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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泰昌元年秋·苕溪】


    罗衡早已打听到孔老先生逝世的消息,见了魏子然一行人,也不多说什么,只问老先生生前最后一堂课都讲了些什么。


    众人都为他未能亲聆老先生的最后一堂课而惋惜,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启圣祠前的讲学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说到新结识的那位林知泉与林妙山之事,罗衡也是一喜一叹一忧,喜的是那神童林知泉竟就在咫尺,日后不愁见不着;叹的却是那林妙山赴辽失败之事;忧的是朝纲日坏,朝中官员党同伐异,不思为国为民,一心攻伐异己。即便是他素来敬重爱戴的老太爷,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仍叮嘱着后辈子孙要与某某党、某某人划清界限。


    若朝廷是这样的朝廷,他又何必还要进去蹚这一趟浑水儿呢?


    孔老先生的离世终究让几人丧失了游山观水的兴致,几人不过在附近的芦花地里随意地走走谈谈,便慢慢出了城。


    罗衡因有病在身,不便骑马奔波,此次是雇船来的,他便拉魏子然与自己一同坐船回去,那匹马自然由另三人一同带回去了。


    红霞满天,残阳铺水,苕溪两岸的青山白芦被冷秋的夕阳映照得如血似火,绚丽也凄凉。


    长篙敲碎水中夕阳,拖着一江的浮光碎影、载着满船的余晖光热慢慢荡出了水城门。


    罗衡对撑篙的船夫说:“我们不转道,沿着苕溪往临安去吧。”


    船夫答应了,为两人在舱内点了灯、生了炉子便出去了。


    魏子然却不知罗衡往临安去做什么,便问:“天很晚了,你不回钱塘了么?”


    罗衡煮水添茶叶的手微微一顿,便抬起脸望着对面的魏子然一笑,说:“郎春白曾传信与我,说我若要会面,便往临安胡桥一带寻他。我想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难得出来了,便前去会会他。”


    魏子然奇道:“你找他做什么?”


    罗衡微微笑道:“关于城中盛传的那些关于我的风言,大表哥说你尚有疑虑,我也有些疑惑,所以带你来找郎春白解疑答惑。”


    魏子然隔着微微灯火看他,见他面上微微泛红,笑里带着几分风流消沉,不由叹了一口气,道:“这事与他有关?”


    罗衡道:“从头至尾,都与他有关。”


    “那你……”魏子然细看他脸色,斟酌着问,“是否真与那‘彩铃姊姊’有了孩子?孝期为她赎身的事,是真有其事?”


    “你原来不信我!”罗衡怒笑道,“你先前替你家婷姐儿气冲冲质问我时,我回答你的那些话,都成耳边风了?说一遍两遍你都不信,她更不信吧?我再说一遍,我与彩铃乃是清水之交,每每小聚不过闲聊赏景,再无别的。”


    魏子然见他动怒,反倒笑了:“那依你方才所说,那孩子是郎春白的?你是因这份清水般的朋友之谊,才甘愿当这冤大头的?”


    罗衡垂眸一笑,说:“你看着壶里的茶。”


    而后,他抱了臂膀,懒懒地斜倚在船帘边,望着舱外的漫天红霞,幽幽叹道:“彩铃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但我只略略一推算,便知这孩子是她与郎春白游黄山时怀上的。我多次说这孩子不能留,她偏不听,说什么青楼妓子多薄命,皆因亲手杀死了太多腹中胎儿所致,她不能造杀孽,一心想着要生下这孩子。可她们那儿的孙妈妈是个雌老虎、夜叉婆,怎会让手底下的女孩儿怀孕生子?


    “去岁祭典那天夜里,她上吴山找我,便是想让我帮帮忙。我能怎么帮呢?她想要留下孩子,那便留下呗。可她惧怕郎春白家里的那个娇妻悍娘,不敢将这事告知郎春白;又怕即使告知了,人家也不认。毕竟……恩客与妓子之间,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皮肉交易,一拍即合,又一拍两散,谁也不对谁负责。


    “那郎春白本是个万花丛中过的老油条,彩铃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他从花丛里随意撷取的一朵娇艳嫩花,折下便弃了。指望他认下彩铃肚子里的孩子,那还不如相信和尚打架扯头发。”


    壶里的茶水沸腾着,魏子然适时地往他的茶盏里添了茶水,笑着说:“那你该相信他会认下这孩子,毕竟我从画里见到的南宋高僧道济和尚便有头发,从西域、北地而来的胡僧也有蓄发的。”


    听他这番话,罗衡将将入口的茶便喷了出来,好气又好笑地瞪眼瞧着对面的人,说:“魏子然,你不拿话噎我,便浑身不自在是吧?”


    魏子然道:“我只是想劝你们试一试郎春白他家人这条路。我曾听我爹娘说,他家里的那位是不能生的,如今有了这个孩子,而彩铃又已落籍从良,郎家长辈多是宽厚的,应会将她母子二人接回去。如此一来,外头那些关于你的风言谣传,也会不攻自破。”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罗衡笑道,“你当郎春白这些年没从外头带人回家里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郎春白家里除了他那位美娇妻,便只有一个陪嫁丫头,而那些被他带回家的女人,还有他屋里被他收用过的侍女,如今又去了哪里呢?你想过么?”


    魏子然摇头。


    他确实没想过,也想不出那些人会去哪里,便问:“你的意思是……郎春白惧内?”


    罗衡缓缓笑道:“这么说也没错。但据我观察,他是又惧又爱吧?”


    魏子然却不解了:“既然爱,为何要在外风流浪迹,惹那女子伤心嫉妒?”


    罗衡笑着瞅着他看了许久,方才轻抿一口茶水,喟然一叹,道:“这便是这世间的男女情爱。我心里爱你,但也想爱她,做不到始终如一地爱你一人,但我终究是爱你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魏子然道,“一个人怎能爱这个也爱那个?若爱了后来的那个,便是变了心,不爱先前的这个了。”


    罗衡知晓这小年弟是个痴儿,尚不知人心之贪与伪,便试图引导他,说:“试想想令尊令堂——你不能因你爹屋里多了两位姨娘,便说他不爱你娘了。”


    “好好的,提我父母做什么?”魏子然不悦道,“甭管郎春白爱谁不爱谁,都不与我娘相干。”


    “龙有逆鳞,凤有虚颈……”罗衡摇头笑叹,“但凡与你娘有关的事,也不管人家是好心还是恶意,你听了便要与人翻脸,真是岂有此理!”


    魏子然怔了一怔,不由涨红了脸道:“我何曾与你翻脸了?只是不想你拿我娘说事。”


    罗衡道:“你自个儿陷入了迷障里,我不过是想借你爹娘之事让你醒悟而已,你便觉着我是在拿你娘说事,想起来真真是怄气死人了!”


    魏子然细思了一会儿,已然明白了他的用心,听了这番话更觉羞愧无言,便为其斟满一杯茶,赧然笑说:“敬奉一杯茶,聊表歉意。年兄宽怀大度,谅不会同愚弟计较此事。”


    罗衡笑接过他奉上的茶,慢慢饮尽,方道:“譬如茶与酒,有人爱茶不爱酒,有人爱酒不爱茶,也有人既爱茶又爱酒,但你能说这既爱茶又爱酒的人,他不爱茶,或是不爱酒么?便是这茶这酒,也有千种万样,只有尝过后,方知最爱是哪样——世间男女之情爱也如这茶酒一般,总要阅尽千帆,方知此生携手共舟之人系谁。”


    魏子然望着舱外天边那一抹渐渐隐没消失的残红,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南屏。


    罗衡的话也许在理,但他却不认同。


    男女情爱,怎能与口腹之欲相比呢?


    无需阅尽千帆,只一眼,他便知自己欲与之携手共舟的人是谁。


    直到天边的那抹红被黑夜彻底吞没,魏子然方才收回目光,低声对罗衡说:“你说的非是男女之情爱,而是人心之欲念。罗子意,陷入迷障的是你。”


    罗衡不想他突然冒出这句话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鼓励他道:“你倒说说看。”


    魏子然见他并无揶揄之态,便清了清嗓子,问:“你且先回答我——何为爱?”


    “你这问得也太宽泛笼统了!”罗衡抱怨归抱怨,却仍是认真解释道,“爱,从旡从心从夊①,若但从字形上来看,所谓‘爱’,便是‘与君初相识,一见倾心;与君再相知,铭心刻骨;与君永别离,此生不忘。’……古人所咏之爱大抵如此吧。”


    魏子然又问:“这样的爱,能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么?”


    “不能吧?”罗衡想了想,忽觉不对劲,佯怒道,“好你个魏子然!分明是我要你来替我解惑,怎么都是我在说?你可不准再套我话了,你自己赶紧说说!”


    魏子然却笑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你已通了,便无需我再解惑了。”


    罗衡疑道:“我何时通了?”


    魏子然道:“心是通的,却总是身不由心,才会惹上一身麻烦。”


    罗衡细细回味他这句话,方知他是在取笑自己。


    “魏子然,”罗衡无力笑道,“我如今落了难,被流言缠身,你不想着帮我安慰我便算了,怎么只管取笑我?可见你对我这同窗的朋友之爱是虚伪的。”


    魏子然道:“你这是自作自受。即便我钦佩你对你那彩铃姊姊的朋友之义,可为了朋友而不顾孝道,也不怪人们说三道四的。”


    “这你就又冤枉我了!”罗衡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说,“彩铃在钱塘门外的宅子虽是我偷偷买下的,我也有为她赎身的打算,但因老太爷突然发病,我急忙忙上京便暂时顾不到这边了。热孝期间,我也只往花音坞偷偷送了一封信,怎敢在我叔父眼皮子底下为她赎身?


    “城中流言飞传后,叔父气得吐血卧床,我直至今日方才踏出家门,连彩铃的面也未曾见着。我也很纳闷究竟是谁假我名义替她赎了身的呢!”


    魏子然皱眉:“你当真不知?”


    “不知!”罗衡没好气地道,“魏子然,你这般不信任我,屡次质疑我,为着谁?”


    魏子然看他神情,知晓他也被埋在鼓里,便笑了笑,说:“我并非是质疑你,只是心有不平而已。”


    罗衡笑道:“这事与你何干,你要这样不平?”


