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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天启元年春·县丞署】


    晨钟敲响后,飘刮了一夜的细雪冷风渐渐停歇,冰冻的河面也被长篙木浆敲碎,敲醒了沉寂了一夜的大街小巷。


    何深因近日来忙于准备县考的事,已有好几日不曾回家,每日只在自己的署里歇息。


    长随李贵伺候他洗漱时,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您夜里救下的那位魏家哥儿已起了,现在门外等着要谢您呢!”


    何深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目光往窗外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垂手立于窗前树下的魏子然。


    晨光清辉中,树根下、枝梢上尚有未消融的薄薄积雪,压着薄薄的几丛新绿,也算是给这冰寒沉寂的春日添了一抹亮色。


    而立于这残雪新绿下的少年,好似深谷幽兰,不因春日清寒而稍有一丝萎靡之色,反倒熠熠生辉。


    这样的风姿样貌触及了何深心里隐秘的心事,让他不敢再细看。


    可偏偏是这样风姿的人,昨夜里却不顾城中的宵禁,似个鲁莽无知的少年一样,冒着风雪策马出行,遇到巡夜的盘问还满嘴谎话。


    若非他得知消息赶到得及时,这位哥儿怕是早已被鞭笞关押了,哪能这样安然无恙地来与他道谢呢?


    再思及自己自补了这县丞的缺额后,向来是公事公办,如今却因一个毫不相干的少年小子徇私,想来又觉羞耻。


    先前生出的爱惜之意,这时又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微微叹了一口气,方才吩咐李贵:“将人请了进来吧。”


    李贵巴不得在魏家人跟前讨好献殷勤,得了自家县丞老爷的话,忙不迭地赶出来见了魏子然,满脸堆笑地说:“老爷请哥儿进去说话。”


    魏子然浅笑着点了点头,便随着李贵进去了。


    屋内,何深早已正襟危坐,待魏子然向他行礼致了谢,便请人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哥儿昨夜在署内住得可还安心?”


    魏子然点头,毕恭毕敬地说:“一切安心顺意,多谢老爷垂问。”


    何深见他这时候是知礼懂事的,心底又有些欣慰,却又不便对他露出过分慈爱和善的面孔来,便肃容规训道:“犯夜之罪虽不算大罪,但若让官府记录在册,于你终究不是件光彩事。这回我虽替你兜揽下来了,免了你的鞭笞之刑,但惩戒是不可少的。因县考在即,你且先专心准备考试的事,考试后,再将《大明律》熟悉熟悉,我会时常召你来这里考你的。你接受这样的惩戒么?”


    毕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魏子然也不好公然拒绝,只能接受:“小子不敢不从。”


    何深也不多说,眼见时候不早,便道:“我还得赶去县尊老爷跟前应卯,处理公事,就暂不奉陪了。你且吃了饭再家去,我会先遣人往你家里送消息,好让你家人安心。”


    魏子然唯恐何深派遣的人说话没个分寸,让杨连枝知晓自己昨夜的行径后,再次惹得她动了胎气,忙道:“老爷的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小子一夜未归,家母定然悬心挂念,不敢在外多耽误,便不留下来用饭了。至于何老爷的曲宥之情,只能待他日再来报答了。”


    听他如此说,何深也不坚持,吩咐李贵将人送回去后,便整了整衣襟出门去了。


    魏子然却不欲让李贵相送,尚未出言拒绝,这李贵却早已从他神色中看出了意思,忙道:“这是老爷出门前千万叮嘱小人的,哥儿已经推了吃饭的事,若再不领情,倒叫小人难做了。”


    魏子然见他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也不好一再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得应了。


    待李贵替他牵来了马,两人便一道离了县丞署,穿街过巷往魏府而来。


    而魏子然因身边跟了何深的人,也不便走后门,只能从正门而入。


    薛鼎尚不知晓夜里的事,这时候见魏子然同着一名小厮儿牵着马而来,不觉吃了一惊,连忙迎了上去。他见这位哥儿今日这副模样也不似往日齐整光洁,更是生疑:“这早晚哥儿从哪儿回来的?”


    魏子然不答,只让他吩咐人将牵来的马送去马厩。


    薛鼎忙唤了人过来牵马,又将人请到门房,为两人奉上一杯热茶,问了一句:“哥儿夜里出门了,怎么不是从大门走的?”


    魏子然笑道:“天色晚了,门房的人都已睡下,不好惊扰,只好走了后门。”


    薛鼎点点头,又道:“夜里出门容易出意外,好歹带两个小厮儿跟着——哥儿出门做什么?”


    “你这管事的怎么像审贼一样问这么多问题呢?你们哥儿又不是贼!”李贵猜着魏子然是不愿昨夜的事被人知晓的,忙赶着打断了薛鼎刨根究底的问话,愤愤不平地说,“是我们的县丞老爷昨夜里找哥儿去署里吃茶,不想竟吃了一夜,因此才这时候让小人送回来,说是让小人代问府上老爷夫人和哥儿姐儿的好呢!请你引我见见贵府老爷吧!”


    薛鼎见他说话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腔调,心下不喜,嘴上却恭敬道:“何县丞能看得起我们哥儿,那是我们哥儿的造化!但实在对不住得很,家老爷外出尚未归家,待家老爷回了,我定会将尊府老爷的好意说与家老爷知晓。”


    李贵心下虽失落,但这一番试探倒也看得出魏家人的态度,便乐颠颠地告辞离了魏府。


    而薛鼎自是不信那李贵的一番说辞,欲向魏子然刨根究底,看他神态,也不便启齿。


    魏子然也不与其多说,只叮嘱了一句:“且莫声张,就当我昨夜从未离开过家里。”


    薛鼎打定主意不过问他的事,自然说什么便依什么,却是向他说道:“老爷的船有信了,说是已到了宁波,走钱塘江,顺风顺水的话,这三两日内应可到家。”


    魏子然眸光一沉,只点头说知道了,并不多问什么,便自顾自地进了院子。


    他尽量拣僻静的园中小路而行,又因时候尚早,家中早饭还未备下,各个院中的下人仆从也才将将起身伺候主子们盥洗更衣,也没什么人会留意到他。即使有人途中遇见了他,因对昨夜的事一无所知,不过上前行礼问声好便过去了。


    进了净荷堂,他并不先回自己院中,而是径直往杨连枝的屋子而来。


    门外洒扫的侍女见这哥儿来得这般早,忙堆着笑脸上前问好:“哥儿今儿来得好早啊,夫人这会子将将梳洗呢!”


    说着,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自己则跑去内室传话:“哥儿过来请夫人的安。”


    杨连枝惊了一惊,笑道:“这孩子今儿怎起得这样早?快请他到外头暖阁里坐着,给他沏上一盏温温的蜂蜜水暖暖胃。”


    魏子然在暖阁坐了不一会儿,魏书婷也早早收拾齐整了过来请安。


    那洒扫的小侍女见这对兄妹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都过来得这样早,此时也不用杨连枝吩咐,直接将人引进暖阁,朝内室欢欢喜喜地喊了一声:“姐儿也来了!”


    杨连枝在屋内喜得合不拢嘴,催着让玉竹快一些。


    玉竹心内也欢快,笑着说:“许是夫人昨日里的那番话感化了他们,要是日后天天都能这样勤勉懂事才好呢!”


    内室里的话,自然传到了暖阁里那对兄妹耳中,却都不甚在意。


    乍然见到暖阁内端然静坐的人,魏书婷一心以为自己看错了,呆呆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确信所见不假。


    她不由喜极而泣,又不敢在这样地方让人看出端倪,忙擦了眼泪,却是只看着他笑。


    她看见他朝自己招手,微微一笑道:“妹妹过来这边坐。”


    这一声如春风般的呼唤,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身子似被一根无形之线牵引过去一般,不知不觉就将他温雅清寒的面容清晰地刻入了眼中。


    “哥哥从哪里来?”她端然坐于他身侧,侧眸细看他平静无波的眉眼,轻声问,“身上、心上觉着受用么?”


    “嘘……”魏子然笑着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靠近她耳边说,“妹妹有话问我,我也正好有事求你帮忙,待见过了母亲,我们再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说说话吧。”


    魏书婷笑着应了一声:“好。”


    待杨连枝盥洗完毕,陪着兄妹俩说了会话,厨房便送了饭来。


    饭后,杨连枝因见这对兄妹精神头皆不似往日,魏子然那身衣衫上甚至带着些污雪泥渍,不由奇道:“映红是怎么伺候你的?你这身衣裳都脏了,怎么没替你换身干净的?”


    “怪不到她头上,”魏子然缓缓笑道,“是孩儿今早方从外头回来,还未回去换身衣裳便来见母亲了,还请母亲莫怪。”


    魏书婷听他毫不隐讳将夜里外出的事讲出来,吓得暗中向他使了个眼色,魏子然却视若无睹,依旧笑吟吟地说:“孩儿一早来此,是有事同母亲商议。”


    杨连枝本还疑惑他如何一早从外头回来,忽听他有事商议,忙问是什么事。


    魏子然道:“昨夜孩儿从母亲这儿离去后,又去妹妹那儿坐了一会儿,这一坐倒忘了时辰。出来时,见雪下得好,便发了痴心,想要出门看看雪,不想那时已过了二更天,碰上了巡夜的,亏得何县丞解救得及时,这才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之后,何县丞又对孩儿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让孩儿在家好好温习功课,准备考试,孩儿听了很是受教,便想趁考试前找处清净地方好好温习功课。”


    杨连枝一时难以接受他话里的许多信息,想要指责他夜里出门游荡的行为,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且又受了惊吓,不忍再指责追究。


    而关于他所说的择处清净地方读书的事,她更是乐意赞成,便笑着说:“这家里屋子也多,你觉着哪处清净,娘便让人将哪处收拾整理出来。”


    魏子然笑了笑,似有些踌躇犹豫,底气不足地道:“实不相瞒,孩儿看中的不是家里的地方,而是……是官塘林家的那片竹林。”


    “你想去那儿用功么?”杨连枝不加犹豫地拒绝了,“这怎么行?官塘那地方清净是清净,但总偏僻了些,且你和林家人又素不相识,又怎好叨扰人家的林子?”


    魏子然不慌不忙地说:“母亲莫非忘了,前几日愿替孩儿作保的神童廪生便是这官塘林家的哥儿?与他一同温书,孩儿遇上不懂的,还可向他请教,如此岂不两便?”


    杨连枝被他说动了几分,妥协道:“你一人娘不放心,让小先生陪你去吧。”


    “那倒不必,”魏子然道,“孩儿这般大了,若事事都要依赖小先生照料,将来如何成事呢?再说,林家是热情好客的人家,也不会亏待孩儿的。母亲就依了孩儿吧!”


    杨连枝唯恐再不依他,又打消了他发奋好学的心思,忙笑着应下:“好好好!就依你!不过,你爹不过这三两日便回了,等你爹回来你再去吧。”


    魏子然点头依允,又听她接着说:“昨夜的事……你既然承了何县丞的帮忙,这恩情我们得还。等你爹回来,我们在家置办一桌酒席,请人家来家里好好答谢一番。”


    魏子然依旧是点头依允,又叙了几句旁的话,便同魏书婷一道辞了她出来。


    映红早已听说魏子然一早回来便去了杨连枝屋里,一个人在风里巴巴等了许久,总望不见他回来的身影,也只能望风悲叹、对树流泪。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她不用回头,便知是他。


    毕竟,她伴了他这么多年,他的声音气息、行为姿态早已深刻于心,不会认错。


    片刻,她果真听见他在身后问:“红红姊,在风里站着做什么?”


    映红只觉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满腔情愫瞬间化作了眼中的两眶热泪。


    这泪中,有欢喜,有惆怅,有依恋,更有埋怨。


    “你还晓得这儿有个我?出门也不与我说一声?”她擦着泪水,哽咽着埋怨了一句,方才缓缓转过了身子。


    这一看,不由羞红了脸,满腔的柔情蜜意却被风吹散,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姐儿也在……”她羞恼地不知如何是好,更怕自己的这番心思被这位姐儿看破,又开始慌乱起来,“快……快进屋里吧,外头风大。”


    魏书婷柔柔笑道:“姊姊别忙,我只是过来同哥哥说几句话就走的。姊姊一夜不曾合眼,如今哥哥安然回来了,你且安心躺一躺吧。”


    映红只是站着不动,魏子然也劝了一句:“听姐儿的话,你去歇一歇吧。”


    如此,映红只得应了。


    魏子然将魏书婷引进书房,推开书房内的那扇小隔门,待燃了灯,方才请魏书婷进来。


    魏书婷茫茫然地跟了进去,见他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向墙角处的那几只紧锁的箱子,心口不禁噗通跳了两下。


    那几只箱子,正是她当日想要一窥究竟的箱子。


    她慢慢跟了过去,听到铜锁被一一打开的声音,连忙屏住了呼吸。


    这一只只书箱内,盛放的并不是书籍,而是一幅幅画册,还有一套叠放得齐齐整整的男式衣衫。


    魏书婷的目光顿时移到了这套衣衫上,借着灯火凑近细看,发现这不过是套供小厮儿穿戴的粗布衣衫,并不稀罕珍贵。


    “知道这是谁的么?”魏子然见她果真被这衣衫吸引,笑着问了一句。


    魏书婷摇头:“总不会是哥哥的。”


    “自然不是我的,”魏子然道,“是我和那人换的。”


    “那人是谁?”


    魏子然默了良久,方才道:“李屏山,也可以说是南屏。”


    “什么?”魏书婷骇然失色,“哥哥可还清醒么?什么李屏山?还有南屏……她……她不是失踪至今也没找到么?”


    魏子然将灯火移近了些照着那衣衫,轻声对她说:“妹妹再看仔细些,应能想起来……你见过她的。你去年的生辰宴上,那个跳湖的郎家小厮儿,可还记得?”


    第52章


    【天启元年春·书窗下】


    玉兰因听说魏子然一早便回了,便将那封准备送去林家的信给烧了,得知魏书婷留在前头用饭,便与院中的几个丫头婆子一道用了饭。


    饭后,她带了琴香与墨香在屋内裁布,准备纳鞋底,忽见魏书婷慢慢悠悠地从外头回来,却并不与院中的任何人说话,也不进屋,只是立在屋前的那片池塘前发怔哀叹。


    玉兰觉着这光景不太妙,忙向墨香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她说:“莫让姐儿在凉风里待着,快去将姐儿劝到屋里来。”


    墨香去了不到片刻,便又转了回来,颇有些委屈地说:“姐儿不让我在跟前,将我赶回来了呢。”


    玉兰见她不济事,只好自己亲自前去劝说。


    魏书婷也不违逆她,进屋便唤了墨香到房间来伺候笔墨。墨香还在为方才被无情撵走的事而伤心,这回听见使唤自己,便犯了呆气,鼓着嘴说:“姐儿不是别让婢子在眼前么?怎么这样快就忘了?婢子又没有两个人,哪能一个在跟前,一个不在跟前呢?”


