼,忽笑道:“可惜了!我这儿再也配不出能治你这伤的药了!”
“我不是来求医的!”魏书婷垂首,又关切地看着床榻上的病人,“仙姑病体如何?”
仙姑满不在乎地笑道:“死不了,只是心还未活过来罢了。”
听言,魏书婷不禁放下了半颗心。忽又听仙姑问了一句:“我听说你家人在帮你议亲,说的是哪家的哥儿?”
“啊?”魏书婷怔愣许久,方红着脸低声说,“前些日子虽也有一家来说的,但因我的脸出了事,家父家母怕耽误了他家好好的一个哥儿,便将亲事推了。现今,我名声容貌都坏了,哪还有人家敢上门说亲呢?”
仙姑却笑道:“人家就是敢娶,你自己不愿嫁,又有何用?好姐儿,你即使不肯向我吐露心意,我也晓得你是为罗子意那小子自毁了这张脸,但你将婚姻之事想得太过于简单了。女儿再丑,只要是个活的,还是有人要的,你父母也不会将你留在家里一辈子,总是要将你嫁出去的!”
“我知道,”魏书婷敛眉,面容沉静地笑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仙姑见她目光澄澈坚定,神态从容冷静,静静盯着她看了许久。她看到的不是一种要从容赴死的果决,而是满怀希望的坚定。
她好似瞬间明白了过来,惊道:“你不会是要……要入蜀找罗子意吧?”
魏书婷并不否认,抿嘴笑了笑,又低声问:“仙姑肯帮我么?”
然而,她的恳求却让仙姑变了脸色:“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求助的?我凭什么要帮你?罗子意是个快要死的人了,你死皮赖脸地追着他做什么?再说,他是人家的未来夫婿,你就这样自甘下贱去坏人家的姻缘?”
魏书婷被她几句话训得面红耳赤,却还是满心不甘地嘟囔着:“他逃婚了……”
“他逃婚了与你有什么相干?”仙姑冷笑着,“人虽逃了,他和那范氏的婚约还在呢!”
这婚约如同利锥子悬在魏书婷心头,时常刺得她心疼难忍。她尝试过许多法子来将这锥子磨平,恨他怨他,恼他怒他,皆无济于事。
何家的求亲,好似将她逼到了风口浪尖上,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她也因此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思:她一切的怨与恨,其实皆因放不下。
当年,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不是她,她无法真正体谅他说要带自己远走他乡的打算,因此才狠下心拒绝了他。
她想,他既然宁可逃婚也不娶范氏,心里终归还是放不下她的。他的这份心意,她总该给出回应,不能一辈子都辜负他。
她始终相信,他其实一直在等着自己去找他。
她突然起身在仙姑的病床边跪下,含泪恳求道:“还请仙姑看在他的面子上,成全我们!他走前,一定给您留下过什么话,您也一定知道该上哪儿去见他。”
仙姑见不得人流泪哭泣,虽厌烦,但这姐儿这样的痴情好似触动了她那颗冷淡坚硬的心,竟让她颇为动容,难得语气亲缓地对她说:“我实不知他这些年究竟在何处,不过,你可去求求他那个铁蛋叔叔。”
魏书婷许久才反应过来这“铁蛋叔叔”是何人,却有些底气不足地道:“罗教授未必肯见我。”
“我让彩铃以无忧病重诱他来这里,”仙姑嘴角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笑容,“他不敢不来。”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你怎么又婆婆妈妈的了?”仙姑不耐道,“这样畏手畏脚的,你何来的勇气只身入蜀去寻你的情郎?”
魏书婷被她训得面目羞愧,却见这仙姑已唤了彩铃进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又叮嘱道:“此事很急,让他速来!”
彩铃望一眼魏书婷,为难道:“教授这时候许在书院给学生们授业上课。”
仙姑道:“今日七月十八,是双日,他无课,你往桃花巷去请他,他定在家。”
彩铃意外她会将罗明生的这些事打探得这般清楚,低低应了声,便出医馆往桃花巷去了。
第146章
【天启三年夏·树荫下】
罗明生随彩铃进了那条花繁草茂的甬道,看见那孩子生龙活虎地在院中扑蝶嬉戏,已知晓自己上当受骗了。
他抬脚就要折回去,那孩子早已看到了他,弃了花丛间的蝶儿,一面欢声唤着“爷爷”,一面撒腿张臂扑了过来。
虽知这孩子并非他罗家的亲骨肉,可每每听到这一声声“爷爷”,罗明生内心就似融化了般,严肃板正的面孔也变得亲切和善。
外头的声音传进屋内,仙姑知晓那人已来了,便对魏书婷恹恹说道:“人我替你请来了,但他不会踏进我这屋子,你出去让彩铃找处地方让你们见面谈谈吧。”
魏书婷道了声谢,看她已疲惫地闭了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便戴上面纱,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彩铃就在院中的花架树荫下为两人设了桌椅,送了薄荷熟水与红豆凉糕过来,便抱着无忧往前头去了。
罗明生此时方知要见自己的人是眼前这位魏家姐儿,又隐隐窥见了她面纱后的两道深长疤痕,便先问了一句:“你的脸怎么了?”
魏书婷不愿见人就与人说起这脸的事,但因自己这回有求于他,便埋首将脸伤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罗明生听后万分震惊,为自己从前错看了这姐儿而心中有愧。
“姐儿找我,”他和声问,“是为何事呢?”
面对罗明生,不比面对仙姑,魏书婷有些紧张,斟酌了良久,方道:“不瞒教授,小女子此番是为令侄罗子意而来,欲求教授能将他这一年来的行踪告知小女子。”
罗明生忽笑了,似惊似疑,似喜似忧:“他在那贼寇出没的草泽深林里,行踪不定,我并不知他的具体行踪。”
魏书婷道:“他从未给您寄过书信么?”
罗明生见问,忽变得警惕起来,神色深深地盯着她,沉声问:“姐儿这般打听他的行踪,究竟要做什么?”
“我……”魏书婷不敢坦然相告,“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打听打听他的生死踪迹,想知道他是否还在蜀地。”
罗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忽叹了一口气道:“他一直在川贵之地随军参谋,若奢氏之乱能平定,他还能留住一条命的话,你想见他,还是能见到的。不过……”他的目光忽凝在了她脸上,不知是遗憾惋惜,还是提醒劝说,“即便他平安回来了,你两个……终是不成的。你又何必为他自毁面目、拒绝求上门的好亲事?”
魏书婷听到的不是指责羞辱,而是温和劝说,已然明白这人还是心疼罗衡这个侄子的,在范氏与魏家之间,心是向着自己的,顿觉心底有了底气。
“我想为彼此争取到一些机会!”她笑了,一双秋水美瞳里嵌着明光,“您许会笑话我是痴人说梦,不知廉耻,但只要他初心不变,还愿意再争一争,我也不会再辜负他了。哪怕前头是荆棘莽林、火海刀山,我都愿意去闯一闯,即便遍体鳞伤,也该死而无憾了。”
她偏头看了看仙姑所在的那扇虚掩的屋门,幽幽问:“教授应也有遗憾吧?”
“岂有此理!”罗明生听她之前一番话,只觉这姐儿大胆,忽听她说自己有遗憾,更觉她无礼,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她,“长辈的事,岂是能任由你胡说乱道的!我一直当你是个安分规矩的,怎能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来?你也莫将自己看得太重了,真当那小子是为你逃婚入蜀的么?好男儿当以功业为重,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他现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追着问他的踪迹,学学范氏,去寺里吃斋念佛,为他祈福方见你的真心!”