    “你还笑!有什么可笑的?”魏子然道,“我是为妹妹不平。你但凡行事磊落光明一些,也不会惹得她猜疑伤心。为你之事,她忧思成疾,你却不曾将她真正放在心上过,眼里心里都是你的‘彩铃姊姊’。”


    罗衡垂了眼眸,偏头看着灯火葳蕤的河面,良久方道:“她愿见我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从旡从心从夊,是“爱”字的小篆、隶书形态。旡,jì,既的初始形态;夊,suī,古同“绥绥”,慢慢行走的样子。


    第42章


    【泰昌元年秋·胡桥】


    胡桥北岸有一家万姓纸墨店,店主胡润茵正值新寡,本该笼闭家中为夫守丧,因夫家父母年迈不能理事,便自己出面担起了夫家的重任。


    这夫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只守着城中一家纸墨店过活。虽说进项多,可他家不肯卖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因此买办制作的笔墨纸砚之类的材料又得投进去不少钱,再除去店内雇请的两个伙计的工钱以及各项支出费用,一年算下来,多是投出去的多,收进来的少,家底几乎都快要赔光。


    自这胡润茵接管店中一应事务后,头一件要紧的便是翻看往年各项事务往来支出的账目,这一看,便找到了年年亏损的根由。


    原是她那亡夫一心只想做好纸好墨,将那些次一些的材料都废弃不用了,如此一来,怎有不亏损的道理?


    于是,她便将店中的两名伙计叫来,吩咐道:“往年废弃不用的那些材料,你们挑拣出来,分出优劣等次,也便照着这些等次制作出不同的笔墨纸砚,一样拿到前头去卖。”


    两伙计面面相觑良久,一人道:“少主母此举怕是不妥。少东家在时,店里打出的招牌便是上等纸墨,次一等的纸墨一概不卖。现今要卖次一些的,这事一旦开了头,少东家在世时苦心经营的口碑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胡润茵笑问:“你们只管口碑,口粮都快没了,要这口碑做什么?”


    两个伙计无言以对,虽知少主母所虑是真,可将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口碑糟蹋,难免痛心。


    两人正暗自惋惜,胡润茵又道:“你们也不要杞人忧天,我们店里又不是不卖上好的纸墨了。只是上好纸墨销路毕竟有限,那何不开源节流,将销路打开了些,再添上一些寻常百姓也买得起的纸墨?如此一来,店里不但多了进项,那堆原本废弃不用的材料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没的白白浪费了。”


    对此,两位伙计自然无话可说。


    而胡润茵自是十分爱惜丈夫生前赚来的口碑,并不敢任意糟蹋,与店中两位伙计合计一番,便在原来的店铺门前另立了一块招牌——胡一刀纸墨店:一口价,概不还价。


    为了既不辱没店里原本的口碑,又让新立起来的招牌招徕更多的顾客,她几次致信已嫁与苏州文氏为妻的长姊,想让其求取文家人的笔墨,帮店里的匾额和招牌新题几个字。


    然,信送出去了好几封,姊姊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她也便死心了。


    胡润茵素知妇人立门面会有诸多不易,况且她一个青年寡妇,更容易招致街上那些帮闲无赖的骚扰。


    她颇思惩治惩治这帮无赖,无论白天黑夜,睡卧行走,身上总带着一把裁纸刀,逢人调戏,便抽刀示威,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街上这些帮闲虽无赖无耻,但也不敢惹上人命官司,见这寡妇如此贞烈,也不敢再过分招惹。然,他们想起这寡妇,心里头难免一阵火起,便编了一首极其下流肮脏的歌谣来诋毁这青年丧夫的女子。


    歌谣唱的正是: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胡桥下出了个胡媚娘;


    可怜她青春年华守了寡,学那妓子娼妇来招客;


    一对奶-子香又软,一道金沟深又长;


    小嘴一张,教人一夜销魂忘了娘。


    这歌谣一出,流言自然随之而来,纸墨店里的生意也因此雪上加霜。


    店里的两个伙计常年在这里做工干活,且还算忠心,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肯离开此处另谋出路,反而鼓动胡润茵去告官。


    然而,胡润茵那阿婆却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告了官,岂不是闹得满城皆知?你甭管外头怎样说,你只不再抛头露面,忍一忍,这事就会过去的。”


    胡润茵道:“我不露面,这店里生意要交给谁呢?我清者自清,何必惧怕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我就不信老天是个眼瞎的!”


    这阿婆见她如此固执、一意孤行,急道:“你若执意要坏我万家的名声,让我儿死后落了个污名,那我万家还不如就此放了你!”


    胡润茵见自己阿婆话说到这个份上,心上似结了一层寒冰。可念及与那短命丈夫短短半年的恩情,她也不忍心就此抛下这一对无依无靠的老夫妻,只得退让了。


    “我不告官了,可……”她妥协道,“店里的生意,我不能不顾。若是日后有关于媳妇的任何谣言,恳请阿公阿婆能信任媳妇。”


    万阿婆把着她的手,温声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我当然知道。只怪我儿命短,让你遭受了外头男人的欺辱,这家里又没个可靠的男人替你讨回公道,那你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咽回肚里。不然还能怎样呢?外头是男人的天下,你一个女孩家家凭什么和他们争呢?即便争赢了,也丢了脸面清誉,图什么?”


    胡润茵即使不认同阿婆的话,也不敢再说出那些逆耳的话了,只是一心一意经营着纸墨店,不再去管外头的风言风语。


    正值夜市开张时候,长街小巷人头攒攒,乌篷船在长桥渡口靠了岸,罗衡与船家算过船钱,便携着魏子然穿桥过街,径直往胡桥而来。


    罗衡久未出门,并不知临安近日来的新闻,路过万家的纸墨店时,见曾经熟悉的纸墨店新立了一块招牌,便问一旁的魏子然:“这家店换主人了么?”


    “倒没有换主人,只是……”魏子然道,“店里的男主人今年二月里去世了,他那妻子便出来主持门面了。那新的招牌也是这月初刚立的,售的是次一些的纸墨,倒也引来了一些顾客。”


    罗衡笑道:“也难为她一位新丧夫的妇人辛苦支撑着这门面。她那丈夫我看着就有些憨痴,还想着这店经他耗下去,定然撑不过一年,不想他妻子竟是个有头脑、敢作为的妇人。”


    他又盯着那块新立的招牌看了半晌,笑指“胡一刀”那几个字,问:“这招牌名是何意?”


    魏子然摇头说不知,猜测着:“我听说如今这店家娘子姓胡,一把裁纸刀不离身,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便自称为‘胡一刀’吧。”


    “有些意思!”罗衡只觉这女子非同一般,便道,“我屋里正缺些纸,既然来了,便买一刀纸回去。”


    说着,他便大步迈向了那悬挂着“四宝斋”匾额的店肆,魏子然只得跟了上去。


    然,两人尚未踏进店门,便见两名流里流气的男子从店内嘻嘻笑着走了出来,口里还大声唱着那下流到不堪入耳的歌谣。


    罗衡一时没听清那两人在唱什么,又见店内赶出来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扫帚来打人。因赶得急,这老人也没看清面前的两人是谁,扬起手中的扫帚便往罗衡与魏子然身上招呼。


    魏子然与罗衡皆是一头雾水,生生挨了两扫帚后,见这老人家还不甘休,只能夺路而逃。两人想要与这老人家好好说话,偏这老人正在气头上,压根不听人说话,赶着人打着骂着:“老子打死你这两个吃屎喝尿的下作黄子,再敢来店里调戏骚扰,就送你俩王八羔子去见官!”


    追赶打骂中,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议论。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两人也明白了这老人是将他二人错认成了来店中调戏他儿媳妇的流氓无赖。


    人群里,有人上来劝解那老人,老人却不依,反倒将那劝解的人骂了一顿,依旧挥帚赶上来打人,直追赶了半条街方才罢休。


    而魏子然只顾躲着那老人的扫帚,慌不择路逃到胡桥对岸时,方才发现自己与罗衡跑散了。他临水照了照自己的形容,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祸从天降,灾向地生,穿道袍也会撞见鬼。”


    想到他与罗衡皆是穿着襕衫的儒生,竟会被那老人当成那等调戏妇女的下作人,又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对水理了理乱糟糟的发髻和衣衫,便折回去寻罗衡。


    途中,难免会遇到方才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了他,笑说:“这不是魏家大哥儿么?那胡一刀的阿公老头儿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呢?”


    魏子然觉得丢人,况且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便没有理会这人。


    然,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唤住了他。他转身去看时,迎着街灯渔火而来的人,正是罗衡此次要拜访的郎清及他身边跟随的一名小童。


    郎清见了魏子然的面分外热情,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说:“我在临安正愁没个说话的人,可喜今儿遇见了你,去我茶馆喝一壶茶怎样?”


    魏子然笑道:“正要与罗年兄去府上拜访,只是我与他走散了,得先寻着他才好。”


    郎清惊道:“罗子意出山了?这可了不得!我得向他邀功!”


    “此话怎讲?”魏子然觉得这话里大有文章,随口便问了出来。


    郎清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等寻着了罗子意,我自会相告。”


    如此,魏子然自然不会再追问,便与郎清沿着胡桥一道去寻罗衡。


    魏子然不知,在那纸墨店的老板挥着扫帚追赶他与罗衡的时候,何桓也在场。他在人群里头看了一会热闹,也看明白了究竟。


    但因事先与兄长有约,他也不便在此多逗留,只是在夜间的小食摊上见到何深后,他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对这位哥哥说了。


    何深并不热心听这些街头巷尾的新闻,只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听说孔老先生过世了?”


    何桓点头,毫不在意地说:“都老糊涂了,也该入土了。”


    听言,何深眉心微蹙,低声指责道:“你也读过几年书,多少该知晓些尊师重道的道理,不该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说这些不恭不敬的话。”


    何桓嗤鼻不已,却仍是笑眯眯地说:“我在外做个小人无赖,如此才能衬出哥哥你的君子之操啊。”


    “你……你……”何深被这兄弟的一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说,“你真乃朽木粪墙,无药可救!”


    何桓由着他骂,自顾自地叫了一份片儿川,吃完便抹嘴要走:“麻烦哥哥结下账。”


    何深点头,但也不忘劝一句:“你少在明面上得罪罗家的人,他家乃江南大族,你开罪不起。”


    何桓不以为意地耸肩笑了笑,喝过一口茶水漱了口,便脚底抹油般地走了。


    何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消失在灯火深处的背影,想起他说起的那起发生在胡桥附近的事,眸光不由沉了一沉。


    而关于魏子然调戏胡桥四宝斋新寡的胡娘子,被那娘子的阿公拿着扫帚打骂了好几条街的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


    彼时,魏显昭正与家中的妻妾儿女在露春园内饮茶闲谈,并不知外头的传言,薛鼎忽在园外求见,魏显昭只得起身出园来见他。


    听说了街上传出的这些话后,他顿时怒火中烧,一面命人找来传出这些话的人,一面又吩咐薛鼎派几个人将魏子然给找回来。


    很快,就有人回来汇报说:“老爷,这话不是一个两个在传,怕是整个临安都知道了。小人也找人问过,那人说确实亲眼看到两个年轻人被那店里的老人打骂着出了那家店,有一个就是然哥儿。”


    “两个人?”魏显昭疑惑道,“另一个是谁?”