    玉兰听她说这呆话,笑斥道:“姐儿让你伺候你就伺候,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还不快去!”


    魏书婷也不由失声笑道:“要说你说的是呆话傻话,细想想,却又有些道理。毕竟这世间只有一个你,便是改了身份,换了面貌,你还是你,再没有第二个你,自然不能又在我跟前,又不在我跟前。”


    “果然姐儿是个明白人!”墨香见她认同自己的话,喜不自禁,“这世间只有一个婢子,也只有一个姐儿。姐儿若要婢子在跟前,婢子就在跟前,不能不在跟前;姐儿要婢子不在跟前,婢子就不在跟前,不能在跟前。那姐儿这会儿是要婢子在跟前呢,还是不在跟前?”


    魏书婷笑道:“我是要你在跟前的,你随我进房里来。”


    闻言,墨香巴不得一声跟了进去,口里还在说:“姐儿让婢子在跟前,婢子就不能不在跟前。”


    屋内的一干侍女早已被两人的话绕得晕头晕脑的,不知其中的谁低低地感叹了一句:“怪道姐儿同墨香这丫头较别人都亲近些,原来也有些呆气。”


    “掌嘴!”玉兰忙呵斥道,“你是什么人,岂敢背后妄议主子们!再有下次,这里就留不得你了!出去吧!”


    那被训斥的侍女吓得再不敢多说一句,低了头便忙忙地出去了。


    琴香却因那侍女的这句话说中了心事,一不留神便将手下的布裁出了个缺口。


    而魏书婷与墨香自然不知外头发生的这场小小口角,一人焚香裁纸,一人洗笔研墨,竟如同琴瑟相鸣,笙磬同音,比那情投意合的夫妇还要融洽和谐。


    一切准备就绪,墨香递了笔到魏书婷手中,笑着问:“姐儿要写什么呢?”


    魏书婷道:“并不写些什么,只是默写几句诗。”


    “婢子这里记下了一句诗,”墨香兴致勃勃地问,“姐儿要写下来么?”


    魏书婷抬头望了她一眼,笑道:“你且说出来,我写下来看好不好。”


    听言,墨香便清了清嗓子,慢慢念着:“枝头春绿上眉梢,何年东风寄花信。”


    魏书婷初听不觉有什么,及至一笔一划写在纸上,不觉脸颊发烫,心口狂跳,慌慌张张地将刚刚写下的这句诗狠狠给抹掉了。


    墨香不解其故,懵懂问道:“姐儿觉着这句诗不好么?”


    魏书婷又羞又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诗句来,你在哪里胡诌来的?这可是你这样的小孩子能乱嚷出来的?”


    “这可不是婢子胡诌的,”墨香道,“是年后罗家那位哥哥托人送来的那本书里,附带了他自制的香方谱子。婢子还记得那些香名,有枝头绿、春上眉梢,还有东风寄、花信何年,这些香名合在一处可不就是一句诗么?那位哥哥在盼着姐儿这朵花快些开,日后好娶进门呢!”


    “你休要胡说!”魏书婷红着脸轻斥,她自然知晓罗衡是在借香传意,却没料到这小侍女竟能窥破其中的真意,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这些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你再不许说起!不然,我便放你出去,不许你在我跟前的!”


    “姐儿又来了……”墨香委屈又苦恼,“婢子这会子真不知是该在您跟前,还是不在您跟前?您说这世上怎么只生了一个婢子?要是多生几个婢子,婢子随时随地都在姐儿跟前,又随时随地都不在姐儿跟前,这样岂不好?”


    魏书婷见她又说这些呆话,便逗她说:“没准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你,只是那个不在我跟前,你这个才能在我跟前;若你不在我跟前了,那个便又到我跟前了。所以,你究竟是在我跟前,还是不在我跟前呢?”


    墨香反倒被她绕糊涂了,一时答不上来,想了许久,方才笑道:“甭管这世上有几个婢子,只要姐儿想婢子在跟前,婢子便在跟前;姐儿不想婢子在跟前,婢子便不在姐儿跟前。”


    魏书婷又问:“那你自己是否想在我跟前呢?”


    “想!”墨香毫不犹豫地点头,“婢子想一辈子在姐儿跟前!在姐儿跟前,能吃饱饭,睡好觉,还有衣裳穿,有房子住,婢子当然想一直在姐儿跟前!”


    魏书婷怔了一怔,莞尔道:“原来你并不呆,我才是呆的那个。”


    她本是想借写字默诗来静一静心,哪知反被墨香的一句诗给搅乱了心海,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她索性搁了笔,拉墨香在身边坐下,轻声问:“墨香,你说一个人能有两样心肠么?”


    墨香想了想,道:“是能有的。姐儿就有两样心肠,时冷时热的。”


    魏书婷不料被她抢白,愣了一愣,似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两样心肠,说到底还是一样心肠。我高兴时,自然是热烘烘的;若是不高兴了,就是冷冰冰的。但甭管是热的冷的,我还是我,并不是别人。但这世上是否真有人怀着两样不同的心肠呢?”


    “婢子不懂姐儿的话,”墨香攒眉思索,想了许久方道,“若说世上还有一个婢子,那婢子就有两样心肠,一样在姐儿这里,一样在别处。但若只有一个婢子,那婢子只能有一样心肠,要么在姐儿这里,要么就不在姐儿这里,是不能既在姐儿这里,又不在姐儿这里的。”


    这回却是魏书婷被她的话绕晕了,笑着说:“你又说呆话了,我竟听不懂了。”


    墨香认真道:“我倒是不懂姐儿说的——姐儿见过那有两样心肠的人么?没见过,那就是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人只能有一样心肠咯。”


    魏书婷有些头疼,点点头:“你也许是对的。”


    然,墨香的这些呆话仍是触动了她。


    在哥哥的藏书室里,哥哥口中的那李屏山与南屏,不就是一种人两样心肠么?


    明明是同样的躯壳面貌,性情却全然不同。


    她记得哥哥当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她爱戏文曲词,若非入戏太深,我实难想象,她为何有这样迥乎本身的性情脾气。”


    也许,真是入戏太深吧。


    而这样的秘密,哥哥能与她说,该是何等地信任她啊。


    她总得帮帮他。


    在她日夜为此苦闷烦恼之际,父亲的船只已到了杭州,她只能暂且将这段心事放下。


    魏显昭的船是在午后抵达杭州的,薛鼎早已带了一干人在钱塘江码头等候。众人见了船上从各地买卖而来的番货土仪,早已直了眼睛,连忙七手八脚地上来卸货装车。


    单说一箱箱、一包包从番邦购来的土豆、番米①等果腹之物竟也装了满满五大车,众人大多未见过这种番邦作物,见了这些模样不中看的粮食,也只当看个新奇,说说笑笑地将五大车口粮拉到了涌金门外的废园里。


    因魏显昭早有吩咐,薛鼎早两日便将废园里收拾地妥妥当当,专寻了一处通风、光照都甚好的院子来储存这些粮食,又拨了一群稳重老实的家丁过来看家护院。


    前些年,魏显昭早有召集城中的地主豪绅筹办义仓的打算,如今刚刚打通了海上贸易这条路,且能代朝廷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他自然乐意将废园租借给官府,当作城中的义仓所在。


    魏显昭知晓这样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不是长久之策,因在海上时,听人说番邦土豆容易种植,且产量可观,便颇思将这样的种植技艺学到手。


    他听说京中上林苑中专司蔬菜种植的菜户②中有知晓这项种植技术的,又想要结交京中的菜户。可惜京中并无门路,只得再做打算。


    回了杭城,他在各官府衙门里走了好几趟,忙忙碌碌了三五日,方将事情一一交割处理完毕,留魏珏在城中处理后续之事,自己便先行回了临安。


    此行出门将近半年,又因常在海上漂泊,魏显昭的肤色面貌已变得不如出门前那样白净丰润,身形也消瘦得厉害。


    回了家,他也不欲召集家人聚在一处,只往各个院里走了一遍,便在卢氏院里住下了。


    玉竹本来十分欢喜他回家来,如今见这人回家竟不住在夫人这里,心里颇不服,暗中向杨连枝抱怨道:“老爷忒不顾念夫人了!这许久才回家来,不说只在薛姨娘那儿坐了一会子,就说夫人跟前,也只是过来问了夫人几句话,连饭也不曾留下来用,就急急忙忙去了海棠苑,还只管在那儿住着,将您置于何地?”


    杨连枝虽说心底也有些失落,却并没有玉竹这样的怨气,反倒极力为魏显昭辩解说:“他在外辛苦了好几个月,回家来自然是想要睡几个安稳觉,我这里有我这个不得安生的人,薛姨娘那里焘哥儿也在养病,只有卢姨娘那儿安稳清净些,能让他好好歇一歇。你哪里来的这些怨气牢骚呢?”


    玉竹见她面色似有些不高兴,也不敢再说,只能对魏显昭的薄情寡义忍气吞声。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关于“土豆”传入中国的具体时间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明万历年间。有关“土豆”较早的记载,如明万历朝进士蒋一葵在其所著的《长安客话》第二卷《黄都杂记》里写道:“土豆,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又如明·徐渭在他的五言律诗《土豆》里咏道:“榛实软不及,菰根旨定雌。吴沙花落子,蜀国叶蹲鸱。配茗人犹未,随羞箸似知。娇颦非不赏,憔悴浣纱时。”


    但因土豆在当时是稀有罕见之物,种植并不普遍,在明末时期也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享用,普通百姓是没有这样的口福的。


    番米,即玉米,是吴地和闽地方言。据史料记载,玉米在16世纪传入中国,最早的记载见于明嘉靖年间成书的《巩县志》,称为“玉麦”,《平凉府志》里称其为“番麦”和“西天麦”。“玉米”一词最早见于明·徐光启《农政全书》。文中采用吴地方言“番米”一称。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粮食的进出口历来受到国家的管控,在古代尤其如此。因此,文中魏家能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其实是需要朝廷的许可的。这里虽说有当地官府的支持,其实是官员之间的暗箱操作,当时魏家还没有接触到朝中的那位九千岁,被人利用了并不知道。所以,这里算是埋了一个伏笔。至于被谁利用了,这里不能说~~~


    注释②:菜户,在明代,菜户一般有两种性质。一是户籍性质的嘉蔬署(明上林苑监属曹之一)菜户,专为皇宫及少数京师衙门供应蔬菜;一是徭役性质的王府及地方官衙菜户,专为其所属王府及官衙办纳蔬菜,或耕种,或采办,这种是当时的王府、官衙巧立名目强征的,是非法的“徭役”。


    这章前面情节的对话有些玄乎绕脑,但目的其实时为了引出女主的身份之谜(女主其实是双重人格啦,在古代因为对这方面了解不深,一般都认为是鬼附身,撞了邪了~~~)


    第53章


    【天启元年春·春光里】


    春日少雨干燥,魏子然在扛过了五场考试后,许是因近日来进补太多、睡眠不够的缘故,右嘴角边的烂疮渐渐由米粒大小转变成了成人拇指头大小。


    家中请大夫来看过,不过是给些药擦擦,叮嘱要饮食清淡些,多喝水;还说这病是有根的,只要染上了,便要做好每年春季复发的准备。


    杨连枝一听是个有根的病,忙问:“就没有根治的法子么?”


    大夫说:“这烂嘴角不过是阴虚燥热、水不制火引起的。若要根治,不过是虚则补之实则泻之。您家哥儿这病也不是大病,不用抓药吃,食补就行了。只要人体气血阴阳平衡了,这病就不易复发。”


    听如此说,杨连枝方安了心,让厨房以后为魏子然单独准备清淡可口的饭食,特意叮嘱映红不让他沾染一切油腻辛辣的东西。


    对吃食,魏子然虽说有些挑剔,但好在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灶上给他做什么,他便吃什么。


    又因嘴角生了烂疮的缘故,他也没心思出门会友,成日里在家闷坐,话语较从前少了许多。


    县试发榜这日,魏显昭一早便遣了尚攸去县衙等着,家下人也有偷偷跑去围观的,想看看他们家哥儿县试是否过了。


    家里头都在焦急等消息,魏子然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用了早饭,便邀魏书婷来他院里下棋。


    映红见他这时候还这样气定神闲的,实在按捺不住问了一句:“考完后,你总是一声不吭的,问你考得如何,你也不说。你自己觉得能上榜么?”


    魏子然笑道:“急什么?能不能上榜也不是我说了就算数的,姊姊静些心等吧。”


    魏书婷也笑着劝了一句:“姊姊放心,哥哥是发狠用过功的,定能上榜。”


    映红犹自焦心,看这对兄妹皆是没事人一样的,只好自己往前头去等消息。


    前头,魏显昭正同杨连枝在净荷堂内等消息,远远听见前头有人在嚷:“中了!中了!哥儿中了!”


    魏显昭恐这些话只是前头那些人乱嚷出来的,忙吩咐人:“去看看小先生回来了不曾?”


    然,那人不及去前头问消息,就见尚攸快步来到净荷堂门槛外站住,高声说:“老爷,夫人,然哥儿中了!”


    魏显昭喜得忙起身出来迎接,笑着问:“中了第几名,是在圈内还是圈外?”


    尚攸道:“今年没分圈内圈外①,县里的名额也缩减了,只录了三十五人,哥儿在第八名。”


    魏显昭点点头,微微笑着似自言自语道:“没落在后头,还不至于让人蒙羞。他若坐得住,肯在号子里多待一会儿,每场迟些交卷,这名次应能更前一些的——案首是哪位?”


    尚攸神情顿了顿,道:“回老爷的话,是徐村肖基。”


    魏显昭倒没听说过这样人物,微微震惊之后,只感慨了一句:“乡野间多能人,这话是不假的。”


    此时,得了确切的消息,他也不再过问旁的,只吩咐尚攸:“去将这消息告诉哥儿吧,让他抓紧准备府里的考试了。”


    魏子然早已从映红嘴里得知了自己上榜的消息,逢尚攸又来说,魏书婷只得起身进屋避开了。


    而魏子然对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微微叹息了一声,只得命映红将棋盘先移走:“棋上的子儿不许姐儿动一个,待我闲了再同她下完这盘棋。”


    映红瞋他一眼,道:“你将姐儿想成什么样的人儿了?谁要在这上头同你耍赖不成?”


    魏子然笑道:“想她是不会动的,但却有些毛手毛脚的,中途打翻棋盘、扫落棋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魏书婷在屋内听得分明,不由恼红了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隔着窗子朝外说:“哥哥不厚道,在小先生面前将我的棋品说成这样……哪有这样糟糕!”


    魏子然并不理会她的抱怨,让映红沏了茶送上来。


    饮茶间,魏子然方向尚攸问道:“小先生有何话对我说?”