魏书婷羞愧难当,欲为自己辩解辩解,仙姑一声清冷冷的笑忽在身后响起。她急忙转头去看,却不知仙姑何时撑着病躯出了屋子,此时正懒洋洋、病恹恹地扶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罗明生,问了一句:“铁蛋,你有遗憾么?”
罗明生被她当着后辈的面唤出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名儿,早已羞恼得脸面耳根似火烧。因见她在病中,不好甩袖就走,略有些不自在地对魏书婷说:“我还得去一趟周家。姐儿对愚侄的心意,罗某已尽知,会将你的这份心意写信告知他,也算是让他有个盼头。姐儿也莫再为他犯傻涉险,安安心心在家等他回来吧。若水西战况顺利的话,今年年底,该有确切的消息了。
“但我也要提醒你——他若回来了,仍是要与范氏完婚的。那时,你若执意要与他相守,想要见光,便只能为妾;若是私逃,便是连妾也不如了。姐儿其实是个明白人,应当知晓依了父母之命,方是最好的出路。望你好生掂量掂量,莫感情用事误了自己一生。告辞。”
魏书婷木然地看着他消失于繁花之间的清瘦刚正身影,整个人如同被人从花红柳绿间拽至了冰冷黑沉的湖底,难受窒息得几欲晕厥过去。
罗明生最后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扎进了她的心口,将她滚烫烫、红彤彤的一颗心刺得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原来,她自以为的深情,在他人看来,微如尘土,贱似敝屣,根本就不配得到同等的眷顾与厚爱。
“姐儿现今该看清了罗家人的嘴脸吧?”仙姑缓步踱过来,在罗明生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魏家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在他罗家人眼里,也只配给他罗家子孙做妾做婢。他家如此低看贱视你,你为他毁了脸还不够,竟还意图涉险去寻他,就这样爱自取其辱么?”
魏书婷揭开面纱,低头默默擦着脸上的泪水。湿咸的泪水浸进左脸上的伤口处,又疼又痒,她不敢用手去挠,只能用衣袖去揾。
“仙姑是故意要让我与罗教授见一面的么?”良久,魏书婷才嗡嗡问。
“我不过是想叫你死心。”仙姑抬头眯眼看着碧蓝天空里的流云,慢悠悠地说,“罗二爷还算是他家里较通情达理的人,但为了家族,他一切皆可抛,儿女私情又算什么?他同情你们这对不能相守的苦命鸳鸯,让你做妾,他觉着已是成全了你们。你看,这就是这世间的男人,自以为是,贪婪好色,好似世间女子都乐意与他们为妻为妾一般,真是虚伪自负得令人不齿!
“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心,罗子意也是男人,自然也想要妻妾成群。你若不信,可在他回来后当面问问他,若你愿做小,他不会抗拒娶范氏为妻的。”
这时,魏书婷已拿不准罗衡的真心了;再想到自己容貌已毁,心中愈发没了底气,只垂着眼,低而坚定地道:“我宁可像您一样终身不嫁,也不与他为妾!”
听言,仙姑目露赞赏之色:“你若真能从这尘世情网里逃出来,倒是可与我做个伴。”因想起了难产而死的亲妹,又幽幽感叹着,“女人遇上男人,便是一场悲剧。琼伢不听我劝,满心欢喜地嫁给了她自认为的如意郎君,结果呢?若没有男人,她定活得好好的!而在她受苦受罪,甚而临死时,她看上的那个男人能为她做什么?不过是伤心一阵,转眼便会另结新欢,旧人也不知被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魏书婷并不完全赞同这番话,小声反驳:“世上男子并非全是负心的。”
“看来不到最后一刻,姐儿是不会对罗子意死心啊!”仙姑斜睨着她,又怜又嘲,“好了,我不逼你现今就死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魏书婷也不好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临走前,温声关怀了一句:“望仙姑保重身子,早日康复!”
仙姑闭眼懒懒挥了挥手:“不送了。”
魏书婷心事重重地出了回春馆,马车上的墨香忙撑伞将人扶进车里。
车窗格子里有日光渗进来,墨香忙放下青布帘子,挨着魏书婷坐下后,便问了一句:“我们这时候就回莫衙营么?”
魏书婷没心没思地点了点头,便右手撑头、歪在车壁上开始闭目假寐。
一盏茶的时间里,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似乎做了梦,却丝毫不记得梦见了何人何事,只觉浑身疲软,头晕乎乎的,心里闷得慌。
车马将将在莫衙营宅前停住,守宅的婆子在大门处接着了她,禀道:“周家的一对姐儿过来了。”
好友来访,魏书婷不觉精神了许多,忙忙进了天井院子,果见那对姊妹正在院中的树下饮茶纳凉。
她笑着迎过去:“二位姊姊何时来的?”
“板凳尚未坐热!”
周氏姊妹一人携住她一只手,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戴着面纱的脸,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周丹旐隔着面纱想碰又不敢碰那伤痕,惋惜又心疼:“罗家二叔去了家里,告诉我与妹妹,说你来了钱塘,还说你的脸毁了。我们不信,急急赶过来见你,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妹妹脸上的伤究竟是如何来的?”
看来,罗明生并未将她毁脸的经过缘由告知这对姊妹。魏书婷因怕她们为自己担心,忙安抚道:“就是自己不当心划伤的,没事的,已经过去了。”又笑问,“我现今变丑了,二位姊姊应不会因此嫌我、疏远我,再不与我来往了吧?”
“怎么会?”周丹旐嗔怪道,“你摘下面纱,给我和妹妹看看你脸上的伤。”
魏书婷本还担心会吓着了她们,但想到她们本出自将门之家,又都是习武之身,心境应不比寻常女孩儿,便大大方方地摘了面纱。
周家姊妹纵使做好了准备,可看到那脸上两条丑陋狰狞的疤痕,还是觉得太过触目惊心,想起她从前那娇嫩嫩、明艳艳的容貌,直呼可惜。
周丹葵幽幽叹息着:“林家妹妹与你最好,若是见了你这脸,准会哭的。”
“说起林妹妹,我倒忘了一件喜事了!”周丹旐忽道,“昨日,林妹妹送了信来,说她家大哥哥月底要娶亲,要邀我们去吃喜酒呢!她应也给婷妹妹送了信,妹妹去么?”
魏书婷惊道:“我是昨日离家来钱塘的,应是错过了她的信,待我回去问问家里人。”
第147章
【天启三年夏·日影里】
七月底,官塘林家大哥儿将迎娶于潜甘仁凤二女的事情轰动了临安,邻县的人也有来瞧热闹的。
因林妙山势必要将这场亲事办得隆重盛大,他早一日便往于潜甘家迎着了两位新娘子,包下了临安城中的一间客栈来安顿送亲与迎亲的两方人马。
迎亲当天,街上锣鼓震天,鞭炮齐鸣,送迎两方人马将新娘子请上花轿,便开始游街了。
二女共嫁一夫,算是奇事,两抬花轿在新郎的带领下穿街游巷,引得街坊百姓奔走观看。队伍驶过主街,行至东门下时,土城内外早已被瞧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即便县衙里派了公差前来疏散人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反倒令场面愈发混乱。
送迎的两方人马被堵在城门下进退不得,吆喝着,推搡着;甚至有胆大无礼的趁着混乱去掀花轿的喜帘,由此又引起了几场争执交锋。
在这喜庆又混乱的关头,两位新娘也不再端坐于轿中,相继掀帘而出,微微掀起红盖头一角,自盖头下窥视着周遭的百姓,而后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清声恳求道:“今日乃我姊妹二人与本县林家大哥儿的大婚之日,烦请诸位看在月老的份上,与我们行个方便,让出一条道,许我们通过,以免误了吉时。”
“不许通过!”人群里走出一位面貌严正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家家长林翰,“我们林家不接纳你们这般不知礼仪廉耻的放荡-妇人!你们若是尚有一丝羞耻之心,就该打道回府,休想踏进我林家大门半步!”