    那人道:“那人说不认识。”


    魏显昭思忖片刻,已然猜到了另一人就是那风流浪荡的罗家小子。


    只是,这件事风传得如此迅速,想来十分蹊跷古怪。


    他不欲让杨连枝得知这件事,只将此事对薛氏说了,又将其中的可疑之处说了出来。


    薛氏听后,亦是觉得可疑,想了想说:“老爷怀疑有人在恶意造谣生事,那便从谣言源头上查起。”


    魏显昭道:“你是说从胡桥的那家纸墨店查起?”


    “是也不是,”薛氏道,“那家纸墨店的根底其实都是清清白白的,这起事应是个误会,只是有人故意将这个误会闹大了。老爷不妨想想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说,大哥儿在外头是否与什么人结了仇,又或者……是与大哥儿在一块儿的那人与人结了仇。”


    魏显昭细细思索了一番,道:“此事暂且别让夫人知道,我会尽快处理。”


    魏显昭与薛氏正忙着叮嘱内外仆从、侍女把好口风,前去寻魏子然的仆从忽兴冲冲地跑进门房对薛鼎说:“找到哥儿了!”


    薛鼎忙问:“人呢?在哪儿?”


    那仆从回说:“在胡桥北边的一间医馆里。哥儿特遣我回来给老爷通个信儿,说是他的一位朋友病倒了,要来家里休养几日。”


    薛鼎不敢自己擅作主张,连忙将此话对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两声,说:“这是仁义之举,况他那朋友也不比旁人,是家里人嘴边上的常客了,你只管将人从医馆接回来便是。记住,须你亲自去接,方能显出我们的诚意。”


    薛鼎心内觉着奇怪,口上却忙应了一声:“是,我这就亲自去接。”


    作者有话说:


    关于古代对“性骚扰”的惩处条例,明朝《大诰》中规定:“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


    据说朱元璋时,有一则关于性骚扰案的。说的是有一位贵公子调戏良家妇女,被告到官府后,有司并没有按律法处理,只判处了罚款。朱元璋知道后火冒三丈,直接宣判对这贵公子割舌砍手,哪个部位碰了妇女,哪个部位就得砍掉。


    不过,明清虽然对“性骚扰”案件有了明确的律法,但这种事还是层出不穷,所以晚清对“性骚扰”的判决又变得更严格了,即凡调戏妇女、企图诱-奸,以致妇女自杀的,要判处“绞监候”。


    晚清外交家薛福成在他的《庸庵笔记》中记在过这样的案件,这里不赘述,感兴趣可以自己查看。


    最后,说一句,无论男女,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第43章


    【泰昌元年秋·魏府】


    罗衡的病发作得厉害,胡桥医馆里的大夫诊治过后,疑是痨病,但因一时无法确诊,也不敢妄下定论,只开了一副滋阴补阳的药剂给病人服用。


    魏显昭本还打算对这人近些日子的行为兴师问罪,及至见了这人发病后咳喘不定的情状,早已顾不上其他,连忙将人安置在了魏子然所住的偏院;杨连枝也拨了屋内的两个侍女去服侍。


    因随来的还有郎清,看在郎家的面子上,魏显昭少不得要留这人喝茶叙话。


    然,谈话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偏院便有侍女过来说:“那位衡哥儿执意要见老爷屋里的客人,大哥儿让婢子来请示老爷,请老爷示下。”


    魏显昭心内有些不喜,却还是放了郎清,自己也随同着一道去了。


    见了床头不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魏显昭暗自唏嘘了一番,便冷着脸指责了一句:“病成这般不知安分躺着,闹腾什么?”


    罗衡望一眼立于一侧的郎清,恹恹笑着说:“叔叔您不知道,我是被这位仁兄气得旧病复发了,非他不能治我这病。”


    “你可别将这罪名扣在我头上!”郎清气得发笑,“我本是好心好意,哪曾想好心办成了坏事,遭你怨恨。但事已至此,你究竟要我怎样呢?”


    “我也不要你怎样,只要你从今往后拿出点男人的担当来,好好待彩铃……”罗衡歇了一口气,方又慢声说,“恶名我已替你担着了,你得了人又得了名声,也该知足了。”


    郎清嗤笑道:“谁稀罕这名声!即便这人,是你的还是你的,我不图你的人!”


    罗衡欲再说,却是魏显昭因两人为一妓子扯皮,心头不耐,便劝了一句:“你病了就好好养病,为一个妓子与郎家贤侄争这些闲气,何苦来着?”


    “这不是闲气……”罗衡唯恐魏显昭误会,如世人一般看自己,欲好好解释一番,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他因一时情急喘不过气来,又伏床咳嗽起来。


    映红见状,忙递上来温熟水,由一侍女喂着他喝下。


    魏显昭不欲留下来烦恼他,又叮嘱了几句话,便将郎清与魏子然一道唤出去了,好让屋内的病人安安心心养病。


    郎清因从罗衡那儿受了一些气,也没在魏府多待。


    魏显昭命人将其送走后,又将魏子然单独留在身边饮茶闲谈,谈的却是罗衡与郎清之间的事。


    “花音坞里的那个彩铃……”他抿下一口茶水,和声和气地问,“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竟让罗家这小子与郎家那哥儿为她争得不可开交?”


    魏子然怔了一怔,方才道:“父亲问错人了,孩儿与那彩铃并无交情。”


    魏显昭冷笑道:“虽说你与这女人没交情,但她与罗小子之间的事,你不会不知道。你老子也没那个闲心管你们这些后辈的这等无聊事,不过是替婷姐儿问问,看看这小子是否真能做我家女婿。你也不要因同他好,就坑害你嫡亲妹妹!”


    “孩儿怎会害妹妹?”魏子然听这样说,忙道,“实不相瞒,罗年兄与彩铃之间并非世人所传的那般不堪,他为她置房赎身,全是出于朋友之义,并非为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你这是扯淡!”魏显昭道,“他拿这些话哄你你也信?他自甘堕落到与妓子怀胎结子,愿意为人家赎身安家,也还算得上有情有义,只是不该以‘朋友之义’来遮掩搪塞,更不该在国丧家孝期间做下这等有伤风化体面的事!”


    魏子然默然片刻,正色道:“那孩子不是他的,国丧家孝期间为彩铃赎身之事,也是他人假他之名骗得了郎家哥哥的信任,由郎家哥哥出钱赎出来的,年兄其实一直被埋在鼓里。”


    见魏显昭不信,他又将今日遇到郎清,郎清如何因帮忙赎身一事向罗衡邀功、反遭罗衡否认之事详细与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听后久久不能反应过来:“你是说……罗衡这糊涂小子被人摆布了?”


    “可以这样说,”魏子然点头,“郎家哥哥本是慷慨之举,却没想到遭有心人利用了。”


    “谁要这样大费周章地陷害罗小子?”魏显昭不解。


    魏子然敛眉道:“罗年兄生母走得早,与家中的几个兄弟姊妹并非一母所生,关系并不亲睦,名虽长房长孙,实则是在罗教授身边长大的,算是过继到这头了。”


    魏显昭自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想是罗家长房那边的兄弟姊妹将罗衡这位嫡长孙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在暗地里使了坏,意欲坏他名声,毁他前途,日后好将这人排挤出去。


    若罗衡在罗家的处境当真这样不妙,魏书婷日后嫁进去了,怕是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本欲促成这门亲事,如今却有些犹豫了。若罗衡将来能出人头地,倒也无妨。


    他并不将这些心事与魏子然透露丝毫,只道:“能被人暗算摆布,也是他平日里行为不检点之故。这回城中的流言方知不是冲着他来的?只是连累了你。你身为他同窗好友,应多加以劝导,而不是随他胡闹,并试图包庇隐瞒!”


    魏子然无端受了一顿指责,心里叫苦叫屈,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父亲教诲的是,孩儿记着呢!”


    魏显昭见他如此受教,也高兴,挥了挥手,道:“去歇着吧,夜里多看着那糊涂小子些。”


    罗衡的病闹腾了一夜,至黎明时分方才稳定了些许,却仍是虚汗不止、心悸体寒,连声音也因咳喘的缘故渐渐发不出了,整个人好似落入残雪污泥地里的片片红梅,再不见立于枝头的风流傲骨。


    魏子然见他被这病折磨得颓靡消沉,知晓这病不是小病,趁屋内没人时,方才问道:“罗子意,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得了什么病?”


    罗衡病气恹恹地笑了笑,说:“胡桥那儿的大夫也说了,许是痨病,你看像不像?”


    “你别拿这事和我说笑!”魏子然道,“你年纪轻轻,怎会落下这个病根?”


    罗衡见他着急,也不再玩笑,正色道:“这世上千万种病,也都如同那些欺软怕硬的小人,专挑软柿子捏。我大抵便是那个软柿子吧。”


    他不欲魏子然为自己这身病烦恼,又笑着劝慰道:“你不用太过忧心,这病发作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晓得应付的。这回不过是被那老头儿赶着跑着出了汗冒了风才这样的,静养休息些时日便好了。今日,你还得去余杭给孔老先生吊孝致哀,早去早回。”


    魏子然不好再耽搁下去,临行前,又对映红与杨连枝拨过来的两名侍女吩咐了些许话,方才备了香烛纸马之类的东西,随同两名家下人一道前往余杭吊孝。


    而胡润茵自昨夜听说自家阿公打了魏家大哥儿,愁得一夜没睡好,一早便找到阿公细细询问了一番;这阿公至此方知自己打错了人,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胡润茵也怕魏家追究起来不会甘休,但此时只能强作镇定,再次询问这万阿公:“您可曾打坏了人?”


    万阿公仔细想了想,摇头说:“我那时气坏了,下手没个轻重,也不知是否打坏了人。”


    胡润茵只能叹息道:“甭管打坏了人没有,您都得与媳妇亲自去一趟魏家赔罪。”


    万阿公却道:“这事无须你出面!打人的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我去就好了!”


    胡润茵并不让步,坚持道:“此事是因媳妇而起,我怎能让您一人去呢?您也别犟了,我陪您去。魏家老爷是个大善人,只要我们好好同他说一说,想必不会太过为难人的。媳妇这就准备赔罪礼去。”


    想到魏家是富有之家,胡润茵不知该送什么赔罪礼为好,想来想去,便挑拣了自家售卖的上好的文房四宝当作赔罪礼;又亲自去药铺选了几帖跌打膏药,天微微亮时,便同自家阿公往魏府而来。


    薛鼎探明了两人来意,忙将人请进门房喝茶,随后便往净荷堂递了消息给魏显昭。


    魏显昭本为这家阿公打了家中哥儿而恼,如今听说这家阿公与媳妇亲自登门了,意欲小小惩治惩治这家人,便漫不经心地对薛鼎吩咐了一句:“人家既然诚心登门赔礼致歉,还送了礼来,你便替我好好招待一番,万不可怠慢了。”


    薛鼎道:“他们欲见一见老爷,老爷不见么?”