    尚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自问自答道:“哥儿可知县里的案首系谁?正是那日前来认亲的徐村肖基。”


    魏子然先是一怔,而后又是一笑:“我这大外甥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是我们当日鼠目寸光了些,险些儿错过了这门好亲戚。”


    尚攸听他语气古怪,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便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了:“将才老爷向小人打问了县里案首系谁,小人以‘徐村肖基’而答,老爷听后似是压根不认识此人一样。三老爷那时向小人推荐这三人结保时,可是说有了老爷的首肯,还说老爷已认下了这门亲。以老爷那样的为人,既是认下的亲戚,又怎会丁点儿不将这门亲戚放在心上呢?这其中……怕还是仍有些古怪。但这是哥儿家事,小人不好直接向老爷提起,只能与哥儿说一说。”


    “我知道了,”魏子然道,“这事,由我向父亲说。”


    当日,魏显昭用过晚饭,便过来偏院看望魏子然。探病问功课学业倒是其次,其实是来向他说:“前些日子,因我不在家,家里没什么主事的男人,你娘怕外头的那些工匠进来起屋子会闹出不好的事来,这儿便一直没动工。现今我在家了,你这儿也不能一拖再拖,我想着这两日就动工起来。只是一旦动工,你还住在这屋里便无法静下心来用功读书,我便与你娘商议了个法子……”


    魏子然心下没底,忙问道:“什么法子?”


    “你不要慌,”魏显昭笑道,“不是要送你入虎口深渊——你这回县考能过,林家也有许多功劳,我与你娘便想趁答谢何县丞的时机,也请他家来好好答谢一番,看能不能待你口角的烂疮好了再送你去那儿借住些时日?”


    魏子然早已从这番话里听出了旁的意思,怕是想借由他与林家结交吧?


    父亲若有与林家结交的心思,自然是值得他高兴的事,但如今却不是时候。


    “林家主母多病,这几日又病倒了,孩儿这时候不好再去打扰的,”他说,“父亲若想答谢他家人,不若再挑个时候吧?至于孩儿读书的去处,倒是可上罗教授家里叨扰几日,那儿离府衙也近一些,诸事都方便许多。”


    魏显昭虽觉罗宅是个去处,罗明生也能教导规训魏子然许多话。然,那儿有个罗衡,若是让这两位哥儿碰到一块儿了,魏子然只怕会被这罗衡引诱得成日里游街穿巷,行些怪诞不经的事,哪还有心思顾及书本?


    他知晓魏子然并非心性坚定之人,因此并不肯马上应承他,只是微微笑着盯着他,问了一句:“那林家哥儿同罗家哥儿相比如何?”


    “父亲不能如此草率拿这两人相比。好比春秋之争,”魏子然正色道,“到底是春花胜秋月,还是秋日胜春朝,其实各有千秋,从来没有个定论,不能相提并论的。”


    魏显昭却道:“但人总有喜好,有人偏爱春光,有人钟爱秋色,我就不信你两碗水能端得一样平。”


    魏子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大有来头,却又不知是何意,沉声问:“父亲为何要将他二人相提并论?”


    魏显昭道:“一个人品性之优劣,不应深信他身边与之交好的亲友之言,只看世人如何看待便知是好是坏。罗家那小子品性不坏,却过分放纵任性了,所以在外头的风评不太好。若是日后娶了妻仍不知收敛,不是会连累妻子和妻家的人么?”


    听言,魏子然约莫猜着了几分意思,故作不知地笑着说:“父亲也不打算将家中姐儿许给他,何必为他忧心这种事?他的口碑已在那儿了,他日若有人家将女儿许给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世俗名声。”


    “这便是你不谙世事了,”魏显昭道,“情愿将女儿许给他这样风评不好之人的人家,多半不是为这个人,而是为这人背后的门楣,说到底还是为了名声。这样结成的姻缘,女儿嫁进去了必定受委屈。”


    他也不欲再打哑谜,索性将话题挑明了:“婷姐儿渐渐大了,她的亲事迟不过这两年会定下来。头里因她属意罗衡这小子,你母亲虽不太看好他,但近来有些松了口,不过也说要观察两年,若不合适,也只好替她另择良配。现今有林家这样清谨实在的人家,他家那哥儿又是口碑载道的,与婷姐儿年纪也相当,倒不失为一良配。”


    魏子然吃了一惊,不承想父亲在林知泉身上打着这样的主意,忙道:“父亲还是打消这样的念头吧,林兄弟家里早已为他选定了人家。”


    “哦……”魏显昭倒并不失望,“是哪户人家?可定下来了?”


    “孩儿听说是他母亲娘家的某个远房表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亲厚,若是两家有意,下定不过是早晚的事。”魏子然不欲父亲拆人姻缘,劝道,“父亲何必将主意打在林兄弟身上?孩儿这回倒不是要将他与罗年兄论个高低,只是孩儿与他也算是有几分投契。此人旷达雅远,为人不拘小节,是个真正有君子胸怀的高远之人,这方面罗年兄自然是及不上他的。但正因这人志向高远,对儿女之情就看得又轻又淡,自然就少了些怜香惜玉的细腻情思,与他相配之人应是他的同道之人。妹妹情思细腻隽永,敏感多情,林兄弟绝非良配。”


    “这么说……”魏显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是看好婷儿与那罗小子的?”


    魏子然道:“儿女婚姻之事,自然由父母做主。父亲不防给罗年兄一个机会,看他两年再做决定。”


    魏显昭微微点头道:“也算你不是个糊涂的,不因朋友之义而罔顾兄妹之情。”


    魏子然心中讪讪,并不言语。


    直至掌灯时分,魏显昭方才起身出了偏院,回到前头见杨连枝已歇下也不惊醒,只与玉竹叮嘱夜里照看夫人经心些。


    玉竹听他这话的光景,知晓他仍是不打算在此留宿的,唯有暗自唉声叹气。


    而魏显昭因没有睡意,看望过魏子焘后,便想一个人去露春园随意走走。


    看园的老伯替他开了园门后,便擒了一盏灯来,魏显昭不受,笑着说:“今夜月色清幽,正好乘月而行,凡间的灯火会坏了这样的意境。您若有兴致,不如陪着魏某走一走。”


    老伯自然不好拒绝,只得熄了灯火,陪着他信步而行。


    因这园中尚有看门守夜的家下人,关系亲近的人也会乘着夜里主人家不在,相约着往园中各处游逛。


    魏显昭并不严加禁止这样的行径,这回乘着月色游园,反倒尽量避开人而行。


    当他再次察觉到前方树影下有两人在闲谈,又欲避开,却听其中一个婆子说:“这事府里上上下下怕是都知晓了,只老爷与夫人还被蒙在鼓里呢!因现今是薛姨娘代夫人掌管家事,她与她那哥哥里应外合,噤了家里上下一干人的口,但众口难噤,这事早迟要传到老爷夫人耳中。”


    另一婆子接口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这薛姨娘比我们那仁善的夫人倒更像个掌家娘子,说一不二的,这家里人哪个不畏服她?她倒比夫人更像个正室,做姨娘太委屈了她!”


    “是呀!”


    跟随魏显昭的老伯听这两个婆子在这儿毫不顾忌地嚼东嚼西,不由为两人捏了一把冷汗,他这个事外人站在这位一言不发的老爷身边,双腿已吓得不能移动一步了。


    树下,两个婆子还在东拉西扯,魏显昭忽沉声吩咐了他一句:“将那两个婆子叫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明清朝,每县县考一般要考四五场,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为初复,第三场为再复,第四、五场为连复。黎明前点名入场,限当日交卷。每场考试之后都要发榜,一般前三场就会淘汰很大一拨人,那些没被淘汰的,在每场考试后榜文会把考生的姓名编号写成圆形,即“圆案”,俗称“圈”或“团”。如:取在50名以内的为第一圈,圈分内外两层,外圈30名,内圈20名;有时不分内外,把50名排为一个大圈。圆圈中用红笔写一个“中”字,这个“中”字的一竖还要写成上长下短,好像“贵”字的上部,取“吉祥”之意。第一名称为“县案首”。


    第54章


    【天启元年春·西厢房】


    春夜的风已少了许多凉意,风过云移,薄薄云层覆上空中那轮下弦月,天地间顿时变得昏暗无光,风里的寒意似乎也加重了。


    两个婆子被夜里的凉风一吹,背后冷汗涔涔,脚下如灌铅一般,如何也挪不动一步。待进入清波回廊的某处亭子里,直面负手立于昏昏月影下的魏显昭时,如铅的双腿似被抽掉了骨头,不受控制地软软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问:“老爷叫老奴们来是为何事?”


    魏显昭走到亭中的美人靠上坐下,冷冷地盯着两人,道:“我为何事叫你们来,你们应心知肚明,还给我装糊涂么?两个老母狗胆敢在背后任意编派主子,眼里没有主子,看来你们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明日就遣了出去吧!”


    说着,他便吩咐这老伯找来薛管事,趁天明将这两人的事给办了,一早便撵了出去。


    老伯也不敢为这俩婆子求情,只能去前头门房那儿找薛鼎。


    这俩婆子顿时慌乱地爬上前来哭诉,一人哭着哀求说:“求老爷发发慈悲!是老奴们嘴贱没口德,以后再不敢了!”


    另一个也老泪纵横地跪地哭求,一面求,一面不停地扇自己嘴巴子:“老奴这嘴该死!该死!求老爷宽恕!”


    “够了!”魏显昭有些厌烦,喝道,“且饶你们这一回,但从今往后不许在这儿看屋子,去溷所待着吧!”


    两人听说可以留下,此时已顾不得那溷所不是个洁净之所,干的都是腌臜臭秽之事,忙感激涕零地上前来磕头,又哭了一脸的鼻涕眼泪。


    魏显昭看这两个婆子,是越看越厌恶,但因怕这时节无端遣人出府惹杨连枝起疑心,只能暂且将两人留下。


    老伯将薛鼎带来后,他便吩咐薛鼎:“这两人不安分,让她们去溷所待着,天明前,让她们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再不许她们进后宅来。你将人带下去吧,也顺便到令妹那儿说一声,让她知道这个事。”


    薛鼎是一头雾水,见魏显昭脸色,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应了声是,便将人领了下去。


    魏显昭本来好好的兴致,经历了这场事,早已没了兴致。


    待人去声寂,他便问身边的老伯:“这府里有什么事,是单单只有我与夫人不知晓的?”


    老伯知晓自己不能推脱,诚惶诚恐地回答道:“这事,老奴也只是听人说的,是关于大哥儿婚姻的事……”


    魏显昭眉心一紧,沉声道:“您说。”


    老伯只能硬着头皮说:“府里传言说,老爷您最先替哥儿定下的并不是南家屏姐儿,一直都是南家湘姐儿,屏姐儿是您拿出来糊弄哥儿的幌子……”


    魏显昭吃了一惊,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老奴不知,”老伯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老奴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


    魏显昭听后,默然不语,一时也想不通这件只有自己与杨连枝知晓的事,如何传得家里上下皆知了。


    他自忖这些年来,对这件事从来没说漏过嘴;杨连枝更不可能透露出去。


    若不是从家里人嘴里传出去的,那便只能是另一头知情的南家人传出来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又问这位老伯:“我不在家的时日里,家中来过什么客人不曾?”


    老伯想了想,点头说:“去年冬日里,夫人请南家的一对姊弟来过家里,这园里的席面还是老奴经手的呢。不过,那对姊弟当天便回去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句话,老奴不知该不该讲?”


    “您尽管讲来!”魏显昭催道。


    老伯也不藏着掖着,低声说:“那一日夜里,卢姨娘打园里经过,因天有些晚了,老奴便多嘴问了一句‘这样晚还要过园子往哪里去’,姨娘说是去看看夫人。老奴当时也不知夫人怎么了,后来才听说是那晚大哥儿惹得夫人动了胎气,惊了一夜才脱险。老爷问是谁传了那些话出来,又问家里来了什么客人,老奴便想明白过来了,猜想这些事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


    魏显昭听这老伯言语清晰,心中叹服。


    他并未在园中多待,辞别老伯,又返身回了净荷堂。


    玉竹万没想到魏显昭会去而复返,喜得犹如天神降临,忙将人接进了暖阁。


    “莫惊醒了夫人,”魏显昭让她别忙,轻声说,“夜里你在暖阁歇着吧。”


    玉竹以为他是要自己在这里伺候,心里一阵欢喜,口里却道:“夫人那里得让人伺候,婢子去……”


    魏显昭道:“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里头看着,有事会叫你。”


    他也并不等玉竹回应,便穿过隔断暖阁与西厢房的碧纱橱,径直来到了杨连枝的床前。


    玉竹方知自己会错了意,羞臊得满脸通红,却仍是跟着魏显昭的后脚进了西厢房,将杨连枝夜里易惊醒、如何照料的话细细叮嘱了一遍,方才闷闷不乐地回到暖阁躺下了。


    夜里,杨连枝心悸而醒,见屋内仍有灯火,心内奇怪,便在帐子里问了一句:“玉竹,怎么还不睡?”


    她慢慢朝外翻了个身,抬手撩起帐子一看,迎面而来的却是魏显昭。她大惑不解,又感到些许欣慰,在灯火里看着他笑道:“怎么是你在这儿守着?”


    魏显昭执了她的手,顺势在床沿坐下,笑着说:“我等你什么时候醒来,好上来躺一躺。”


    杨连枝听他说话不似寻常,蓦地红了脸,挣开了他的手,却又被他抓过去紧紧握着了。


    “瞧夫人这模样,”他依旧笑着说,“是不愿收留你珩哥哥?”


    杨连枝更是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嗔怪道:“老爷看着也没饮酒,怎么跑到我这里来耍酒疯了?我身上难受得紧,请老爷莫在这儿闹我,哪儿来的便往哪里去吧!”


    魏显昭见她这副冷淡不喜的模样,便松了手,起身吹灭了灯火。


    杨连枝以为他是要就此离开,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又听到他宽衣的声响。没一会儿,床头的帐子便被再次撩开,那人却是不顾她的推脱阻拦,掀开被子便钻了进来。


    “我身上不受用,”杨连枝慌了神,恳求道,“不如让玉竹……”


    “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魏显昭不高兴了,在被子里摸索到她凸起的肚子上,“你怀子然时,只要我在家,夜里不都是我这样照顾着你?那时,你还埋怨我隔三差五的不着家,不顾念你们母子,如今怎么反倒矫情了?我也好些年不曾听你唤我一声‘珩哥哥’了……”


    “老爷今晚有些奇怪,”杨连枝内心并无太多波动,只是对他的言行有些捉摸不透,出于亲人间的关怀柔声问了一句,“可是遇上了些不顺心的事?”


