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天启二年冬·东门小巷】
因有魏书婷的慷慨大度,三五日里,魏子然便已凑够了一千两白银。他自骑马往倾银铺里称兑了二十锭大白银元宝,便径直往西南肆郎家茶楼去寻李屏山,却被告知,李屏山同着郎清一道往东门去看宅子了。
魏子然身带着千两白银,不便招摇过市,便让楼中的一伙计前往东门传个信。
今日,楼下有说书的在此说经讲史,魏子然便于一楼茶座间随意拣了张桌子坐着吃茶听书。正不知听了几多时,前去传信的那伙计已自转回,寻到他桌前,气喘不定地说:“我们老板与屏山先生就回了,请哥儿去楼上阁子里坐吧。”
魏子然颔首,随那伙计上楼进了那日与李屏山晤谈的那间阁子。坐不多时,他便见李屏山与郎清被人引了进来。
晴光暖阳下,两人并肩而入,一人有清霜玉雪之姿,一人有青松秋菊之貌,竟是格外得般配。
那一瞬,魏子然只觉天光刺痛了眼,这双人影刺痛了心。
他正暗自感伤着,郎清已是带着满脸笑容、大步跨了过来,态度热忱得比那三伏天里的日头还要灼人,令魏子然万分不自在。
“这一年来,我一直想见你,却不敢见你!”郎清似未曾留意魏子然的淡漠疏离,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说,“你腿伤痊愈了吧?心里怨我怪我么?”
魏子然从他掌中抽出双手,客气道:“你我又不曾有过仇隙恩怨,我怨你怪你做什么?”
郎清道:“我自作主张搅乱了你的计划,害你进了一回牢房,还挨了板子,你该怨我怪我!”
魏子然瞅一眼漠然立于门边的李屏山,又笑着对郎清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是来与屏山先生做买卖的。”
这时,李屏山方才施施然走过来坐下,清凉如水的目光在那桌上的钱箱子上扫了一眼,轻挑眉梢:“这里头是多少两银子?”
“一千两,”魏子然将那钱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打开点一点。”
李屏山有些狐疑,若这位哥儿不曾向家里伸手要银子,她猜不着他是如何在短短三五日内便凑够了这些银子。
但,这些不是她要关心的。
箱子里,白花花的二十锭足银大元宝,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两。
李屏山细细查验了一遍,关上箱子,望着魏子然问:“然哥儿真不考虑用我那法子帮令妹赚回名声么?至今,罗家应还未出面澄清谣言吧?”
魏子然心中其实有了另一层打算,既是来谈生意做买卖的,他便大胆提了出来:“先生若还想与我做这笔买卖,我想请先生帮我找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究竟是谁。”
“你觉着不是罗家那哥儿?”
魏子然摇头:“那天,我一直在观察他。他看着心术不正、阴险狡诈,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应不会有那样缜密的心思手段来操纵这一切,他应是与什么人做了交易。家父请罗家来此,也未指望他家会真的出面将这祸事往自己身上引,实则是想让罗家理亏,欠着魏家这份人情,也想要看看那真正的背后之人,是否会露出马脚。”
李屏山眸光紧了紧,心想魏家的老爷也是个有心机手段的、不好糊弄的人。若当日真是与这老爷做这门子生意,她要说服那人舍出五百两本钱,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不知是该庆幸魏子然的赤诚真心,还是该感慨他的天真纯良,内心竟有些过意不去了。
“哥儿既然如约送来了本钱,”她诚恳道,“李某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替哥儿找出那背后之人。只是,要如何找出那人,我有自己的行事作为,哥儿若不加干涉,此事我定能替你办成!”
魏子然不太放心:“先生有何良策妙计?”
李屏山知晓他心中的顾虑,扬眉笑道:“你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也请哥儿放心,生意上的朋友,李某是不敢得罪的,他日行事,自然是以哥儿这头的利益为重,决不坑害你及你家人朋友!”
郎清见两人生意似已谈妥,壶中茶水已凉,便道:“那头的屋主还等着交银呢,猴儿莫在此耽搁了!”又对魏子然说,“今日实是有事在身,不便与你多聚。改日,你我都得闲时,你来我楼中吃茶听书,我为你引见一位妙人儿!那妙人儿是你熟识的,你千万得见一见!”
魏子然不知他所说是谁,也无丝毫兴致,只问李屏山:“我想去看看那园子,行么?”
李屏山正从那钱箱子里拣出了四锭银元宝,听言也只是点了点头,便再次将那钱箱子锁住,交到郎清手中:“这八百两暂且存放在你这儿。你今日随我跑了半晌,好好歇一歇吧。这一趟,我带然哥儿过去,好让他心里有个底,知晓与我做成的这门子生意是不亏的。”
郎清似有些不情愿,可看她清冷冷的态度,一肚子的不满也只得咽回了肚子里。
末了,他似仍有些不甘心,趁魏子然下楼去牵马时,在李屏山耳边低声说:“小猴儿,你的心思究竟是怎样的?你可别又变回那个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姐儿了!心巧的事,你没忘吧?好歹让我们的然哥儿想起她来,好作成这两人的好事!”
“我这不是正引着他一步步上钩么?急什么?”李屏山缓缓笑了笑,又冷声警告道,“你也莫自作主张,坏了我的事!”
郎清见她变了脸色,忙笑道:“你这阴晴不定的性情,我还不是怕你哪一日又被他迷了心,连句话儿也不肯施舍给我么?”
李屏山细瞧他眉眼神色,见他眼中光芒灼热似火,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烧个焦烂,倒也不躲不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她面上虽笑意盈盈的,心中却无波无澜,笑着说:“郎春白,你呀,还是收一收你那花花肠子,多顾念顾念你家里那位美娇娘,少给我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郎清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她已姿态潇洒从容地下了楼。
临安城中街市牌坊甚多,东门附近的街市虽不如西南肆那一带繁华热闹,却因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是城中商贾官员修园建宅的首选之地。
因此,这里多是秦楼歌馆、妓馆行院。曲折隐蔽的街巷里,错落高低的户牖门扉后,也藏着形形色色的私妓歌女。到了夜里,街市上灯火煌煌如昼,歌舞笙箫响彻长夜,能盖过西南肆的喧嚣鼎沸。
魏子然跟随李屏山打马自官道上过,进入这条曲折幽深的街巷里时,正值暖阳高照的日中时分,巷子里见不着几个人,不过偶有几家楼馆里传出些琴瑟笛管之声罢了。
李屏山看中的那座戏园子就在这条巷子拐弯处,大门临官道而开,与长桥下的魏家也不过只隔了三两条巷子而已。
趁李屏山与这儿主人处理园子交割的事宜时,魏子然便偷着空儿将这园子逛了一遍。
这座园子占地四五亩,进了大门,便是一座三层高的戏楼。楼虽漆落木朽,戏台也已拆毁,却也不难想象当日的巍峨气派与热闹喧哗。
他并未上楼去看,穿过戏楼后的一道门,径直入了中庭。庭中草衰花败、叶落树枯,冰消雪融之后,露出了荒草枯木间一条斑驳泥泞的青石小路,小路连接着一座古木凉亭,亭子一角已朽烂。
路径上皆是污水泥渍,魏子然恐脏污了裙角,将长袍裙角拽系在腰间,踩着点点泥水穿亭过墙,入了后院。后院房屋齐整,应是供曾经的那些伶人戏子安住的,厨房就在院子的西南角,院中的那口井也早已干涸。
将这园子走了一遍,魏子然已对这园中布局了然于胸,心里已在构想着如何好好修缮这样一座荒废已久的“鬼园”。
这时,他也顾不得满地的泥水和满屋满墙的蛛网灰尘,掩着袖口,推开一扇扇腐朽破败的门窗,将这园中的房屋、看台一一看了个遍。
李屏山拿到这园子的房屋文契与院门锁钥,转头便不见了魏子然,各个庭院寻了一遍也不见他的人,不由暗自嘀咕着:“这哥儿怎如此不安分,钻进哪个旮旯里去了?”
为寻人,她溅得满身泥水,回到戏楼,见三楼的阁子里有一扇门窗是开着的,便带着一肚子火气朝上喊了一声:“魏子然!”
魏子然闻声从一间阁子的窗口探出头,见她满脸怒容,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房屋交割明白了么?”
李屏山不答,蹬蹬上了楼,径入他所在的那间阁子。因里头灰尘呛人,她忙退了出来,用衣袖掩着口鼻,隔着窗子问他:“你没事跑这儿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做什么?”
魏子然见她似受不得这些烟尘,忙道:“我在看这房屋楼阁的布局,想着如何修缮能少耗些钱财人力。你下去等我吧,我快看完了。”
李屏山被这儿的烟尘气味熏呛得嗓子干痒疼痛,一刻也不愿待在这儿,便由着他去了。
而魏子然怕她不耐烦等自己,也不欲在此多逗留,想起她受不得这些烟尘,将身上灰尘皆掸净,方才出园来见她。
园外,李屏山已牵来了两人的马匹,见他一身污泥、满头蛛网的,不禁笑道:“你不像是富贵人家里出来的哥儿,怎么专爱踏烂泥、钻蛛网?这儿离苕溪近,去溪边将头脸收拾干净了再回去吧,没的回家被骂,你还要怨我。”
魏子然讪讪,从她手中牵过马,缓步行走间,随口问了一句:“你新买下的这园子去衙里造册交割了么?”
李屏山眉头一皱,冷笑道:“衙门办事,琐碎麻烦!立个合同文书也要银子,还要交二三十两的契税,得三番五次往衙门跑不说,若不往各处打点送礼,人家就拖着不替你办这事。这样一份官府合同文书拿到手,受累受气不说,还得费去不少银子,何苦来哉!”
魏子然道:“还是去衙门造一份房屋的文书合同为好。将来房契丢了,或是有人伪造房契要占你这园子,你去衙门里打官司,也有证可查。你若嫌麻烦,我替你去办。”
李屏山眉心一动,奇怪地瞅他一眼:“你平日里很闲么?怎么专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
她爱讽刺挖苦人,魏子然似已习惯,笑着说:“爱不爱往自己身上揽事,还得看是在为谁办事的。趁那园子主人与那掮客还在,我们回去与他们再商量商量,打点的银钱,我来出,你只出契税便行了。”
李屏山看他态度热忱,言语恳切,竟不忍拒绝他,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好。”
作者有话说:
注:明代前期,房屋买卖,官府一般是不干涉的,都是买卖双方找中间人私下里交易的。而且,房契上,一般不写买方姓名,或者只写个姓氏,不写名字。所以,如果房契丢了,被人捡到,或者有人伪造房契,即使告上衙门,没有证据,官府一般都不会受理。
到了后期,官府为了杜绝这种房屋纠纷,就试图给房契备案。但是,就像文中所提到的一样,很麻烦,也很费钱。
首先,买卖双方需要自己出钱购买官府的文书合同;
其次,在填好官府的合同文书后,需要拿着合同去有关部门缴纳契税(跟现在也差不多),一般根据地段、房屋规模等等因素缴纳3%~16%的税率,这税率还是相当高的;
最后,寻常百姓去衙门办事,遇到那些不是一心为民的官员胥吏,还得花钱走后门,不然,人家就会拖着不办。
正因为以上这些麻烦的手续及大量的花费,虽然官府鼓励房屋交易要在官府造册交割,但是,当时的买卖双方仍是选择私底下交易。
据说,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民国时期,因为上海仿照了那些租界当局给业主发放土地执照的做法,才慢慢开始在全市乃至全国范围内推出这种执业证制度的。
第132章
【天启二年冬·冬日宴】
这些日子,魏子然为那园子的事,没少往衙门里跑。起初,家里人还当他是在为魏书婷的事而奔波,也不过问。但,魏家在衙里毕竟有熟识相好的,那些人与魏显昭闲谈间,少不得要提起此事。
魏显昭一听那是一处坐落于东门花街柳巷的废旧戏园子,一心以为这哥儿在外头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心头怒火蹭蹭往上冒;再一打听那买主名姓正是李屏山,满腔怒火又化作了一肚子的疑惑。
李屏山与南屏之间的关系,虽说当时官府已判定她二人实系两个不同的人,魏显昭却并未完全信服这种说法。
得知魏子然又在暗中与李屏山来往,魏显昭并不打草惊蛇,只是在某日趁魏子然出门后,又暗中遣明灯尾随其后。
明灯去不多时,回来报说:“老爷猜得没错,哥儿出门便去了那园子里。先时,那园中只有哥儿一个人,小人藏在外头,只看见哥儿在那园中的墙根处来回走,又是量地基,又是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也不知写画的是什么。小人在那儿守了一炷香的工夫,又见一个与哥儿年纪相仿的少年人进了那园子。他发现了小人,小人不敢多留,便赶回来见老爷回话了。”
魏显昭问:“那人是个什么模样?”
明灯道:“面生得很,但远观近看也是个相貌不俗的俊俏哥儿,不像是个不良子弟。”
魏显昭沉吟不语,只想着等魏子然回来,再好好盘问盘问他。
当天日暮时分,魏子然因在那园中落得了一身泥土灰尘,恐父母见怪生疑,便敲开了背靠着苕溪的海棠苑后门。进了露春园,他寻了金鳞池边的一只小船,悠悠荡荡地划进了听钟小院的那间新院落。
映红本在屋檐下绣香袋,忽见那荡进来的小船里走出一身尘土的魏子然,慌得她忙丢了手头的活计,急迎上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滚泥坑灰堆里去了么?怎是这般模样回来的?”
魏子然笑道:“姊姊莫惊怪,去厨房打些水来吧。”
映红纵使有满腹的疑虑,此时也只得先打来水伺候他洗头净身。
魏子然换下的那身衣裳,映红本想趁他沐澡时送去浣洗房,却听他在碧纱橱后说了一句:“换下的衣裳,姊姊留心那腰间的褡裢,里头放着图纸,莫一道送去洗了。”
映红应了声是,解下那褡裢时,仍是忍不住取出里头的几叠图纸展开看了。
一张张纸上绘的却是一座园子里的屋宇楼台,内貌外观、整体局部皆细细描了出来,庭深庭广,亦做了标注。
映红虽看不大懂,但也曾见过他画过类似的图纸,能猜到这是一处园子的营造草图。
她隔着橱窗细听了听那头的动静,将那图纸重新收进那条素锦褡裢里,又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几日动辄往外跑,又时常这副模样回来,究竟去了何处?”