    魏显昭道:“见是要见的,但不是这时候。”


    薛鼎明白了他的用意,没再多问,便告辞回了门房。


    胡润茵见他去了许久方回,忙上前拜问:“尊府老爷怎么说?可愿见我们?”


    薛鼎谦和有礼地笑了笑,说:“家老爷领受了二位的歉意,只是您老人家昨夜误打误伤的不止我家大哥儿,还有一人是苏州府吴县罗家的衡哥儿。这位哥儿受了昨夜的一场惊吓,加上听了外头谣传的那些流言,心内郁结,倒引发了旧病,这会儿正不好呢。您二位若要赔罪,应当向罗家人赔罪。”


    万阿公听了顿时没了主意,情急之下扯住薛鼎胳膊,苦声哀求道:“我们哪里认得吴县罗家的人?这事全是我一人做下的,恳请这位爷给指条活路!”


    说着,他便要跪下,薛鼎忙将人搀了起来,和声说:“您老莫急!我们老爷也知晓昨夜之事全是误会,不会追究您打人的事。只是,城中流言四起,恁是给两位哥儿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于他们日后读书出仕一途多有不利,二位若能出面揭发那造谣生事的人,证明他二人的清白,便是最好的赔罪,罗家想必也不会太过追究此事。”


    听言,万阿公忙不迭地点首应道:“这是应当的,应当的……传出这些谣言的,定是街上那几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王八羔子!”


    薛鼎喜道:“您老既能找出这些造谣的,那要还两位哥儿清白也不算难事,敬候佳音。”


    将两人送出了门,薛鼎又回净荷堂欲向魏显昭回话。


    魏显昭唯恐杨连枝听到一点风声伤心耗神,特意避开了她,将薛鼎引到前头的厅房里说话。薛鼎并不敢隐瞒,将方才在门房里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向魏显昭回明。


    魏显昭沉吟良久,皱眉问:“你觉着那阿公的话可信么?”


    薛鼎道:“据我观察,应是可信的。”


    “话虽可信,却有诸多疑点,”魏显昭冷笑道,“街上那帮人皆是些欺软怕硬的无耻下流之徒,调戏污蔑无权无势的良家女子便算了,怎敢将主意打到我魏家头上?即便真是他们传出了这些流言,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教唆。你不妨找胡娘子问出那两个时常上门缠扰调戏的无赖来,请这二人到家里来‘坐坐’。”


    薛鼎怔了怔,恭声应道:“是。”


    待人去后,魏显昭仍坐在厅堂内闭目沉思,直至杨连枝遣人来催用饭,他方才不急不忙地回了净荷堂。


    杨连枝有孕不过月余,这一胎的孕吐却较头两胎更甚,常常是吃了便吐,吐了又干呕不止,闹得她夜里也睡不安稳。


    魏显昭见她这回又没吃下两口东西,便吩咐身边伺候的玉竹:“将屋里的玫瑰露和蜂蜜取来,调匀了给夫人服下。”


    玉竹道:“夫人拢共只得了两瓶玫瑰露,早已送出去了,哪里还有这东西呢?”


    魏显昭脸色微变,紧紧追问道:“送去给了谁?”


    “还能是谁呢?不过是……”玉竹正欲回话,触到杨连枝投过来的目光,顿了顿,仍是微微笑着答道,“是送去给了姐儿与哥儿。”


    听言,魏显昭面色缓了缓,道:“那便取蜂蜜来,兑了水给夫人喝下。”


    而后又对杨连枝说:“往后别什么东西都往他两个那里送,他们也不缺这几个东西。”


    杨连枝道:“你时常忙里忙外的,家里孩子又多,你哪能个个顾到?少不得我们几个做娘的多操心操心,没的在外受人欺负打骂了也没处去哭。”


    魏显昭一听,便猜到她已是听到了外头的流言风声,正色道:“男儿大丈夫受点委屈算什么?反倒是你这样娇养溺爱,于他日后有害无益。”


    杨连枝轻声分辩道:“我何曾又溺爱他了?不过是略略尽一点母亲的责任罢了,倒是老爷你太冷酷无情了些。孩子在外受人打骂污蔑,你不说安慰安慰,反倒千方百计地瞒着我,不知是何意?”


    魏显昭见她脸上隐有怒色,唯恐她动了气,忙握住她的双手,说:“我此举全是出于好心,就怕你得知此事后像如今这样焦虑担忧,惹动了胎气。”


    “那……”杨连枝趁势问道,“外头的事,究竟如何处置了?”


    事已至此,魏显昭也不好再瞒着她,便将今早万家阿公与那媳妇登门赔罪之事细细与她说了。


    杨连枝听后沉默了许久,忽幽幽叹息了一声:“那罗家哥儿……老爷究竟是如何想的?”


    魏显昭知她所指何事,便道:“夫人又作何想?”


    杨连枝忧心忡忡道:“昨夜,薛管事将他接回家里,婷儿听说后,病都去了一半。今儿一早便去探病了,这会儿还在子然院里呢。她一颗心都在这人身上了,我还能怎样想呢?只是……罗家哥儿终究不是家里的兄弟,放任婷儿与他这般会面,终究不妥,传出去对婷儿的名声也不好听。”


    魏显昭知她不看好两人的事,今听她言语,俨然是做出了妥协让步,便不敢在这样的关头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宽慰道:“婷姐儿也这般大了,该知晓些轻重了,况又有玉兰一直跟着,能出什么事呢?”


    杨连枝奇道:“你何时对家中姐儿这般放纵了?”


    魏显昭眉眼微抬,凝眸注视着她,眼露追忆之色,低声笑叹道:“婷儿这样死心塌地对一个人,倒像那时候的你。”


    听及,杨连枝呼吸一顿,默默回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微微发胀发酸,眼中的柔情笑意也慢慢散去,转而悲凉笑道:“那罗家哥儿却不像你。”


    第44章


    【泰昌元年秋·书斋】


    罗衡素昔就不是躺得住的性子,即便是在养病期间,也不肯多躺一会儿。


    魏子然去后,他喝过药,勉强喝了两口粥,便坚持要起身去院中走走。


    无奈这处偏院因要动工扩建,各处草木早已被移走,角落里也堆着沙石、砖瓦、木料等各色材料,实在无甚可观赏的景致。


    但他不忍辜负清晨时的杲杲秋阳,索性搬了藤椅躺在日光下,与身边伺候的两位侍女随意交谈说笑,说着说着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魏书婷本是兴冲冲前来探望,见他已然熟睡,也不忍心吵醒他,又不愿就此离去,便找到映红,言说要借几本书。


    映红也不疑她,引她到书房,推开一扇隔门,只见里头书架重重,上头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册画本,看得魏书婷眼花缭乱。


    魏书婷从前只在外头的书房里坐一坐,从未进过这里,当真不知自家哥哥竟在里头藏了这许多书。怪道他平日里总是缺钱使,原来是拿来买书了。


    这一架又一架的书看得她头疼,不知该从何找起,好在这些书都已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整理好了,她找起来也能少费一些力。


    映红担心她找得辛苦,便道:“姐儿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忙找找。”


    魏书婷说了两个书名,又道:“这些书平日里都是姊姊在打理么?”


    映红笑道:“我也没怎么打理,不过是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替他晒晒书,赶赶书虫。”


    魏书婷道:“这么多书,也很辛苦。哥哥应该与父亲说说,请个书童来替他守着这些书。”


    她的目光陡然落在了墙角的几只箱子上,便指着那些箱子问映红:“那里头也是书?”


    “是。不过,”映红道,“这里头的书,没他的允许,旁人动不得的,我从未见过里头是些什么书。”


    魏书婷不过随口问问,听她如此说,反倒上了心,想着等哥哥回来,试着探探他的口风,看那里头的书借不借得。


    找到了想要的书,她出来见罗衡仍未醒来,便想再等等,玉兰却开始催促她回去。


    她不愿离去,便道:“我在大哥哥书房里看会子书,午饭时,你再来接我吧。”


    玉兰深知她的心思,虽不情愿,却怕这回不顺着她,惹出了她的心病,只得依了。


    罗衡的这一觉睡得万分踏实,直睡到日中时分方才转醒。他隐隐约约闻到一阵幽幽梅花香,这香味是他熟悉且钟爱的,便闭着眼使劲嗅了两口。


    他正疑惑这香味从何而来,便听到身边有人笑道:“果然这人病了也还是个贪酒的,闻见这酒香便醒过来了。”


    罗衡听出是他那大表哥的声音,便睁眼说道:“人家睡得好好的,你们偏要用这东西来勾我,岂有此理!”


    说着话,他已将围在自己身边的人扫了一遍,仍是昨日与他在余杭相聚交谈的几人,只是多了一个郎清。


    他的目光落在魏子然身上,故作恼怒状,责问道:“大夫说我要静养,你急急忙忙赶回来,还给我带来这一群人来闹我,让我怎么静养?”


    “这可与我不相干,”魏子然事不关己地说,“他们听说你病了,怕你闷在这里无聊,强拽着我要来看你,哪知你却在这院里好自在地睡你的白日觉哩——你身边怎没个人伺候?红红姊呢?”


    罗衡摇头说不知:“我睡下时,她们都在呢。”


    正说着话,映红与那两名侍女便端着一份饭菜进了院子。


    乍然见院中聚了三五人,映红忙迎上前,对魏子然说:“我还当你午后才回呢,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不过,回来得也正是时候,好用午饭。”


    魏子然道:“饭菜只为罗年兄安排吧,我们是吃了回来的,你只给我们准备些佐酒的小食即可。”


    映红得了这样的吩咐,便让那俩侍女在院中支桌椅、烫酒,自己则又亲自往厨房去了一趟,吩咐灶上的厨子再烧几个佐酒的小菜送去大哥儿的院子。


    回来的途中,遇上玉兰,她方才想起魏书婷还在魏子然的书房里。


    玉兰听说那院子里聚了一帮子男人,脸色骤变,低声埋怨了一句:“哥儿行事忒没分寸了,怎么不往里头递个消息,就胡乱将人往院子里引?”


    映红不乐意听人说魏子然不是,忙道:“姊姊不可冤杀了哥儿。这个时候,老爷与薛管事都不在家,夫人又在午睡,他原也不知晓姐儿在他院里,说起来还是我的过错,好歹留一人守院门,如此,也不会让姐儿置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


    玉兰不好再说什么,此时又不便去接魏书婷,只得请求映红:“姐儿尚未用饭,烦你给她送些吃的进去,好歹想个法子将人送出来。”


    “姊姊放心。”


    “那便有劳你了。”


    映红为魏书婷送饭前,悄声将魏书婷在书房的事在魏子然耳边说了。


    魏子然吃了一惊,找了个借口便随映红往书房而来,果见魏书婷正支着下颐在书案前打盹儿呢。


    见状,映红轻步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看着她迷迷瞪瞪地睁眼,便笑道:“该用饭了,就委屈姐儿在这儿用吧。”


    魏书婷并不推辞,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玉兰呢?”