    魏显昭见她总是避而不谈过往,猜到她怕是早已对自己冷了心肠,心上便有些不受用。


    他欲说些温情的话慢慢勾动她的柔肠,想想她这冷静自持的态度,怕自讨无趣,也只得作罢。


    他心里闷闷不乐,甚至觉着与她同被而眠也是一种煎熬,可又舍不得就此飘然离去,再次冷了她的心。


    而杨连枝不见他的回答,也没有再问,说了一句:“你松开些,我得翻个身,这样躺着难受。”


    魏显昭知她翻身不易,忙半撑着身子帮着她翻了个身,与她前胸贴后背躺着,他便顺势再次将她搂得更贴近了自己一些。


    然,两人虽是相偎着同床共枕,心却隔了千山万水。一个怕低头得不来一丝温情,失了颜面;一个再不肯让自己动心,失了平淡心,往日里亲密恩爱的夫妻,心中的隔阂竟越来越深。


    早间醒来时,魏显昭已不见身影,杨连枝也不在意,只是对进屋伺候的玉竹说道:“你也忒会偷懒了,怎么能让老爷来伺候我?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伺候有了身子的妇人?倒闹得我一夜不得好睡,渴了没人递水,急了也没人扶着下床。”


    说着,她便让玉竹扶着到马桶上坐下。然,因是憋了半夜,现今她肚内胀气得难受,蹲坐了许久,不但没能坐出肚内的气,反倒坐得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疼得厉害。


    玉竹见不太妙,忙唤了屋外的小丫头进来,帮忙将人再次扶到床上躺着。


    看杨连枝疼得咬牙皱眉,脸上冒出了一层层冷汗,她不由吓得眼泪直流,伏在床头抓着杨连枝的手,关切问:“夫人到底是怎样呢?”


    杨连枝只是摆手摇头,身上早已疼得没有一丝力气,说不出一个字来。


    “呀!”玉竹正不知如何是好间,忽听屋里收拾马桶的小侍女失声喊道,“里头有血呢!”


    玉竹听了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回头看一眼杨连枝似是疼得昏死了过去,忙着急忙慌地一面吩咐小侍女去前头找人出门请大夫,一面又向外头的侍女打听魏显昭去了哪里。


    外面的侍女皆是摇头说不知,还是其中一个细心的侍女说道:“老爷像是往菊香院的方向去了。”


    玉竹听了是又恨又怨,忍着满眶眼泪,满身怒气地对这细心侍女说:“你去将老爷叫回来!”


    因魏子然与魏书婷离得近,早早便听闻了消息,忙忙梳洗了一番,便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赶来时,正与前去菊香院报信的侍女撞了个满怀。而玉竹望见只有她一人回来,便急急走出来,问:“你叫的人呢?”


    那侍女喘着气,说:“那院子的人说,老爷与薛姨娘在谈事,让我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过去。我等了一会儿,那人还是这样说,就让我先回来,她会替我传达。”


    “你这不中用的!”玉竹气得面色发赤,口不择言地道,“你没说夫人不好了么?她薛姨娘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霸着老爷不放!你滚回去照看夫人,我亲自去叫!”


    她怒气冲冲地离开没一会儿,卢氏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玉竹到了菊香院,院中的丫头、婆子见她来势汹汹的,忙起身相迎,其中一位婆子满脸堆笑地问:“玉竹姑娘从不来姨娘这里,今儿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玉竹一看是跟着薛氏嫁进来的乳娘吴妈妈,冷笑道:“你说我来这儿做什么?我们夫人遣人来叫老爷,你们这些贱婢狗奴挡着不让见,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这院里在弄什么鬼呢!滚开!好狗不挡道!”


    这吴妈妈不甘示弱地道:“姑娘是觉着跟在夫人身边,又伺候过老爷几回,就觉得比我们这里人高贵么?你们那丫头来叫人时,我就说过,老爷在和我们姨娘商量事情,旁人不能打扰。这是老爷吩咐的话,姑娘不服气,便找老爷说理去!”


    玉竹被抢白了一番,心里又急又气,当下也顾不得和这人纠缠,使劲推开她便要闯进屋里去。


    吴妈妈忙叫院中的侍女:“你们是死人啦!赶紧拦住她!这里不是她一个低贱的婢子能撒野的地方!”


    院中的那三两侍女明知玉竹是杨连枝身边的人,不好得罪,但此时又不敢忤逆这吴妈妈的话,只能上前以软语劝解。


    玉竹此时已是气昏了头,压根不听这些人的话,逢人上来拦着,左手一个耳刮子甩出去,右脚一记长腿踢出去,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让人再也不敢阻拦。


    吴妈妈见她如此嚣张,大哭道:“这是哪里来的天王老子,仗着夫人的势,竟连老爷也不放在眼里了!姑娘要闹就尽管闹吧!”


    院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屋内谈话的魏显昭与薛氏。两人出来见外头这乱哄哄的场景,魏显昭的目光顿时锁在了满身怒气的玉竹身上,冷声问:“怎么回事?”


    这时候,玉竹丁点儿也不畏惧他的气势,理直气壮地说:“婢子也不是故意要闹得这样难看,只是这院里的一干人皆是些不安好心的,一心想要熬死夫人,然后取而代之,让这院里的姨娘在家里称王,她们也能跟着逞威作福!”


    薛氏听她嚷出这番于己不利的话来,忙笑着道:“玉竹姑娘是不是气糊涂了?胡乱给我安这些罪名,我可不认。”


    魏显昭也冷声斥责道:“你擅闯姨娘庭院,对她这里的人又打又骂就算了,竟以下犯上,恶意中伤姨娘,眼中还有我么?夫人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玉竹见他如此维护薛氏,连夫人也吃了一顿埋怨,心似寒冰,胸如刀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魏显昭不耐烦见她这副面孔,正欲让她出去,却听她缓声道:“婢子总以为老爷只是对夫人变了心,但起码还有几分往日的情意在,却没想到是婢子想错了。您昨日突然要代婢子照顾夫人,婢子还为夫人高兴了半宿,现今看来,那真正要害夫人性命的不是薛姨娘,而是老爷您。”


    魏显昭脸色陡然一变,却是一旁的薛氏斥道:“玉竹姑娘,你怎敢这样跟老爷说话?”


    玉竹冷笑道:“我怎么样与老爷说话与你什么相干?横竖夫人被你们害死后,这家里便是你们的天了,我不过是死路一条,还怕说话得罪了你们么?”


    薛氏不知一向还算和气的玉竹,今日为何这般强硬无礼,还欲斥责,魏显昭却抬手阻止了她,看着玉竹说:“你今日咒了多少回夫人了,谁给你的胆子?”


    “没谁给我的胆子。而且……”玉竹抬眸看着他,说,“不是我要咒夫人,是老爷您和这院里的人要害夫人。您长期不在夫人那里留宿,何以昨晚您去了一回,夫人一早醒来便昏死过去了?头先我遣了人过来通知您,哪知您是个冷血冷心的,全然不顾夫人死活,还专门派了这一干人在这儿拦着我。我算是看明白了,您是盼着夫人和夫人肚里的孩子不好,好让这儿的谁取代了夫人。”


    第55章


    【天启元年春·菊香院】


    魏显昭在听到杨连枝“一早醒来便昏死过去”的话后,便没心思再听玉竹那些抱怨指责的话,拔腿就出了菊香院。


    玉竹分明看到了他离去前真切的担忧焦虑,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洋洋得意的微笑,趾高气扬地看着神色莫测的薛氏,说:“自进了这个门,姨娘就不是家里的金贵小姐了,左不过是个奴才,不是凭着肚子能生,就能越过夫人去的。”说着,便抬脚要走。


    薛氏懒得同她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却是吴妈妈听不过,连忙上前呵斥阻拦,被薛氏制止了:“妈妈不得无礼,让玉竹姑娘走吧。”


    吴妈妈不甘心,但又不好违逆薛氏的话,只能愤怒不平地让开了道,一路将人送到院门口。玉竹倒是乐意看到这些人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的模样,脚下的步子不由迈得大了些。


    然,在跨过菊香院的院门门槛时,她没料到吴妈妈会突然伸出一只脚来绊自己,一个没留神便跌出了院门,整个人扑倒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摔得不停地“哎哟”呻-吟。


    她这一摔,摔得门边的侍女一个劲儿地憋着笑,吴妈妈还假惺惺地关心了一句:“哎呀,姑娘怎么这样不当心,没摔坏吧?”


    玉竹气得咬牙切齿,又因没有证据证明是这老婆子绊了自己,只能忍气吞声,灰头鼠脸地爬起来。一面掸着衣裳,一面骂道:“生儿子没屁-眼的老狗奴,收起你那令人作恶的嘴脸,今儿我没闲工夫同你计较,滚去你主子跟前摇尾吃屎吧!”


    吴妈妈因看到她出了丑,算是教训了她,此时也不管她说什么,任她去了。


    薛氏并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看到吴妈妈满脸笑容地走上前,便道:“妈妈进屋里来,我与您说几句话。”


    吴妈妈看不出她的情绪,但因向来恃着自己的身份,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位从小吃自己奶水长大的姐儿会为难自己,便乐颠颠地跟着薛氏进了屋子。


    薛氏并不留任何人在屋内,请吴妈妈坐下喝茶,似聊家常一般同她说:“我自幼便没了娘,虽说还有个爹,可爹是个榆木秀才,成日里只知读死书、做死文章,把个人也读傻读疯了。最后被人诓去做生意,被人骗得身家全无,年纪轻轻便郁愤而死,死后连口棺材钱也没有,一些人却在这个时候上门来逼债。


    “若不是妈妈菩萨心肠,帮着料理了家里的这些事,爹也不能入土为安;最后还辛苦将我抚养成人,费尽心思替我张罗了这门亲事,还能与哥哥重逢。映容能有今日,全赖妈妈在危难之中未曾抛弃我,这份恩情,映容会记一辈子。”


    吴妈妈嘿嘿笑道:“姑娘说这些话太见外了。虽说你不是我亲生女儿,却是我喂养大的,我看你看得比我两个儿子还亲呢!看着姑娘如今儿女成群,我是打心眼里高兴呢!”


    薛氏脸上微微浮出了一丝冷笑,转瞬便换上了一副感激的笑容,说:“妈妈辛苦了半生,为我这螟蛉子操了半辈子的心,没享过几日清福。既然我的日子好起来了,就该好好孝敬妈妈,送妈妈去享福,回家颐养天年。您看好不好呢?”


    吴妈妈听了这话,心已凉了半边,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着我老了不中用了,要卸磨杀驴?”


    薛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依旧从容笑着:“妈妈这样想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是看妈妈年纪大了,怕您清冷孤寂,想送您回镇江享享儿孙福。我也说几句您不爱听的丑话,妈妈忒有些拎不清了,近些日子做事也愈发没了张致。昨夜老爷打发了露春园的两个婆子去溷所,今早又过来与我说起了府里传出的那些对夫人不好的话,让我在不惊动夫人的情况下,慢慢彻查那些话是如何传出来的,又是经由谁的口传出来的。您背地里做下的事,老爷和旁人不知道,我心里却是明白的。


    “今日您又与玉竹姑娘闹了这一场,故意将夫人倒床不醒的事瞒着不报,您想她会就此善罢甘休么?老爷会不追究么?一旦追究起来,前事今债,谁能救得了您?”


    吴妈妈扭过身子,撇嘴冷笑道:“姑娘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卸磨杀驴么?姑娘可别忘了,你今日这样的好日子是怎样来的?如此忘恩负义,就不怕他日自食恶果?”


    “您不提这事还好,”薛氏知她话里深意,目光陡然一冷,不再对她笑脸相迎,“我自然不会忘记今天的日子是怎样来的,更不会忘记父亲亡故后,您又是如何收养照顾我的。”


    吴妈妈见她忽然变了脸色,说话的语气也不似往常,心下一慌,说话竟没了底气:“姑娘这话……我竟听不懂了,姑娘既然没忘记,难道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老人,让我留下来服侍你,也照顾几位哥儿姐儿?”


    薛氏道:“妈妈不要装了。我说过,您背地里做下的事,我心里都明白的,不论是我进魏府之后,还是进魏府之前。”


    吴妈妈心底愈发慌乱,欲为自己辩解几句,却被薛氏的一双冷眼盯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头一回发觉,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姑娘,她竟从未看透过。


    “妈妈一家欺我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昧着良心吞没了父亲留下的家产,又将变卖田产房屋的银两卷入囊中。后又在移居镇江的途中,将年幼的哥哥故意遗落在舟中,分文也不留给他,不管他生死,这些妈妈没忘吧?”薛氏的话语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柔若春风,脸上又带上了淡淡的笑意,顿了一顿,又继续说,“妈妈确实对我有养育之恩,也安葬了父亲,可您拿着我家的钱向我卖弄恩情,良心上过得去么?至于这养育之恩的背后是怎样的心思,您与您的家人应心知肚明。”


    她话语里再也没有半分情分,吴妈妈不由冷透了心,却不想就此放弃。


    “姑娘,话不是你这样说,账也不是你这样算,”她说,“你家的家产早已被你那死去的疯爹败光了,能留下来几个钱?再说你那死人疯爹生前欠了一屁股债,变卖田产房屋的那几个钱还不够还债的!你再想想,那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家里人吃糠喝凉水,也要给你吃肉喝汤,你写字的那些笔啊纸啊什么的,哪样东西不贵?这些我们都没有短着你,你不能因我偶尔打骂你就这样狼心狗肺的不认人了!孩子不听话了,做父母打几下骂几句不犯法吧?”


    她见薛氏脸色依旧冷冷淡淡的,顿时泄了气、死了心,冷冷嘲讽道:“姑娘现今真是一心巴结着男人,翻过了身就忘了娘,养娘干娘都是娘,儿女不孝敬老子娘,是会遭天谴的!你这男人不也是我替你找来的?我既能作成你的亲事,也能毁掉你的亲事,只是劝姑娘一句话: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薛氏始终不为所动,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轻声说:“妈妈可还有什么要说的?若没有了,我便叫哥哥来,让他派人去镇江通知您的两个儿子来接您回去。您也趁这些日子将您的行李包裹好好收拾整理一番,不要落下了什么。”


    “哦,对了——”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缓缓笑道,“这几日,几位哥儿姐儿的屋子,您也不要去了。至于您做下的那些事,我会替您担着,让您体面些走。老爷那儿,我也会好好说的,就说您上了年纪,身子又不好,想趁着人还清醒健在,与儿孙们团聚,颐养天年。您在那边家里的吃穿用度,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您的。”


    事已如此,这吴妈妈纵使再不想离开这深宅大院,也认清了形势,怀着一肚子怨气离开了。


    薛氏是个果决干脆的人,行事毫不拖泥带水,立马派人去前头将薛鼎叫了过来。


    她将送吴妈妈回镇江的话对兄长说了,薛鼎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有些不放心:“这老虔婆吞了我们家的家产,又吸了妹妹多年的血,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怎会舍得离开这儿?若是逼急了她,恐会生出什么事来。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将当年她家侵占我们家家产的事告上官府?”