林妙山没料到父亲会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毫不容情地在他的大喜日子里当众让甘氏姊妹难堪到难以自处。
现今,他也总算明白,这些前来看热闹的百姓里头,有许多都是被父亲撺掇到此堵路的,就是为了阻止他迎甘氏姊妹进门。
虽说这门亲事一直就不被家里接受认可,他却是铁了心要结这门亲,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孝子还是逆子,将甘氏姊妹抱上自己所乘的那匹高大白马上,便催动着身下坐骑,硬生生在拥堵的人群里闯出一条路来,直出东门往城外奔去。
林翰气得捶胸顿足,口里不停地在骂:“孽障!逆子!你枉食人间谷,枉读圣贤书,枉着人子皮,较草木不及,比猪狗不如!”
林家那一对兄妹本混在迎亲队伍里随同着兄长一道来接亲,在林妙山驮着甘氏姊妹出城后,见父亲犹自在人群里骂骂咧咧,忙上前去劝。
“事到如今,您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林知泉苦口婆心地说,“不如就遂了他的意。他娶了两位嫂嫂,日后有嫂嫂们管制约束着,会安分的。您这样闹,不过是让人看笑话,随我们回去吧。”
他将这气得似快要背过气的老父亲扶上马背,托林瑶华服侍着;又找到人群里的甘桦,与这人将迎亲、送亲的两方人马召集聚拢起来,而后抬着两乘空花轿,吹吹打打地出城往官塘去了。
看着一众人马出了城,林知泉又在渐渐散去的百姓里头找到应他与林瑶华之邀而来的三两好友,歉然道:“好好的一场喜事闹成这样,这喜酒你们去了也喝得难受,还是散了吧。”
魏子然看他似被风吹弯了脊背身躯的青竹,心情有些复杂,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道:“吃不成令兄的喜酒,那便改日吃你的喜酒吧。”
林知泉怔了怔,不禁笑道:“那你便等着吧,也就在这两年了!”
因知晓林家还有烂摊子等着他回去处理,魏子然也不欲耽误他时间,与他作别后,又问身旁的周氏姊妹:“喜酒没吃成,时候还早,你们有何打算?”
周丹旐笑挽住魏书婷的手,说:“婷妹妹说想学骑马,我们打算请她去我家做客,待她学会了就给你送回家来!”
魏子然只觉不可思议:“学骑马是件辛苦又危险的事,妹妹为何生了这样的心思?”
魏书婷道:“林妹妹与这两个姊姊都会骑马,只我不会,我不想出门总是闷在车里。”
魏子然不反对女儿家学这个,只是,魏书婷生来是个娴雅文静的性子,从未表现过对这类事的兴致;再想到她近来的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他不得不怀疑,她学骑马的背后,有他猜不着的打算。
他不放心让她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委婉道:“不是我不让你学骑马,只是暑气未退,你又一直娇养在深闺里,身子怕是受不住这烈日暑气,莫若等天凉了再学,好么?”
“在哥哥眼里,我就这般娇嫩无用么?”魏书婷不依,坚持道,“哥哥能顶着日头、冒着风雨筑城墙、修粮仓,我怎会怕这一点暑气呢?你不用替我担心,有周家这两位姊姊做我老师,我不会有事的。”
适时地,周家俩姊妹也相继来劝说,并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不会让魏书婷缺一根毫毛、少一块肉。魏子然本是个心软的,即使一千万个不放心,也不愿违背魏书婷的心意,只得同意了。
见她们着急走,他劝不住,在长桥码头将几人送上船后,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着要当心,而后道:“爹娘必定不会同意你学骑马,我只能尽量帮你遮掩,你早去早回。还有,你的衣裳行李,我让玉兰帮你整理打包好,再让清泉给你送去。”
近日来,城中酒楼茶馆都在传着林家大哥儿娶亲那天闹出的笑话,当天有跟去官塘林家看热闹的,逢人便说:“诸位当天没跟过去瞧热闹,真是遗憾啊!城门下,他家当家的男人买通百姓拦亲;到了家里,那当家的女人闹的那一出,才更有看头!”
说到这儿,这人故意停住不说,直至众人连声催促时,方才不慌不忙续了下去:“你们不知道,林家当家的那女人比她男人的手段更狠,将喜堂直接变成了灵堂,还抬了一副棺材摆在堂上,不让新人拜堂行礼,放狠话出来说,那两个进门的新妇若是胆敢踏进她家门一步,她不惜血溅喜堂!”
“然后呢?”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催道,“新人拜堂了么?”
“那主母是将门之女,身上有男儿的烈性血气,那家里人哪个不怕她?又有哪个敢违逆她的话?他家那大哥儿不服天不服地,却唯独服他这娘,娘放出这样的话来了,他不敢不听。最后,这一对……不,是这一个新郎和一对新娘没拜堂,便入了洞房……诸位平生见过这样荒唐的婚礼么?我这一回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有人问:“听说甘家在于潜是名门望族,与这家女儿结亲应感脸面有光,这林家大哥儿一娶便娶了俩,应是天大的造化,怎么这家两个老人如此不识时务呢?”
这人神秘兮兮地说:“甘家是名门望族,但这两个女儿却是不检点的。我听说,这对姊妹时常打扮成男儿模样,成天与男人厮混,常常逗留在男人家里夜不归宿。诸位细想想,三更半夜,男女相处,能有什么好事呢?而且,我还听说啊,她们与某位有妻室的秀才有些不清不楚,最后逼得那秀才娘子含恨自尽,也不知是谁还与那秀才有过一个私生子,现今在她们那父亲甘老先生身边养着呢!”
近来,郎家茶楼时常充斥着关于林家与甘家的传言,李屏山已听过许多种版本。关于甘仁凤养在身边的那个孩子,有说是甘家姊妹与那秀才生的,有说是与某位高官生的,也有说是与林妙山生的……传言五花八门,听得李屏山直笑人心太好愚弄,听风就是雨;而这些人,也最爱干一些落井下石、煽风点火的事。
郎清从外撑伞而入,在众多人影里,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懒懒倚在墙角、擎杯饮茶的人,立时大步走了过去。
他径直在她面前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急急斟过桌上的一杯紫苏冷饮子解了渴,方才道:“楼下吵闹,楼上一直为你留着一间阁子,怎不去上面坐着?”
李屏山纤纤玉指转动着手中的青玉盏,勾唇微微笑着说:“上面冷清,哪有下面热闹啊?”
“要清净的是你,要热闹的还是你,”郎清摸不准她的性情,苦笑了笑,又道,“你那戏园子的班子也成了,你打算在哪一日开园?”
李屏山轻抿一口茶,道:“不急,园子取何名,我还未定呢,迟不过今年就开园了。”
郎清讪讪:“我取的那几个‘清音’、‘畅音’、‘仙乐’,你一个也瞧不上?”
李屏山斜睨着他,笑着说:“太普通,太俗气。我要的是既通俗又高雅、既简单又高深的园名。”
“哪有这样的名字?”郎清摇头,“你这好比是要裁一身得体的好衣裳,却对那裁缝说,要裁制一件既宽又紧、既素又艳的衣裳,这不是存心为难人么?”