那头静默了一会儿,方有回音:“朋友新买了一处园子,需请工修缮,我帮着规画规画。”
映红还想问问是哪位朋友,净儿忽在屋外说:“姊姊,哥儿回了么?林家哥儿来家了,迎风阁内安排了酒席,老爷遣人来传话说,哥儿若回了,便让去席间陪客。”
魏子然听说林知泉来了,也不等映红回答,自己已高声答了一声:“我就去!”
他因是才洗过头的,满头青丝湿淋淋的。映红替他抹了又抹、拧了又拧,虽拧抹干了水分,那头青丝仍是湿稠黏糊的,不便束发去见客。
“你这样也没法去见客,”映红建议道,“不若等席散了,请他来你这儿聚一聚吧?”
“也好!”魏子然点头,又唤了净儿进来交代着,“你替我传个话,说我濯发未干,不便赴席见客,请林家哥儿席后来此相会,我这里再设一桌茶席来向他赔罪。”
净儿去后,魏子然又吩咐映红在檐下摆桌设凳、焚香点炉,庭中灯火也一处处点亮,专待友人。
林知泉此来,是因年关已近,要来接回林瑶华。本是约好了今日午时来接人的,这哥儿却于日暮时分方才赶车进城。
城外夜路崎岖凶险,魏显昭便欲留这哥儿在魏子然院中宿一晚,林知泉倒也乐意如此。
席散后,他先去见了林瑶华,私下里对她说:“爹娘前不久回了家,又与那个林妙妙闹了一场,娘也被气得旧病复发了。若非年关将近,我也不想将你接回去,让你在此自自在在的,也省得回了家烦心。”
林瑶华难得见这哥哥愁眉不展的模样,知晓母亲的这一场病不比寻常,应是十分凶险,不禁对那不让人省心的大哥哥生出了许多怨恨不满之情。
“他又为什么事在家里闹?”她恨恨问,“他要将我们一家人尽折腾死才甘心么?”
林知泉笑叹一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要娶于潜甘老先生家的两位姐儿,爹娘觉着那对姐儿成日里与男人厮混,行为不检点,不同意他将人迎进门。林妙妙自然是不听的,自己请了冰人去甘家说媒做亲,连迎亲的日子都选好了呢。”
甘家的那对姐儿,林瑶华虽未见过,却也时常从二哥哥嘴里听到过。她并不觉得那对姊妹行为不检点,反倒十分羡慕她们能不惧世俗流言,敢随心所欲地与男子结交同游。
林家虽不是显贵名门,在乡里,却也算得上是清介有望的耕读世家。几代家风传下来,家中男儿个个胸襟磊落、气质飒爽、志气峥嵘;女儿也丝毫不输男儿,能写能算,能耕能织,亦皆是勤敏干练、知文守礼的闺中蛾眉。
然,女儿终究不及男儿随性自由,她们仍须安分忠贞。
林瑶华想,若非她上头有个极不安分的大哥哥,她往常的那些行径,怕也会将父母气疯气病吧。
林知泉恐她为此事烦恼多心,宽慰了她几句话,正逢净儿来接他,便随其往听钟小院来了。
被净儿迎进这有山有水、松竹相映的庭院,林知泉一路行去,不得不感叹这院子的幽深静谧与独具匠心。
穿过丛丛绿竹、垒垒青石,便见了那排水绕树遮的房屋。
屋檐下,灯火煌煌,茶烟袅袅,香气郁郁;那炉边人,半头青丝墨簪束,半头青丝两肩垂,说不出的翩翩风流、皎皎出尘,赛过那空中明月。
林知泉自诩一身风流气质不输他人,此时此刻,见了这位友人这样的形容,也不禁自叹弗如。
林知泉因是吃过席来的,这会子口中正腻,魏子然特设了这桌茶席来赔罪,无疑是专为他而设的。
这份细腻心思,让林知泉感叹赞赏不已:“瑶妹常说你心细如发,行事周到体贴,我本不以为然的,今日方知你这份心肠无人能比。”
魏子然却道:“你若真真切切地将一个人放在了心上,自然会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林知泉闻言,双目灿然,喜道:“如此说来,你待我的心是真真切切的?”
听言,魏子然敛眉低叹:“你这人,总说些扫兴的话。你我自在启圣祠同席听了孔老先生的最后一堂课,我便将你引之为友,何曾是假心假意?”
林知泉趁机道:“你既对我是真心真意的,为何不肯真心对我瑶妹?”
魏子然怔了怔,随后笑道:“你是来与我吃茶的,还是替令妹来做说客的?”
“一半一半!”林知泉毫不隐讳,注视着他清淡如水的目光,低声说,“她说你答应为她画一幅画,至今也不曾兑现。心斋,男儿言出必行,你总是对她食言而肥,连我都要瞧不上你了!她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这般避着她、防着她做什么?”
魏子然眉眼低垂,神色自若地饮茶,又歉然笑道:“请你代我向她赔个不是,也转告她一声儿,承诺过她的画,我不曾忘,只是近来不得闲,待我忙完了手头的事,便会履行承诺。”
“你在忙何事?”林知泉道,“你莫装聋作哑推辞拖拉,给我个确切的时候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来年三月吧。正月里诸事繁忙,二月里我约了静缘兄,三月里应有闲。那时,我亲往你家为她画一幅像。”
“成!”林知泉笑道,“切莫又以事忙不得闲推辞!”
魏子然赧然道:“不会。”
这桌茶席,两人直吃到半夜仍不肯罢休。
映红恐两人吃多了茶,夜里难入睡,便前来撤了茶席,劝两人早些回屋歇着。两人嘴里虚应着,身子却不曾动一动。
她忙完一遭再回来时,见他二人仍坐在檐下围着火盆闲谈,近前听了听,他二人谈论的却是这天上的一弯月。这个说春月清幽夏月洁,那个说秋月朦胧冬月暗。
映红听他们为春夏秋冬里的月亮,在寒风冷露里论长论短,心里暗笑这些读书人心思奇怪,忍不住插言道:“甭管是哪个时节的月亮,它挂在天上不是让你们论长短、说好坏的,只是提醒你们该回屋歇着了。”
林知泉被她一语说破了真相,一瞬间豁然开朗,笑问:“姊姊聪慧!那人类何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不是月升而起、月落而栖呢?”
映红道:“自古以来,人类便是这样生活的,哥儿何苦抛出这样的问题为难我呢?”
林知泉道:“不是我要为难你,是你家这哥儿痴心发作,一心要就四季之月与我论个长短,我倒被他绕进去了,是姊姊一句话道破了玄机,让我从那迷障里挣了出来。这天上日月,历经春夏秋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升落,不就是提醒我们何时该起,何时该卧么?这是天道,顺天道而行,方得长生。”又转眸看向魏子然,笑说,“好哥儿,莫背道而行。正所谓昼养阳,夜养阴,阴阳和合而万物生。熬夜背了阴阳,伤身子,该歇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年又要结束了,孩子们又长大了一岁,好希望他/她们快点长大呀!
第133章
【天启三年春·东暖阁】
年后,雨雪绵绵不绝地下了七八日,河上结冰,檐下挂棱,真个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千树万树如玉堆山,一座衣锦城似被裹在重重叠叠的梨花柳絮里,无处不飞雪。
虽是逢年过节,满城百姓也懒待出门走亲访友,全家围着火盆捱着这漫漫寒春。
然,即便是在这样的早春寒风里,总有人不畏严寒出门会友闲游。
在这样的时节里,魏显昭也曾受邀赴过两场酒宴,却因城中流言之故,他处处感觉到他人话语里明里暗里的讽刺嘲笑,让他颜面尽失。
他本是好面子的人,受了这两场屈辱,也便无心再出门会友了。
因见魏子然这些日子整日笼闭在他那小院中,除了早晚在父母跟前露面问个安,连兄弟姊妹跟前也懒得走动。他心中疑惑,便亲去那小院打探消息,看这哥儿究竟在忙些什么。
这回,魏显昭是独身悄然而来的,未曾惊动这院中的任何人。入了院,这儿虽也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却与别的院落截然不同。
这儿不堆雪狮子,堆的是一丛丛、一棵棵草木,草叶轮廓分明、根须毕现,晶莹幌亮,真似玉雕的一般。
转过假山,那冰冻的河面上又用冰雕着一艘乌篷小船,船上渔翁亦雕得活灵活现的。
在魏显昭的印象里,魏子然虽擅丹青,也有几分营造的天赋,却似乎没有这样精巧的雕刻手艺。而在他看来,男儿当以读书出仕为正途,不该沉迷在这等奇技淫巧里。
因原来的老院子寒冷的缘故,魏子然已搬到了新院子里入住。
魏显昭撑伞冒着鹅毛大雪寻过来时,净儿与丑儿正拿着长棍打那檐下垂挂的冰棱,见了这位老爷,二人慌得丢了手中的长棍,整衣下阶来迎。
魏显昭上了台阶,见了砸落于厚厚雪地里的冰棱,问道:“你们打冰棱子做什么?”
丑儿忙道:“是哥儿吩咐我们这样做的,说是人从屋檐下过,若正遇头顶的冰棱子砸下来,会出人命。”
魏显昭深以为然地点头:“他考虑得很是周到。你替我往各个院里跑一趟,也教那里人将檐下的这些冰棱子打下来。”
丑儿听了这番吩咐,巴不得一声儿就下台阶冲进了风雪里。魏显昭忙唤住了他,将手中将将收起的伞递了出去:“撑伞去!”
丑儿更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接过伞,脚底似生了风般,须臾之间,身影便消失在这昏昏漠漠的雪天里。
魏显昭向净儿问明了魏子然现今在东暖阁里,吩咐净儿继续打冰凌后,便自行寻了过去。
暖阁在卧房的最东边,有床有榻,香案瓶几亦样样俱全。墙上挂的是兰图,案头供的是水仙,炉中燃的是雪中春信,清新雅致。
映红本在暖阁中燃香煮茶,陡然见了这位老爷,忙起身躬身行礼,眼梢不觉往那趴伏在毡毯上的哥儿瞟了一眼。
魏子然埋头于一堆堆废弃图纸与簧规、量尺里,周遭的一切声响动静皆被他摒弃在外。
映红唯恐魏显昭见怪动怒,欲再次出声提醒他,魏显昭对她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老爷发了话,映红不敢不从,只得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出了暖阁。
阁子里温暖如春,魏显昭脱了身上的皮袄,于那铺于地面的毡毯上席地而坐,默不作声地捡起手边的几张废弃图纸来看。
纸上所绘所画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惊讶,一张张翻看,一座园子的规模便在他脑海里有了模糊的轮廓。他再凑近去看魏子然正在认真绘制的那卷营造图纸,一砖一瓦、一椽一木无不精细;用何种木料,买谁家砖瓦,皆一一标注在旁。
这样的用心,是这哥儿读书求功名时不曾有过的。
玩物可养志,亦能丧志。
而魏子然如今的状态,在魏显昭看来,无疑是玩物丧志。
“子然,”魏显昭忽开口打破了阁中的寂静,不辨喜怒地说了一句,“你老子来了多时了,你连杯茶水也不知倒么?”
魏子然没能瞬间从那图纸上抽回神,只是下意识地应了声好。从始至终,却是头不抬、眼不看,依旧趴在地上又量又画的。
魏显昭气不打一处来,猛地起身,怒唤了一声:“魏子然,抬头看看你老子!”
魏子然被这一声唤唤得心肝儿猛颤,此时方才彻底清醒过来,慌乱得丢下手中的尺规铅椠,起身整衣下拜,战兢兢地说:“孩儿不知父亲到此,请父亲息怒,恕孩儿无礼怠慢之罪!请父亲安坐,孩儿这就为父亲沏茶!”
魏显昭见他被吓得神色惶然,怒气稍歇了歇,自顾自地寻到墙边的榻上坐定,缓了语气说:“茶不必沏了,将你这堆东西收起来,再来与我交代你的行径。”
魏子然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将毡毯上的图纸尺规一一收起压于床头枕下,方才在魏显昭的授意下,在榻边坐下了。
榻上横着一张小案几,隔在父子之间,好似隔着一座山。魏显昭试图攀过山头,与对面那个与自己隔着心肠的儿子好好谈谈话。
他一手搭伏在案几上,收敛心中那团因恨铁不成钢生成的怒火,和颜悦色地问:“你近来的行事,我已尽知,也一直想与你好好谈一谈,因年前事务繁杂,倒将这事搁置了。今日正好有闲,我们好好说说话,你不要隐瞒。”
魏子然心里似十五只吊桶在打水,试探问:“父亲要与孩儿说什么?”
“就说说你画的那处园子和那园子主人吧。”
魏子然心底一个咯噔,好在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失神了片刻,便气定神闲地道:“不瞒父亲,那园子现今的主人是李屏山。”
“是李屏山,还是南屏?”魏显昭追问道,“我说了不要隐瞒,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她买下那座废旧的园子,意欲何为?”
魏子然不愿和盘托出,想了想,说:“之前沈推官说了,李屏山与南屏实系两个活生生的人,父亲为何要问是李屏山还是南屏呢?她二人性情迥异,孩儿见到的就是李屏山。而她买下那座园子,是要拿来做戏园子用的,孩儿只是帮忙画一画营造草图。”
魏显昭一听那园子是要拿来做戏园子的,也不欲去追究李屏山与南屏的身份之谜,只觉这人是自甘下贱。世间行当三百六十行,正经行当那么多,她却偏偏选了个最低贱的,可见不是个淑女良人。
而魏子然却与这种人来往甚密,成日里不务正业,将读书功课抛诸脑后,不思进取到这等地步,怎不令他气恼愤怒?
他脸上渐渐升腾而起的丝丝怒火,自然没逃过魏子然眼睛,欲开口为自己分辩两句,魏显昭已是冷冷地盯住了他,冷笑道:“我只当我不在家,你作为家里的长兄,能为下面的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却不想忒不成器,竟自甘堕落到与这等不三不四之人来往,枉读了那些圣贤书!你要学那些风流浪荡行径,有本事自己赚银子风流快活去,休想动家里一个钱!”