    见魏子然也在,又笑着说:“哥哥回来了呀!用过饭了么?没用的话,我们一道在你院子里用吧?”


    魏子然笑说:“院子里有一群大小哥儿,你若不怕丑,便随我去见见。”


    听言,魏书婷敛了笑容,羞得双颊绯红,嘟囔着说:“我不去,怪臊人的。”


    魏子然却道:“我们这一聚不知何时能散,你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既然凑巧碰到一块儿了,一一拜见,方是大方知礼的,这样躲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魏书婷想想便觉得羞人,只埋头不应。


    而映红在一旁听了魏子然的这番言语,方才醒悟这位哥儿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欲说些什么,他却先开了口。


    “红红姊,”他吩咐她,“去我屋里拿一套衣鞋来。”


    “做什么?”映红不明所以。


    魏子然笑道:“你拿来便是了。”


    见他神色毫无商量的余地,映红只得去了。


    待取来衣鞋,魏子然便将那衣鞋往魏书婷面前一推,说:“衣鞋我放在这儿了。你若不敢以你本来的身份面貌见见外头的客人,便换上这身衣鞋,只当是我书房里新来的书童,即便被人撞见了,也不至于让你难堪——你先吃饭吧。”


    他又让映红留下来陪着魏书婷,而后才回到了庭院中。


    而罗衡因身子不适,不欲陪这些人饮酒,在一旁的藤椅上躺了一会儿,又觉身上不大自在,便欲回屋去歇歇。


    经过书房时,他又想在此看书打发些时间,抬脚便跨了进来,却迎面撞上了一位身穿儒衫的“小哥儿”。


    罗衡一眼落在这“小哥儿”那宽大的衣裙上,心里正纳闷魏子然屋里何时多了个小厮儿,忽撞见这人慢慢抬起来的眉眼,眸光一动,似有些震惊。


    眼前这张脸,迎着光,泛着红,似清秋暖阳下红透了的柿子,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而他,终究是舍不得咬的,只是抬手想要揩下一抹灿烂耀眼的红。


    这抹红,是软的,也是暖的,似在他指尖燃上了一点火,顺着手臂一路窜至心间,烧得他的心口热烫烫的。


    “你怎会在这儿,婷婷?”他笑问。


    魏书婷从乍然见到他的惊喜中晃过神,意识到自己如今这身打扮竟被他认出,只觉羞窘,拉扯着两侧的衣裙,扭扭捏捏地问了一句:“你……你……我来看你,你……你病好了么?”


    罗衡内心一喜,欲牵过她的手,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便若无其事地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轻轻在她头顶说了一句:“你愿意见我,我就什么都好了。”


    魏书婷只觉这话似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恨不得将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与委屈一股脑儿地向他吐出来,但因见映红正向屋里而来,只能收敛了情绪。


    映红也是有眼色的人,早在撞见两人方才说话的情景时,便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知晓魏书婷脸皮薄嫩,便故作不知地向罗衡介绍着这位姐儿:“这是今日刚来的书童,哥儿要找书看的话,尽可吩咐她去找。”


    罗衡颔首应了声,径直走到书案前,见案上摊着两本书,便知晓是魏书婷方才正在看的书。细看时,却是一册《增广贤文》与陈氏所著的《香谱》。


    他并不翻动她的书册,只从书案上随意拿了一沓纸坐到一角的罗汉床上去看。他知晓这些皆是魏子然随意写写画画的诗稿,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放在众人眼目之下,也没甚可看的,不过是供他拿着充充样子罢了。


    他手里拿着这些诗稿,双眼却总要往书案前的魏书婷身上瞅。无奈这屋里还有个映红在来回走动忙碌,他也不敢太放肆,只能随意翻看魏子然的这些诗稿。


    看到其中有一叠庭院的营造图式纸稿,他不由认真细看了几回,一时觉着某处庭院楼台设计得极妙,一时又觉着某处的草木水流少了几分意趣,便请映红送了笔墨过来,埋头在那些图纸上涂抹起来。


    映红见状,遂道:“这些是子然弃之不用的图纸,画好的图纸,他已交给那些工匠了。”


    “这也无妨,”罗衡笑道,“且看我涂改的是否与他最后定下来的一致。”


    听他如此说,映红也不再多言,而屋内这二人又都相安无事地各自坐着看书画图,也令她放心,便又出门为两人张罗茶水点心去了。


    魏书婷因屋内多了一个人,再也无法安心看书,听到那头写写画画的声响,心绪如一团乱麻,索性丢开书本,转眸去看他。


    她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是觑着眼瞅着。


    许是在外头被日头晒了的缘故,她发现他苍白的面容上布满暗沉沉的红,浑身皆透着一股久病不愈的倦态。


    魏书婷不禁感到心酸眼热,又怕这样哭出来惹他怪,便忙转回目光,低了头默默抹泪。


    身侧突然多了一重人影,她怕被他撞见自己如今的样子,忙转身背对着他。哪知他又转到了她面前,一把拉住她衣袖,又递出了自己的衣袖。


    “我身上没带手巾,只能借你衣袖,擦擦泪?”他不见她领情,便屈膝蹲了下去,笑说,“你嫌我这病人晦气,还是在跟我怄气?”


    魏书婷含泪笑道:“我若嫌你怄你,才不会来看你!”


    罗衡自然信她,便自己抬手替她拭去了眼窝处的泪花,看着她这副小厮儿的装扮,不由笑了:“你做这样的装扮,还需再捯饬捯饬你这张脸,不然,旁人见了,仍是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姑娘。若要做男儿的装扮,你的眉毛要画得粗些黑些,脸也要用姜汁涂得黄些,没的出去了让人笑你是小白脸儿,走路的姿态也得学一学……”


    魏书婷听着有些不自在起来:“我头回做这样不伦不类的事,本是不该,你却还怂恿我做这些事。”


    “这算什么?”罗衡道,“古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巾帼英雄秦良玉①带兵赴辽,可见巾帼不让须眉,你何必将自己困于这身女儿皮囊里?我也不是要你从军打仗,只想着你能出门多走走,也多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魏书婷听他与自己大哥哥所言大同小异,沉下心来细细想了一会儿,惊觉这些事皆是自己从前想做而不能乃至不敢做的事。


    她长在深闺里,并不知那巾帼英雄秦良玉的事,便请求罗衡讲讲这位女英雄的事迹。


    罗衡笑道:“这事,我也是听大表哥说的,你若想知道的更多些,须你自己与他结交。”


    魏书婷明知他是故意不说,怂恿自己做这些不成体统的事,便道:“你全然不考虑我的难处,只管怂恿我做这种事,若传出去了,我还怎么嫁人?”


    “你要嫁谁?”罗衡惊道,“我不放你,你还能嫁谁去?你只能嫁我!”


    魏书婷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倏地红了脸,深埋着头不说话。


    映红在门外听到这些话,吓得险些儿摔了手中的食盒、托盘,忙清嗓子咳嗽了两声便入内来,肃容对罗衡说:“哥儿这些话可不许再对我们姐儿说了,若让人听见了如何得了!哥儿也是名门世家出身的,怎么能不知道私定终身是大逆不道的事!哥儿是经过流言谣传的人,当知道世人的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今日这事若是传了出去,我们姐儿的声名清白岂不是全毁了?”


    她义正言辞的姿态让罗衡不敢回一句嘴,只能上前请求讨好,笑着说:“我也是一时情迷心窍说了那些浑话,恳请姊姊千万替我们保密!此等恩情,罗某没齿难忘,日后姊姊但有需要我效劳之处,定会在所不辞!”


    “呸!”映红见不惯他这副油腔滑调的嘴脸,啐了他一口,笑骂道,“好个没眼色的混账哥儿,也不擦亮你那对眼睛看看,哪个是你姊姊?”


    罗衡方知自己一时口误说错了,又忙着赔礼道歉。


    映红也不愿与他纠缠这些微小事,转而对红涨着脸的魏书婷说:“玉兰姊姊来接姐儿好几回了,这儿也没有别的门可以出去,少不得要委屈姐儿就这样同我出去。我已与子然说好了,若真有人问起来,就照他先前嘱咐您的回答便好。”


    魏书婷正为方才的事被映红撞破而难堪,此时巴不得离开这儿,自然是映红说什么便依什么。


    她并不与罗衡辞别,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跟着映红便出了书房。


    罗衡从屋内追出来,唤住她后,将她遗落在书房的书递给她,说:“陈氏《香谱》虽集沈氏、洪氏以下十一家香谱而成,内中却有遗漏错讹,失了本真。你要制香,所制不过常见常用的那几种,不若参考洪氏《香谱》。我那儿也整理了一些香方,你若需要,我交给你大哥哥,由他交予你。”


    魏书婷接过书,微微笑了笑,说:“那便多谢了。”


    罗衡却是趁递书的时候,偷偷于她袖中握了握她的手,说:“不必谢。”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秦良玉,字贞素,四川忠州(今重庆市忠县)人,明朝末年女将、民族英雄,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单独立传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巾帼英雄。(具体介绍见百度,或见《明史》将相列传里及其他史料里关于秦良玉的记载。)


    第45章


    【泰昌元年冬·杨家渡】


    夜色张开帷幕之际,临安街衢巷道的街灯渔火便相继燃了起来,亮如白昼。


    人潮汹涌中,道路忽被一群公差喝开。人群散开后,这些公差便忙着往墙上张贴告示,贴了一处,又喝道去贴另一处。


    片刻的工夫,城中便贴满了告示。


    有人问:“这上面写着什么?”


    人群里有识字的,从头看了一遍,便向周围的人说:“县老爷在整饬风气呢!说近来城中妖言谣传盛行,诽人谤物,甚至有诽谤朝廷的,现今要抓这些人治罪呢!”


    又有人附和道:“是该好好整治整治那些满口喷粪喷屎的人!要说胡桥那家纸墨店的老阿公真是撞了大运,打了长桥魏家的哥儿,倒打出好运来了!若不是借了魏家的势,前些日子为他媳妇打的那场官司,哪能打赢?早知如此,我也该帮着打两下的。”


    这人话音方落,内中便有一人取笑道:“你倒是打打试试?你当谁都有那老阿公那样的运气?”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有人从远处跑来,瞅准人群里的一老一少,大声喊道:“苍老爹,你家媳妇跟人跑了,还不快回去!”


    那领着孙子的苍老爹听了这个信儿,呆呆怔怔地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却是他身边孙子听说跑了娘,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这苍老爹听见孙子哭,早已醒过神,忙不迭地牵了孙子,径直往码头而去,上了泊在渡口的船,便摇桨飞一般地去了。


    众人见那对祖孙俩走远了,方才扯住那前来报信的人,忙问是怎么回事。


    这人少不得将那媳妇在何处做工,如何与主人家的哥儿爷们勾搭上了,又怎样被那哥儿爷们娘子发觉闹得人尽皆知,待官府要捉拿这对奸夫淫-妇时,才发现这两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众人听说,不免骂一骂那对奸夫淫-妇,又追着问:“这淫-妇可是在钱塘南家酒楼帮工的那个?那奸夫又是谁?”