李屏山一口饮尽盏中茶,淡淡笑意染上唇角:“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你慢饮,我去去就回。”
李屏山出茶楼,骑马跑过了南门北门,见昔日被暴雨冲垮的土垣已被修葺得高大坚固,又绕着土垣从西门跑到了东门。
这一趟,跑得她热汗淋漓,总算是在苕溪边的杨柳树荫下见到了她要寻的人。此刻,那人正坐于树下的长凳上埋头认真作画。
他一身粗布短衫,衣衫、鞋履上尽是泥浆尘土,那挽至肘间的衣袖下露出了半截晒得发红的手臂,与那袖口处露出的一段白玉似的胳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沿溪一带,蝉声噪噪,清风阵阵,他鬓角、鼻尖有细汗一粒粒渗出,而他却全然不在意。
李屏山牵马至他所在的树下饮水,偏头时,她清楚看见他脸上落下了一只拇指大小的牛蝇。她的马儿已喝完水,她也已洗了把脸,那牛蝇仍死死叮在他脸上,那人却仍未察觉。
李屏山觉着好笑,一面感叹这人太过痴迷专注,一面弯腰往溪里掬了一捧水朝他脸上泼洒了过去。
三两点水滴砸在脸上,惊飞走了那只牛蝇,也湿了他腿上的画纸。
他这才受惊般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又茫然地看着日光碎影里的人,一时间忘了言语。
“你脸上有牛蝇,”李屏山将马系在他所在的那棵柳树下,笑问,“它叮了你许久,你不觉得疼和痒么?”
魏子然这时方感受到了脸上传来的一阵阵热辣辣的痛痒之感,用手挠了挠,想起自己如今这身穿着打扮,忽有些拘谨羞赧,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李屏山几步走过来,背对着他坐在了长凳另一端,一手撑着凳面,微微倾斜着身子看着他,眉宇间神采飞扬:“我特寻你寻过来的——你忙完了么?”
魏子然听说是特来寻自己的,心中欢喜,哪管手头的事是否忙完了,忙问:“你找我什么事?”
有求于人,李屏山的态度诚恳而真挚,笑着说:“我那戏园子一切都准备好了,戏班子、开园的戏目都定了,就是这园子没有一个好名,开不了园,特来请哥儿给那园子赐个名儿——哥儿肯赐名么?”
魏子然道:“赐名不敢——你想要什么样的园名?”
李屏山遂将对郎清说过的那些话又对他说了一遍,问:“哥儿可觉着为难?”
恰逢此时,河面有清风徐徐吹过,吹乱了她额前碎发和颊上光影,亦吹乱了他的心。
“清风乱我心,我心似清风。”他目光温沉地凝视着她比日光还耀眼的双眸,低声说,“以‘清风’为名,你觉着……好么?”
第148章
【天启三年冬·清风园】
“清风园?”郎清听说李屏山跑遍东西南北四门求来了这样一个名儿,只觉好笑,“这名儿哪有我那几个好?不就是天地间的一阵风么?你说说这园名哪儿好了?”
李屏山道:“清风乃天地之清气汇聚而成,能滋生化养万物。梨园众生,若能怀有清风之志,便是身处这污泥烂坑里,也能洁如君子。我要的就是这样的园名。”
她虽解释了一番,郎清心底仍是不买账,一心以为她是爱屋及乌,甭管魏子然说出的是个什么样的名儿,她都能给夸到天上去。
他心里不舒坦,但仍是自告奋勇地帮她处处求人题字写匾额。在取园名一事上,他已输给魏子然,在这事上就再不能落于下风了。
李屏山见他如此热心,也便由着他去了。
戏园子里忙忙碌碌了一阵,李屏山见一切准备就绪,就定在了今年的闰十月初十日开园。
园中戏班子是她这两年走遍了苏杭的梨园妓馆,耗尽了钱财,磨破了嘴皮子,一个一个求来、请来的,算上她自己,也凑成了个良莠不齐的戏班子。
开园戏虽已排演得似乎无可挑剔了,但她在此事上向来是个精益求精的,不经过反反复复的推敲打磨,决不肯轻易让戏班子登台。
开园前的两个月里,郎清日日穿街走巷、顶风冒雨,不辞辛劳地为戏园子拉客;况他又是个财大气粗的,银钱往街上一撒,自然能鼓动一大帮子闲汉、乞儿为他奔走相传。
短短两月,这戏园子尚未开园搬演戏目,“清风”之名已传遍了杭城的大街小巷;甚而有外地的商客早早便来园中订位子,只为一睹城中满口相传的“娇娘艳郎”。
魏子然这段时日,无论是在街上行走,还是在家中闲坐,耳边听到最多的都是关于清风园的事。
开园前一日,父亲正与他说起李屏山此举不大妥当,薛鼎忽领了郎清进来。
这位哥儿脸上喜气洋洋,进门先朝魏显昭行了礼,而后又邀请道:“清风园明日的开园戏,今日会选两折戏在夜里来试演试演,叔叔与哥儿肯赏脸带家人瞧瞧么?”
魏显昭道:“你应不止请了我一家,还请了谁家?”
“叔叔忒多心了!”郎清笑道,“既是试演,晚辈岂敢多请人?只请了衙里的几位相公老爷和您一家,您这儿还是屏山先生特特吩咐要请的!您究竟应不应呢?”
魏显昭道:“不是我不应你,是我这家里人口杂乱,又没几个懂戏的,看戏就看个热闹。今夜既然只是试演,你们又只请了这些人,那园子里必然冷清,孩子们是坐不住的。这样,我让子然与略通曲乐的煦哥儿过去瞧瞧,如何?”
郎清看一眼魏子然,只好闷闷不乐地应下了。他又与魏子然说了夜里上戏的时辰,便急急出了魏家。
当天,魏子然在家简单用过了晚饭,在清泉与明灯的陪侍下,便与魏子煦于黄昏日落时分往东门小巷深处的清风园而来。
在明灯光影里,这条窄巷里穿梭着形形色色、买笑追欢的男人。有些人家的门首下时常能见到招揽恩客的娇娘艳女,逢人经过,便用她们那甜腻腻的嗓子唤人,若是对上了眼,便相携相挽地进了门。
魏子煦是头回出门往这处地方来,想起生母卢氏曾经也是此间人,每每见到那些立于门首下翘首以盼、招揽生意的女子,好似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卢氏的影子。
那些个女子见这小哥儿生得风流清俊,身边那个大的更是出类拔萃,便会上前来勾搭。苦于这两位哥儿身旁有两个门神似的厮儿挡着,勾搭不上一句话,就被这两人斥退。她们也只能怏然而回,继续守在自己门楣下,去招揽今夜的有缘人。
“你双眼不要往她们身上瞅,”魏子然提醒身边的兄弟,“这样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的,人家还当你是对她有意呢!”