魏子然乍然听了这番话,忽觉好笑,慢条斯理地说:“父亲放心,孩儿不是那样不知洁身自爱的人,也能辨清他人品性之好坏,于读书一途上,也从不敢懈怠。但父亲说李屏山是不三不四的低贱人,孩儿不敢苟同,她的胸襟抱负,是诸多男儿也不及的。父亲未曾谋她的面、见识过她的智慧手段,便如此低看她,有失偏颇。”
魏显昭道:“她好好的良民不做,甘愿与戏子伶人为伍,这样的胸襟气度,你老子不敢领教。”想了想,又缓声道,“为今之计,还是得替你再说门亲事,早些成家,也好收你的心。”
闻言,魏子然心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试图劝说父亲打消这样的念头。
“孩儿尚未考取功名,”他恳求道,“父亲能否缓两年?今年的府试和明年的院试,孩儿会全力以赴,若能考个秀才的功名在身,父亲再与人做亲,脸上也有光彩些。恳请父亲再考虑考虑!”
他的心思,魏显昭已是猜到了,却并不依着他,慢悠悠问了一句:“你不问问为父替你看中的是哪家姐儿,便急着推脱拒绝,是觉着与南家还能结亲么?”
魏子然垂眸不语,又听对面那人说道:“林家是个谨实清正人家,可他家那姐儿年纪尚幼,怕约束不了你。依我看,只能替你找个稳重大气、比你年长晓事的姐儿,也好约束约束你这着三不着两的性子。
“替你开蒙的那西席宣先生家里生有一女,今年将满十八岁,性情稳重平和,颇有才情学识。爹思量着要找冰人说合说合,因宣先生受友人之邀去了扬州坐馆,一直不曾上他家的门。今日既与你提及了此事,我会先与你娘通个声气,让她先去宣家会会那家的主母,试探试探那家的口风;若他家有意,再选个好日子请冰人上门去做媒。”
魏子然听他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一颗心如入冰窖,恹恹回了一句:“这样好的姐儿,孩儿不敢高攀,恐玷辱了他家门庭。”
“你也知自身配不上这样好的女儿?”魏显昭冷笑道,“我先与你透个风儿,莫又在心里头埋怨我们欺瞒了你。”
婚姻之事,魏子然知晓自己做不了主,却不甘心就这样妥协,只得将魏书婷拿出来做了挡箭牌,郑重道:“妹妹清白尚未澄清,这样的当口,父亲不宜替家中的哥儿、姐儿说亲,若不成,徒遭人笑话。不若待孩儿洗清了流言,再来商议此事。
“至今罗家那头丁点儿动静也没有,应是他家那哥儿不肯出面。孩儿想,罗家既然指望不上,便另寻出路。”
魏显昭见他说得有理,沉吟半会儿,便问:“让你找那在背后操纵流言的人,你找了么?莫非只顾着与那李屏山私会,将你妹妹的事抛诸脑后了?”
父亲对李屏山的偏见,魏子然已不想多说使他改变想法,只道:“父亲以为孩儿为何近些日子与她来往甚密?实则是她找到孩儿,说能找出那背后之人,还妹妹清白;但她有条件,便是让孩儿帮忙规划打理那座戏园子。”
他不敢尽说实话,若是让父亲知晓他是拿一千两银子做成的这桩买卖,他恐自己承受不住那股怒火。
而魏显昭听说魏子然与李屏山做了这桩买卖,脑中第一反应是这个儿子被人给蒙蔽欺骗了。
李屏山其人,他也曾十分看好。可自从见识到了这人将郎家的那老祖母与那哥儿迷惑得茶饭不思的本事,他便觉此女不能招惹。更兼他从沈昭敏那儿听说过,当初惊动了府州县的那场关涉到魏子然的官司,许是这人在背后谋划的,他更觉此女心思深沉,绝非善类。
不过,若这人是真心做这笔买卖,凭她的心机手段,许真能找出那背后之人。
魏显昭在心中权衡了一番,正色道:“李屏山此人非是你能应付的,你莫因她与南屏有些牵扯的缘故,从而被她迷惑了。她先前坑害了你,莫让她再次坑害了你妹妹。但这笔买卖既是你与她做成的,为父也不便出面,只是再也不许瞒着人。”
魏子然怔愣了许久,似有些出乎意料:“父亲愿与她做这笔买卖么?”
魏显昭笑道:“与人做买卖,要懂得权衡利弊。似李屏山这种人,不以贱为贱,要么自负得不在乎名声,要么技穷得只能以此为生。若是技穷,她与你做这买卖,不过是图银钱关系,想借由你靠着魏家,让她在临安站稳脚跟。因此,只要她还得靠着魏家,便不敢使诈,这买卖是做得的;若是自负,临安有那么些达官显贵,她不找,却偏偏找上你,其中缘由便不好说了,你得处处多留个心眼。”
魏子然虽不赞同他对李屏山的这番猜测,但也不好这个时候唱反调,喏喏应道:“孩儿谨记。”
这时,魏显昭忽幽幽感叹道:“但愿她是真心要为婷儿赚回名声。罗家从不将我魏家放在眼里,他若肯敬我三分,我必敬他一丈。可他家偏偏这般欺人,你也可劝你妹妹早些对那不知死活的罗衡死了心。罗家的根已烂了,即便这小子他日能活着回来,我魏家也决不与他家结那门子的亲!”
魏子然默然,想到他与魏书婷的姻缘皆是如此艰难,倒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作者有话说:
注:《明史·嘉礼三》规定,“洪武元年定制用之,下令禁指腹、割衫襟为亲者。凡庶人娶妇,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
另外,若男方“定婚五年无故不娶及逃亡过三年不还者,并听经官告给执照,另行改嫁,亦不追彩礼”。
文中罗衡算是逃婚了,后文会涉及到男方逃婚的情节,这里顺带一提,后面就不说了。
第134章
【天启三年春·香满楼】
钱塘北关一带的妓馆歌楼,李屏山悉已混熟。因她是做的风流倜谠、温柔体贴的儿郎面貌,甭管是男伶女妓,无不爱她的气质风度;又因出手阔绰,那些老鸨妈妈更是纷纷巴结奉承她,恨不能拴住她的脚,只在自己那里盘桓。
她不说在此呼风唤雨,有事只要吩咐一声儿,那些爱她貌、贪她财的无不尽心尽力去办。因此,她要在此打探何人常往哪家妓馆跑、常会哪位姑娘的消息,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年后,她往花音坞会了心巧,因被大雪阻了归路,也便就此住了七八日,无日不听曲谈笑。
虽是与这人接触了一年有余,心巧却始终摸不透这人的心思。他回回来此,只是饮茶听曲,偶尔与她说笑几句,虽言温语暖,她却从中感受不到男女间的那点温情。
她接触过诸多男人,其中也有专来听曲解闷的人,但言语往来间,孤男寡女总会或多或少生出几分暧昧心思来。
李屏山却不然。他坦荡如砥,光明如镜,绝不轻慢低瞧她。与他相处,她好似有了脸面尊严,不再觉着自己低贱不堪,不如人。
这日,雨雪绵绵的天终于放晴了,运河上已有船只在凿冰出航了,叮叮咚咚的声响直透窗扉,惊醒了室内人一夜的好梦。
在这里,李屏山从来不与心巧、怜儿同床,只在窗边支一张矮榻而眠;也从不让二人近身伺候,洗漱更衣的事皆是亲历亲为。
她就着怜儿送来的热水漱口净脸,隔窗遥望运河两岸的雪后晴光,但看:冰冷长河,雪压红梅。冰冷长河,渔夫钓叟冰上行;雪压红梅,新枝嫩蕊惜春光。远山朦朦仙雾遮,近水凌凌鲜鱼潜。水映霞光,霞光照水,好似偷取了织女的云锦,打翻了嫦娥的胭脂。
她正静静欣赏着窗外的朝霞之景,楼下忽吵嚷了起来,有人在一声声唤着“屏山先生”。
李屏山听出是香满楼里那小伙计的声音,起身整衣,与心巧拱手告辞:“天晴了,接我的人来了,李某先走一步,待他日再会。”
心巧并不挽留,只抱出琵琶,倚在门边弹唱了一支曲子目送着人下了楼。
楼下,孙妈妈正带着楼中的三两壮丁拦阻着那小伙计,乍然见了李屏山,忙上前扯住她:“先生,可得在我们这儿多待些时日,待冰消雪融再往他处去也好啊!”
李屏山从她手中扯过自己的衣袖,不动声色地笑道:“承蒙妈妈厚爱,李某感激不尽。但李某尚有事务在身,不便在此多逗留,只能他日再来相扰。”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殷殷叮嘱道,“心巧姑娘,请妈妈多多看顾,莫让她受了委屈。”
孙妈妈得了银子,也不好强留人,只能放她随那香满楼的小伙计去了。
花音坞离香满楼不过一箭路的距离,路上,李屏山便从那小伙计嘴里得知,她这几日静待的鱼儿早于两日前便已上了钩。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引凤轩的几道院门,径入屋后那座不起眼的茶楼。
楼中一片寂静,那些小倌、客人皆未起身,只有三两洒扫茶楼、招待客人的伙计在走动。见了李屏山,皆是笑脸迎着,好似迎着一尊财神,眉开眼笑得像一锭元宝。
李屏山上二楼径直入了最里头的那间屋子,花格月洞门之后,那张步摇床上五花大绑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口也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近看,这二人正是罗律与何桓。
李屏山慢悠悠踱步过去,无视罗律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目光,笑着拔掉了两人口中的布团,又搬过一张圈椅,好整以暇地撑头坐了下去。
“你是何人?”能开口说话,罗律便恶狠狠盯着床边的李屏山,大声质问着,“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绑架良家子弟?你可知我是谁?”
李屏山微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请罗二哥儿与何二爷到此来叙话。”
罗律满心疑惑,何桓却从对方这话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便凑到罗律耳边,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他:“这人许是魏家找来的。哥儿先沉住气,先看看他怎么说。”
罗律一听又是为魏家的事,想起当日受父亲责骂教训的事,心底仍有些后怕,也不敢在这时候仗着自己罗家哥儿的身份逞威风。
定了定心神,他方开口问:“你为何要绑我与何二爷到此?”
李屏山因未用过饭,这会儿肚中正饥,见屋中有糕点果子,便随手拈了几块糕来充饥。听了罗律的问话,她笑抬眉眼,讽刺道:“你二人凑在一块儿干过的事,罗二哥儿怎么转头就忘了?这两日大风大雪,你二位冒着严寒会佳人,可快活?”
听言,何桓立时警觉了起来,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深深地打量着李屏山:“哥儿究竟是何人?为何能掌握我们的行踪?”
李屏山用衣袖擦了擦手中的青枣,埋头咬一口,方才缓缓道:“何二爷莫急着套我的话,也不必如此警觉。我先前也说了是‘请’二位来这里的,既然是‘请’来的,我也不会为难二位。”
“你这是请么?”罗律只觉这人在信口胡说,嚷道,“既然是请,就赶紧将我们松开!”
李屏山并不理会他,只与何桓商量:“何二爷应知晓我是为何事‘请’二位到此,但我不是替魏家找二位算账的,是来给二位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的。”
她用衣袖接住嘴里吐出的枣核,继续道:“上回,罗二哥儿虽未在魏家人面前供出何二爷来,但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我能查到何二爷身上,魏家自然也能,不过是没有我这样的闲心余力罢了。何二爷若不想昔日做下的事被魏家知晓,不如借着这次机会,送魏家一个人情。”
何桓知晓这人不是在危言耸听,细思过后,问道:“如何送这份人情?”
李屏山道:“你二人不是想不通这股流言为何会闹得如此汹汹么?你们不安好心欲毁人清白名声,殊不知有人比你们更乐意见到此事。你们欲害人,却被人当了枪使,倒也不无辜。二位若想魏家不追究你们之过,让魏家记着你们一份人情,不若赚出那将你们当枪使的背后之人。”
罗律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看来魏家如今真是虎狼环伺啊!还想让我出面替他家那姐儿澄清谣言,也不看看他家那门庭,配我舍掉这张脸去巴结讨好么?我罗家也不稀罕他家这人情!”
李屏山低头啃着青枣,斜睨着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清冷冷地问着何桓:“罗二哥儿舍不下这张脸,何二爷舍得下么?”
何桓并不答言,只是神色深深地再次打量着这个瘦弱得禁不住风吹的少年。
这少年,身似嫩柳纤纤,眼若明星皎皎。纤纤嫩柳身,看似弱不禁风,实则风骨铮铮;皎皎明星眼,若说光明磊落,却又心思深沉。
何桓看不透这少年,明知不能与这样不知根底的人打交道,却没有罗律那样的底气与魏家为敌。
况且,他最初同意与这胖哥儿做这笔买卖,本就是冲着魏家的人情去的。既然这李屏山愿意给自己这样的机会,他何必要错过?
深思熟虑了一番,何桓仍是试探道:“魏家有的是关系银钱,至今他家也没能找出那背后之人,我就算肯舍下这张脸,又要从何找起?”
李屏山见这鱼儿已有了上钩的意向,遂道:“何二爷难道不知君子是斗不过小人的?魏家虽还谈不上是君子之家,却也自诩为是有君子风度的,是不屑于用一些肮脏下作的手段来为他家姐儿澄清谣言的。但,对付小人,还须用小人的手段。何二爷若肯与我联手,不怕魏家不领情。”
这一番君子小人之论,深入何桓之心,竟觉这少年与自己是同道之人,看着不免亲近了几分,爽然应道:“既如此,我便先承了小哥儿这份成全之情。”
罗律听他二人言来语往的,冷笑道:“何二爷何须委屈自己去将就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你也不必怕魏家会找你算账,一切有我罗家呢!”
何桓笑道:“哥儿自个儿都因此事被令尊送到你那刚正不阿的叔父跟前受管教,这会子的底气从何而来?”又对李屏山说,“还请小哥儿替我解了身上的绳索。”
李屏山也不含糊,自去腰间刀匣内取出一把匕首,利索地替两人割断了绳索。
那罗律得了自由,气焰也不由涨了起来,一面活动着手脚筋骨,一面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小子公然绑架良人子弟意图谋害,我要上官府告你!”