    薛氏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我们又没有证据,没的被这妈妈反咬一口,说我们家人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再说这妈妈狡猾得很,自帮着我们料理完家里的那些事,搬到镇江后,便为自己在街巷里赢得了好口碑,这府里人不也都被她蒙骗了么?我们盲目去告官,只会招来世人的谩骂鄙夷;且她手里还捏着我的短处,若真逼得她无路可走,难保她不会来个鱼死网破。外人如何诋毁、谩骂我,我都不在意,就怕几位哥儿姐儿会受我之累。”


    薛鼎不由想到了她被那人面兽心的老虔婆当成私妓一样教养,被形形色色的男人像挑货物一样论价售卖的经历,顿觉一股郁结之气凝结于胸。


    他的妹妹,自幼便与旁的女孩不同,是个不输男儿的品性高洁、志向不凡、品貌双全的女中诸葛。而今,却不得不委身于男人,过着上贱下轻、看人眼色的日子。


    思及此,他既悲哀又愤怒,恨不得手刃那老虔婆,却又不能违背妹妹的意思。


    他知道,她的身心已被这几个孩子缚住,在这里已有了丢不开的牵挂,他强求不得。


    薛氏自然知晓他的心事,宽慰劝解了几句,便让他早些将吴妈妈的事办下来,后又道:“哥哥年纪不小了,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早些成家立业才是男儿的出路。这些年,哥哥一日也不曾看过书本么?”


    “妹妹莫再劝我读书考取功名了,”薛鼎不欲谈论这些事,“爹就是读书将人读疯了,我不想步其后尘。我也没有大的志向,能在这里有份差事,守着妹妹过日子就行了。”


    薛氏也不好相逼,叹道:“我如今的日子不算坏,哥哥该为自己考虑一下终身了,不用守着我过一辈子。哥哥是家里仅剩的男丁,为薛家传续香火,是你的责任。”


    薛鼎敷衍道:“再说吧。”


    第56章


    【天启元年春·临安道】


    杨连枝的胎儿虽勉强保住了,却并非万无一失,请来的大夫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仍是无力回天,只说看造化。


    杨连枝听后心上焦急惊忧,竟至饮食难进,将将养好的身子几度垂危,众人百般劝解也无济于事。


    魏显昭心知她是为孩子的缘故,便派人往杭城各处去延请保胎安儿的名医。数日之内,应邀而来的大夫郎中倒是来了不少,但无一人敢夸口说能确保这胎儿能安胎坐到足月生产;更有一两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不请自来,言说能保住胎儿,最后被魏显昭识破,只随便打发了几个钱便将人遣了出去。


    魏书婷见家人找来的大夫皆不济事,不由想到了钱塘门外的回春堂,心想那家医馆可不是专看妇人病和小儿病的?那“鲍仙姑”更是有着妙手回春的医术,若是能将这仙姑或是那妹妹请来,母亲及肚里的孩子说不定还有救。


    打定了主意,她便将这事与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忙唤来明灯,说:“既有这样的神仙大夫,你们怎么不早早请来?”


    “老爷冤杀了小人!”明灯道,“小人们将杭城几乎都踏破了,连山野田间也跑过了,怎么会不跑这家医馆?只因那仙姑是个怪脾气,不肯见小人们。”


    魏书婷问:“仙姑请不来,那儿不是还有个当家的仙姑妹妹么?她也不肯来么?”


    明灯道:“姐儿在闺中怕是不知道,这仙姑妹妹去年就嫁给万寿堂的朱小郎君了。小人也去过万寿堂,不承想那里只有个朱家老爹,他的儿子儿媳二月就上京去了!”


    魏书婷不想事不凑巧至此,这时候似乎只有罗衡能请动那位仙姑了。


    魏显昭怕仅凭罗衡一人请不动那位古怪的仙姑,便决定让魏子然随着明灯再次前往钱塘。


    不半日,明灯便返了回来,下马直奔净荷堂,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急急地汇报说:“那位衡哥儿说,上阵父子兵,要请动那位仙姑,须老爷也去一趟。”


    魏显昭惊讶道:“可是仙姑这样说的?”


    “不是,”明灯道,“我们还未去请仙姑,是衡哥儿说,只有老爷与哥儿一同前去求医,仙姑才挑不到错处,点头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魏显昭不放心离开杨连枝床头,可也知道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便让魏书婷代自己守着杨连枝,自己忙忙收拾了一番,就同明灯一道出了临安,直奔钱塘而去。


    两人与魏子然、罗衡在钱塘门外碰了头,也不客套寒暄,径直驱马向回春堂而来。


    这回,那鲍仙姑听说又是罗衡为临安魏家做了这个引见人,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便同意前往临安看病。


    小童出来将仙姑的意思向等候的三人说了,又道:“在此之前,大姊姊还想见见魏老爷,有些话要同您谈一谈。请随我来。”


    魏显昭不知这仙姑见自己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便忐忑不安跟着这小童进了后院。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魏显昭才从后院回来,脸色并无异常,只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魏子然忙迎了上去:“仙姑找父亲说了什么?”


    “没什么,”魏显昭沉声道,“不过问了问你娘的病情。”


    而后,他又转向罗衡,笑着说:“仙姑说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前往临安,让衡哥儿明日一早在此接着她,随着一同前往寒舍,车马是医馆的车马。哥儿这几日可方便?”


    罗衡笑道:“自然方便,叔叔不用这样客气。”


    魏显昭道:“如此,那我与子然便先回临安了。”


    随后,他又将明灯留了下来,让其明日随同罗衡一道接了仙姑往临安而去。


    父子俩骑马出了钱塘,依旧走的是临安道,大道两旁青山绵绵,溪涧潺潺,云雾蒙蒙。因午后山中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大道湿滑泥泞难行,两人只得放缓了速度,慢慢驱马而行。


    适时地,魏子然便再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时在医馆,仙姑真没与父亲说什么么?”


    魏显昭收回眺望远山云霭的目光,低叹道:“方才有罗小子在,我不好对你明说。”


    魏子然神色一紧:“莫非所谈是有关罗年兄的事?”


    “仙姑与我说了两件事,”魏显昭道,“这第一件事确是与他有关。”


    他见前头有处山塘,欲让马儿在此进食稍作休整,便驱马往前跑了几步;魏子然赶紧赶马跟上。


    山塘旁有村人渔民搭建的草棚,父子俩就在此处拴了马,进棚歇下。


    这时,魏显昭方又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仙姑与我说的两件事,一件是关于婷姐儿的,另一件就是你娘现今肚里的这个孩子。婷姐儿的事,自然是有关罗小子的。她说,这小子是个短命鬼,让我趁早打消将婷儿配给他的念头。”


    “仙姑何以如此断定罗年兄是活不长的?”魏子然问,“他真得了不治之症?”


    魏显昭道:“仙姑没与我多说,只是给了我这样一句忠告。若说他得了不治之症,却又不像。今日见到他,已全然不是在我们家养病时的样子了,气色较寻常人都要好。仙姑这样说也不知是何意,且不用理会吧,所幸这门亲事尚未定下来,到时候再看看。”


    魏子然也只愿这仙姑只是与父亲开了个玩笑。无论是从兄长,还是朋友的立场出发,他都不希望罗衡人生中有这样的劫难。


    他稳了稳心神,又问:“第二件事呢?”


    说起这第二件事,魏显昭神色不明,许久才道:“她让我对她许了个诺言。说:只要这回能保住你娘和肚内的胎儿到平安生产,不论将来生下的是男孩女孩,孩子养到十岁,就要送到她身边拜她为师。若日后有违诺言,她不会善罢甘休。”


    魏子然完全猜不透这仙姑这样做的目的:“仙姑为何要让您许下这样的诺言?若说要传衣钵,为何偏偏要选一个尚在腹内不知生死的胎儿?”


    魏显昭苦笑道:“这仙姑是真有些古怪乖僻,但愿她此心是出于好意,日后不要像个恶师父磋磨那孩子。如此,倒也算是那孩子的一场造化,就怕你娘舍不得。这事……你万不可在这关头向你娘提起。”


    “孩儿晓得。”


    待马儿吃饱了肚子,父子俩见山那头黑云滚滚,不敢再耽误,上马扬蹄而去。


    大道上,在通往天目山的那条岔道上,魏子然远远便望见徐村的那对肖氏兄弟共骑一头牛,慢慢悠悠地朝大道上赶来。


    他尚在疑惑肖氏兄弟欲往哪里,那头牛背上的肖家老大也望见了魏子然,喜得立在牛背上使劲朝这头挥舞着手臂,一声声高声唤着:“舅舅——舅舅——”


    魏子然觉着被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唤“舅舅”有些丢脸,想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追上在前疾驰的魏显昭。


    然,他还没追上魏显昭,这人却掉转马头退了回来,勒马在岔路口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魏子然:“这附近再不见我们之外的人,这人在叫谁舅舅?”


    魏子然不愿在母亲病重的关头,应付这莫须有的亲戚,便道:“父亲听错了,孩儿听到的是‘驾驾’这样驱车赶马的叫唤——天色不早了,山头的雨也快过来了,父亲不若先走一步,孩儿去问问那赶牛的是否有需要帮忙的。”


    魏显昭也不多心,驱马前,嘱咐了一句:“快些追上来。”


    看着魏显昭策马而去,魏子然才掉转马头往另一条岔路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那头驮着肖氏兄弟的牛跟前。


    牛背上的肖基见他亲来见自己,喜得险些儿从牛背上滚了下来:“舅舅从哪里来的?”


    魏子然不欲与他寒暄客套,扫了一眼被他护在怀中的那个最年幼的小弟,竟一时不知这位小哥儿是叫“肖本”还是“肖础”,便放弃了与这小哥儿打招呼,礼尚往来地问了一句:“天将雨,两位外甥欲往哪里去?”


    肖基道:“甥儿听说外叔祖奶奶有些不好,特特带着小三儿来探望探望。因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听村里老人说艾叶有安胎的功效,就带了两袋子家里的陈艾来,希望舅舅不要嫌弃。”


    魏子然见他如此实诚,不忍拒绝他的好心,笑着说:“陈艾我收下了,但此去临安还有些距离,你们这样赶牛赶到城里时,城门都已关了,况天要下雨了,你们不若打道回去吧。你们的好意,我会向家父家母说明的。”


    肖基想了想道:“既是这样,那舅舅这马背上能否驮得下三儿?好让他代替我们,在外叔祖奶奶跟前尽点孝心。”


    魏子然有些为难,目光不由又转到那一声不吭的肖氏三哥儿身上,见他脏兮兮的脸上是一对大而空洞的眼睛,心里觉着有几分不受用。


    他一时不知如何拒绝,这三儿忽眨了眨眼睛,自己从牛背上翻身下来,在魏子然马前跪下,仍是睁着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这是做什么?”魏子然更加不自在起来,忙下马来拉他,“快起来!”


    这三儿却不动如山,又长得比魏子然壮实几分,魏子然自然拉不动他,只能对肖基说:“你叫他起来!”


    肖基下地对着魏子然拜了又拜,恳求道:“三儿前些日子出门出了事,许是受到了惊吓,回家后便不会开口说话了。求求舅舅带他去府上看看奶奶,没准看了奶奶,他心里高兴,又会说话了。”


    魏子然惊道:“他遇上了什么事?”


    肖基摇头:“他那天是一个人出门,我们也不知他去了哪儿,更不知遇上了什么事,他又不肯再开口……”


    魏子然只觉匪夷所思,再不好拒绝这对兄弟的请求,只得同意带上这三儿一道回临安。


    三儿听见如此说,脸上缓缓绽出了一丝克制害羞的笑,对着魏子然不停地磕头致谢。


    魏子然忙道:“好了好了,往后都不要对我行此大礼了,我当不起!”


    肖基道:“舅舅是长辈,当得起的!”


    魏子然反驳不了,当先翻身上马。因猜到这三儿该是没骑过马,待他上马在自己身后坐稳后,便道:“你若没骑过马,待会马跑起来后,你可能会觉得浑身难受。但我希望你能挺住,时时刻刻抓紧我,别让自己摔下去,不然,摔残摔死都是可能的。”


    随后,他又催促肖基赶紧回去;肖基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又分别对两人说了好些话方才驱牛返身回了徐村。


    魏子然也慢慢驱动了身下的马儿。


    考虑到三儿是头回骑马,他不敢突然提速,带着他在马上一点点适应了马上的颠簸后,方才说:“我们得和山头的雨赛跑,须将速度提上来了。但在提速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三儿怔了怔,似乎没料到这位舅舅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眼中有几许失望,但很快又变得空洞无神。


    他一手抓着魏子然腰间的衣衫,一手缓缓抬起,在他背上慢慢划出了一个“本”字。


    魏子然觉着有些痒,但他的名字笔画并不复杂,不难辨认,不由脱口吟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①,这是个好名字啊!”


    背后的人并无任何回应。


    魏子然也不指望会得到他的回应,抬头看了看天边越堆越厚的云层,立马驱动身下的马匹,在山雨欲来之时狂奔而去。


    回到家,他暂且将这肖本安置在了自己院中,吩咐映红伺候这哥儿沐浴更衣,再安排些饭食给他吃。


    映红从未伺候过除魏子然之外的男子沐浴更衣,乍听他这样不分亲疏远近的安排,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因不愿在外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让人说她耍架子违逆主子,怠慢客人,也只能老老实实服侍这不知被魏子然从哪里领回来的乡下小子。


    魏子然将肖本安置妥当后,便找到魏显昭,将这肖本的身份及肖家仨兄弟前来认亲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一一向魏显昭讲明。


    魏显昭听后,神色微微一变,埋怨道:“你三叔这事做得太草率了!但他向来是个怕事的,不敢背着我认了这门亲,这亲定是你二叔招揽过来,怂恿你三叔认下的。他二人认了这门亲倒也没什么,瞒着我算什么?还怕我不认么?”


    魏子然从这些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心底愈发疑惑了:“我们家真有这一门亲戚么?”


    “有是有,”魏显昭不愿多提,微微冷笑道,“自你高祖爷爷以下,真要都来认亲的话,这家里也装不下这一门亲戚,你老子也没那样大的脸让人家上赶着来认亲。”


    “那……”魏子然顿了顿,问,“肖家的亲,父亲认么?”


    魏显昭道:“你那两个叔叔都帮着应下了,这认下的亲戚还能退么?你只记住,我不在家的时候,再有来认亲的,你一概不应。你也没有那许多亲戚!你二叔三叔喜欢认亲,就让他们认去吧!”


    魏子然忙应下,也不敢再多问,匆匆离开了。


    而魏显昭因这上门来的亲戚,不由又想起了那些年被遗弃、驱逐的不快往事。


    他从未见过父亲的面,而母亲在生下他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去世了,他自然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幼子,生在这个庞大却穷苦的大家族里,他无依无靠,更无人替他做主,只能任家族中人将父母留下的微薄家产分割殆尽,有一顿没一顿地养着他。


    在他将要饿死的时候,还是一远房的族叔将他抱回到家中抚养。可在这族叔家中接连多了两个孩子后,整个家里的生计也成了问题,他只能再次被遗弃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与乞儿争食,靠跑跑腿换一两个馒头烧饼果腹充饥。直至八岁那年被当地一杨姓的富商之家收留在了府中,他才结束了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苦难日子。


    杨家主母是良善之人,许是见他可怜,便将他留在了府中,待他如同亲子,让他同家中子侄辈一道读书,也教他一些经商之道。


    他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亲这样温柔包容的爱,伺候杨家主母比其他儿女都要尽心。然,这样一位仁慈善良的女子却不幸因病早逝。


    原本,他在杨家能立足,全赖这位主母周旋庇护。如今,杨家主母一走,那些原本对他满怀嫉妒不满的子侄,便开始极力排挤驱逐他,甚至污蔑他与家中的小女儿有私情。


    伤心失望之下,他只能离开杨家,却没料到那杨家的小女儿竟说要跟他一道离开。


    “你不能跟我走!”他拒绝了她,“你这一走,岂不坐实了我与你之间有私情?”