魏子煦听他像是经验之谈,笑着调侃道:“我是头回来这种地方,没有大哥哥这样的见识与觉悟,不知这里头的门道。”
魏子然道:“我也鲜少来这花街柳巷,不比你懂多少。”
两人走走聊聊,已是不知不觉拐过了这条花街,转到了清风园前。
经过修缮重整的园子,砖墙门面皆焕然一新,挂于檐下的两盏纸皮灯笼照亮了门前雕花描草的青石台阶。
门楣下,有园中守门的在此迎着客人,郎清亦以园中人的身份忙进忙出,一趟趟地接送来客。
魏子然随他踏入园子大门,只见园内楼阁花木间彩绣锦带轻扬、花灯光影慢摇。
这园子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虽了然于胸,然,亲身置于其间,他仍是止不住地震撼惊讶。
前庭后院、天井花园、楼台廊庑……只须窥得一角,就能窥见其大气精巧的布局。
穿过灯火辉煌的前庭,园中那座戏楼便径直向人怀中扑了过来,楼中新建的那座三间四柱式戏台足有三四尺高,中间一堵屏墙①,一面画历史神话里的人物,一面雕花鸟虫鱼类的图案。
戏台前是一处阔大的观戏场地,此时已摆上了桌椅茶凳,两边观戏的楼阁也是张灯挂彩的,楼廊上偶有园中人走动。
魏子然一行人来得早,在戏台前坐着吃了会茶果子,衙里的那几位相公老爷方才带着家眷、好友姗姗来迟。
这段时日因协助县里修补城墙、粮仓,魏子然倒与衙里的几位相公老爷都混了个面熟。他一眼扫过去,发现相熟的几位里只来了何深与梁主簿及其家人朋友,便拉着魏子煦上前与几人一一见过。
因何深带来的是何桓,魏子然见了这人,不过点头而已。何桓倒也不在意,待众人入座后,见魏子然右手边没人,便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吃他那茶凳上的茶水果子。
魏子然内心不喜,此时此地又不好明目张胆地换座,只期待着戏早些开场,让他能暂时忘了身边这人。
清风园定的开园戏目是《赵盼儿风月救风尘》②。这出戏说的是一个名叫宋引章的汴梁妓子,遇上了来自郑州的豪奢子弟周舍,不顾同行姊妹赵盼儿的劝说,弃了与安秀才的婚约,最后嫁给了周舍。婚后,宋引章因不堪忍受周舍的百般凌-辱摧残,无奈之下,只好写信向赵盼儿求助。
赵盼儿闻讯,备了花红羊酒赶往郑州,凭借着自己的美貌与手段,骗得周舍写下了休弃宋引章的休书,从而救出了宋引章。
而周舍发觉中计后,便上官府告状,最后却落得个人财两空、被削为庶民的下场。
魏子然拿到戏本子时,因从前并未看过这出戏,从头至尾认真看了一遍。
身边,魏子煦忽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清风园将这出戏的结局改了。”
魏子然吃了一惊:“我未看过这出戏的本子,未改之前的结局是怎样的?”
魏子煦向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悄声道:“这出戏共四折,最后一折戏本是赵盼儿使计赚得了那周舍写下了休弃宋引章的休书,那周舍欲去店肆中迎娶赵盼儿,却发现中计受骗了,便追上去扯碎了假休书,两方撕扯就闹到了郑州太守李公弼面前。
“依原来的戏文,这太守就该判将那周舍杖六十并贬为庶民,判宋引章归原来许下婚约的安秀才;清风园的这个‘太守’却不是这样判的,他判宋引章与安秀才之姻缘听凭二人决断。我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多此一举。”
魏子然亦想不明白清风园为何要这样改写戏文,隐隐猜到一点由头时,一声铜锣响,台上的戏已开场了。
今日试演,清风园只搬演了前两折戏,演到那赵盼儿将要往郑州解救宋引章便结束了。
不同于观月楼的北腔,清风园唱的是南戏。台后笛管清幽、三弦细腻,伴着时起时落、忽缓忽急的鼓板声,戏中人的喜怒哀乐,全在那典雅的词曲里和婉转缠绵的行腔里表现了出来。
台上的戏扮演完,李屏山便引着今日登台的五人上前来与台下人相见。这五人尚未卸下脸上的妆容,李屏山一一介绍着,魏子然因辨不清这些人是男是女,压根不知谁是谁,逢人上前来与他奉茶敬酒,他只是笑脸相迎,并不敢开口唤人。
逢李屏山过来与他敬酒时,她脸上已染了胭脂似的红,笑一笑,便能勾人心魂。
“然哥儿觉着这几个孩子在台上演得如何?”李屏山搬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能在临安立住脚么?”
魏子然道:“看他们的身段,听他们的唱腔,应是有些底子的,要立住脚应不难。只是,我有些担心……”
“你担心什么?”李屏山神色一紧,见他似有些顾虑,又笑道,“哥儿直说便是,我请你们来,又不是来听奉承话的,就是要听听你们的建议,看还有哪些地方是需要改进的。”
见她如此爽快,魏子然便直说了:“你前些日子在城中造的势太大了,让百姓心中期望过高。但世间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戏自然也是,更不会让人人都喜欢。我担心,明日的戏目只要有一点点不尽如人意处,对你这戏园子的口碑会有些不利。”
李屏山笑道:“外头那声势全是郎春白造起来的,这人啊,好心办坏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呢,你也不用太过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过了明日再说吧——哥儿明日还肯赏脸么?最后一折戏里,我也会登台的。”
“真的?”魏子然醉眼放光,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你扮演的是戏中何人?”
李屏山道:“前两折戏,该出场的都出场了,如何解这几人的这桩孽缘,就需要我出场了!哥儿看过戏本子了,应知晓我将这出戏的结局略略改了一改。”
“为何要改呢?”魏子然问,“你不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么?也不愿那女子觅得良人么?”
李屏山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反问他:“你何以觉着那宋引章与安秀才是一对有情人?又从何看出那安秀才是位良人?从头至尾,他做过什么?你又怎知那不是那女子的另一处火坑深渊?”
从她千方百计阻扰南屏与自己相见,魏子然便知晓,她不信这世间有坚贞不渝的男女情爱。
“李屏山,”他幽幽叹息着,透过这张熟悉的脸,想要看到她心里去,“你要如何才肯放下对我的偏见与戒心?又要如何才肯信我对她那一片至死不渝的真心呢?”
李屏山笑而不语,起身与其他人敬酒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屏墙,即戏台中间或后面的一堵墙,可供两侧的演员上下场,能隔断后台,和现代的舞台布景有点类似。不过,好像不是每个戏台子都有这堵墙的。
注释②:《赵盼儿风月救风尘》,选自元·关汉卿《杂剧·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注:天启三年闰十月。
第149章
【天启三年冬·开园宴】
清风园开园当日,城中百姓听说园中一应茶水果子不收钱,一窝蜂似的挤进园中,楼上楼下乌泱泱一片人海,两边的楼道上也挤满了人;甚而有挑担提篮的商贩走卒来这儿趁买卖,楼上楼下地穿梭吆喝叫卖,一座戏园子俨然成了趁墟赶市①的街市。
今日来此听戏虽免了茶钱,楼上的包厢却须订座,一间阁子也得花上一两银子,里头用来招待客人的茶水果子也要比楼下精致好看些。
自然,楼上视觉最好的包厢是要为官老爷留着的。有官老爷在此坐镇,这儿再乱再吵,也不至于闹出事来。
李屏山从后台帘子后看着前头闹嚷嚷的场景,知晓这两三百号人里真正来听戏的没有几个,趁买卖、趁吃喝的倒占了六七成。
她一面在心里暗自埋怨郎清办不成事,一面又担心待会儿戏开场了,那些不是真心来听戏的人会坏了其他人的兴致。
然,开园第一日,来者皆是客,不能将客人往外赶。
她转头叫来班子里的文武管事赵廷石,在他耳边吩咐道:“你去戏楼前竖一块牌子,上面写:锣鼓响时,请勿喧哗。明知故犯,出门不送。”
赵廷石犹豫道:“开园第一日,便在客人面前立下这等规矩,是否不太妥当?”