李屏山将刀缓缓收起,将桌上那盘未吃完的糕点递到他手中,笑说:“吃些填填肚子再去报官,没的饿倒在这寒风雪地里了。”
“你……”
罗律只觉受到了羞辱,本欲摔开那盘递至面前的糕点,目光垂下时,却陡然从李屏山身上闻到了一阵清新馥郁的栀子花香。
这香味收敛了绽放于山野间的野性与轻狂,香气浓郁却不浓烈,含蓄又不失奔放,温柔而显得妩媚。
罗律从不曾见谁家男儿身上会用这种轻佻张狂的香脂香膏,想起如今所在之地,恍然明白了过来。
他眉梢轻挑,一只白嫩嫩、肉乎乎的手顺势抓住了李屏山端着盘子的手腕,贴近她耳边说:“我知晓你们这楼里是做什么生意的,你若是肯从我,我可以不去告官。”
何桓只觉他说出了一句不知死活的话,还想劝劝这哥儿莫招惹这少年,尚不及开言,李屏山已是满脸笑地回道:“白日里,这儿是正经吃茶的地方,哥儿莫胡来。哥儿若果真有意,夜里再来吧。”
作者有话说:
注:《大明律·兵律·军政》:“凡民间私有人马甲、傍牌、火筒、火炮、旗纛、号带之类应禁军器者,一件杖八十,每一件加一等;私造者,加私有罪一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非全成者,并勿论,许令纳官。其弓、箭、鎗、刀、弩及鱼叉、禾叉,不在禁限。”
刀枪弓箭可带,而明朝习武之风盛行,剑术也很繁荣,所以,剑和匕首应该也是可以带的。
另外,由于李屏山是女扮男装,文中的“他”“她”的用法可能会比较乱。如果是对话或者人物的心理活动,会从那人的眼光认知来使用。比如,心巧的心理活动用的是“他”。如果是剧情叙述,就会用“她”,么么哒(づ ̄ 3 ̄)づ
第135章
【天启三年春·六角梅亭】
受罗明生管教的这些日子里,罗律便住在了罗衡昔日所住那座阁楼的一楼里,屋内的俩侍女也拨给了他使唤着。
而他嫌弃这两人的名字是罗衡取的,也不顾人家意愿,将“踏雪”改作“莺莺”,“寻梅”唤做“燕燕”。莺燕本是春日里的美好之物,经由这哥儿嘴里说出来,她二人便觉庸俗鄙陋,面上虚应着,私底下仍是以“踏雪”“寻梅”互称。
这日,罗律因得了李屏山的准话,喜滋滋地回了桃花巷罗宅。双脚尚未踏进屋子,就被告知他家长姊趁着天晴,带了侍女云珠来此探望他的二叔,此刻正在阁楼后的梅亭里吃茶赏梅。
罗律不由心中一喜,忙进屋细细拾掇了一番,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往屋后梅林而去。
因是连日大雪初晴,梅花枝头雪堆似银,风过处,花枝抖动,细雪纷扬,宛如撒盐。那含苞待放的红梅白梅,也在轻微的震颤中,被拨动了花心,微张花瓣偷觑这难得一见的明媚春光。
罗律入了梅林,见林中梅亭里果有人影晃动,也无心赏景,径奔梅亭而去。
然,在罗明生面前,他不敢放肆无礼,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便落了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罗芮身侧那道纤弱的身影。
他正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忽听罗明生问了一句:“这两日又去哪里了?”
罗律心口骤然一紧,这两日,他自然是与何桓在引凤轩里厮混。但,他不敢实话实说,只得囫囵扯了个谎,说:“与朋友去灵隐寺看雪景去了,被雪困至今日方回。”
罗明生不信,笑问:“寺中雪景如何?”
罗律自然说不出,绞尽脑汁方才想出了一句诗,脱口吟道:“山上那雪下得真个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①,简直妙不可言!”
话音方落,一旁的罗芮便嗤笑道:“叔父这一逼倒逼出了你一句诗来,看来在此是长进了一些儿。”饮一口茶,又问,“你会自己作诗么?”
罗律知晓她是要考自己,但他知晓自己几斤几两,只佯装没听见,不吱一声儿。
罗明生虽知晓这侄子是个不学无术的,但也颇想看看自己这些日子的教育是否有了点儿成效,便顺着罗芮的话鼓励道:“你既然能借前人之诗咏所见之景,应是长进了不少,你且放开胆子试一试。今日梅亭赏梅,我也不限你用何韵,便作一首咏梅的七言律诗吧。”
言毕,罗芮趁机吩咐侍茶的云珠去阁楼取笔墨来。
罗律心知自己是逃不过了,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也便开始在心里琢磨起来了。
待云珠取来笔纸,替他研好了墨,他也不过勉强想出了四句诗而已。然,身旁有两位不苟言笑的“考官”在一旁盯着,他不敢作弊,亦没机会向云珠求救,只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在纸上填出了一首诗。诗曰:
春来夜夜起北风,辗转无眠又五更。
静待天光穿户牖,慢催侍儿掌明灯。
梅花点点枝头放,雪片纷纷瓦上逢。
卧榻闻香花下醉,风寒雪冷莫折腾。
写罢,罗明生先看过,便递到了罗芮手中,微微笑着说:“守之的字有长进。不过,诗虽做出来了,却是为了押韵对仗互拼乱凑的,咏梅咏梅,你这首诗里头咏的又是什么?”
罗律喏喏,想为自己挽回几分颜面,弱弱分辩道:“我有咏啊!您不见最后那句‘卧榻闻香花下醉’么?这咏的可不是梅的香气么?”
“别人‘卧榻闻香’是雅是香,放在你身上,便只是一个‘懒’字!”罗芮毫不留情地取笑道,“你嫌我们这般赏雪折腾,便回去‘卧榻闻香’,莫在这儿苦苦捱着了!”
罗律似有些不舍,但也实在坐不住,便说:“那我回屋看书去了。”
离去前,他不住地向云珠丢眼色,云珠却是视而不见。
罗律知晓阁楼二楼春信轩的窗子正对着这片梅林,回了阁楼,他便找踏雪、寻梅索要那屋里的钥匙。
那屋子一直是寻梅在打扫,钥匙也由她保管着,她不愿给。
“那是衡哥儿在时制香看书的地方,”她说,“他进京前,还交代我要仔细打扫看护,旁人是不能随便进的。”
罗律怒道:“什么金屋银屋,你个贱丫头能进,我还不能进了?赶紧将钥匙交出来!”
寻梅坚持不予他钥匙,罗律被她恼了性子,扬手便掴了她一耳光。
他的手掌又厚又重,这一耳光掴得寻梅两眼冒金光、双耳嗡嗡响,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没一会儿,那稚嫩的左脸上便浮起了五条又红又粗的手印子。
“识相的,赶紧将钥匙拿出来!”
寻梅双目含泪,却依旧咬牙不松口。
踏雪在一旁见罗律言语凶狠、态度暴戾,恐这哥儿再次发起狠来虐打寻梅,便上前在她左耳边小声劝道:“姊姊,你将钥匙拿出来给他吧。他是主子,你这样犟下去,不过是讨他的打。只要他不乱动那屋里的东西,衡哥儿也不会责怪你的。”
寻梅却听不清她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只觉那左耳里总是嗡嗡乱响,时而还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刺得她头晕目眩。
而踏雪见她仍是不肯松口,又见罗律那张渐渐失去耐性的脸,只得陪着笑脸说:“那屋里的钥匙,我知道她放在哪里了,哥儿先消消气,我这就去取来。”
“还是莺莺识相懂事些,”罗律微笑点头,“快去为我寻来。”
踏雪不敢不应,拉了寻梅回到两人歇觉的屋子里,果真在寻梅的床头枕下寻到了那把用红绳紧紧串住的钥匙。
寻梅欲抢过,却早已被踏雪藏进了衣襟里,宽解道:“这儿是二爷的宅子,律哥儿不敢乱来的。”
见寻梅左脸已红肿,她不禁暗叹一声,扶她到床边坐下,温声道:“姊姊坐一坐,等我替他开了楼上的门,再回来替你敷一敷脸。”
外头,罗律从踏雪手中夺过钥匙,便自行一个人上楼开了春信轩的门。
因寻梅隔三岔五会来此收拾,虽主人不在,这屋里倒也整洁干净。架上书籍、桌上香器皆一尘不染,可见打扫者的细心与用心。
想起平日里那个少言少语、不苟言笑的侍女将这屋子看得如此重要,罗律不由在心底猜测着:“罗子意最会怜香惜玉,那贱丫头又将这里看得比命还重要,这两人定然干过些风流勾当。”
他来此本是想留意那片梅林的动静,这会儿,却只想要从这屋里找出一些关于罗衡的秘密。
他在这里东摸摸、西看看,看了些香方、诗稿,未发现值得一提的秘密,便有些意懒心灰了。
目光陡然落在那书架底层的一只檀木匣子上时,他随手便取了出来,匣子却是上了锁的。
上了锁,便意味着里头是不便示人的东西。
这一发现,让罗律欣喜若狂,满屋子找不着开锁的钥匙,他便将这只木匣子袖了,想着来日找个锁匠来开这把锁。
回楼下将这只匣子藏过,他便将钥匙还给了踏雪。又因心头惦念着那云珠,便慢慢踅到了梅林里,亭中早已无人影。他不免怏怏,却见那梅林里似有一抹淡绿身影在那儿攀枝折梅,定睛一看,正是他急切想要一会的云珠。
他欣喜若狂,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抹纤纤弱弱的身影,趁她踮脚去拂枝头上的雪时,忽抬手攀住了那根梅花枝,肥嫩的手掌已缠住了那红梅白雪里的纤纤玉指。
他见她左手中已折了几根好花枝,便贴耳问她:“大姊姊让你来折梅的?”
云珠点头轻应了一声,从他那只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欲走,却被他拦腰抱住,径抱入那座六角梅亭里,迫不及待地去解彼此的腰带。
看他这般急不可耐的,云珠心头不知是厌是恶,始终都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只有情到浓处时,方才皱一皱眉、咬一咬牙。
她不欲与他纠缠太长时间,在他沉迷其中之际,低低说了一句:“姐儿还等着我的梅花,好早些回去。”
自她跟着罗芮进了周家,罗律已是许久不曾沾她的身,这回难得碰上了这样好的时机,他不想轻易放过她,只道:“我待会儿帮你折。”
她手脚肩背上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掐痕、勒伤,他肉指轻抚,对她极其温存体贴,柔声问:“她还打你么?”
云珠偏头不答,他又承诺道:“你再忍耐些时日,我会说服姊姊,让她将你送给我的。那时,我们便能日日夜夜不分离了。”
踏雪寻到梅亭时,见亭中这般不堪入目的情形,吓得呆怔在了亭外。
云珠最先发现了她,慌得推开身上的罗律,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便仓皇失措地奔进了梅林深处。
罗律恼恨这个钻出来搅坏了自己好事的贱丫头,一边慢条斯理地整衣拂袖,一边冷冷问道:“你没事乱跑乱钻的做什么?”
踏雪渐渐回过神,恍然想起前来的目的,急声道:“二爷遣人唤您,让您快去前头见他老人家!”
罗律嘀咕道:“他与姊姊自在吃茶闲谈,唤我做什么?”
踏雪虽从那传话人口里问出了些苗头,但却不敢当着这位哥儿的面实说,只说不知道。
罗律心中疑惑,也不敢多耽误,却也不忘恶狠狠地盯着踏雪威胁道:“方才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当心你项上的脑袋!”
踏雪腹诽自身倒霉,口里慢应着:“哥儿放心,婢子不会说的。”
回了阁楼,一脸红肿的寻梅便将她扯进屋内,惶惶不安地说:“那哥儿偷拿了春信轩里的一只檀木匣子。”
踏雪惊道:“真是他偷拿的么?”
寻梅点头,笃定地说:“我昨日将将收拾过那屋子,那时候那匣子还在书架上的。方才他还来钥匙,我不放心,便趁他出去的时候,上楼看了看,许多东西他都翻动过,但都在,只有那只匣子不见了踪影。”
踏雪见她急出了眼泪,安抚了几句,低声问:“那匣子里头装着什么?”
“我不知道,”寻梅抽泣着,“但那匣子是上了锁的,里头必定是衡哥儿珍藏爱护的宝贝。现今被他偷拿了去,哥儿回来若是发现匣子不见了,不知有多伤心呢!”
“姊姊莫急莫哭!”踏雪想了想,说,“我方才没见他身上带着匣子似的东西,他必定是藏在了他屋里。姊姊每日里都要替他打扫那屋子,可趁这机会寻一寻,我早晚服侍他的时候,也会帮你留意的。”
两人在屋里商议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寻回匣子,屋外忽响起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摔凳砸瓶的声响传进来。
在这一片乒乒乓乓的嘈杂声里,还伴随着罗律气急败坏的骂声:“他娘的遭瘟短寿的何二狗,你敢不仁,休怪我不义!你给爷爷等着!”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出自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第136章
【天启三年春·十锦塘】
连日的大雪,让今年的元宵也没了往年的热闹喧哗,难得的晴天夜色,杭州城内城外处处张灯结彩,好似要将错过的佳节补回来一样。街上大吹大擂、锣鼓喧天,原是有酒家在自家酒楼前搭了高台,请了舞狮的来此招揽顾客。
李屏山在人群里瞧了会热闹,便挤出人群,看着满街相携相扶的男女老少,思及自己这孑然一身,似心有所感,垂眸低叹:“家人,朋友,果真靠得住么?”
她渐渐远离了人群,出钱塘门,径往十锦塘而来。
这里,华灯初上,游人如织。湖上冰消雪融,画舫成林;枝头一点新绿、半抹残雪,在风中抖抖索索,落了树下行人满头雪。
李屏山在十锦塘找见郎清租来的那艘画舫,船舱里,郎清已是替她请来了罗明生。瞧那人一副倨傲冷淡模样,她便知,这人应是被郎清强拉硬拽来的。
然,不管是如何来的,只要人坐在这船舱里,便够了。
但,与这种刚正廉直的人交谈,需以礼相待,怠慢马虎不得。
因此,她入了船舱,先着郎清去岸上等着自己,方才朝罗明生唱了一个大喏。罗明生只视而不见,她也不恼,坐下敬过对方一杯茶,方道:“今夜相请罗二爷到此吃茶游湖,一为赔罪,二为求教。”
罗明生见这哥儿态度恭敬、言语诚恳,倒也没计较这番被人强拽来的行为,只是言语依旧是生疏警惕的。
“罗某素闻屏山先生之名,”他说,“但并不曾一会,先生是为何事来赔罪?又是为何事来求教?”
李屏山道:“实不相瞒,昨日去您府上聒噪的那群闲汉,是李某找来的。”
话音方落,罗明生陡然变了脸色,目光似鹰爪要将她攫住,冷讽道:“素闻先生专爱替那些妓子伶人打抱不平,这回又是替谁不平?”