    这报信的人乐得这些人刨根究底,便拣了街边的一处饮水摊子坐下,买了一碗梨水儿解了渴,方才得意洋洋地说:“这事,就是发生在南家的平湖酒楼。要说这奸夫是谁,诸位不防猜一猜?”


    “你可赶紧说吧!”见他卖起了关子,人群里有人大声催促道,“你若讲得好,我这儿有赏!快说!”


    这人循声望去,却在人群里望见了何桓,便忙起身堆着笑脸迎上去,笑问:“哪阵风将何二老爷吹来了?快快请入座,我请爷喝茶!”


    说着,这人便要找摊位老板要茶,何桓却不吃他这一套,扯住他笑道:“今儿爷请你去处好地方喝茶,但你口里得吐出些好货来。”


    这人知晓这何二老爷不好开罪,只得从了。


    围观的人群见他被何桓拉走,也不敢阻拦,只能悻悻散了。


    发生在平湖酒楼的这种丑事,魏子然身在钱塘,自然有所耳闻。听说那逃走的“奸夫”系南家大老爷的独子,倒比别事多上了几分心,时常留意着官府那边寻人的消息。但因两位当事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官府追踪多日无果后,这事也便不了了之了。


    此后,钱塘便流出一段话,说的是——钱塘南家一门子都撞了邪,先是老四家中丢了女儿,今又是老大家里跑了儿子;女儿丢了数年无音讯,儿子今朝跑了不会有归期。


    而南家大老爷年近五十独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如宝贝一样宠着,今朝却为了一个死了丈夫的外地女人抛舍了家人;儿媳又日日在家啼哭谩骂,惹得这大老爷又气又急又羞。


    这日,逢这儿媳又前来哭骂,他终是忍耐不住,怒道:“你连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还好意思上我这儿哭着讨说法?你也只是窝里横!那女人是你四叔公那头雇来的,你男人又是在那儿跟那女人勾搭上的,你有本事倒是去那头讨说法去!”


    这儿媳听阿公这样无情冷酷的话,知晓这人是不会替自己做主的,而阿婆又是个毫无主意的软弱妇人,更是指望不上,只得自己悄悄请了街上一帮游手好闲的无赖去那“淫-妇”家里罗唣闹腾,定要讨个说法。


    要说苍老爹一家并非当地人,只因家乡闹饥荒,家里饿死、病死了好几口人,活下来的只是他老两口和媳妇孙儿。因家乡实在无法过活,只能卷着铺盖行李一路行乞到了杭城,靠着一艘船摇桨摆渡过活,索性便在苕溪一带的杨家渡附近落了脚。


    如今媳妇跟人跑了,门前又时常有一帮子无赖在外胡言乱语,这对老夫妻只觉无颜见人,摆渡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能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钱勉强捱日子。


    然,看着年幼无依的孙子,苍老爹又不愿整日躲着不理生计,终于在某个无人前来厮闹的大雨滂沱的雨天里披着蓑衣出了门。及至到了渡口,他才发现泊在岸边的那艘船早已被人抽了船板、拆了船篷,船已不是船了。


    见此情景,苍老爹不由失声痛哭,看着滚滚而流的江水,恨不得一头跳进去死了算了。


    寒冬的风雨冰凉刺骨,苍老爹纵使冷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就这样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渡口附近游荡。


    风雨天,渡口不见一个人,就连来往的船只也较往日少了许多。


    多年来,苍老爹早已见惯了渡口附近的凉亭古道与松桩石阶。


    若是春风习习的日子,便能见到杨柳依依、莺啼燕舞的景象;到了酷热难耐的夏日,也有凫水嬉戏的野鸭与展翅欲飞的夏蝉来打破方圆之内的烦闷与热意;秋日落叶纷披,蒹葭苍苍,最易惹动往来游子客人的愁思;到头来全被冬日的一场雪掩盖,天地一片寂寥壮阔,不管贫穷富有、欢喜悲哀,都被天地间降下的这片冰寒冻住。


    待冰消雪融,枝头吐绿,渡口便又活过来了。


    一年又一年,苍老爹便是在四季轮回中,一次次活了过来。


    而苍老爹此时此地所见的杨家渡,苍老疲惫,污臭肮脏,如墨色苍穹下被遗弃在风雨里低声啜泣的老翁。


    对着这样凄凉的景色,苍老爹不免又临水哭了一阵,因实在冷得受不住,只得慢慢踱了回来。


    他欲进凉亭避避风雨,不想亭中早已有人在此处生了火,他一时有些踟蹰不前,不敢进去烦扰那人,便只在亭外站住了。


    亭中人早已看见了他,见他不进来,便笑道:“老人家请进来烤烤火吧。”


    苍老爹听这声音是个温柔动听的女孩儿声音,心早已化开了,便慢慢挪步进了亭子,脱下蓑衣后,便在那女孩儿对面坐下了。


    他伸手向火堆,只觉身心都被这寒风冷雨里的一团火温暖了。


    女孩儿给他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忙伸手捧住了,微微抬起了目光。正是这一抬眼,他方才看清了面前这女孩儿的面容。


    这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上虽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裳,一身风流气韵却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可比的;一对眉似淡淡春山,一双眼如盈盈秋水,杏脸樱唇,天生一种温柔情态。


    苍老爹载过许多船客,多少有几分眼色,一看便知这女孩儿不是寻常人,一心以为是天仙下凡,并不因她年幼而稍有轻慢之心,反而生出了恭敬之意,诚惶诚恐地朝她捧杯致谢:“小老儿多谢仙女菩萨赐茶送暖。”


    那女孩儿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先是一怔,后又笑道:“老人家快别这样,我当不起的。我也不是什么仙女菩萨,只是南家酒楼的一名厨娘而已,与您儿媳共过事的。”


    苍老爹惊讶不已,因对方提到了那令他蒙羞的儿媳妇,一时间羞恼得不知如何言语。


    女孩儿明白老人的心事,并不多言,只是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入老人手中:“这是二十两银子,是我们少东家替大老爷那边赔偿的,请您收下。”


    “小老儿不能收!”苍老爹将手中的银子递还回去,梗着脖子说,“自家的媳妇拐跑了人家的儿子丈夫,人家不过是找人上家里聒噪了几日,毁了小老儿的船,我哪还有脸要赔偿!”


    女孩儿劝道:“您家里不是还有个孙子要养活么?用这些钱再买一艘大一点的船,替少东家拉货吧?这是我们少东家的一点心意,您若不愿收,就当是借下的,哪天能还上了就还上,不收您的利息。”


    听她如此说,苍老爹也不再拒绝,收了银子又跪地向她磕头致谢,慌得这女孩儿忙起身将人扶起来。


    苍老爹擦了一把泪,对着这样天仙似的人物,哽哽咽咽地问了一句:“请问那位少东家该如何称呼呀?”


    女孩儿笑道:“南家四老爷家的哥儿南春阳便是。”


    苍老爹点点头,望着女孩儿欲言又止的,想问又不好问出口。却是女孩儿领会了他的意思,便自己报上了名号:“酒楼里的人都以‘膳丫头’呼我,就是我们吃的饭食的那个‘膳’。”


    苍老爹笑了笑,道:“姑娘厨艺了得,当得起这个名字。”


    女孩儿眼看时候不早,事情也已办妥,不欲在外头多逗留,便忙着与老人告辞。


    苍老爹欲送她到渡口,她拒绝了:“渡口有船等着,您不用送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身叮嘱道:“您买了船,记得早些去平湖酒楼找少东家——您身上尚未干透,烘干了再回家吧。”


    她匆匆忙忙地出了凉亭,撑着伞一路走到渡口。


    渡口早已有船候着,南春阳在船上接着她,问了一句:“老人家答应了么?”


    她淡淡笑道:“银子收下了,应是妥了。”


    船只离了渡口,南春阳见她撑着伞呆呆地立在船头,劝道:“外头风大,进去舱里吧。”


    她却只是一笑,望着雨中偶尔飘洒下来的几朵洁白雪花,说:“下雪了,我看看雪。”


    南春阳知晓她的性情,也不再劝,而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替她披上,又进舱内取出一只暖手炉塞在她怀里:“少站一会儿,当心受寒。”


    南春阳见她无心理会自己,只得叹着气回了船舱。


    河面上,往来船只零零星星,耳边只闻风声水声,不闻人声。


    她听见远处迎面而来的那只船上传来呜呜咽咽的埙音,不由盯紧了那艘渐渐逼近的船只。


    那艘船上也有如她一般立风赏雪的人。


    她正在心里感慨时,两艘船已相逢,她与那船上人的目光也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块儿。


    雨雪纷乱中,她的心已乱了,目光却似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怎么也收不回。


    她清楚地看到那船上人向船头跑了几步,似乎想离她近一些,一双眼似钩子勾在了她身上,几乎将她的魂儿勾了过去。


    两艘船渐行渐远,她的心也仿似随着那船上人远去了。直至南春阳出来催她进去,她方才慢慢收回了远走的心绪,在船头呆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船舱。


    舱内,炉火烧得旺旺的,炉子上的茶水也正冒着汩汩热气,却如何也烧不热她这颗似雪般凉透的心。


    在“滋滋”的炭火声里,她微微抬起脸,神思恍惚地看着对面的人,低声说:“他看见我了。”


    南春阳斟茶的手一抖,抖出了几滴茶水,慌张问:“你说的是谁?”


    舱里静了片刻,方听她轻轻柔柔地回道:“魏子然。”


    第46章


    【泰昌元年冬·账房】


    南家平湖酒楼临西湖而开,面朝孤山,背靠北山,开窗便能见白沙堤上的依依杨柳。登楼而望,湖光山色尽入眼中,是个人烟热闹之处。


    因酒楼地理位置甚好,又有南家的口碑挂出来,一年到头,酒楼的生意没有冷清的时候。即便是雨雪绵绵的清冷冬日,这里也是食客满座、笙歌不断。


    又因酒楼向来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江湖上那些耍杂说书、弹曲唱词的闲人乐妇常来此赶趁谋些小钱,容易惹出事情来,南春阳又请了两位有些武艺的汉子来守店看楼,多少能镇住些场子。


    飘着雨雪的冬日,天色黑得格外早。


    渡船在桃花河码头靠岸时,沿湖一带人烟寂寂,不见行人灯火,只有河面上零星飘荡着几盏渡船上的渔灯和街道酒楼店肆里燃着的几点灯火。


    为避人耳目,南春阳下船后,并不与那膳丫头同行,只待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去酒楼后厨后,方才慢悠悠地向着那栋灯火荧荧的酒楼而去。


    这时候,楼中只有楼下的两桌食客在安静地用饭,柜台后也只有贾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在算账。


    见南春阳进来,他只微微抬了抬眼,说:“您家的二小姐来了,在账房里等着少东家您呢!”