    “家里给我说了一门外地的亲事,我不想嫁去外地,更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与其这样,不若……不若……”她红了脸,豁出去一般说,“不若与你坐实了这私情。”


    他狠狠吃了一惊,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娴静的小姑娘竟能说出这样大胆叛逆的话来。


    “小连枝,”他想再劝劝她,笑着说,“你听我说,这些年,我们是以兄妹相处的,你若是跟我走了,不但你家里这些人不会原谅我们,便是你九泉之下的娘,也会怪罪我们。日后,我们又有何面目在地下与她相见?你再好好想一想。”


    “好,”她认真想了想,缓缓笑着说,“那我们各走各的道。你若往东走,我便朝西去,绝不跟你走同一条道。”


    “老爷,夫人醒了。”


    魏显昭猛然被这一道声音惊醒,方才发觉自己竟在细想那些往事时,不知不觉撑着头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引自《论语·学而篇》。


    作者:本章又名《论尬聊人士的自我修养》。


    魏子然:……尬聊本尬。


    第57章


    【天启元年春·三昧堂】


    回春堂的车马进了城,早有薛鼎领着一众仆从在城门下候着了。接着了世人口中的“鲍仙姑”,一众人便拥着仙姑所乘坐的车马往魏府来了。


    鲍仙姑对魏家这样隆重的接待似是丝毫不在意,一心只管坐在车内,手捧着香炉闭目养神。直至车马在魏府大门前停下,她方才缓缓睁开眼,由着随行而来的两名小童搀扶着下了车。


    大门外,是魏显昭领着魏子然一同亲来迎接,让进二门后,院内又有家中的女眷相迎。


    仙姑此时方才细细打量这院中的侍女、家眷,目光落在薛氏与卢氏身上时,只见一人生得一张小小瓜子脸,一对细细柳叶眉,两汪清水眸中藏着颖悟智慧,两瓣樱桃口里吐着莺声燕语,仪态万千,容光四映,在满院的娇娘美妇中,格外惹人注目;一人红润白皙的鹅蛋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映月,玲珑鼻,花瓣唇,气质柔婉温顺,不与世争。


    两人上前见过仙姑,又陪同着往净荷堂而去。


    在踏入病人的屋子前,俩小童便先行入屋掐灭了香炉里的香,捧了仙姑手上的香炉搁置在床头的春凳上。待新的熏香气味充盈满屋,小童方请仙姑入内看诊。


    而仙姑入屋看诊,却不允许屋内围着许多人,除了随行的两名小童,便只让薛氏与卢氏进屋伺候。


    魏显昭不好违逆她,只能依从,将屋内的侍女都遣到了外头,连病房旁的暖阁也不许人靠近。


    魏书婷很是挂念杨连枝的病情,心里对仙姑这样的安排有些不理解,找到了躲在三昧堂静坐的魏子然。


    这地方是母亲平日里礼佛的佛堂,在未搬去后院前,她与哥哥倒时常会陪着母亲在此抄经跪拜。可因她与哥哥皆非善男信女,这些年都有意避着此地,母亲也不强求。


    然,因母亲有孕不便前来的缘故,这儿也只有屋内的侍女们每日前来洒扫供花。


    此次在这佛堂里见到并不信佛的魏子然,她不由奇道:“大哥哥,你在这儿做什么?”


    魏子然给她递过来一张蒲团,笑说:“我方才在这儿打了个盹儿,似乎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像你却又不像你,只有我拇指这样大——”


    他伸出拇指向她比划着那梦中人的大小高度,继续说:“这小不点儿很顽皮,爱啃书,跑到我那藏书室里,将我满屋子的书都啃了个精光。她那样小,我抓不住她,后来她又钻进那件衣裳里了。我怕她连这件衣裳也要啃掉,哪知她钻进衣裳后,反倒长大了,那样貌与你有七八分相像,穿着那身衣裳冲着我唤‘大哥哥’。”


    魏书婷皱眉:“哥哥这梦做得离奇古怪,怎么那人像我又不像我?我可从未弄坏过你的书,也未曾动过你的那件衣裳。”


    “我还未说完,”魏子然道,“你猜她最后又钻去哪儿了?”


    魏书婷天真一笑,道:“我猜啊……她定是钻进哥哥的心里了,要吃你的心哩!”


    “是妹妹要吃我的心吧?”魏子然笑着玩笑了一句,方又道,“她倒不是钻进我心里了,而是钻进娘的肚子里了——妹妹可会解梦么?”


    魏书婷摇了摇头,细想了想,忽大喜道:“哥哥这个梦莫非是个吉兆?那个像我又不像我的小不点儿是娘现今怀着的孩子么?那是个女孩儿?若真是这样,娘这回是不是就没事了?”


    魏子然道:“我也希望这个梦是个吉兆,只是可惜了我的那些书。”


    “书再贵重,也不及娘与妹妹双双平安重要!”魏书婷说,又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仙姑是怎样医治娘的?又为何只让薛姨娘和卢姨娘进去?若说仙姑嫌你们男子污秽,要避些嫌,不让你们进屋倒能理解,我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连我也不让进了?”


    魏子然安慰她道:“你一个小孩家家,没经历过怀胎生子,仙姑许是怕吓坏了你。”


    魏书婷陡然听他提起了“怀胎生子”的话,倏地红了脸,羞答答地说:“看着娘为这孩子这样受苦,我才不要经历这样的事呢!”


    魏子然道:“那你便不要嫁人了,出家做姑子去。”


    “谁说嫁了人就一定要生孩子了?”魏书婷反驳道,“世间也有很多相伴一生的夫妻,至死都没有生孩子,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人。”


    “你以为人家夫妻不想要孩子?”魏子然道,“只是要而不得罢了。你的念头怎如此怪诞?多少夫妻烧香拜佛地求子,你却说出这种断子绝孙的话来。照你这样想,娘不该生下我们。”


    魏书婷见他不能感同身受,有些伤心委屈,嗔怪道:“将来要生孩子的若是哥哥,哥哥就不会说这些话来指责我了!我不管哥哥怎样想,我就是不要生孩子!”


    她说这些话时,恰逢罗衡从外而来,将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听在了耳里。


    他在门外顿住脚,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笑倚在门外,啧啧道:“不得了!不得了!你俩年纪轻轻的就在谈论生儿育女的事了,让我这上了年纪终身都没着落的人,情何以堪啊?”


    魏书婷不防那些话会被他听去,又听他说这些戏言来打趣人,真是又羞又恼,低低埋怨了一句:“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


    罗衡道:“我本无罪,姐儿却要给我戴枷锁,我只能认罪受刑,也不敢为自己申冤辩白。”


    说着话,他已入了佛堂,大大方方地扯过一张蒲团在兄妹俩中间跪下了。


    魏书婷却被他的话逗笑了:“你字字都在为自己申冤辩白。”


    罗衡却盯着她含羞带笑的双眼,笑着说:“姐儿是英明的,若能明察我的这番冤情,日后做牛做马报答。”


    魏子然见这两人无视他的存在,在这儿你来我往地用言语传情达意,只觉浑身不自在,甚而有些失落。


    “你们收敛些,”他掩嘴咳嗽道,“莫视我为无物。”


    罗衡忙笑接道:“无物结同心,红线喜君牵——好人,你是人间月老,可否容我同令妹单独说两句话。”


    “你别给我戴高帽,我情愿做个恶人,”魏子然道,“我倒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又望一眼默然不语的魏书婷,魏书婷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怕是那些话不是她该听的,故意支开她呢。


    她虽好奇他两个私下里会谈论些什么,会不会谈到自己,但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儿,与家中哥儿在一处倒无伤大雅,若是腆颜与外头的男子杂坐,毕竟不成体统,便起身离去了。


    佛堂内有供坐卧歇息的小屋,魏子然引着罗衡进了小屋,在墙边的黄花梨木矮塌上坐下,便道:“听说你家里正在给你议亲,确有其事?”


    “他们议他们的,”罗衡一手搁在矮塌扶手上,撑着头事不关己地说,“这个说东家好,那个说西家好,正吵得不可开交呢!管它东家西家,都不与我相干!”


    魏子然道:“这事若敲定了,就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罗衡笑道:“我既有这些难处,你倒是帮帮我呀!”


    “你怎么总是这副态度?”魏子然无奈又头疼,“罗教授是否能做主你的婚事?”


    罗衡坐正身子端正了态度,说:“这得看你家是否应允我当年的求婚了。”


    魏子然认真道:“实话对你说,关于你与婷姐儿的这门亲事,我爹娘皆已松了口,只是对你还有些不放心。还有,你的病……”


    “我没病!”罗衡气得起身叉腰,哭笑不得地说,“怎么人人都咒我病咒我死呢?连你也咒我,魏子然!”


    魏子然见他动了怒,忙拉他坐下,轻声解释说:“不是我咒你,这话是仙姑对我爹说的。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咒你呢?”


    罗衡怔住了,胸腔内的心似被人狠狠攥住了,有些透不过气来,许久之后,才轻轻笑着说:“仙姑也许不是咒我,而是真的能预判我的生死,毕竟人家是仙姑,你说是不是?”


    “罗子意,”魏子然未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我不是要毁你意气,只是在向你求证,你不能因仙姑一句话,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人之夭寿,固然各有天命,但天命难测,人道易守,你若能专心修身自持,焉知不能逆天改命?”


    罗衡道:“你当知天命不可违,况我这身病不是凭修身自持就能挽救得了的,没准哪天发作了,便是神仙也难救了。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娘就是被这病夺去了生命。因这病又叫‘传尸痨’①,能传人,我娘死后连全副尸骨都没有,全被一把火化成灰了,这恐怕也是我日后的结局。”


    魏子然没料到他会消沉至此,如今倒真后悔与他提起这尚无定论的事了。


    他正想着该如何安慰这位年兄,却见魏书婷正推开了小屋的那扇门,怔怔地站在门后,一双水汪汪的泪眼直直地盯着罗衡:“你……真的会死么?”


    罗衡蓦地见了她,那些消沉颓靡的情绪瞬间远去了,笑着说:“这回……这听墙角的人可是你啊,你赖不掉了。”


    魏书婷见他这时候还只顾着逗自己开心,心里愈发难过起来,不死心地再次问道:“罗子意,你真会死么?”


    罗衡一时沉默了。


    魏书婷见他不肯明确回答自己,又一眼望向了魏子然:“大哥哥,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


    魏子然的话尚未出口,罗衡忽定定地看向魏书婷,柔声道:“只要你活着,我也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传尸痨,中医称肺结核症,又称肺痨,可见东汉·华佗《华氏中藏经·传尸论》。


    第58章


    【天启元年春·藏书室】


    当日,鲍仙姑替杨连枝望闻问切之后,就在病人先前服用的养血安胎汤的药方子里,增减了几味药,又叮嘱以后切不可在妊妇屋子里点香,也不可激怒妊妇。


    “那些熏香里头多是用麝香、檀香等香料合成的,”她说,“要知道妊妇若长期处于这样的熏香环境下,搞不好就小产了。忠告我已经给你们了,只要你们乖乖依我的话行事,这孩子就能保住;若是心存侥幸,稍有懈怠,可别说是我医治过的病人。”


    薛氏与卢氏连声应是;杨连枝也笑着感激道:“劳仙姑不远万里而来,还请在府上用了饭再走。”


    仙姑微笑着说:“我一向不惯与人同食,更不用说在别家用饭,不必费张罗了,只需结了诊费便可。十天后,我再来,也不用派人去接,更不用弄今天这样大的阵仗来迎接,微末之身消受不起这样的排场,会折寿的。”


    杨连枝算是见识过她的脾性,听如此说,也不再挽留,忙让薛氏去称银子。


    薛氏正要出去,仙姑又道:“这样的话,我也不想对您家里的老爷再说一遍,还请这位小嫂子将我的这些话也向魏老爷说一说。”


    薛氏应声好,便出了西厢房。


    外头,魏显昭早已等得坐立难安,见了薛氏,忙上前询问杨连枝的情况。薛氏便缓缓将仙姑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将仙姑交代的话说明,方才说起诊金的事。


    魏显昭欲多给些诊金,薛氏却看清了这仙姑孤僻怪异的性情,劝道:“这仙姑性情清贞孤介,不会贪那点银子,老爷还是该给多少便给多少吧。若给得多了,怕人家误会我们的好意,闹一场不愉快。”


    她说得有道理,魏显昭也便不强求,着人取了银子,交予薛氏送去给仙姑。


    仙姑收了诊费,带上两名小童,出屋未见到罗衡,也不在意,出了魏府便登车而去。


    虽说仙姑不让魏府中人相送,魏显昭还是悄悄遣了仆从在仙姑车后跟随护送。


    罗衡从魏书婷那儿得知仙姑已看完了诊,出佛堂来寻时,却被告知仙姑已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若这时候去追应还能追得上。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追,魏子然却道:“罗年兄在家小住几日吧,我过几日也要到府上叨扰的。”


    罗衡看一眼欲往西厢房探病的魏书婷,想了想,应道:“也好。”


    随后,两人便一道去看望了杨连枝;因不便在榻前久留叨扰,没一会儿便出了西厢房。


    而仙姑是个守信的人,十日后如约而至,看诊后,又换了个安胎的方子,一样是说些养胎的宜忌问题,并无多余的话。


    这回,她倒是记起了罗衡,多方打问,方知这人在偏院的藏书室,便一径找了过去。


    今日,魏子然正欲将近来新购的和以往的书籍好好整理一番,便请了在他院中做客的罗衡与肖本一道过来帮忙。因有些书年代久远,即便映红在家时常会清扫、晾晒,仍是有一些书被虫蛀得厉害。


    他心疼不已,想着给那些别无可求的孤本包个书皮,便找来了魏书婷,托她与映红为这些书做几张书皮。


    魏书婷听说,立时让玉兰将她屋里裁衣剩下的绢布拿过来,挑选了些素雅简单的花色,比照着书籍的尺寸一一裁剪缝合。


    书房内,三位姑娘在裁布缝剪;仅一门之隔的藏书室内,那三位哥儿则忙着整理归类书籍,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坏碰坏了魏子然当作宝贝的书籍。


    仙姑找过来时便笑言要找罗衡,也不等映红将人从藏书室唤出,便随着她一道穿门入了室内。


    “忙着啊!”见室内的三位哥儿皆有些灰头土脸的,仙姑也不要人招呼,径直走向罗衡所在的那排书架,笑问,“在人家府上赖了这些日子,还舍不得走么?”