李屏山举杯浅饮慢啜,眼中暗光涌动,却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是为李某自身不平。”
她目光稍抬,幽冷无波的目光淡淡扫过罗明生的脸,便投向了船舱外灯火如昼的湖面,声音似夜风拂面,虽轻柔却也冰寒透心:“令侄之为人,罗二爷应心知肚明。他暗联那个何桓坏了人家女儿的清誉名声,被人抓了屁股尾巴,犹自不知悔改。李某昨日之举,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且所言尽皆事实。李某不问不知道,问过方知,您这侄儿可真不简单啊!
“这些年,他顶着您家那大侄子的名头,少说也会过二三十名女子,相好的小倌儿也有三两个吧。他真不怕染上病么?”
这些事,罗明生有所耳闻,但因哥哥与续娶的嫂嫂溺爱罗律,他兄弟感情再好,终归是个外人,管不了他家儿女们太多的事。
罗衡却不同。虽还不到正式过继的时候,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也已是个嗣子,他自然是能打能骂的。
但,罗律再不堪,毕竟是他侄儿,与他有着沾亲带故的血缘关系。若因行为不端闹了笑话,他脸上也觉着臊得慌。
李屏山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分明是要让他难堪。
“先生真是来赔罪求教的?”罗明生冷着脸,颇有些恼羞成怒的难堪,“我看你是个后生小辈,不与你计较这般无礼之状。但也奉劝小哥儿一句话——好男儿志在千里,不该自甘下贱与戏子伶人为伍,专干这等钻营取巧之事!”
听言,李屏山不过付之一笑:“志岂有高低?人何分贵贱?活着,一样要吃喝拉撒;死了,都化作黄土一抔。我生天地间,一撇为阴,一捺为阳,阴阳和合方为人。然这世间,圣贤多不圣不贤,不堪为‘人’,凭什么论志向之高低、人身之贵贱?”
“志向岂无高低?人身岂无贵贱?”罗明生只觉这哥儿言语出格、思想离经叛道,以教育的口吻规诫着,“高低之别,在心之深浅;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心若高远渊洁,虽穷为农夫,亦为高士,未必贱也;心若粗鄙无知,纵势为天子,不过鄙夫,未必贵也。”说罢,便饮一口茶,循循善诱道,“世间戏子伶人若真能有圣贤之心胸、君子之操行,何必搔首弄姿、以色侍人?我观你气度不凡,也有些磊落胸襟,何不早早远离那等纸醉金迷之地,立志成就一番事业?”
李屏山识得这人是一片好心,虽不赞同他后面的话,但也不与其针锋相对,只笑着说:“二爷未亲历世间疾苦,不曾真正尝过忍饥挨冻的感受,才会有这番高低贵贱之论。那些人,若能吃饱饭、穿暖衣,何需笑迎八方客、喜结四海缘?可笑的是,那些男人瞧不上她们,却又留恋她们。若依二爷之言,这些男人不也是自甘下贱么?”
罗明生是洁身自好之人,至今也不曾踏进那些花街柳巷一步。他虽认为男儿狎妓于德行有亏,却似乎未曾想过这是自甘下贱的行为。
但男儿迷恋烟花,真是自甘下贱么?
面对这样的问题,罗明生发现自己似乎无法自圆其说了。
而李屏山却趁势继续说道:“自古以来,士子书生狎妓,以调情解闷为乐;商贾豪绅狎妓,专爱皮肉声色。前者谓之‘雅’,后者谓之‘俗’,可归根结底,不都是嫖么?狎客无情无义,又为何要指责戏子无情、妓子无义?李某倒想请教请教罗二爷,似这等无情无义之辈,纵为帝王将相,贵耶?贱耶?”
罗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听湖上笙歌片片、笑语阵阵,慢慢悠悠说道:“小哥儿这番话狭隘了。人之贵贱,岂能凭这等风花雪月之事就妄下定论?男女情爱,如梦幻泡影,来去皆无踪影,也正如狎客与妓子之间的一夜恩情,何必当真?何苦执迷?莲自淤泥里出,却不染污垢,这便是贵。若那些妓子伶人也有这般的心性品格,自会有清名流传后世。”
“罗二爷可算是说了一句中听的话!”李屏山笑道,“李某混迹其中,便是要让此间的男男女女留名青史,让后世之人再也不敢低看作践他们!”又感叹道,“谁人不是爹生娘养的,谁又天生该被那些男人磋磨羞辱?”
罗明生蓦地怔住了,只觉此人心性太高,高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然,他不忍打击这少年人的信心,只道:“此事难成,却也值得一试。”
李屏山自然知晓此事难成,但是,她愿意试一试。
行行皆有臭虫烂鱼,却也不乏明珠宝玉。然,妓子伶人里的明珠宝玉,内里再晶莹剔透,总是蒙了尘的。
世人瞧不上她们,她却偏要拼一拼、搏一搏。
她猛然想起,在为数不多的几人里,似乎只有魏子然一人,在听说她要建一座戏园子做戏时,不曾与她说什么贵贱高低的话。
若这位哥儿能将心思从南屏身上收回去,她倒是很乐意与之来往。不过,细想想,若不是南屏,他应也不会对她的事如此上心吧。
何况,她与他注定做不成朋友。毕竟,她接近他,只是为了步步算计他,要彻底断了他对南屏的那点痴心念头。
男儿心,皆是靠不住的。而魏子然这飘忽不定的心意,日后必定会伤害南屏,让那傻姐儿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南屏若不能活,她又如何生呢?
而要引魏子然上钩,必须先得笼住他的心,让他对自己彻底放心。
因此,与他做成的这笔买卖,至关重要。
她不能让他失望。
画舫荡入满湖灯火里,李屏山从邻近的几艘船上见到了几张熟悉的妓子面孔,隔船打过招呼,便在一片笙歌里捕捉自己爱听的曲调歌声。听到尽兴处,她也不自觉地跟着那歌声按拍哼唱。唱的却是:
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
倚仗立云沙,回首见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云霞,我爱山无价,看时,行踏,云山也爱咱。 ①
罗明生本对这些事没甚兴趣,因早已上了这艘船,不好途中下船,只能随心欣赏中天月色与湖边柳色。
乍然听到李屏山的歌声,他不觉被勾住了心神,一惊一慌:“哥儿哼的是什么曲子?”
李屏山慢慢收了音,笑道:“本是前朝的一支双调小曲,我稍微改了一改,用的是江浙一带的‘雁落平沙’调——二爷觉着熟悉么?”
罗明生不说是否熟悉,只问:“你从何处学来的这支曲子?”
李屏山道:“去岁中秋,我去苏州虎丘②亲临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曲会,倒也结识了三两个人。其中有一船家女儿,歌喉如莺,她一登场,四座寂然,曲会中多人皆不及她。当夜,我便找到了她,后来打听到这船家女儿似与罗家有些渊源。我方才所哼之曲,正是从她那儿学来的,二爷听过吧?”
罗明生已然猜着了,沉声问:“她如今改叫什么名字了?”
“江秋燕,”李屏山敛容,正色道,“江河为姓鸟为名,秋燕南飞不回头。另外,她还与人生了个儿子,取名承欢,已有六岁了。她先是遭你罗家人遗弃,而后又遭那负心人抛弃,心中无时无刻不怨恨你们。二爷有没有听过那首借着流言而起的曲子?词虽换了样儿,可调儿还是她最爱的平沙调。”
罗明生皱眉道:“屏山先生想说什么?”
李屏山笑道:“二爷难道从未怀疑过,趁着魏家姐儿的流言四起之时,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此曲选自元·张养浩《双调·雁儿落带得胜令·退隐》。
此曲为双调带过曲,由《雁儿落》和《得胜令》两个小令曲牌组成。古曲里,前一句用《雁儿落》的曲调,后一句用《得胜令》的曲调。
注释②:虎丘曲会,是苏州历史上规模宏大的民间自发的昆曲集会,届时文人雅士、曲词名家、专业艺人、百姓群众,都会自发地在中秋之夜,聚集虎丘,吟咏较艺、竞技演唱(此段摘自百度)。可见明·袁宏道《虎丘记》。
曲会的盛况,下卷会详细写一写的。
注:十锦塘,即白堤。唐朝时称白沙堤、沙堤,宋明又称孤山路、十锦塘。
另,看过未修改之前内容的人,应该知道江秋燕之子江承欢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事关男女主的命运,特别是女主的。
还有,借机说一声,最近工作可能比较忙,如果不能当天更新,我会说的,没说就是有更新。么么哒(●\?\●)
第137章
【天启三年春·女儿屋】
罗明生向来是个刚直廉贞的性子,从不会耍什么阴谋诡计。当初罗玉书与他说起城中流言是那个向来懂事乖巧的罗律传出去的时候,他还不信,也实在想不通这哥儿为何要陷害魏家那姐儿。
如今从李屏山口中得知,这背后竟还有推波助澜之人,而那人,说起来也是罗家人。
罗氏一族虽人口众多,一代代传至父亲这一脉,正支人口实已凋零。到他这一辈,他上头除了一对同胞的姊姊与哥哥,便只有这个当年被赶出家门的婢生妹妹而已。
若说她恨罗家,罗明生倒能理解,却想不通她为何要与魏家那姐儿过不去。
“她为何要编那样的曲子坑害魏家那婷姐儿?”罗明生问,“她们并无仇隙吧?”
李屏山饮一口茶,缓缓道:“她为孩子取名‘承欢’,是想着有朝一日,那男人会想起她来,一家人能团聚。可她等了将近七年,那男人再也不肯露面,不过想起时,托人送几两银子给她娘俩过活,提也不曾提将她母子二人接回去的话。她的孩子在船上漂泊,那些女人的孩子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能甘心么?既然您那好侄儿已放了火,她索性再火上浇点油,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久一些。
“您不知道,她仅凭着那一副好歌喉,便能怂恿一帮闲人子弟为她赴汤蹈火,魏家也休想用些银钱撬开他们的口!
“但我与魏家哥儿做过一笔买卖,须替他找出这背后之人。现今,人虽找到了,但这人与罗魏两家的关系不尴不尬的,我若是将她推了出来,您两家失去的,将不再是子侄辈的名声清白,而是父辈乃至家族的声望名誉了。李某是个生意人,得罪不起您两家,权衡之下,发现罗二爷应能帮李某解决目前的困境。”
罗明生发现这少年年纪虽不大,心机却深沉老练,全然不似一个将将崭露头角的年轻后生。
他不愿与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深交,但,这人既然敢以家族名望来威胁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如今,他不得不怀疑,这哥儿昨日找人上门来闹了那一场,不过是在杀鸡给猴看。
而他,无疑就是那只猴。
“这生意既然是你与魏家做的,”被人算计了这一遭,罗明生对面前的人也没了好脸色,没好气地问,“你为何不找魏家的那个当家人?”
“这个嘛……”李屏山不急不徐地饮了一口茶,笑得纯良真诚,“魏家那老爷,我虽没怎么接触过,但他老人家的精明老练,是李某不能望其项背的,不敢班门弄斧。而罗二爷您呢,是坦荡磊落的君子,见后生陷入困境,势必会尽心帮李某这一回。而这事也只有您能做到!”
明明是威胁,竟也能被说成是寻求帮助。这少年舌灿莲花、颠黑倒白的本事,让罗明生恼也不是、怒也不是,只板着脸说:“你不必恭维奉承我,只快些说你挟我到此的意图。”
见他已有了怒气,李屏山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江秋燕的嗓子得天独厚,我不想她被你两家毁了。所以,我需要二爷替我护住她,莫让她再卷进你两家的那些恩恩怨怨里。至于如何护,其实很简单。流言因何而起,罪魁祸首就是您家那侄儿,就看您与罗家是要家族声望,还是要这哥儿的前程名誉了。”
罗明生问:“要他的前程会如何?要家族声望又会如何?先生爽快些!”
李屏山见他心内似已松动,笑着说:“饭要一口一口慢慢吃,话,也要一句一句慢慢说,不然,会噎死人的。”
舱外有凉风灌进来,她放下一边的船帘,坐靠在窗边,慢慢悠悠地说:“魏家要的不过是他姐儿的清白,只要有人肯出来澄清谣言,他家其实也不会一直追着那背后之人不放。所以啊,您若要您家侄儿的前程,李某也只能让江秋燕出面了。可她若出面,她的身份必定藏不住了,罗家当年对她母女做过的事,自然也不再是你一家人的秘密了;若您要家族的声望名誉,事情就好办许多,只需您侄儿出面承担这一切,事情自会慢慢平息。”
“她……”罗明生心底却有些疑惑,“如何肯听你的?”
李屏山却神秘一笑,信心满满地说:“李某自有法子收买人心——二爷究竟要如何选?”
罗明生冷笑道:“除了如你所愿,罗某还有选择的余地么?不过……”
言语间,他忽目光深沉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语重心长劝说道:“你颖悟聪慧,有寻常人不及的智慧心机,但锋芒太露,太会算计人心,终有一日会栽跟头的。人心,不是用来算计的。”
这话一针见血,刺中了李屏山心底难以与人言说的隐秘。
若非世道不容、人心叵测,她何以要百般算计、千般提防呢?
这日一早,魏子然本想趁天晴将那戏园子的营造图纸给李屏山过过目,寻到郎家茶楼,他方知,她早几日便去了钱塘。
他正要转出茶楼,却于漫天晴光下,见到了缓缓赶马而回的李屏山。
暖阳下,那人高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傲骨冰心,令男儿也折颜羞愧。他分明看见,她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冰雪一样的眼里似融进了暖阳,笑意自眼里漫溢到双颊。
是不同于南屏稍纵即逝的浅笑。她的笑,灿烂明媚,能照进人心里,温暖心扉。
“哥儿来了怎么站外头吹冷风,也不进楼里吃茶?”
红鬃烈马在楼前停下,李屏山利落地翻身下马,立时便有楼中的伙计来牵马。她将马鞭交给那伙计,便邀魏子然上楼去品茶。
魏子然看她风尘仆仆的,不忍这时候让她劳心劳神,便拒绝了,而后道:“你一路风尘,好好歇一歇吧。你那座戏园子的营造图纸,我已画出来了,你明日若有闲,我再拿来你看看。”
李屏山是干脆利落的人,看他怀中分明抱着厚厚一沓图纸,哪肯轻易放他离开。见他要走,已是顾不得什么亲疏远近,一手牢牢扯住他手腕,笑说:“哥儿既然都将图纸带来了,又恰逢我得闲有空,快与我看看!”