李屏山道:“有了规矩,日后才好行事。我这里是听戏的地方,又不是街市,岂能任由这一帮子人在这儿吵闹,扰了真正来听戏的客人的兴致?我们辛苦了好几个月,要的是真正懂戏的客人,而不是这些因利蜂拥而来的乌合之众。你只管照我吩咐去办,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赵廷石没再多说什么,照她吩咐,在戏楼前竖起了一块牌子。
因怕有人偏不信这园子主人真的敢在开园头一天便将客人往外赶,李屏山又悄悄吩咐郎清,让他花钱请一些街上的闲汉,在此演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
园中多是寻常百姓,见那闹事的被拖出去打了一顿,楼上的官老爷也不理会,心底便有几分忌惮,在戏开场后,老老实实听戏吃茶。
整出戏从午时演至酉时,两三百号人里,坚持坐到戏散场的,便只有那四十来人了。
魏子然今日是一个人来的,李屏山特意为他留了楼上的一间阁子。他坚持观到戏散场,虽见了李屏山在台上的扮相,因她扮演的那个老太守戏份唱词并不多,他不能真正见识见识她的身段相貌与音色唱腔,心中总有些遗憾。
楼中客人相继散去后,他在阁子里独自坐着喝了会茶,阁子门忽被人从外推开。须臾,李屏山便从外迈进了一只脚,手中正剥着一颗黄澄澄的桔子,斜倚在门框处,笑着催他:“今日的戏散了,外头也变天了,哥儿还舍不得走么?”
魏子然窘迫难言,只得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离了席。
近了门边,她将手中剥好的桔子掰了一半递到他面前,待他接过,她又道:“年前,南家有两场喜事,南春阳的日子定在了这月十六;他家那思姐儿的好日子要在后头,是下月的廿日。南屏为她那哥哥备了一份礼,我无人可托,不知然哥儿愿不愿帮她送这份礼?”
魏子然沉声道:“我并未收到他家的请帖,贸然上门,怕不妥当。”
李屏山却道:“我也没让你当天去送,婚前婚后皆可送与他。”
魏子然低头掰开一瓣桔子送入口中,良久方道:“她……南屏应更想当面交给她兄长。”
听言,李屏山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回却未翻脸不认人。她一瓣一瓣掰着手中的桔子,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地觑着眼前这哥儿,眼里渐渐浮出了一圈圈的笑意。
吃下最后一瓣桔子,她笑着与他商议:“魏子然,我若允你们见一面,你能随我去见个人么?”
她突然松了口,魏子然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你……此话可当得真?”
李屏山唇角微扬,笑着说:“李某言出必行,此话自然是真。不过……”她好心提醒他,“哥儿莫得意忘形了,我是有条件的!”
魏子然不觉她的条件有多苛刻,随口问了句:“你要带我去见何人?”
“北关一带花音坞的心巧姑娘!”
魏子然心口一震,乍然从她嘴里听到这个似熟悉似陌生的名字,触到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忽有些心虚慌乱。
若非她提起这个人,他几乎忘了,自己已一而再再而三地爽了约。
“你认得她?”
李屏山眉眼低垂,藏住了眼中一点不明笑意,弯唇道:“李某常年在花丛里走,对于这个能弹得一手绝妙琵琶的姑娘,自然是有交情往来的。哥儿总怨怪我不通人情,对你怀有偏见戒心,不肯让你与南屏见面,心巧姑娘便是我不肯信任你的根源。”
魏子然恍然,解释道:“我与她没有那些事……我至今也不曾踏进花音坞一步,与她之间只见过寥寥几面,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哥儿莫会错意了,”李屏山冷然道,“我不信任你,非是在意你们之间的来往,是你身为男儿,却屡次失信于一个心悦你的女子。你应知晓我所指何事——魏子然,你瞧不上她,瞧不上我园子里这些说笑卖唱的妓子伶人么?”
“不,”魏子然坦然看着她,低声说,“我不曾低瞧小看过这些人。”
“既不曾低瞧,”李屏山坚持追问,“又为何屡次失信于人?”
魏子然好似将将从她的话语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不答反问:“你是在替她不平?”
李屏山不置可否;魏子然却忽地笑了:“我明白了。若你能让我见见南屏,我会随你去见心巧的。”
他的爽快,忽然让李屏山摸不准他的心思了。她不知,他是为了见一见南屏才不得不应了她的条件,还是为了会一会心巧而故意拿南屏做幌子,抑或是,他其实两个都想见,不过是顺着她搭好的梯子,顺势往上爬而已。
男人,不都是见色起意的么?哪有什么至死不渝、非卿不可的爱?
既然魏子然已入了她的套,在成就他与心巧的好事之前,她也不吝给他点甜头尝尝,让他与南屏见一面又如何呢?
思及此,她不觉笑染双颊,温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南家哥儿大婚之日,他家会在平湖酒楼摆酒宴客,你可趁席散后,夜里与南屏会一面。错过了,可别怪我!”
魏子然不动声色地点头:“好。”
他出清风园时,北风已刮了起来,有稀稀疏疏的雨线从天而降。
清泉也不知何时赶了车马来此,见他冒雨而来,忙跳下车、撑了伞来扶他上车。
钻入车厢前,魏子然又回头向清风园内望了一眼,只见守门的老伯撑着伞、提着一篮子蜜桔追出了大门,将那篮桔子递给他,笑说:“这是我们先生送给您家人尝鲜的,请哥儿笑纳!”
魏子然并不推拒,笑着伸手接过,说:“替我谢过你们先生,改日,我来还这篮子。”
“行!”老伯叮嘱道,“夜黑风大,哥儿车马小心!”
戏散后的清风园格外冷清,众人将楼上楼下收拾干净已过了戌时,厨房也已整顿了一大桌酒席,满园子的人在戏台前围坐一圈,饮酒谈笑闹至半夜犹不肯散。
李屏山不爱饮酒,陪着众人少饮了几杯,便再不肯饮。因饮酒会坏嗓子,她不肯多饮,自然也不许戏班子里那几个年轻人多饮。
看着桌上这些嬉笑打闹的面孔,无论是守门的老伯钟器、后厨里烧火做饭的几个厨子,还是戏班子里的这十三个人,这些人虽形貌性情迥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她眼里,却无一不是可爱的、金贵的。
这些人里有兄弟姊妹,有母女师徒,也有朋友夫妻,因心怀同样的信念与爱而聚在一处,吵吵闹闹地相处了这些日子,俨然是一家人了。
家为何物,从这些人身上,李屏山好似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些什么,与血缘亲近似乎没有多大的关系。
席间,众人皆在议论谈说白日里的开园戏,有恭维夸赞,也有善意嘲笑。
说到热闹处,不知是谁忽说了一句:“那个挨千刀的杜廷梅,你戏里欺负燕儿妹妹,戏外就在人家姊姊面前频频献殷勤,是不是戏里先生将你判得轻了?”
那扮演周舍的杜廷梅是个三十有二的中年男子,被班子里最年长的老旦周廷香如此取笑也不恼,和和气气笑着说:“老姐儿息怒,我没有不良意图。只因杨家的这两个妹妹是最后进我们班子的,又是除了您与廷美师妹之外,班子里最后的两个小师妹。我作为这里的大师哥,理应多关心关心她两个,让她们在这里过得开心些。”
周廷香嗤笑道:“你这样说,我还是你们所有人的娘哩!你只关心下面的师妹师弟,还有你那两个徒弟,可知孝敬你娘?”
她身边的女儿刘廷美只觉这老娘为老不尊,感到丢人,冷着脸催道:“您年纪大了,又饮了许多酒,早点回屋歇着去吧!”又唤另一处的丈夫,“圭郎,送你老丈母回屋去!”
她一发话,那老旦脸上便没了先前的怡然自得,似讨好一般笑着说:“不敢劳动你夫婿,你老娘还能走路,这就去歇着!这就去!”