    南春阳吃了一惊,本是有些饿的,这会儿却是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忙向账房而去了。


    账房内,南思正坐在灯下随意翻看着桌上的账本,见南春阳满身风霜地进来,便盯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我难得上一趟这儿,偏逢你不在。今日这样大的风雨,你上哪儿去了?”


    “就随意逛了逛……”南春阳有些慌乱,躲着她的目光胡乱搪塞了一句,又问道,“姊姊可曾用过晚饭了?”


    南思摇头;南春阳便忙唤来店中伙计,让送两份热腾腾的饭菜来。


    一时用完饭,南春阳见南思似乎没有回家的打算,而是一直翻看着账本,便问她:“姊姊今日来,是来查账的么?”


    “不是,”南思笑着合上手中的账本,说,“我是来向你问问后厨里的那个膳丫头的。”


    南春阳心底一慌,故作镇定地问道:“她怎么了?”


    南思笑道:“倒没怎么。只是我听人说,你对这位厨娘格外关照,便想见见她。”


    南春阳道:“不过是个厨娘,你见什么?她这人性情乖僻,只肯待在厨房里,不愿见生人。你见这样的古怪人做什么?没的冲撞了你。”


    南思却不依:“你见得,我怎么就见不得?你将她护得这般严实,莫不是与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大伯伯家的哥哥被你这里的厨娘勾跑了,保不齐你也被你这儿的厨娘勾了魂呢?”


    “你胡说什么?”南春阳又羞又恼,更是有苦不能言,“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儿了?我若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便是猪狗不如,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急什么?急成这样?”南思皱眉道,“男欢女爱多么正常的事,你何必狠咒自己呢?你这样,愈发让人觉得可疑啊——那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头?”


    南春阳只是咬紧牙关不说,但南思却不肯放过他,一再逼问,他方才松了口:“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看她可怜,才让她进后厨跟着大师傅学厨艺的。哪知她天赋极高,学得极快,还能自己创些新样式出来,纵使脾气古怪了些,但在后厨也冒犯不到客人,我便留着她了。”


    南思听得似信非信的,又因知晓这个弟弟向来不会扯谎,如今见他说得言辞凿凿的,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只是,她仍是对那厨娘抱有许多疑心与戒心,便低声警告着南春阳:“我知晓你向来是个心肠软的,容易动情。但我在这里给你提个醒:我们的那个娘还在时,已经给你说了萧山金氏,你若不想闹出大伯伯家的丑闻,就得管住你这颗多情的心!”


    南春阳赌誓道:“姊姊放心!我断然不会对她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如有,定遭五雷轰顶!”


    “得了,别赌这些狠咒!”南思看他这副赌咒发誓的坚定模样,觉得有些可笑,“甭管你赌什么咒,立什么誓,能说到做到,才算个男儿!”


    南春阳心里毕竟藏着秘密,此时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唯恐露了馅,惹出一堆麻烦来。


    但他也知道,膳丫头的身份瞒不过一世,况且今日又让那魏子然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她。


    思及此,他不免又得想法子应付魏子然有朝一日的追问。


    而魏子然自那日在船头隐约瞥见那膳丫头的身影面貌后,整个人又开始犯痴了,只觉那人酷似南屏,回到家后便生了一场大病。


    因那天雨雪太大,两只船隔了些距离,那人又戴着斗篷帽子,他并未将那人的面貌看真切,只是隐约觉着那是她。


    这样的心事,他不便对家人言说,只能独自在心内寻思着:“若那日船头那人果真是她,这半年多来,她又藏身在何处?怎么郎家和我家找了许久都不曾找到她?若不是她,又如何那般酷似她?又何以这般牵惹人心呢?”


    他时常回想着那天偶遇的场景,总想找出蛛丝马迹。可那时他只顾着看她,却不曾留意到那艘船究竟是何模样,船上除她之外又有谁。


    若说找到与那日那艘船相似的船来,在多如牛毛的船只里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养病的时日,他全然忘了身上的病痛,只是一心想着那船、那人。


    心上不得爽朗,他这身病也反反复复的;加上连日来天寒地冻的雨雪天气,他因风邪入体而感染的病症也难养好,每日汤药不断。


    而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日偶遇南屏一事,又无从追寻她的踪迹,终日精神恹恹,凡事总提不起多大的兴致,多数时候只是呆坐痴想。


    杨连枝见他这般情况,知晓他这病在心上,隐隐猜到了些缘由,便找到染病当天与他同船归家的尚攸:“这月初二日那天,你同他与焘哥儿坐船回来之前,他可曾见过什么人?”


    尚攸见问得蹊跷,细想了想,道:“不曾见什么人来着。只是,自从南家出了那等事后,哥儿便常往南家酒楼跑,连罗宅也少去了。”


    杨连枝一听果真与南家有关,心里已猜着了必是为南屏的缘故,也不再多向尚攸打问什么,只是吩咐他:“烦你往钱塘跑一趟,请南家哥儿得空来家里坐坐。”


    尚攸当天便往钱塘去了,次日午后便带着南春阳与南思一道进了魏府。


    这两年,南家儿女因为母亲守孝的缘故,几乎不曾登魏府的门。今日难得登门,杨连枝自然早已备了酒宴款待这对姊弟。


    吃过席,南春阳因听说魏子然着了病,便要去探望,杨连枝忙着人将人引入偏院,留下南思在屋里说话。


    说起这对姊弟那早逝的母亲,她不免感伤一回,因问南思道:“你们母亲走的时候,我因身体抱恙,到底没能见她最后一面,送她最后一程。听说她的棺木还停放在钱塘门外的迎晖山庄里,这样放下去终究不是法子,要让她早日入土为安才是——究竟何时安葬她呢?”


    “我们也是这么说呢,只是……”南思深叹一口气,说,“家翁一心想着等妹妹回来见一见家母的面,哪怕尸身腐烂发臭,早已辨不出面貌,他也不肯动土安坟。我们做子女的劝过,可又有什么用呢?”


    杨连枝不想南家这位老爷是这样痴心糊涂的人,但也不好对此多说什么,只问道:“你们那妹妹究竟有一点消息没有?”


    南思沉吟半晌,方才摇了摇头,悲声说:“这些年丁点儿消息也没有,若不是故意藏着不让人寻见,多半是遭遇不测了。”说着,不由洒出了两滴伤心泪来。


    杨连枝没料到惹出了她的眼泪,心想不该贸然提起这事,忙柔声开解道:“这全是我的不是,不该问起她来。她若是个有福的,定会安然回来的,姐儿不防多往好处想一想——你们难得来我这里一回,今日就别回去了,在我这里多住几天。所幸你们的世叔这段时日出门去了,你们可尽兴在这里玩一玩,和这儿的弟弟妹妹处一处。”


    南思忙笑道:“本不欲辜负婶婶好意,只是阳哥儿与我都还未脱下这身孝服,不便在别家久留住宿,请婶婶体谅些个。再过几月,便是婶婶不请,我们也会在府上赖上几日的。”


    杨连枝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强留,便道:“那时,也请你们带着你们大姊姊一块儿来。”


    南思遂笑道:“大姊姊怕是不肯来的。”


    杨连枝知晓她话里意思,也笑着说:“虽说她与子然定了亲,不便来家里走动,但也不用过分疏远。她若是怕羞不肯来,那我们便选个子然不在家的日子会面,或是就在我家涌金门外的那间园子里会面,你看怎样呢?”


    南思道:“既如此,那我便与大姊姊商议商议,等除服后再商议日子吧。”


    而杨连枝颇爱南思的伶俐乖巧与大方得体,也怜南春阳年少掌家的勤勉辛苦,再想到那年望见的南家大姐儿的人品相貌,心底对许氏的养儿教女之道更是佩服不已。


    送走了那对姊弟,她犹自恋恋不舍。


    晚间,在探望过魏子然后,她见他面色似乎较白日好了许多,便笑着问了一句:“南家那位哥哥来看你,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摸不准母亲这样问的意图,目光闪了闪,说:“并未说什么要紧的,不过随意聊聊。”


    “娘知晓你的心思,”杨连枝知晓他没说实话,柔声拆穿了他,“你问了南屏的事,是不是?”


    魏子然并不否认;她又问:“娘且问你,若是找见了她,你又要如何呢?”


    “娘实在想不通你这痴心因何而起……”见他埋头不答,模样甚是消沉,她内心不忍,却仍是叹息着继续说了下去,“之前,你说郎家的那个李屏山便是她,你爹向郎家人了解过这李屏山的行事为人,说与南家人嘴里的屏姐儿全然不是一个人,许是面貌相似,让你错认了。如今,这两人既然都失了踪迹,与你无缘,你何不放下呢?你不知你不好,娘这心里也怪疼的……好孩子,忘了南屏,多想想她那大姊姊,好么?”


    魏子然却道:“南家的大姊姊,孩儿不能娶。”


    “什么?”杨连枝震惊非常,心口又涌出了一股恼意,“子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不小了,再不能说任性的话了!你……你要……”


    杨连枝这一气气得手脚冰凉无力,更觉胃里痉挛一样的疼,疼得她几乎晕过去,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浑身哆嗦不止。


    魏子然一时慌了神,忙唤了在外间伺候的映红与玉竹进来。


    玉竹一看便知这是动了胎气,不由拿眼打量着魏子然,厉声问:“哥儿说了什么惹得夫人气得动了胎气?若有个闪失,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可就没了!”


    映红在一旁提醒道:“姊姊快别忙着追究哥儿的错处了,赶紧差人去请大夫!”


    玉竹经这一提醒,便忙着让人去请大夫。


    薛氏与卢氏听到消息,也忙赶到了净荷堂,担惊受怕地在杨连枝的床头守着。


    魏子然更是被杨连枝的这场意外吓得手足无措,本是大病未愈的身子,经此一惊一吓,又发起了热,口里只管说些旁人听不清的胡话。


    映红焦心万分地守在他床头,一刻也不敢放松,唯有悄悄掉眼泪。


    夜里,魏子然似是清醒了几分,于帐中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艰涩问:“母亲怎样了?”


    映红忙道:“好着呢!你别挂心!”