她的手心似攒着一团火,即使隔着几层衣料,他的手腕上也能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热量。这热量沿着手臂,一路窜进他的心窝子里,烧得他心口发烫发热,令他心神俱乱。
他不知怎么就被她扯进了茶楼后院的厢房里,听她坦率大方地介绍着:“楼上阁子里有客人,我们就在这儿喝茶说话吧,这是我在此落脚歇觉的屋子,也是个喝茶的好地儿。你且先坐坐,待我去里头换身衣裳再来招待你!”
魏子然讷讷应了声好,待李屏山转入了内室,他却并不坐下,只默默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布局。
这里一切皆是井然有序的,甚而整洁得有些过分。他以肉眼细细观看了一圈,发现屋内凡是成双成对的桌椅器皿,皆是对称而放的,连桌椅的四只脚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便是用尺规来量,也无法摆得这样规整。
他不敢坏了这里的规整。
女儿家更衣换妆耗时颇多,魏子然早已从魏书婷那儿领教过。他本以为李屏山这样干脆利落的人,应不会为此耗去许多时间,哪知他在外头枯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见她出来的动静。
他站得双腿发麻,思量着要不要催一催那里面的人,却听她在里头问了一声:“魏子然,你还在么?”
“在,”魏子然匆匆应道,“何事?”
李屏山道:“烦你跑一趟后厨,替我送一桶温水进来。”
魏子然虽不知她要温水做何用,听她声音似有些痛苦,也不耽误,忙忙出屋寻到了厨房。好在茶楼里时刻备着热汤热水,他亲兑了一桶温水,也顾不得那里间是女儿家的卧房,急急将热水送了进去。
室内浓香扑鼻,他闻出是夏日里的栀子花香。初时,他觉着这花香太浓,略感不适;久处其中,却好便似置身于茫茫旷野里,他能从这股浓香里感受到一股葱茏茂盛、生机勃勃的力量。
而那倚坐在床头的人,便是旷野里迎风映日的翠玉香栀。
这时,魏子然所见的李屏山,已解了发髻,一头青丝披散在脑后,倦容里透着些妩媚温柔之意。这样的姿容神态,与南屏无二,让魏子然已是不知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他怕她见怪,将桶放下便欲离开,李屏山又唤住了他:“你好事做到底,既然替我送来了温水,再多走几步路,送到床边来吧。”
魏子然依言,垂着眼将那桶水送了过去,却在无意中瞥见了她的那双脚。
他未曾见过她的脚,更不曾如今近距离地看过。他知晓她并未缠脚,以为她的脚必定白嫩纤细。可眼前的这双脚,分明布满了冻疮,五根脚趾头更是冻得发红发肿,脚背上留下的浅浅抓痕里,隐隐有丝丝血线。
“你的脚怎么了?”他心疼不已,抬头问她。
李屏山从床头摸出装有生姜、桂皮和艾草的药草扔进桶里,方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还不是南家那个入土多年的主母!寒冬腊月里,南屏若是惹恼了这个娘,那就没得饭吃,也没得鞋穿,可不就落下了这个病根么!”
魏子然凄然,想起映红冬日里若是冻了手,时常在夜里睡不好,又问:“疼痒得厉害么?我见你都挠出血了,夜里……能睡安稳么?”
李屏山毫不在意地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再说,真正受这份罪的人,是她。我夜里入睡快,睡着了,她便会出来。”
“何意?”魏子然听得迷迷糊糊的,“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屏山却不愿与他谈论这件事,敛了脸上的笑容,话语也冷淡了几分:“你去外头等我吧,我收拾收拾再与你谈谈修缮那园子的事。”
“李屏山,”魏子然想着南屏原来一直都在,这回也不顾眼前人的脸色,请求道,“你能让我见一见她么?”
第138章
【天启三年春·偏厅】
李屏山的目光倏地暗了下来,似凝了冰一般,勾唇冷笑道:“魏子然,你若不提起这话,你我还能好好谈一谈生意。现今,我也不想看你那营造图纸了,请你带着你的图纸回去吧,我便不送你了。”
提起这话,她浑身便似结了冰、长满了刺一般,话语里的冷淡厌恶,让魏子然气馁又难堪。
他不会死皮赖脸地求她,离去前,仍是将那一沓图纸取出,放于她床头,低声说:“此是公事,请先生莫感情用事,好歹看一看,也给她……看一看。她对营造一事,也颇有造诣,若这图纸有不足之处,请她帮忙改正。”
李屏山掀起眼皮淡漠瞅他一眼,朝他轻点了点头:“辛苦,放下吧。”片刻之后,又说,“令妹的事,过不了多久,真相会浮出水面,流言应会慢慢止息了。”
魏子然怔了怔,心中即使好奇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却也知晓,她不会坦诚相告。
回了家,魏子然从屋内寻了些治疗冻疮的麝香追风贴膏,写好用药的注意事项后便唤来了清泉,正要吩咐他将这药给郎家茶楼的李屏山送去,却又犹豫了。
她身边有郎清,这送药送汤的事,那人自会替她安排,他何苦又自找难堪呢?
而清泉等了许久不见这哥儿有话吩咐出来,遂问了一句:“哥儿为何事唤小人到此?”
魏子然笑了笑,仍是将那药递了出去,说:“听说令堂身上多处生了冻疮,我这里正好有一些药贴,拿回去给她老人家贴一贴吧。若是不够,再与我说。”
因这哥儿时常会予人些小恩小惠,这回送药,清泉也没有多想,将那药收在了怀中,感激道:“多谢哥儿!”
魏子然不过一笑,却是看着清泉欢欢喜喜离去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对于他的给予馈赠,有人不屑一顾、视如敝屣,却也有人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魏子然并不敢确定,李屏山是否会认真看他留下来的那沓图纸。打听到她已请了工匠去勘察测量那戏园子,不日就要动工修缮,他方确信,她应是采纳了他那卷图纸里的修缮建议。
而关于魏书婷的流言,也正如李屏山所说的那样,罗家终究是出面澄清了真相。真相一出,那精心谋划了这一场风言风语的罗律与何桓,便又成了百姓声讨的对象了。
二月里,王学贞因家中突来的一场丧事,不得不辞去官职回京奔丧,临安县令的空缺也便由何深补了。
兄长有升迁之喜,何桓自然要在城中摆酒好好庆贺一番。早几日,他便订了西南肆同春楼的酒阁子,给兄长平日里来往甚密的好友同僚皆送了请帖。
而魏家,他则是亲自上门来请的。
薛鼎见这人竟敢厚着脸皮上门,好气又好笑,并不为他进内通传,冷着脸催赶:“家老爷看在何县尊的面上,不与二爷计较,二爷何必还要上门纠缠?老爷不见您何家的人,二爷请回去吧!”
何桓向来是个抹得开脸皮的人,不管薛鼎如何冷言冷语对他,他只管三求四告的。而他如此这般纠缠厮闹,自然早已惊动了内院里的魏显昭,遣人去赶了一遭,那人却回来报说:“他在外头乱嚷嚷,说他是被人给算计了,真正损害姐儿清誉的是罗家的二哥儿与那什么李屏山。”
魏显昭听他攀咬出李屏山来,心底虽有几分不信,终究生了疑心,便让人将何桓请到前头的偏厅里,又让人将魏子然也一道叫过去。
魏子然不知父亲请他所为何事,迷迷糊糊进了前头的偏厅里,见何桓也在此,更是不知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与父亲见过礼,便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了,听父亲冷笑着说道:“这位何二爷说,前些日子城中流传的那些关于婷姐儿的谣言,李屏山才是罪魁祸首。你怎么看呢?”
魏子然心中大惊,目光陡然射向那满面含笑的何桓,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何二爷何出此言?”
何桓早已酝酿好了一套说辞,遂不慌不忙地说:“去年冬日,因连日的雨雪天气,我一直歇在了小东门外的赁屋里,罗家那小子便是在某一日里找人将我诓到了丛桂坊的一间酒楼里,说有买卖要与我做。我问他是什么买卖,他便说要我替他在城中散布您家姐儿的流言,我自然是一口就回绝了的,还劝他莫做这缺德事;可这哥儿一意孤行,仗着他是罗家哥儿,拿我兄长的前程与我妻子的清白威胁恐吓。当时,我没奈何,只好应了他。
“谁知那写话本子的人,背地里又受了他人的好处,写出了那样一个下流肮脏、不堪入目的本子来,最后竟还逃了!
“就在前不久,这罗家哥儿又将我约去了钱塘北关的引凤轩里,我不知就里中了罗律与那李屏山的奸计,醒来就被他二人绑到了引凤轩后头的那座茶楼里。他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那李屏山更是凭着一张嘴,哄得我相信这背后还有人在推波助澜,说要帮我们找出这背后之人。
“我当时只想着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便信了他的鬼话,依照他的吩咐,带人去那罗不阿宅上闹了一场。他却暗地里勾连罗家,找上了罗不阿,也不知两人在船上密谋了些什么。没多久,罗家便出面了。
“您二位许还不知道,那李屏山绑我到香满楼的那天,与那罗律不知眉来眼去多少回了!他二人定然是有过那门子勾当的!”
魏子然听他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一串话,本未认真听进去多少在耳里,忽听他如此恶意揣测污蔑李屏山与罗律的关系,脸色倏地就变了,不辨喜怒地警告道:“何二爷这信口胡说的本事,不让那说书写话本子的。你也莫当魏家人都是好糊弄的,煞费苦心编这些话来哄人,是将人都当傻子了么?”
何桓不在意他的讽刺警告,朝他笑了笑,便对一言不发的魏显昭说:“我也没为自己开脱,那写书的确是我找来的,但那内容却不是我吩咐的。先前,街坊间谣传着一句话,说罗家衡哥儿婚前逃去蜀地,实是为您家姐儿逃了婚。因这一件事,罗家在外人面前丢尽了颜面,他们家咽不下这口气,便怂恿他家那二哥儿与李屏山联手造了这一场谣言,想让您家也跟着丢一回脸。”
魏显昭虽不全然相信何桓的这一席话,但因近来看透了罗家对自家的虚伪心肠,倒也愿意这样去揣测罗家的用心。
至于李屏山,他倒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然,这小女子的心机手段,饶是他见惯了生意场里的尔虞我诈和官场里的阳奉阴违,也不得不对她心生了几分警惕。
与魏子然做的这笔买卖,她称得上是尽心尽力,为了达成目标而步步为营,甚而还顺带替他魏家出了一口恶气。不但分离了何桓与罗律这对合谋人的心,让两人反目成仇,竟还有本事逼得罗家不得不舍弃家中哥儿的名声而出面澄清谣言。
她手中难道握有能威胁到罗家家族的筹码么?
魏显昭不是个喜欢与人结仇的人,何桓的此番上门,让他看到了这人一心想要巴结讨好魏家的心思。他虽恼恨这人的行径、看不上这人的品性,但在魏罗两家里,这人选了他家,这无疑令他宽怀快慰了几分。
何桓也便趁机道:“家兄补了县令一职,我在城中的同春楼为他预备了一桌酒席,请了家兄平日里来往亲密的几位友人和同僚,就在明日酉时,不知魏老爷肯不肯赏家兄这个脸?”
这人办的酒席,魏显昭本没兴致前往,但何深的面子却不能拂,也不便推却,便笑道:“令兄高迁之喜,魏某自当前往庆贺。”
何桓见他如此爽快,不觉喜笑颜开,又攀谈了几句话,方才离了魏家。
而魏子然见父亲对这样一个曾伤害过魏书婷的人给予好脸色,又因这人任意诋毁李屏山,他心中便有些郁闷不乐的。
待何桓离开,他便低声质问着魏显昭:“此人心术不正,专爱与街上那帮闲汉无赖干些不清不白的勾当,妹妹遭遇的事,他说是受人逼迫,其实不可信。父亲真的信了他?”
魏显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这种小人,如蚁聚蜂屯,赶走一个,就涌上来一窝,驱之不绝,杀之不尽。你要与这种人辩个是非曲直,不过是白白浪费口舌而已,随意敷衍敷衍便好,不必得罪他们。只听他捏造诋毁李屏山的那些话,便知他们这些人只凭一张嘴,就能毁掉一个人。”
言及此,他似忽想到了什么,眸光深深地盯着魏子然,嘱咐道:“李屏山得罪了这种人,若是被缠上,后头的日子不会好过。她好歹也是魏家生意上的伙伴了,我们不能过河拆桥,虽不能替她挡住小人有朝一日的报复,但你可提醒她留心些。”
自那日在她屋里因南屏惹恼了她之后,魏子然便舍不下脸面上赶着去贴她,又没有个好由头见她。父亲的一句嘱咐,真正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想也没想便应了一声好。
父子俩正坐在一处说着话,杨连枝打听到这头的客人已离开,便遣人来请父子俩回屋说话。
两人方进净荷堂内院,就有一团圆滚滚的身影径直扑向了魏子然,仰着脑袋向他举着手臂,嘴里喃喃咕哝着:“哥哥,抱抱,抱抱……”
魏子然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见了魏书嫀这张肉嘟嘟的小脸,不觉明快了许多。
魏显昭见这姐儿至今也不肯多亲近自己,心中颇为感伤,便让魏子然留在外头陪着姐儿耍一耍,他则独自一人大步入了暖阁。
自生下魏书嫀,杨连枝便觉身子不如从前健朗,时常感到腰背酸疼、四肢疲软,一头黑密密的头发也掉落得厉害。
这时,她午睡将起,唤了玉竹到榻边来为她梳头。
魏显昭行至外头,正要掀开门后的那一重软帘,听里头似有抽泣之声。疑惑间,又听杨连枝叹息了一声,说:“我本与你说笑儿,怎么还说得你哭起来了?老爷应快来了,快别哭了,莫惹他怪。”
玉竹抽泣了两下,声音仍有些哽咽:“哪有人拿自己的生死说笑的?夫人不过就是掉了几根头发,就要死要活的,真舍得下屋里的几个哥儿、姐儿么?”
杨连枝却笑道:“我现今说活不长久,又不是现今就要去死的。好了,不说这些不着边的事了,替我将方才掉落的头发捡起来,缠成一绺都放在这帕子里吧,他日好带在身上。”
魏显昭在外头听她二人谈论这些生死的话,想到杨连枝大不如从前又体弱多病的身子,心中便有几分抑郁不快。踏入暖阁时,玉竹正蹲在地上捡头发,那榻上摊开的一方素锦帕子里还躺着一绺一绺的青丝。
看着这些青丝,他不由想起了杨连枝那句“他日好带在身上”的话,胸中不觉又是一痛,忙命玉竹将这些头发拿走。
玉竹不知何故,见他脸色难看,不敢违逆,只得收起帕子出了暖阁。
杨连枝却抱怨道:“那些头发怎么碍着你的眼了?”