刘廷美始终面无喜色,听了这些话,不过点头而已。
夜渐深,戏台前的人也渐次散了,最后也只有杜廷梅与杨家的那对堂姊妹留下来帮着后厨的人收拾着酒桌残局。
李屏山立在楼上的走廊里默默看了多时,见不管杜廷梅如何万分热心地与那俩姊妹搭话,那对姊妹都只不过是简单应答而已。然,即便人家对他爱答不理,他依旧是一脸热忱,不停地对姊妹俩嘘寒问暖。
李屏山觉着好笑,双臂枕在楼栏上,大声道:“杜廷梅,你少在她们面前费心费舌,多花些心思在你两个徒弟身上!你若是将我好不容易请进门的两尊女菩萨吓走了,当心我找你麻烦!”
原来这园中人,都当李屏山是个男儿。这杜廷梅听了这话,还当是这先生也盯上了这对姊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却是小声对姊妹二人说:“你们莫看我们这先生年幼,本事却不弱。她手段高、门路广,你们既然说是来寻亲的,何不找先生帮忙?”
这时,李屏山已下了楼,接过杜廷梅的话问那对姊妹:“你们是来寻亲的?亲人是谁?现今又在哪儿落脚?”
姊妹俩不约而同摇头。那妹妹想了想,好似想起了什么,微蹙眉,低声说:“家父过世时,说我们还有个姑母,年幼时被家里收养的一个外姓厮儿拐走了。我们寻了这些年,从沧州寻到了这儿,也没寻到一点踪迹。我想,这个姑母应已不在人世了吧。”
李屏山道:“你们莫灰心。你们先前随你们那老师父沿途卖唱寻人,哪里能寻到人呢?你先告诉我,你姑母,还有拐走你姑母那人的名字,我托人帮你们打听打听。”
姊妹俩相视一眼,打算信一回这年幼的戏园子先生。
“姑母有个闺名,唤连枝,”妹妹说,“那拐走姑母的,叫魏珩。”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趁墟赶市,即赶集。
《五杂俎说》记载:“岭南之市谓之虚,言满时少,虚时多也。西蜀谓之亥。亥者,阂也。阂者,疟也,言间日一作也。山东人谓之集。”(虚,又作“墟”)
另附上清风园内戏班子人物职位角色信息及这次上台表演的演员表(粗制滥造的)。
姓×名—性别/年龄—职位×角色
周廷香—女 / 52岁—老旦—(母)
杜廷梅—男 / 32岁—小管事/末脚—(兄)(师)
杜廷松—男 / 30岁—箱×头—(弟)
赵廷石—男 / 30岁—文武管事
苏廷圭—男 / 23岁—净脚—(夫)
张廷枢—男 / 20岁—监场人
姜廷生—男 / 19岁—巾生
杨廷梦—女 / 19岁—六旦(配角)—(堂姊)
刘廷美—女 / 17岁—正旦—(妻)(女)
杨廷燕—女 / 16岁—五旦(配角)—(堂妹)
宋廷园—男 / 16岁—官生
谢廷英—男 / 13岁—班底/副脚—(徒)
吴廷峰—男 / 12岁—打门帘人/丑脚—(徒)
注:括弧里表示人物之间的关系。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折子戏,共四折
正旦(女主角):赵盼儿——刘廷美
外旦(副脚,相当于女配):宋引章——杨廷燕
末(中老年男性):周舍——杜廷梅
卜(老旦):李氏——周廷香
孤(官员):李公弼——李屏山
无(龙套):安秀才——苏廷圭
无(龙套):店小二——谢廷英
第150章
【天启三年冬·长桥渡】
因杨家这妹妹说话时仍带着一点家乡口音,李屏山恐自己听错了,便让其将那两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女子闺名通常不为外人所知,偏偏李屏山为了引魏子然上套,曾想方设法打听过他的家人。她一见纸上所书“连枝”二字,再思及这对堂姊妹的姓氏,心里已笃定了她二人所寻的亲人在何方了。
而至此,她方知,魏家的那位家主是改过名字的。
但是,在尚不知晓魏家人是否会认下这门亲的情况下,她还不打算将亲人就在眼前的事实告知这对姊妹,只待明确了那家人的态度后,再与她二人提起。
如今,戏园子既然开起来了,从这几日不断涌进园子里的客人来看,开园戏应算是首战告捷了。
园中日日满座,李屏山也没有清闲放松的时候,虽是搬演的同一出戏,上台前,她仍是要求这出戏里的人凑到一块儿过一遍戏,只为将戏做得更好。
一连唱了五日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她本以为无事发生时,却有人在戏演到判案那儿时,当场发出了质疑。
“你凭什么这么判?凭什么不将宋引章判给安秀才?凭什么拆人姻缘?”
前来看戏的人,几乎是台上演什么,他们便看什么。即使有人对这出戏最后改写的结局不满意,也没人当场站出来质疑吵嚷,不过私下与人说说而已。
这出戏演了这几日,李屏山也是头一回见有人当场对她改写的结局提出质疑。
台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付眼下的情况,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台上那位气定神闲的“李太守”。只见这人不慌不忙地起身,在台上迈着步子念唱着:“我也不曾拆姻缘,他二人若有意呵,一夜花烛结绸缪;我也不曾合姻缘,他二人若无意呵,两处花柳谐风月。欲知他二人心意如何,且待我问一问——”
这时,台上众人已知晓这位“李太守”临场加了戏,也便等着来问话。
李屏山再次坐下,叫一声:“安秀实,你可愿娶宋引章为妻?”
这扮安秀才的是苏廷圭,晓得台下那些人的心思,遂答了一声:“我愿意。”
李屏山又问扮宋引章的杨廷燕:“宋引章,你愿意嫁安秀实为妻么?”
杨廷燕羞羞答答地点头:“我愿意。”
然,台下那人却仍不买账,大声问:“婚姻之事,父母做主,太守老爷不问父母却问这对男女,礼法何在?廉耻何在?男女不经父母同意许下婚约,不就是私定终身么?你身为一方父母官,身负教化百姓、淳化民风之重任,如今却罔顾礼义廉耻,带头倡导此等不正之风,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这人话音未落,底下又有一人随声应和:“前头那位仁兄,你省省口舌吧!你与这些人讲什么礼义廉耻?他们要是知道这几个字,还会在这台上扮戏给你看么?私定终身算什么?人家干的就是男娼女盗的生意,你要礼义廉耻,回书院里去吧,莫在这儿乱嚷嚷,坏了爷们看戏的兴致!”
“就是!就是!莫坏了我们看戏的兴致!”
一时间,台下乱嚷嚷的,吵成了一片,赵廷石带了人来劝和也无济于事。
李屏山在台上冷眼看着底下这一切,已察觉是有人故意支使了人来砸她场子的。
与众人入后台,她卸了脸上的妆容,还来不及换下身上的戏衣,耳边便传来三两声高高低低的抽泣声。
她闻声望去,那含泪悲泣的人正是班子里年仅十三岁的谢廷英。
“不就是被人骂了一句不知廉耻,有什么好哭的?这才刚刚开始呢!”刘廷美听见人哭便心烦,一面卸妆容,一面冷笑着说,“入了这行,你得先将自己的脸面、廉耻心通通丢掉,待将来某一日挣回了脸面,就可以将外头那些人的脸面踩在地下了!我们身贱,那些人心贱,谁也不比谁高贵!”
谢廷英抽噎着问:“师姊戏唱得那样好,是我们这里的台柱子,能将外头那些骂我们的人踩在地下么?”