    罗衡正怀抱着一摞书站在短梯上放置书籍,腾不出手脚来见礼,只笑道:“您今日才想起我来么?那日既被您扔下了,您就当我丢了吧。”


    仙姑双眉一挑,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任意翻看着:“城中桃花开了,你的那些姊姊妹妹没邀你去赏花么?还有你那个彩铃姊姊,前两日去过我那里,想在我那儿谋件差事,我还没应下来。你说我应不应呢?”


    “您悬壶济世,应下她也是济世救人,何不应下?”罗衡笑道。


    “别溜须拍马!”仙姑嗤笑道,“我不贪这世间虚名。只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安置人家?那孩子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要了。”


    “嗯?”罗衡惊且奇,“您要她那孩子做什么?”


    他缘梯而下,见魏书婷亲自送来了包好了书皮的几册古籍,也不及再去听仙姑说了些什么,忙过去将那些书接在了手里,声音不由放低放柔了几分:“我这里又找出了几本,辛苦你再包一包。”


    因仙姑就在眼前,魏书婷也不敢与他攀谈,匆匆应了一声,接过他递过来的书就离开了。


    而罗衡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魏书婷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到,他也不舍得将目光收回来。


    仙姑瞧他这副模样,不由冷笑一声,嘲道:“心儿魂儿都跟了去,这身子怎么一动不动的?一道跟过去,身心都给人家,才不算辜负了人家小姑娘。罗子意,你能做到么?若做不到,便别再祸害人家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你得好好为她的后半辈子打算。”


    罗衡知晓她在说自己的病,只故作不知,并不回应。


    适时地,魏子然过来放置了几本书在书架上,谦恭有礼地对仙姑说:“这儿灰尘多,仙姑若有话与罗年兄说,去外头坐着说吧。”


    仙姑摆手:“你且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魏子然只好自行忙自己的去了。


    “彩铃那孩子……”静默中,仙姑再次问道,“你究竟要不要?”


    罗衡认真道:“您得问问彩铃,那毕竟是她的孩子,我做不了主。”


    “不,”仙姑道,“这孩子名义上就是你的。你家那个木人石心的铁蛋叔叔,一心要与我抢那个孩子,说是他侄孙,还说将来他要是死了,你过继到他门下,这孩子便是他亲亲孙子,我不能染指。可若你向他承认这不是你的孩子,他便没脸再与我争这个孩子了。”


    “我不明白……”罗衡百思不得其解,不怕死地说,“您既然如此喜爱孩子,何不找个男人……”


    他话尚未说完,忽见仙姑脸上的淡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雪凝一样的脸色,目光似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懊悔不该这般口无遮拦地戳人痛处。


    而仙姑也懒得再与他纠缠下去,没再说一句话,默默搁下手中的书,一声不响地出了藏书室。


    魏书婷在外头接着她,见她面色不太对,又不敢多问,将人送出偏院,便被仙姑赶了回来,说不用再送。


    没走两步,仙姑又回身,似笑非笑地说:“姑娘,良人非良人,及早脱离苦海吧。”


    魏书婷不解其意,因害怕她方才的脸色,也不敢请教,只能任由仙姑走了。


    自与仙姑接触后,她一直以为这仙姑虽有时说话刻薄尖酸,但心地终究是柔软和善的,从未见她这样冷过脸。


    现今已是春阳和煦的三月时节,她却觉日头晒在身上也驱散不了仙姑浑身散发出来的寒意。即便仙姑离去多时,这股寒意依旧挥之不去,反倒沁进了心底。


    她不知罗衡究竟如何惹恼了仙姑,送走仙姑,便逮着了个魏子然与肖本不在藏书室的时机,装作要将包好书皮的书册送进藏书室的样子,径直找到了罗衡。


    “你是不是得罪仙姑了?”她轻声质问了一声,随手将手中的书交到他手中。


    罗衡不明所以,接过书,笑问:“怎么突然这样问?”


    魏书婷便将仙姑离开时脸色如何如何难看说了,一边埋着头去翻动架子上的书,一边嗡嗡说着:“君非良人,仙姑让我从你这苦海里脱身出来。”


    “这个鲍仙姑!”罗衡气得发笑,一把按住魏书婷正欲从书架上取出的书本,在她头顶问了一句,“卿乃佳人,渺渺予怀,卿视我为负心人耶?”


    魏书婷不应,从他掌中抽出那本书,再次问道:“你究竟如何惹仙姑生气了?”


    罗衡见她这誓不罢休的架势,只能将与仙姑的谈话言简意赅地对她说了,而后笑道:“她其实不是在对我生气,是在对她自己生气。”


    魏书婷却道:“你若不戳仙姑痛处,她也不会变脸——仙姑厌恶男人么?”


    “厌恶男人?”罗衡笑道,“她并不厌恶男人,只憎恶一个被她称作‘铁蛋’的罗家男人。”


    “铁蛋?”魏书婷不知这“铁蛋”是何许人,不禁笑了,“你叫铁蛋么?”


    “你想什么呢?”罗衡忍俊不禁,“这是二叔的小名儿。二叔幼时体弱,家里便取了个这样的小名儿,希望他老人家能‘文似锵金身似铁’②。二叔觉着这名字土里土气的,有辱斯文,早已弃之不用,家里人也早改了口,只有这仙姑还敢这样称他。”


    魏书婷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她不好启齿打听前辈间的这等事,便顺着他的话,道:“哥哥也有个小名儿,叫‘兆年’。因他自幼体弱多病,爹娘怕他活不长,就取了个这样的小名儿。你身子也不好,你家里人给你取了‘罗罗’③这样的小名儿,应也是希望你身强如虎的。这名儿可是那‘状如虎’的‘青兽’?”


    罗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悄声问:“你近来在看什么书?怎想到这上头去了?”


    魏书婷羞红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书架,嗫嚅道:“算不得看了什么书,只是方才包书皮时,看到了这样的几行字。”


    话音落下,他的气息忽拢了过来,她顿时心如擂鼓。她缓缓抬头,只见他微微倾着身子,一手叉腰,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书架横槅上,嘴角噙着一抹笑,靠近她耳畔,说:“我这小名儿,非是状如虎的青兽,而是又白又胖的猪猡猡④。我嫌不雅,便自己改了个字。”


    魏书婷想笑,又怕伤了他的心,忍着笑问:“你属兔的,为何要取这样的小名儿?”


    罗衡道:“这些个生肖属相里,猪是有福的,你别小看了这些吉祥之物。那么,你是觉着我是仙姑所说的那片苦海,还是你眼前这个有福的猡猡?你若真觉我非良人,是个无福的,我也不好强求你,只是……”


    他的手早已紧紧攥住了她纤白柔嫩的手指,垂目看着她通红的耳根,轻声说:“婷婷,你还要我怎样呢?心给你,人也给你,你还要什么?我有的统统给你,好么?”


    魏书婷使劲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哽咽着说:“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罗衡轻轻一笑,扶过她的身子,双手捧住她的脸,拢着衣袖替她擦泪:“你多对我笑一笑,我就能多活个十年八年的,你要我长命百岁,就对我多笑笑。”


    虽然知道他这些话不过是些安抚人的话,她还是努力牵动嘴角,眼中的泪反倒流得愈发凶了。罗衡也不再勉强,轻轻将人揽进了怀里:“哭一哭也好。”


    魏书婷却慌得从他怀里退到了一旁,羞窘难安:“这里会有人进来……我……你……不能这样……我进来好一会儿了,得走了。”


    她胡乱从书架上又拿了两本书,侧眸看着他,幽幽说了一句:“你若先我一步归了幽冥地府,便是个负心汉。”


    罗衡神色紧了一紧,敛容道:“你放心。”


    顿了顿,他又追着魏书婷的身影问了一句:“桃花开了,可愿同赏?”


    魏书婷只是回头望着他一笑,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便抱着书跑出了藏书室。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引自《诗经·卫风·氓》。


    注释②:文似锵金身似铁:引自宋·张耒《雪后赠徐仲车》。


    注释③:罗罗:此处引自《山海经·海内北经》:“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


    注释④:猪猡猡,指猪,吴语,湘语。


    注:天启元年闰二月,所以,这年春天的故事写的比较长。


    阳历有闰年,阴历有闰月。阴历的闰年怎么算,这里涉及到地理知识,文科生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算一算,我这里就不推演算法了。古代基本使用的是“十九年七闰法”,即19个回归年(太阳中心自西向东沿黄道从春分点到春分点所经历的时间)里必须加7个闰月,也有使用“三年加一闰”的。


    第59章


    【天启元年春·桃花林】


    魏显昭见杨连枝的身子养得稳妥了一些,便决定于本月初五这日在家办一场答谢宴,好好答谢何林二家,早一日便派人送去了请帖。


    春光灿烂,是个赏花饮酒的好时候,魏显昭便欲将宴席设在露春园的那片桃林里。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在绵延数里的春风桃林里,枝头上的花开得如火如荼,似碧蓝苍穹下铺开的锦缎,风吹花落似红雨,香尘满地。


    在这样的春光红雨下饮酒吃茶,似乎能让心情也变得明媚灿烂起来。


    到了答谢宴这一日,客人如约而至。


    因这场答谢宴是男人间的会面,魏显昭只将家中年纪适中的两位哥儿及尚攸带了过来,又早一日便邀请了在此做客的罗衡今日来此处应个景。


    至于那位远房哥儿,因不愿凑这份热闹,魏显昭也嫌他行为粗鄙,言语不周,便没强拉着这人来赴宴。


    何家来的是何深父子俩,那何家哥儿何东流不过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君,生得相貌堂堂、眉清目秀的,一袭竹青色儒衫罩在身上,衬得他这人清雅斯文。


    许是头次随父亲往别家赴宴的缘故,这少年似显得有些腼腆拘谨,并不敢正眼看人,眼角总是向下耷拉着。


    何深向来知晓儿子的性情,虽在家里便对他嘱咐了许多话,仍是怕他这见不得世面的模样在这儿闹了笑话,便事先将话说明了:“犬子生性腼腆害羞,也没什么见识,今日在席上,还请在座的几位哥儿担待些。”


    魏显昭忙客气道:“令郎英姿清俊,何县丞莫谦虚。”


    而林家来的却是家中的两个小辈,魏显昭觉着这林家人摆的谱有些大,心里便有几分不高兴,但人既然是自己请的,也不好慢待客人。况前来的这对“堂兄弟”也一样是风姿卓越、气宇不凡的少年郎君,尤其是那享有“神童”之名的林知泉,小小年纪便有一身磊落洒脱的气质,真乃世无其二、爽朗清举的萧萧君子,令人越看越爱。


    而魏子然观那所谓的林家“堂弟”,分明有几分面熟,待听这人自称是林家“林瑶华”后,方始疑虑顿释。


    主客双方会面问名序齿后,魏显昭便命从人在桃花树下铺席设馔,众人皆是席地而坐,赏花品茗,饮酒谈笑。


    魏显昭怕自己与何深的存在会拘着了席间的几个小辈,便邀何深到园中别处去赏花说话。何深自然乐意让几个小辈在此自在交谈相处,也盼着何东流能多与在座的少年英才结交来往,在他耳边细细叮嘱了一些话,方才起身往别处去了。


    然,何东流终究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又因胸中无甚见识学问,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听这些人在耳边侃侃而谈,只觉吵闹聒噪。他想找个借口暂时离开,搜肠刮肚也没找出什么好的理由,只能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尚攸早已留意到了他的不安,欲劝他与众人玩闹一阵,便凑近笑对他说:“小哥儿是怕羞么?别怕,几位哥儿皆是好相与的,你过来同我们玩一玩,如何?”


    何东流虽有些意动,却仍是摇头:“我不会联诗。”


    尚攸只当他是害羞自谦的话,顺着他的意说:“哥儿不妨说说想做什么游戏。”


    何东流依旧是摇头:“不了,你们玩吧,我就在一旁看看。”


    尚攸自然不好强求,只能多送一些水果点心给他吃。


    众人见他如此不合群,这时候也不便大声谈笑、尽情游戏,罗衡只觉兴致索然。


    今日,他终得已见着了慕名已久的林知泉本人,只想与之畅饮开怀,尽诉衷肠。眼下众人掩息屏声,静赏红花落雨,他只觉沉闷无趣。当下,他便携了酒壶,环顾席地而坐的众人,笑邀道:“如此枯坐赏花实在无趣,哪位小友愿同往园中寻香探幽去?”


    座中林瑶华也早已受不得这样的气氛,忙举手附和:“小弟愿往!”


    罗衡却摇头道:“你太小,又不能同我喝酒,带上你没意思。你若能拉上你哥哥,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林瑶华不想被他小看,恨得直咬牙,便去拉林知泉。林知泉并不推拒,望向已醉倒在树下的魏子然,唤一声:“心斋兄。”


    魏子然摇手道:“且让我在这树下躺一躺,你们去吧。”


    最后,此地除了魏子然与何东流,一众人皆被罗衡强拉硬拽走了。


    魏子然闭眼假寐了一会儿,睁眼见何东流始终如老僧入定一般危然端坐,不由在心中称奇道绝,便尝试着与他攀谈:“哥儿觉着这林中花开得好么?”


    何东流的思绪早已飘远,忽听寂静中飘来的声音,惊道:“什么?花?花……开得好……”


    魏子然见他目光茫然慌乱,言语紧张,才知这位哥儿不是清冷高傲,而是真的敏感内向,不惯与外人交谈相处。


    迄今为止,他所相交之人多是磊落坦荡之人,即便如魏子焘那样老成持重、少言寡语的人,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也会不吝言语,侃侃而谈。


    魏子然从未单独与何东流这类人相处过,一时不知如何与之交谈,随意问了他几句话,因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只好继续闭眼假寐。


    而他这一寐,竟真的睡了过去。


    林瑶华只身一人回来时,已不见何东流身影,只有魏子然一人正在桃树下熟睡。


    她正欲唤醒他,忽被眼前这幅少年醉酒酣睡桃花树下、落花铺满身的画面攫住了目光,早已忘了回来的目的。


    她从前只觉这世间男子之色,无人可与她二哥哥媲美。及至见了桃花雨中安然沉睡的魏子然,她恍然惊觉,这少年的皮肉色相竟像是镀了一层佛光,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淫邪的念头,只是这样看着,就恍似身临幽静深邃的山谷里,抬头可见温煦春光,身心俱净。


    她就这样盯着他入了神,不觉一手撑着脑袋慢慢侧躺在他身边,一手轻轻拈起落在他眉间的桃花瓣,对着他的脸幽幽叹了一声:“怎能生得如此好看呢?若是个女子,婷姊姊怕也不及你吧?”