魏显昭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挨着她坐下后,视线落在她那一头日渐稀疏的头发上时,眼神黯了黯,忽伸臂环过她的腰身,将人揽进了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今年,我便不出远门了。”
杨连枝觉着他的态度很奇怪,疑惑抬头:“泉州那边的地,你不去,没问题么?”
魏显昭道:“有二老爷在,不会出问题的。”他恐她察觉到自己留在家中的真实意图,又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先不说他人趁家里没当家的男人坐镇,欺压到了我们孩子头上,只说嫀儿这孩子,这些日子了,她仍是不肯同我亲近。我怕我这一走,她愈发疏远了我,不认我这个爹了。”
听言,杨连枝不由笑了,又有些羞赧:“我精力不如从前,疏于对她的管教,倒养得她的性子有些野。你在家也好,可好好管教管教她——对了,我找你来,是想与你说,快到观音娘娘的诞辰了,我想趁着这日子,上净慈寺斋戒些时日。”
“不行!”魏显昭一口回绝了,“你在家里也可以拜佛抄经,何必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你若定要去,等养好了身子再去。”
杨连枝不由怔住了。前一刻,她还欢喜有他坐镇家中,多少能护一护家人;这一刻,倒更希望他离家远远的才好,如此,她要出门,也不会时常受到他的管束限制。
她也不指望说动他,当天又唤了魏子然来身边,暗中嘱咐他去操办上净慈寺斋戒的事宜。
末了,她又千叮咛万嘱咐:“你操办此事时,须瞒过你爹。鲜花灯烛、素食点心之类的,可吩咐你身边的六儿去知会莫衙营宅子里的人先采办齐全。到了娘娘诞辰前一日,你先带娘去仙姑那儿看诊,你爹应会遣人跟着去,那时,娘自会将人打发回来,我们第二日再上净慈寺,你爹听到消息,要拦阻也来不及了。只是……许会牵连你挨你爹一顿骂。”
魏子然笑道:“只要父亲不动手打人,孩儿挨一顿骂也不打紧。不过,孩儿当天约了静缘兄在灵隐寺相会,送母亲上山后,不能常陪在您身边,娘不如带妹妹一块儿去。现今外头流言虽歇了,但浪平之前总有余波,与其让她留在家里听那些污言秽语,不若上寺里静静心。”
杨连枝觉着是这么个道理,便道:“你与婷儿说一说,看她愿不愿意陪娘过几天清苦日子。”顿了一顿,又笑着说,“莫拿话逼她迫她。斋戒礼佛要的是真心诚意,她若是勉强应了,得罪了佛祖菩萨可不好。”
魏子然笑道:“娘放心,孩儿不会逼她的。”
作者有话说:
注:据《临安县志》记载,临安县县丞一职,自万历末年就不设了,但是具体在哪一年还不清楚。文中私设的是自天启三年春之后没有县丞这一职位的,而且文中所有官职人员的名字都是杜撰的,如果涉及到真人,我会标记的。总之,一切都是剧情需要,不考据哈。
第139章
【天启三年春·西湖香市】
观音娘娘诞辰前一日,魏显昭遣了车马人从将杨连枝一行人送出城门后,回转到净荷堂,见了院内陪着魏书嫀嬉耍的玉竹与三两侍女,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以杨连枝那样的性情,若是要离家一段时日在莫衙营养身子,怎舍得不将这小姐儿带在身边?
他唤来玉竹盘问了一回,她始终咬紧牙关不松口,只以“夫人往仙姑处看病”来搪塞敷衍他。
魏显昭见她对主母如此忠心,也不多加为难,转头便唤来了明灯,细细叮嘱他:“你悄悄往钱塘莫衙营去一趟,暗地里探探那宅子里人的口风。若探得夫人要趁观音娘娘诞辰上寺里斋戒的情况属实,你再往净慈寺跑一趟,恐哥儿这事办得不精细、欠周到,你再给寺里多添些香油钱,斋戒的灯烛鲜花之类的东西,该添的添,该补的补。”
他本还想再支使些细心的侍女过去伺候,想到魏书婷与玉兰都跟了去,倒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杨连枝一行人并不知晓魏显昭背地里的这番吩咐,因仙姑这段时日皆不在馆,杨连枝只在回春堂内讨了些药,当夜便歇在了莫衙营内。
到了观音诞这日,一行人早早便起身洗漱收拾,乘车坐马出了钱塘门。
这处因花朝节而聚集而成的香市,引得天南地北的进香者纷沓而至,直至端午才会渐渐散去。
明媚春光里,一路车马辚辚,香尘氛氛,上山进香的香客成群结伴、挨肩擦背,将道路堵塞得寸步难行、车马难进。沿路的三天竺、岳王坟、湖心亭、昭庆寺等地无处不市,凡是能立得住人的池边树下、廊庑屋檐,摆摊的摆摊,搭棚的搭棚,挨挨挤挤的皆是商贩与香客。这里汇集着三代八朝之古董,蛮夷闽貊之珍异,真个是花红柳绿,红飞翠舞,马叫人欢。
莫衙营的车马在城门外停住,魏子然见上山的路不便行车,便请车内的杨连枝与魏书婷下了车。
“时候还早,”魏子然为杨连枝撑开了绸伞挡日头,又递了一把到魏书婷手中,询问了一句,“今日的香市比前几日更热闹,娘与妹妹要不要逛一逛?”
杨连枝难得见到这样热闹喧嚣之景,又见沿湖一道桃红柳绿的景色煞是喜人,难免心动,便朝身旁的魏书婷笑了笑,说:“我们出来一趟不易,便依你哥哥,在这儿逛一逛吧。”
魏书婷自然不会拒绝,上前一手挽住杨连枝手臂,笑对魏子然说:“我为娘撑伞,哥哥在后头护行。”
魏子然点头,收了伞后,又吩咐玉兰与清泉先带着一行人上净慈寺准备斋戒的事宜。
在汹涌人潮里,魏子然牵了马,紧紧跟定前头的那对母女。那两人似没逛过香市般,见到一处摊位棚子,就要驻足停留。两人一路看看买买,逛了不到半个时辰,那马背上驮着的那些零碎之物,倒也能支起个小摊了。
魏子然见她二人又钻进了一处卖小儿玩物的棚子里,也不去凑那个热闹,只在外头等着。
人来人往中,附近寺庙庵堂的僧尼也混杂在人群里,来这香市换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面前有三两穿着同样一身海青的姑子从他面前而过,他从中看到了一张有些许眼熟的面孔,正欲细细辨认,那几个姑子径直来到了邻近一处卖香的摊位上,要用身上的平安香袋换那摊位上的佛香。
几人正与那摊主讨价还价,其中一位许是察觉到了魏子然久久注视的目光,缓缓侧转头朝他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静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见到魏子然的那一刻,似有微风拂过,让这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有了一点波动。
身边的同伴换到了想要的檀香,催促她回寺里,她敛眉淡淡回了一句:“你们先回,我稍后就回了。”
她入下天竺寺①不到一月,又因是个沉静冷淡的性子,与寺院中众女尼的关系并不亲密。这几个姑子听她这样说,也不多问,留下她便结伴而回了。
待那几人走远,她方才举步朝魏子然走去,与他合掌行了一礼:“贫尼天竺寺慧音,见过魏小施主。施主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魏子然依稀记得南湘的眉眼面貌,此时近距离看得真真切切,目光不自觉地往她那戴着僧帽的两鬓旁瞟了瞟。鬓边光光亮亮,果真是将三千烦恼丝剃得一丝不剩了。
他忽然有些难过,心情沉重地应了一声:“今日我本邀了文静缘要与师父谈谈经文妙义的,却不知师父已入寺修行,不知师父肯不肯见他一见?”
南湘眸光闪了闪,合掌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目光低垂地说:“若是要谈经论道,贫尼岂有不见之理?小施主欲在何处说经?”
魏子然道:“我与他约在了灵隐寺,师父又在天竺寺下院,两座寺院只隔了一座飞来峰,师父若有心,可到此相会。”
南湘点首合掌,眉眼低垂应了声:“贫尼会往。”说完,便告辞离去了。
杨连枝与魏书婷为家中的哥儿、姐儿选了几样小玩意,挤出人群,正好看见南湘与魏子然合掌作别。
魏书婷上前将手中的小儿玩物悉数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趁机问了一句:“那女师父是哥哥相识的么?我看着你们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呢。”
魏子然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低声说:“那师父是南家的湘姐儿,下山来换佛香,正好在此碰上了,便略略说了几句话。”
杨连枝一听那是南湘,心头便有些不受用起来,眼眶里也不觉聚了两滴泪,幽幽感伤道:“这姐儿出家的心性如此之坚,任她家人如何拦阻劝说,还是没能劝得她回心转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拭着眼角的泪花,看着魏子然问了一句,“你们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怕母亲会多想,只道:“并未说什么,只打了声招呼。”他看马背上那褡裢里被魏书婷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忙转移了话题,“娘与妹妹买这许多小玩意做什么?家里也有许多。”
杨连枝道:“这些全是婷儿买的,说是让你回去了,看着给那几个小的分一分。”
魏子然一听,遂噤了口,引着母女二人往净慈寺去的路上,暗中问了魏书婷一句:“妹妹破费买了这些玩意,手头缺钱使么?”
魏书婷晓得他的心思,忙宽慰道:“哥哥莫总是想着那八百两银子的事,我也不缺钱使。”
魏子然再次对她的生财之道生了些好奇心,附耳笑说:“妹妹这儿果真有什么好的生财之道,莫藏着掖着,与我说一说。”
“我与你说过了呀!”魏书婷道,“我制香,林妹妹替我兜售出去,赚来的钱,她与我三七分。哥哥若有门路,肯舍得下脸替我兜售,赚来的银钱,我也与你三七分。”
魏子然略想了想,觉着自己好像真舍不下脸面去干这事,便笑道:“我还是卖画吧。”
因逢观音娘娘诞辰,各大寺院皆是香客云集。好在魏子然早几日便知会过寺院方丈,又因杨连枝算是寺里的常客信众,安排的寮房早已打扫得干净整洁,佛香充盈满屋。
魏子然安顿好了一切,殷殷叮嘱了一番,方才带着早已等候在此的清泉下了山。他将自己马背上驮着的褡裢包裹扎束在清泉马上,吩咐道:“你将这些东西驮回莫衙营,莫动它。”
别了清泉,他便驱马往灵隐寺赶。而今日却实在不宜骑马坐车出行,一路上的人流,让马儿没了用武之地,他只能牵马而行。
途中,湖边柳树下围着一群人,而林家的那对兄妹也赫然在列。
人海茫茫里邂逅好友,魏子然欣然雀跃,忙牵马走近,在鼎沸人声里高声唤:“林知泉!”
他拨开人群,正要问问这一群人围在一处在看什么热闹,林瑶华已先奔向了他,朝他身后四处张望着,脸上渐渐露出些失望之情,问了一句:“婷姊姊没跟心斋哥哥来么?”
魏子然看她做的是男儿打扮,又这样惦记着魏书婷,便朝她笑了笑,说:“我们是一道儿出门的。不过,她这时已上了净慈寺,要随家母在寺中斋戒一个月。”又问,“你们聚在一处在看什么?”
林瑶华道:“你们的静缘兄正与人赌棋呢!”
魏子然一听是文卿,虽想不通这姐儿为何提起文卿就满肚子的怨气,此时却不想理会这事,反倒将缰绳递到她手中,笑容可亲地问:“帮我看一看马,好么?”
林瑶华观棋正观得没了耐性,又巴不得为他效劳,喜滋滋从他手中接过缰绳,连连应好。
魏子然知晓文卿是个棋痴,与人对弈,若非天塌下来,便不肯轻易放下手中的棋子。
他挤在林知泉身边,踮脚去望那人群里的战况,却看不清棋局。身边,林知泉扯他到一块高高隆起的土堆上立着,笑说:“这是我辛辛苦苦用手堆出来的一块高台,能将里头的战局看得明明白白。静缘兄已赢了两局,这是第三局了,那摊主至今都不肯放人。”
果然站得高,看得清。魏子然看棋局陷入了胶着状态,听了林知泉这番言语,便问:“他们的赌注是什么?”
林知泉道:“前两局就是十两银子。但那摊主连输了两局,面子上过不去,倒惹起了他的气性,这局的赌注便有些不同凡响了,不然也不会引来这许多人凑热闹。”
“你快说是何赌注,不必卖关子。”
林知泉轻弹舌尖,在他耳边笑着说:“输了的人,要剃头做和尚!”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魏子然心惊怔忡,“静缘兄是有家室的人,怎么与人做这样的赌注?他若是输了,难不成真要撇下家人妻子,去做和尚么?”
林知泉道:“他不见得会输。”
魏子然却没有他这样的信心,又观了一会棋,见文卿已渐渐处于下风,不禁忧心不已。
他见林瑶华牵了马儿到湖边饮水,忽心生一计,便跳下土堆,径直跑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计谋与林瑶华说了,这计谋正中林瑶华下怀,自然欢欢喜喜应下,双目大放光彩地笑道:“心斋哥哥放心,这事有我出马,定会马到成功!”后又有些不放心,低声问,“这马是驯良的吧?”
魏子然点头:“清泉善驭马之术,这马是由他喂养驯良的,脾性温顺,好驱使。”
如此,林瑶华也放心了不少,催他离远一些后,便在心中酝酿着情绪了。
“马儿脱缰啦!脱缰啦!”
观棋的众人正议论着棋局时,不远处忽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惊慌失措的喊叫,时而还伴随着两声马的嘶叫。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跑!”