刘廷美眉眼微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冷艳的脸,斩钉截铁地吐出了几个字:“终有那一日的。”
李屏山就爱她这样清高自负的性情,接着她的话说:“你们要都有廷美这样的心性和志气,外头那帮人如何敢欺负到你们头上?你们放心,我李屏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外人都欺负到头上了,我们不受这窝囊气!跟了我,你们只管安安心心唱戏,外头的这些糟心事,都交给我与廷石来处理。自然也不用担心银钱的事,只要本事过硬,不怕日后没钱使。何况我们的班主①又是个不缺钱的慷慨人,这里还有他家班子里的旧人,只要他还念旧情,在吃穿用度上,是不会短了你们的。”
她说这些,一则是想让班子里的人都能硬气些,一则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同声共气些。只要班子里人心一致,日后无论遭遇怎样的变故,这些人就不会散。人心不散,才有机会在这艰难人世里闯出一片天来。
赵廷石处理完外头的乱局,进来在李屏山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屏山听后,勾唇笑道:“果不出我所料,那几个人果然是附近戏楼找来闹事的。我得离开两日,你替我守好园子,新戏也督促他们排上。”
她动则出门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赵廷石并不过问。
而李屏山换下身上的戏衣,便出门骑马往西南肆的郎家茶楼去见了郎清,暗中叮嘱他:“你暗地里去打探打探东门那一带的几家戏园子,看看他们后面都有谁在撑腰。打探清楚了,不要惊动那些人,先来报我。”
替她办砸了几桩事,郎清也不敢再自作主张,她吩咐做什么,便做什么。
返回清风园时,正逢魏子然遣了清泉来还篮传信,说:“我们哥儿怕夜里河面上冻,耽误了明日行船的时辰,便打算今日动身前往钱塘,让我来问问屏山先生是否愿意同行。”
李屏山今日忙里忙外,至今都未能歇一歇脚,听说是坐船,又见天光已暗,便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你们哥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惯坐船,打算明早骑马走官道去往钱塘,让他先行吧。”
清泉见她拒绝得干脆,也不好再说什么,叹着气牵马离开了清风园,赶到长桥渡口将此番相请被拒的始末原原本本与魏子然说了。
魏子然倒也不意外,笑着说:“到了夜里,你再去清风园替我请一回,她若仍不肯来,我们便先行。”
清泉不知这哥儿的心思,只当他是痴心执着,依旧是一声不响地应下了。
夜幕方降,寒风骤起,细雪轻扬,长桥渡一带的船只已相继点上了渔火,点点灯火落于水面,影影绰绰,随风摇曳荡漾。
邻近船只里有欢声笑语传出,时而还伴随着女人絮絮叨叨的责骂抱怨,是船夫一家人围炉煮饭的平常话语,虽村粗鄙俗,却真实动人。
魏子然晚间未用饭,那船上飘来的饭香勾起了他的食欲。再看自己这艘船上冷锅冷灶的,艄公也不知往哪里去了,他只得尝试着自己去生那将要熄掉的茶炉。
然,添炭生炉子向来是身边人帮他料理的,他看着简单,真正自己动手时,方知这不是件易事。
满船浓烟熏得他双眼流泪,岸上有人大喊:“着火啦!”
正在渡口草亭里与人闲谈的艄公,见自己船上冒起的滚滚浓烟,一心以为船上着了火,吓得几个箭步奔上了船。
知晓船未着火,客人亦无恙,他的一颗心方才落回到了胸腔内。帮着魏子然将炉子里的火生了起来,便抱怨着:“哥儿不会生炉子就别逞强!若是着了火,烧了我这船事小,烧坏了您这金贵的身子,我才真是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申!”
魏子然讪讪不语,听从了那艄公的建议,上岸来透透气。
渡口草亭挤满了避风躲雪的船客,魏子然无处落脚,只得孤零零一人立在风雪里,在昏昏漠漠的夜色下向城门下张望着。
清风园离渡口并不远,清泉去了将近半个时辰仍不见回来,他心底不觉多了几分期待。
雨雪天,渡口附近的行人并不多,因此,他能在稀疏的人影里,一眼就抓住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雪湿了地面,地上湿滑难行,那两人皆未撑伞,走得缓慢又艰难。
魏子然本想迎上前,却在迎上她遥遥望过来的目光时,魂似被她眼里的光勾了过去,浑身血液好似燃了起来,烧进心窝里,让他心跳不能自已。
直至清泉将人引至面前,对他说人已接过来了,他恍若未闻,只是呆呆怔怔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脸上不再有李屏山的熠熠光彩,一如从前的沉静冰冷,只是在见到他时,方才冰消雪融,轻轻牵动嘴角朝他笑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清泉催扶上船进舱坐下的,自见了她后,他的目光如同定在了她身上,再不肯移开。
自当年七夕夜里一会一别,他已有近千个日夜不曾见她这张脸,亦不曾听见她的声音。
他怕,只是一眨眼,她便又不见了。
艄公送了烧好的炉子进来,待这主舱内只剩他与她,再无旁人,她方卸下头上的兜帽。那一头乌云鬓发缕缕垂下,发里玉簪也随之而落,落在船板上,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
这声响惊醒了魏子然。他垂眼看着滑滚到脚边的玉簪,正是当年他在杨家渡渡口送与她的那枚墨玉簪子。
他小心将这簪子拾起,抬眼见她有些窘迫羞恼的脸,笑了笑,说:“你过来,我替你简单理一理头发。”
两年前,她的头发养得没有这般浓密乌黑、柔顺丝滑,由此可见李屏山果真未亏待过自己。
魏子然不会梳女子的发髻,手边又没有木梳,只能替她随意绾了个男子的发髻,最后用那枚簪子固定住。
“你明日是要赴你哥哥喜宴的,总得打扮得齐齐整整去见人,”他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几缕碎发,轻声说,“我替你绾的这个髻儿见不了人,你家里有人伺候么?”
南屏摇头,起身提裙欲回到对面去,却被他轻轻扯住了衣袖。
“我想……”他目光满含眷恋,带着些乞求看着她,“想好好看看你,好好同你说说话,你能……就在我身旁坐一坐么?”
南屏静默无言地瞅了他半晌,终是在他目光里动摇了,微微颔首,便侧身垂首坐了回去。
“屏儿,你与我说说话呀!”魏子然挨靠过去,见她目光始终避着自己,又道,“你肯来见我,怎不肯看我一看呢?你也抬头,让我看一看,好么?”
南屏听他言语温存如故,是梦里也会惦记的声音,所有欢喜的、内疚的、悲伤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让她喉间哽塞、眼中酸涩,话未出,热泪已从两眼里滚滚而出。
魏子然慌忙转至她面前,犹犹豫豫地抬手扶上她微微颤动的双肩,轻轻将人揽进了怀中。
他本还担心她会排斥抗拒这样的亲近,忐忑不安地抱了一会儿,她隐忍的吞泣声如刀片剜心,让他无暇顾忌那许多,只想给予她更多的爱抚与安慰。
他腾出一只手缓缓抬起她深埋的脸,用拇指揾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唤:“屏儿。”
南屏的目光仍不敢长久地注视他,微微偏开后,终是开言轻问:“你身上疼么?”
魏子然一怔,很快便明白她所指何事,笑着说:“屏儿,事情已过去很久了,你不要为此自责内疚,是我害你又有了一次痛苦的经历。”忽又感到悲伤不安,轻声问,“屏儿,你过得好么?”
南屏垂了眼帘,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我清醒的日子不多,时常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我也知道我们已有两年多的时间没见面了,可于我而言,我们似乎将将见过,又似乎许久都不曾见过。李屏山……真的在替我活么?”
魏子然不知她与李屏山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敢胡乱回答她,只问一句:“你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么?”
“偶尔会。”南屏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他,“她好么?对你好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班主,旧时戏曲班社的财东,也叫承办人或后台老板,出资组班,掌握戏班的组织人事、财政经营、演出业务及其他班务大事的决定权。
目前,清风园的财东是郎清,后面财主会换(●\?\●)。李屏山是领班(相当于公司法人)+总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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