    念及魏书婷,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偷偷溜回来,是为了让这人帮忙安排她与魏书婷见面叙话诉情的。


    眼下,她却舍不得叫醒他。


    如此想着,她只能在一旁静静守着,等他慢慢苏醒。


    她头枕着双臂,眯着眼遥望着这片似开到了天边的花海,再看看身边的人,竟觉心口似被这携着花香的春风撞开了。春光、花雨霎时间全涌了进来,将她空空荡荡的心海填塞得满满的,甚至有些鼓胀得难受。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感到难过,只是突然想要远离他。


    然而,她越是想远离,内心深处反而越难过,越是舍不得离开。


    她再次翻身,撑着脑袋默默注视着他,心口又似有暖流流过。


    一瞬间,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这样的心情。


    这园里的桃花开了,她心里的桃花也开了吧。


    这时,一直不见踪影的何东流却从桃林另一头穿了过来,见树下又躺了一个人,他也没细看,依旧回到了先前的地方坐下。


    林瑶华只觉他是个怪人,颇想逗他多说几句话,便坐起身问了一句:“你家也在官塘么?”


    “嗯。”何东流轻轻点头。


    林瑶华又问:“那何桓是你什么人?”


    何东流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明亮灼人的目光,头又垂了下去:“是二叔。”


    “原来真是你家的人……”林瑶华笑问,“你二叔在外干的那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何东流动了动嘴唇,碰到她的眼神,恁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缓缓摇头。


    林瑶华也不逼迫他承认,只是再也没有兴致同他说话,便叫醒了魏子然。


    魏子然迷迷糊糊的,见了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莫名有丝慌张,忙起身向后退了退。


    “怎么了?”他问,“只有你回来了?”


    林瑶华点头笑道:“我回来,是想见见我的好姊姊。心斋哥哥能帮我这个忙么?”


    魏子然道:“你要见她并不难,我替你们安排。”


    “多谢!多谢!”林瑶华忙向他拱手致谢,“一切凭哥哥安排!”


    魏子然却道:“你这身打扮见她恐怕不妥,不若择日我带她到府上拜访,让你俩痛痛快快见一面,如此岂不更好?”


    林瑶华心想是这么个道理,却也不忘感叹道:“我出一趟门也不易,这回回去了定会挨骂。你既然承诺了我,可别让我失望,我等着见婷姊姊呢!”


    两人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避着何东流,好似当他不存在一般。


    酉时,厨房便已将席面安置妥当,客人饭尚未用完,薛鼎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在魏显昭耳边嘀咕了一阵。


    魏显昭听后也不由骇然变了色,与席上众人致了声歉,便离了席,在一旁低声问薛鼎:“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烧了多久了?”


    薛鼎道:“铺子里的伙计也不知是怎样烧起来的,那火从午时烧到现在还在烧呢!”


    魏显昭沉默须臾,道:“先不去管是怎样烧起来的,官府会去查的。天灾人祸,在所难免,仁和的铺子烧了就烧了,只要人没事就好。这样——你先安排那几个伙计用些饭,安抚安抚他们,再给他们找个落脚处,等过了这几日再说。”


    薛鼎应声是,便退了下去。


    魏显昭再回到席间时,逢何深来问,他也不隐瞒,便将仁和县某处走水失火、铺子被烧的事说了出来。


    何深一听,忙问:“火头①不是您家的铺子吧?”


    “不是,”魏显昭道,“是从别处烧过来的。来报信的伙计说,那儿的火还在烧,现在也不知火源在哪里。”


    他知道,一旦查清火头之家,官府必定会严惩这家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火头,即火源,起火之家。


    注:据《明史》记载,天启元年三月初五日午时起,杭州仁和县义和一图生员陈燮家起火,风猛火烈,沿烧一十余里,至次日晚始熄。初八城北再次失火,沿烧一百余家。查报共烧毁人户六千一百余家,房屋一万余间,死者三十五人。同年八月,杭州城再次失火,延烧一万余家。


    另,明朝对失火罪与放火罪的规定如下(参考《大明会典》):


    “凡失火烧自己房屋者,笞四十;延烧官民房屋者,笞五十;因而致伤人命者,杖一百;罪坐失火之人。”


    “凡放火故烧自己房屋者,杖一百;若延烧官民房屋及积聚之物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盗取财务者,斩;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罪);若放火故烧官民房屋及公廨仓库系官聚之物者,斩。”


    “凡犯人财产折剉赔偿还官给主。”


    杭州府还另外规定:“火头”之家须“镶铛(铁锁链)系颈,游于(城内)十门(城门),然后用县(衙)押到府(衙),解道(街)、解司至抚院(省衙)而止,每解衙门,必责二十箠。”


    第60章


    【天启元年夏·大井巷】


    发生在杭城的大火,烧至次日晚间方才渐渐熄灭,昼夜不息的熊熊烈火将万余间房舍无情吞没。方圆之内一片焦土,烟尘漫天,处处都是百姓的哭号叫喊声,更有城内城外的贫民、盗贼趁乱入城盗取银两财物。


    遭此天灾人祸,官府只能一面救火安民,一面缉拿盗贼。无奈受灾百姓多达成千上万家,官府一时救应不过来,因此便有城中的一些暴民奸商互相勾结趁机作乱牟利,城中不平静了许多日子,衙门前日日有受难百姓前来哭诉。有说要那火头之家赔他房屋儿女的,有说要老爷们派人捉拿那些乘火打劫的盗贼的,也有说要帮忙寻找在大火中失踪的家人的……


    虽说此次失火案件发生在仁和地界,然,因仁和、钱塘与杭州府的官署衙门皆在清波门附近,三衙离得近,百姓也不管那些老爷公差是在哪个衙门当差的,遇见了便拦路哀告。


    若遇上的是钱塘县的,这些人只摇头摆手说:“这不该我管,你们找自己的相公老爷去吧。”


    若遇上的正好是仁和县的,这些人只随意敷衍说:“事情一件件来,我们都会处理的,你们回去等消息便是。”


    若遇上的是杭州府衙的,这些人则会义正言辞地说:“诸位稍安勿躁!官府不会让受难的百姓再次受苦的,钱过几日就会发下去。房子会帮你们重建修缮,被盗的财物也会帮你们追回,失散的亲人官府会一一登记在册,往各处张贴告示去追寻下落。你们只安心等着便是。”


    官府忙忙碌碌了将近半月,方才将此次火灾烧毁的房屋人家及烧伤死亡人数清点清楚,看着竟有一家老少八口人阖门被烧死的,不免为之动容。


    至于那造成此次火灾的火头陈秀才一家,这家的一对父母也被烧死,那个陈秀才被放回去后,时常受到邻人的谩骂侮辱、投石掷土,要他偿银偿命。最后,这陈秀才因实在忍受不了,竟自缢而死了。


    即便如此,这些因他失火而导致家毁人亡的百姓,依旧不愿放过他,聚在一处商议着要将陈秀才的尸身烧毁。


    官府闻信之后,将这些人狠狠训诫教导了一番,这些人方才罢休。


    而这陈秀才的尸身,却是引凤轩里的荣宝儿请人收葬了。


    一个月里,衙门前的死者尸身渐次被其家人认领走,却只有一男一女的尸身始终无人来认领。


    因尸身被火烧毁得严重,衙门请了受灾附近的百姓来辨认,没有人认得这两个人。


    后来,仁和县署又细细核实了受灾一带的门户人丁之数,发现这两人并不在县里的户籍册子上,便猜测这两人许是外乡之人,不幸遇上了那场大火。


    县署里的老爷正打算安葬这两人,辕门外却有一妇人说前来认领尸身。


    那妇人被请进来后,近前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扑到那具烧毁的男尸上,眼泪如珠子一般从眼中纷纷滚落,抱着那尸体不住地哭着:“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你走了,让你老娘怎么活呢!我的儿……儿啊,你睁开眼吧!”


    一旁的小吏见她哭得这般伤心拒绝,劝了几句,却无论如何也劝不住,只能任由她哭。


    县老爷在暖阁见这妇人没完没了地哭,觉着不成体统,便唤了人到跟前来,递出一份签押和印泥,吩咐道:“衙门不是灵堂,若尸体已确认,就让那妇人在这上面签字画押,然后将这两具尸体送过去。”


    这人道:“老爷确定是两具么?这妇人进来后只哭那具男尸,那具女尸看也没看一眼。”


    这县老爷却笑道:“你懂什么?一道送过去就是了。”


    这妇人已哭得昏昏沉沉,并未看这份签押文书,由着他人捉住自己的手签了字、画了押。门外随行的侍女、家仆得到吩咐,忙七手八脚地上前将哭得死去活来的妇人扶进了车里。


    县衙里也早已备下了驴拉大板车,将两具尸体用草席卷了,跟着前头那妇人的车,一路拉往钱塘大井巷。


    车子向北拐过了两条街,前头的车马方才在一座阔大门庭前停下。


    此时,这些送尸的衙门小吏方知死去的男子是钱塘南家大老爷的独子,那女子的身份怕就是那勾引这家儿子的寡妇了。


    帮着南家将两具尸体抬进大门后,忽有一年轻女子气势汹汹而来,站在远处囔着:“谁允许你们将这死淫-妇肮脏腐烂的尸身抬进来的!这里不是她这死淫-妇烂娼妇能踏足的地方,赶紧抬出去!没的将这家都熏臭了!”


    这妇人见是自己的儿媳张氏,忙上前讨好道:“她已是这家里人了,请你看我面上,让她死后有个安身之所……”


    “呸!”张氏冷哂道,“这死淫-妇不要脸,您也不要脸了不成?若是阿公也学您儿子在外头跟一个骚寡妇鬼混,我看您羞不羞臊不臊?你们一家老小欺我娘家无人,背着我给您儿子在外偷偷安置了这个淫-妇来伺候,死了都要往家里带,你们南家就这么愿意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么?告诉您,只要我不认这淫-妇,这淫-妇就休想进这家门!”


    这妇人被儿媳这番话讽刺得面红耳赤,瞬间没了言语,也不再管这头的事,扶着侍女的手气闷闷地回了后院。


    从大井巷南家到太平坊南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南家大老爷独子在大火中丧生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平坊南家这里。


    三月里,南家子女将将脱下孝服,这会儿听说大伯父家里的堂兄也是那场大火里的不幸人,也来不及追因问果,忙忙往大井巷这边来奔丧。


    南锦虽同上头的几个哥哥并不亲睦,可眼下看到这个头发已花白的大哥哥如今正遭遇着丧子之痛,不免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他本欲在此尽几分力,哪知这长房儿媳张氏并不领情,反倒说是他们一家害死了她的丈夫。


    南锦自妻子许氏亡故后,一直闭门不出,不过问外间的一切事,忽被张氏无缘无故骂了一脸,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好声好气同她说:“大侄子分明是被火烧死的,怎么说是我们一家害的?侄媳妇想是伤心操劳过度,言语有些不周到。”


    张氏冷笑道:“四叔公只需问问您家里人就知道了。”


    南锦只觉莫名其妙,因不好在大侄子的丧礼上为难人家,只能默默忍受着张氏的冷言冷语。


    晚间,丧家安排亲友简单吃过一顿饭后,便开始安排晚间守灵的事。


    因死者生前并无子嗣,灵前除了父母为儿、妻子为夫守灵外,又有死者的堂兄弟姊妹在灵前插香烧纸。


    半夜,厨房送来了夜宵,灵前的那对父母早已哭得不能支持,不愿吃,只叫守灵的后辈儿孙去吃一些。


    这些儿孙也不客气,离了灵棚便直奔厨房。


    张氏见南家的这些兄弟姊妹全无悲戚伤心之状,不得不在心里感叹南家人的冷漠无情,心里已开始在为自己盘算着日后的出路了。


    自然,她也察觉到这一桌子的南家子侄似乎都有些怕她,明明不愿去前头守灵,见她在此,仍是匆匆用完了饭,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厨房。


    她静静用完饭时,桌上只剩太平坊南家的三个姊弟仍在慢条斯理地喝汤。这三人虽然个个素衣素面,样貌却比南家的一众兄弟姊妹都要出众许多,果真是沾了他们那亡母的许多光。


    “嫂嫂为何看着我们?”南思早已留意到她并不友善的目光,笑着抬头问道,“是有话对我们说?”


    张氏微微笑着叹息道:“我在替妹妹可惜,好容易脱了孝服,能说亲嫁人了,眼下又得为你们哥哥穿大半年的孝,白白耽误了青春。湘妹妹已是说定了人家,终身有了着落,倒不用替她操心。思妹妹这样好的样貌,又有才学,若是年纪小一些,家里帮着慢慢相看也能相个好人家。可往后,妹妹没有叔婆替你做主婚事,单靠四叔公这个男人,多半是不能如意的。看女婿,看婆家,还是自己娘的眼睛更准一些。”


    南思笑了笑,说:“嫂嫂是在说您家里替您选了个不如意的郎君么?这婆家也不是好的?”


    张氏冷冷笑道:“儿子在外与寡妇通奸,他的兄弟反倒帮他极力遮掩,东窗事发后,阿公阿婆不但不责怪阻拦,反倒瞒着媳妇暗自做主将淫-妇给了这个宝贝儿子,任这对‘奸夫淫-妇’在外头鬼混,全然不将媳妇当自己家人。能做出这些恶心龌龊事的,怕是只有你门南家了!


    “好在老天开眼,一把火将这对狗男女烧死了!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淫-妇肚子已经大了,应该过两月就能生了,老天也知道这样的野种不能留,断了他家的根。这不是人在做天在看么?这时候,这淫-妇和她肚里的野种,怕是躺在乱葬岗那儿任野狗啃食了吧。你们如果都帮过这对狗男女,往后的日子可得留意些,没准报应会降临到你们头上。”


    说完,张氏便大笑着离开了厨房。


    “她疯了。”南思冷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声下了一个结论。


    南湘与南春阳并未回应,南湘更觉心里堵得慌,再也喝不下一口汤,收拾好碗筷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南思只觉这大姊姊的心思愈发难以令人捉摸了,那颗心自南屏失踪后,好似死了一般,再难起一点涟漪。


    “去年去魏家,”她偏头看向南春阳,眯着眼问,“是你将魏家从一开始定下的人是大姊姊的事故意泄露出去的?”


    南春阳点头:“是大姊姊这么吩咐的。”


    南思却不解了,蹙眉道:“大姊姊在想什么?这些年她日日供佛抄经,不会想要遁入空门吧?”


    片刻,南思便不再想这些令人心烦的事,转而神色淡淡地看着南春阳,冷声问:“大堂哥与咱家酒楼里的那寡妇能勾搭在一处,你是不是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怎么会?”南春阳慌忙道,“事发之前,我从头至尾都不知道这件事!”


    南思却并不愿放过他,一双通透明亮的眼睛似利刃戳进了他的心窝,勾唇冷笑:“那你为何要将那寡妇前夫家的丈人请到酒楼来帮你运货?”


    南春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下眼帘低声说:“嫂嫂因大堂哥的事,拿苍老爹一家老小出气,断了人家的生计。我是看这一家可怜,媳妇做下的事又不与孩子老人相干,便出手帮了一把。”


    “是么?”南思似笑非笑地说,“弟弟真是菩萨心肠!但愿你的所作所为不要给我们家招祸。还有那个膳丫头……你对她,最好有些分寸。”


    “你放心。”南春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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