众人反应过来之际,也不去看附近是否有马儿脱缰了,一人带头跑动,其余人便一窝蜂似的向四周散开了。惊慌中,那局尚未分出胜负的棋盘早已被围观的人撞翻,黑白子散落满地,又不知被谁的脚踩进了泥坑石缝里。
魏子然被林知泉扯跑到大路上时,林瑶华早已牵了马等着了。然,魏子然回头不见文卿趁乱跟过来,便又返身去寻,却见那对弈的两人仍气定神闲地坐在树下谈话。
“静缘兄,”他走近唤一声,许是因为心虚,不敢看那摆棋摊的男子,只盯着文卿看,“我为你请了谈经人在飞来峰上谈经,莫负了约。”
文卿颔首,起身拱手与那中年男子辞别,却被那人扯住了胳膊。
“你本要输给我了,却被那几个娃娃使诈坏了这盘棋!”男子冷笑道,“我观你棋艺已达九品②,棋品亦不差,这些人虽与你相识,应不是受你唆使的。棋盘虽毁,但棋局尚在你我脑中,无棋盘无棋子也不打紧,我们就凭记忆下完这盘棋,一样能定胜负、分输赢。”
文卿想了想正要应下,魏子然忙上前对那男子说:“这位爷,不若改日吧?我这位兄长今日是要上寺里进香的,误了进香的吉时可就不好了!请您高抬贵手!”
男子却道:“我不比你们这些后生小子们有闲,又不是本地人,趁了今日的香市,便要打道回府的!”又对文卿说,“是个男儿汉,便与我了结了这盘棋!”
文卿暗暗回想了那盘棋上的局势,自己似乎已是必败无疑,却并不是没有胜算。而且,他自忖自己在单凭记忆记棋局一事上有优势,对这男子的诉求,自是欣然而应。
他如此坚持,魏子然也不好再拦着,却是在他耳边忧心忡忡问道:“此番,兄有几成胜算?”
文卿笑道:“本来只有三成的,现今却有五成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下天竺寺,是杭州唯一一座女众寺院,乾隆时改为法镜寺。
注释②:围棋九品,出自北宋·张拟(一说张靖)《棋经十三篇·品格篇第十二》。如下:
“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不可胜计,未能入格,今不复云。《传》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
另,不用棋盘棋子下棋,其实是借鉴了《围棋少年》的情节,不用当真。
题外话:作者本人是个臭棋篓子,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小时候又特别痴迷《围棋少年》这部动漫,所以文中借鉴了一下里面的情节。小时候看这部动漫只觉得里面的人好厉害,后来才发现里面很多棋谱和路数都是错的、乱的,其实看的就是各人的心理戏。
第140章
【天启三年春·飞来峰】
魏子然下棋,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罢了,与树下这两人比棋艺,那真是天上地下,不可相提并论。
即便棋盘摆在面前,他要看透整个棋局,也需费一番工夫。而文卿与这中年男子,仅凭记忆,空口落子,竟让他这个旁观者感受到了较之前更紧张的局势。他甚至觉着两人已不是在对弈,分明是在对战,形势胶着又紧张。
散去的人群又渐渐围拢了过来,却都屏息凝气地不敢出声,恐一点声响都会乱了其中一人的心神,导致那人败北。
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般。许多时候,树下的两人皆是在闭目沉思,偶尔从嘴里落下一子,都似在人心头悬了一块石头,不知这棋局最终胜负会如何。
棋局结束时,两人又开始凭着记忆数子,最后数得白棋一百七十七子,因黑棋须让白棋三个子,白棋共计是一百八十子,输了黑棋一子。
魏子然记得文卿是执白子的,这样的结果,让他惊骇无言。
人群里,有人在惋惜感叹,也有人起哄打趣,口里嚷着:“剃头!剃头!”
林瑶华虽对文卿满肚子的怨气,但见他输了这局棋,不免也慌了神,扯着魏子然衣袖,小声问:“他不会真要剃头去做和尚吧?”
魏子然心烦意乱,未回应她,却听林知泉笑着说:“有什么打紧?他们下的这个赌注又没说做一辈子的和尚,做一日和尚也不算失信!不过是场游戏,你们何必那么认真?”又钻进人群高声唤着,“静缘兄,要去寺里请师父来为你剃度么?”
林瑶华见他这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内心万分嫌弃,也觉丢人,便去人群里拽他:“二哥哥,你何时能成熟稳重些?他是你梦里都会惦记的好哥哥,你怎么还跟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起哄?”
然,在这一片喧闹里,那树下的中年男子忽笑着对文卿说:“真要以公平论输赢的话,黑棋该让白棋三子半。这样算下来,这一局,没有输赢。”
文卿微怔,倒也不矫情推却他的这番好意,却是将先前赢来的二十两银子双手奉还,歉然道:“您的棋盘棋子被文某的那几个友人毁了,这是赔偿的银子,恳请收下!”
这男子沉吟片刻便收下了银子,说了一句“有缘再会”便飘然而去。
文卿难得遇见棋盘上的对手,因尚未问及此人籍贯姓名,起身追问:“在下苏州府吴县文氏文卿,阁下可否通个姓名?”
“不必问!不必问!”那人头也不回地摆手摇头,“问了也是三不知!”
文卿深感遗憾,边上的林知泉忽道:“这人是湖广口音,应是湖广人。静缘兄不必为此伤怀,他也说了‘有缘再会’,你们若有缘,自然还会再见的!”
文卿倒也没有多伤怀,只因棋逢对手,总有几分相见恨晚的遗憾与萍水相逢的不舍。
因天色已不早,一行人不便在此耽搁,便结伴上了灵隐寺上香拜佛。
今日,灵隐寺内有讲经大会,这场大会至午时最后一刻方才结束。
听完经,魏子然一行人在寺中用过午斋,见各殿各堂皆聚集着攒攒人头,也便出了寺院,径直登上了飞来峰。
正值桃红柳绿时节,古道上尽是繁花密树。这里古树森茂、怪石崚嶒、洞窟幽深,泉流幽洞,洞纳冷泉,沿溪一带的峭壁石崖上,摩崖石刻的佛像好似将人引进了西方极乐世界里,风过处,如佛说法,天降梵花。
一行人赏玩多时,于冷泉溪边闲玩散步时,却在花繁草茂的溪流对岸,见到了临溪打坐参禅的南湘。
看她已然入定的状态,魏子然便知,她怕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魏子然欲出声唤一唤她,文卿却抬手阻止了他,笑说:“你们再随处逛一逛,一个时辰后,我们在灵隐寺前的冷泉亭碰头。”
林家兄妹已从魏子然口中得知,这人上飞来峰是赴约而来,要与人谈经说佛,他们这些俗世之人也不便掺和进来,便欣然往别处去了。
文卿瞧对岸那人的神色面貌,知晓还须等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就近拣了岸边的一块山石坐着等。
自去岁应了魏子然的这一请求,他便一直思量着,见了面该如何与她谈说这世间的因果姻缘。
他其实是羡慕甚而敬佩她的,不论是因何断发出家,她这样的决心与勇气,是他望尘莫及的。他欲入佛门虔心修行,最后仍是被世间尘缘所束缚,愈陷愈深,脱不得身。
与人赌棋,最后应下那“剃发出家”的赌注,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棋局里,他虽忘了输赢,但最后那摊主愿再让他半子时,他有失落,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那时,他便知,自己已深陷这尘世牢笼里,挣不开,也不敢挣开。
魏子然说要他帮她打破迷障,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入了迷障里?
溪边,春风习习,流水潺潺,苍松古木间洒下的丝丝缕缕春光,缠绕在南湘身上,仿佛让文卿见了佛。
他见她慢慢打开了眼睑,神色冷清克制,目光也如同这溪水一般,于清寒平静下有暗波汹涌奔腾。
说起来,两人并不熟识,这回相见,不过是第三面而已。
“文某应邀而来,”文卿见对岸那人低垂着眉眼不说话,便先开口说明了来意,“与慧音师父说经。”
南湘眼眸微抬,因隔着河岸,声音也不由扬高了些许,问:“施主欲与贫尼论说何经?”
“欲与师父说说世间因缘,”文卿沉声道,“师父肯赐教么?”
南湘神色微敛,谦虚道:“贫尼初入佛门,造诣不深,不敢赐教,还须施主指教。”
文卿默然注视了她半晌,见她的目光始终避着自己,不由暗叹了一声,轻缓开口:“佛说因缘,何谓因?何谓缘?”
南湘道:“诸法由因缘而起,力强为因,力弱为缘①。三界三世中,有因有缘,方成因缘。”
文卿又问:“师父与我今日这般相会,因缘如何?”
南湘心中大惊,不想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明知他此问只为说因缘,别无他意,却仍是被他一句话扰乱了心神,方才坐禅炼就的一颗清明如水之心,已如同这溪流深处奔涌不息的暗流,难以归于寂然平静。
良久,她方才稳住心神,目光掠过他平静温和的脸庞,又垂目看着眼前那缓缓流淌的溪水,慢声说:“此番相会,他日灵隐寺雨中听经为因,今日魏施主香市传话为缘,因亲而缘疏。这般因缘,就好比这条溪流,往而不复,无踪无迹,其实皆是空。
“佛说,缘起性灭,万物皆空。空空色色,色色空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悟空悟色,悟色悟空。这便是我佛性色真空的玄妙真言,施主何须问因缘?因是空,缘是空,因缘亦是空。这水,这山,这石,施主与贫尼,皆是空。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皆空。”
“南湘,”文卿默然许久,目光深沉地看着对岸那人,直接称呼她的俗家姓名,温声说,“你入了迷障。万物皆空,非空无一物,是只有空,方能包容万物。《佛经》云: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你我之因缘,亦在因果里,如今看来,应是恶因恶果。”
南湘却不认同,轻声反驳道:“人心不同,善恶不一。在施主看来,这是恶因恶果;于贫尼而言,此乃善因善果。”
“你真这么觉着?”文卿分明察觉到了她心底深处的执念魔障,悲声问,“南湘,你因何入佛门?如今身心伺佛,是否欢喜寂然?”
南湘只觉他在用刀一层层剖开自己的心,那是一颗污浊不堪、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心,她不敢深入其中看个究竟。
而她也发现,文卿自听了她的那番因缘皆空的话后,便一直以俗家姓名称呼自己。
因他不认同自己这颗虔心向佛之心,她忽感挫败难堪。这一刻,她心底埋藏多年的隐秘,似乎再次将她逼到了刀尖上,使她始终平静木然的脸上,渐渐升腾起两片羞赧的红云,乱了她沉寂如枯木的心。
长久的沉寂下,有过路行人行经此地,见隔岸相对而坐却无言的一尼一俗,只当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各自在此听风赏景,倒也没有多心。
石子落水,击碎了平缓流淌的水面,也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两人顺着那石子落下的方向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溪流中间,有一少年模样的人正拽系着衣裤、赤着脚,蹲在水中的溪石上捞水底的鹅卵石。
许是因失手抛出去的石子惊吓到了人,那少年忙起身致歉:“对不住得很!水中有龟,我在打龟,一时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抛得远了些——没惊吓到二位吧?”
而这一抬头,非但让文卿失了神,南湘更是惊得双颊尽赤,神色似激动,也似慌张,起身疾步朝少年走来。直至少年跳过水中溪石,在她面前站定,她方才颤声唤一声:“屏儿……”
李屏山朝她客气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相当不客气:“慧音师父凡心未泯、魔障未除,以为断了发在佛祖面前修行忏悔,就能洗去前愆么?殊不知,这是欺心又欺佛,会再添一层罪的。奉劝你还是早早还俗,在尘世中赎了罪,再来佛前忏悔吧!”
南湘看她神态、听她语气,眉心一紧:“你不是屏儿,是……李屏山?”
李屏山笑而不语,擦净双脚、套上鞋袜便上了溪边的台阶。
南湘又紧紧追了上去,低声问:“你要占着她这副身子到何时?她不是无家可归之人,请你让她回家与家人团聚。”
李屏山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讽刺又冷淡,笑道:“她与我,皆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家人。我的好姊姊,从前你做下的事,哪怕是无心之过,却是造成今日之果的根源。甭管你如何吃斋念佛,这因果是不会消的!”
文卿涉水来到对岸,李屏山早已走远;而南湘,却静默无声地立于石阶上的浓浓绿荫里,好似山中枯木一般,岿然不动。光影自她脸上流过,落进她深冷无波的眼眸深处,显得她整个人都阴郁了几分。
她感知到文卿的到来,幽幽道:“你问我因何入佛门,若说因缘,你是孽缘,她却是那恶因。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因有了这般恶因孽缘,才会有了今日这样的恶果报应。佛说寂然欢喜,如何寂然?如何欢喜?”
文卿道:“寂然是空,欢喜亦是空,空空即放下,放下便寂然欢喜。”
“如何放下?”
“接受过去的你,包容过去的你,让过去的你成空,此便是放下。若放下,执念自会断,魔障亦会除,心无执念魔障,方能结善果。”
这番话,南湘听得似懂非懂的,见他已有去意,心中生出了一点不舍之情,想起他方才所言,便忙收敛了心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拾阶一步步远去。
文卿来到冷泉亭中,林瑶华不知从何处采了些山中的野花在那边编花环,林家这对兄妹头上已各自戴上了一束花环。
而魏子然见他进了亭子,便扯他到身边坐下,悄声问:“此番谈经,如何?”
文卿看着他苦笑道:“我非真正的系铃人,要解铃,须她家的屏姐儿出面才行。”
魏子然不解,又听他说:“方才在溪边,见到了一个人,我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南家屏姐儿,还是李屏山。贤弟,此事,我怕是无能为力了。”
而魏子然听李屏山还是南屏也在此,早已失了神:“她往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力强为因,力弱为缘,引自宋·法云编纂的《翻译名义集·释十二支篇第四十五》。
所谓因缘,就是指产生某种结果的原因。其中,“因”起主要的、直接的作用;“缘”起次要的、间接的作用。所以说“力强为因,力弱为缘”。
文中的谈话都是蠢作者根据这句话的理解,然后再结合人物角色的经历特点来说的,不一定是佛教真理,不需要较真哈~
注:围棋判断输赢,一般采用数子法和数目法。中国采用的是数子法,所以,这里只简单说一下数子法。子,就是地盘的计量单位,数子就是数地盘(不是数棋子个数)。
数子步骤是:一,先清除死棋;二,开始数子(棋盘上活着的棋子+这些活着的棋子所围住的交叉点);三,计算地盘判断输赢。
原则上,棋盘上共有361个交叉点,又是黑子先行,所以最后黑棋需要让子给白棋(精准科学计算的话,中国围棋里一般是让3.75子,文中是让了3.5子)。这里有个计算公式,如下:
黑棋数得的子-184.25=××子,则黑胜××子(正数赢,负数输)
白棋数得的子-176.75=××子,则白胜××子(正数赢,负数输)
要是有图解的话,就很清楚了。如果感兴趣的,可以自己百度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