    魏子然并不信,虚弱地撑起半边身子,哀求她:“你去看看娘,就说我不任性了,什么都听她的。”


    看着他这副消沉痛苦的模样,映红只觉心酸难过,含泪应道:“我会去说的,你放宽心,好好养病。”


    第47章


    【泰昌元年冬·在路途】


    净荷堂里不消停了一夜,请了两三遭大夫,至天大亮时,杨连枝方才安稳睡了过去。大夫开了个安胎养神的汤药方子,方才说:“病人胎儿养得还算稳当,这回才勉强保住了胎。只是胎儿才刚成型,正是紧要时候,若是再动了胎气,这胎便有些悬了。病人最好静养,不宜操劳思虑,再照这方子好生服用调养十天半月,这胎儿应是能保住的。十天后,我再来看看。”


    听见如此说,众人方始松了一口气。薛氏便吩咐屋内的侍女陪侍的陪侍,煎药的煎药,自己则回菊香院暂且歇息去了。


    映红得知消息后,便急急回到偏院,将大夫的话又对魏子然说了一遍后,道:“夫人那头已是有惊无险地过了,你的病也得好好养起来。如此,夫人方能安心养胎。”


    魏子然点头说知道了,因见她两眼青黑,知晓是为自己与母亲熬了一宿的缘故,便道:“让摆饭来吃吧,吃了你好去歇一歇。”


    映红笑道:“我歇着了,谁来伺候你呢?你能知晓心疼人,便令我高兴了。你倒不用在意我,只老老实实地养病,让我少担些惊,便是体贴了人。”


    魏子然只是笑。


    吃了药用过饭之后,魏书婷与薛氏、卢氏院里的哥儿、姐儿也相继前来探望,杨连枝也遣了人来问病情。


    映红少不得忙前忙后地招待,只觉分身乏术,因向魏子然试探说:“先前夫人拨过来照料衡哥儿的那两个妹妹,你找夫人要了过来吧?平日里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收拾屋里屋外,尚且忙不过来;你回了家,今日这个弟弟妹妹来,明日那个知己朋友来,我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回回都是夫人拨了人过来招待。你若不想我累死,就依了我吧。你不在家的时候,也有人给我做个伴儿。”


    魏子然却道:“母亲那头早说过了,你若忙不过来,尽可以去前头找母亲要人帮忙。但你想留她们在我院里,却是不能够的,我这里不留姑娘。这话我早对你说过了,姊姊怎么又说起了?”


    听了他这话,映红故作不喜地埋怨了一句:“不留姑娘在这里,敢情我不是姑娘,是供你使唤的牲口不成?”


    魏子然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忙笑着赔礼道:“姊姊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姊姊自然是不能同母亲身边的那些姑娘等同而论的,留姊姊在身边,全是我的一点私心。”


    映红心中暗喜,只是羞红着脸嘿然不语。


    而魏子然这一病却捱到了年底,书院自然是去不成了,又因来年二月便要县试,他索性告了长假,只在家专心看书。


    杨连枝见他还算安分,倒也放了心。只是魏显昭出门迟迟不归,她不免焦心,唯恐他一行人在外出了意外。


    正思量着要不要派人往漳州问个信,可巧魏显昭身边常跟随的得力小厮儿明灯与一行人驾车骑马地回了魏府。


    薛鼎接着了一行人,清点了几车的土仪特产,又自拟了一份单子请杨连枝过目。


    杨连枝因不见魏显昭与同去的魏珏回来,没有心思理会这等小事,只道:“先放着吧。”


    随后,她便召见了小厮儿明灯,向他打问道:“怎么只有你和一帮小子回来了,两位老爷几时回呢?”


    这小厮儿见了家中主母,先是毕恭毕敬地叩首请了安,方才说:“老爷在漳州的事尚未办妥,年底回不来了,因此特特让小的回来给报个平安。老爷在那边一切都好,请夫人莫挂心,最迟也会赶在两位哥儿考试前回来。年节该如何过就如何过,该送的礼也照旧例,哪家该送什么礼,送多少礼,老爷通通拟在单子上了,让薛管事操办,您只需过目就行。另有大哥儿新扩建的那处院子,图纸材料都已齐备,工匠也早已谈妥,只待明年开春动工,三五月应能完工,说是让夫人看着请两个身世清白、伶俐乖巧的小厮儿进来预备着,待哥儿明年搬进去,让他两个进去伺候。”


    杨连枝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知晓魏显昭在远处也将家里的事安排得妥妥贴贴,心里无不熨帖,与这小厮儿道了声辛苦,便让他吃了饭好生歇一歇。


    没过几日,魏琮便将庄子上收来的粮食单子与租子送了进来,还拉来了两车的时令瓜果蔬菜与鸡鸭鱼鳖,送来给府里过年。


    庄子上收粮与收租的事向来是魏珏、魏琮两兄弟在打理,每回也都是两兄弟中的一人来与魏显昭汇报。这回魏琮来,杨连枝也没有多心,依旧是照旧例招待了丈夫的这位远房堂兄弟,好酒好菜地款待了两日,方才放他回庄子上。


    因他走得匆忙,将杨连枝为庄子里人备下的几个包袱落下了。


    杨连枝派家下人清泉去追时,魏琮早已赶车出了城。


    这清泉却是个实心眼,不追到不罢休,便驾马追到了庄子上,哪知庄内人告诉他说:“三老爷没回来呢。你去谷仓那头看看,怕他先去那儿接熙哥儿了。”


    清泉只得又驾马去了谷仓。谷仓不但没见到魏琮,便是魏子熙也不见踪影,守谷仓的老人说:“三老爷没往这边来,哥儿去茶园找姜小哥儿至今未回呢,你往茶园看看吧。”


    在这头又扑了个空,清泉也只得往茶园去寻人。


    杨连枝在家里盼着音信,因始终不见一人回来,便只得另遣了伶俐的明灯将那几个包袱送去庄子上。


    明灯送了包袱,并不在庄子上耽误,又速速赶回来向杨连枝汇报:“东西送到庄子上了,三老爷尚未回去,小人便将那些包袱东西交给二老爷的娘子暂时收着了。”


    杨连枝点点头,又问:“你可曾见到清泉那孩子了?”


    明灯摇头:“回夫人的话,小人不曾见到他来着。”


    杨连枝不由奇道:“他追个人追到这时候也不见回来,追到何处去了?”


    明灯笑着说:“夫人不必担心,他这人虽有些傻气,但追不到人,天黑了自会回来的。”


    而杨连枝这一盼,果真盼到天黑透方才盼到带着一身污泥雪渍归来的清泉。


    见他这般模样,她惊道:“让你去追三老爷,你究竟追到没有?怎么弄成这狼狈模样了?”


    清泉疲惫又困惑,也有些委屈,便将自己追赶魏琮的踪迹说了一遍,说到追到茶园时,终是忍不住哭道:“小人追去茶园时,因马疲了,只能下马行走,但村里泥路难走,过河时落了水,便在姜大哥哥家里歇着烤了会火,还吃了晚饭。吃完饭,熙哥儿又拉着小人回了谷仓……小人回来的路上,因天黑难行,跌了好几跤,所以才是夫人看到的这般模样。”


    杨连枝觉着这少年小厮儿傻得可怜又可笑,也不再逮着他追问魏琮的踪迹,只让他下去歇着。


    却是玉竹在一旁听得直发笑,不肯就此放过他,故意问了一句:“你跑了这么些地方,你倒是说说,你究竟追到三老爷了不曾?”


    清泉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说:“哪里就能追得到!三老爷敢是与我藏猫儿呢!”


    玉竹还要逗他,杨连枝看不过,轻声斥责了一句:“他忙忙奔波了一日,你别只管逗他,让他自去歇着!”


    玉竹只得作罢。但每回见到这清泉时,她总要逗一逗,打听到他在家里排行老六,从此便呼他为“傻六儿”;府里人听了后,也学着如此唤他。他倒是浑不在意,反倒觉着亲切。


    杨连枝见他果真有些傻,但好在心眼实诚,做事勤勉,便有意将他放到魏子然身边,日后出门让他随行,倒能省下她不少心。


    眼看着到了年关,杨连枝因不便操劳,家中的除夕夜宴便仍旧交给薛氏与卢氏共同打理。


    因家中少了魏显昭,这年的除夕宴也没有大肆操办,不过依往年旧例,家人聚在一处吃饭谈天而已。外头朋友家的酒席,因家中都是些妇孺孩童,杨连枝只能遣人送些礼金与礼品过去,聊表心意。


    到了元宵这日,杨连枝想着总该热闹热闹,早早便命人往各个院里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一眼望去,房檐、树梢全是一片红,到了夜间,灯火烧起来时,犹如火树银花,灿烂绚丽。


    街上也是灯火煌煌,人流如织。


    杨连枝不欲拘着家中的几位哥儿,特许他们出门游街观灯,另又遣了几个年长可靠的家下人跟随。


    魏子然因想到魏书婷那渴盼的眼神,终是不忍心让她陪着众姊妹闷在家里,便故意磨蹭着不出门,只让那几个家下人带着其他几位哥儿先行。


    待瞅了个空儿,他便让映红给魏书婷捎了一句话,请她来他院中。


    魏书婷不知何事,与玉兰知会了一声,便随着映红去了偏院。


    方进屋,魏子然便悄声问她:“妹妹想出门看灯么?”


    魏书婷自是愿意,却是苦恼地皱紧了眉头:“我出不去呀!”


    魏子然向她耳边低声说:“娘近来嗜睡,过不了一刻,便要去睡的。我们只耐心等一等,趁娘睡下后,你换了我的衣帽鞋子,随我一同出门看看。”


    魏书婷心动不已,却一时不敢拿主意:“让娘知道了,惹娘生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们快去快回,”魏子然道,“往年你们出门看灯,不是在轿子里,便是在船舱里,哪能看得真切尽兴呢?你光明正大地在街上看一回,方能领略到其中的妙处。”


    魏书婷本有些犹豫,经他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不免心动,便换装改容,瞅准时机随着他一道溜出了家门。


    作者有话说:


    这章走剧情,来年开启新的篇章。


    另外,本篇人物较多,估计有个百来号人,有名字的都是有戏份的~~~


    第48章


    【天启元年春·锦溪】


    方出门,魏书婷还有些拘谨,放不开手脚,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因此惹得魏子然嘲笑了好几回。及至混进了滚滚人流里,看着人群里那些抛头露面、坦荡大方的妇人,她不由万分羡慕,胸中也多了几分勇气,再学起男子的步态来,竟是有模有样的。


    天上明月皎皎,地上街灯煌煌,穿梭在灯影花色里的男男女女,不论老幼,对魏书婷来说,都是新鲜有趣的;即便是人群里偶尔传出的几声争吵咒骂声,她也并不觉得刺耳,反倒要驻足细细去听;更别说那些捏泥人、猜灯谜、耍猴斗武的……各种各样吃的、玩的、看的,都令她称口不绝,早已将出门前的担惊受怕丢到爪洼国去了。


    魏子然见她兴致颇高,顿觉这回冒险带她出来是值当的。


    因约好了要与尚攸及家中的一众哥儿在锦溪旁放灯,魏子然也不任由魏书婷在人群里流连,好说歹说方才将人劝动,往人烟渐渐稀少的锦溪而去。


    溪边,一溜儿地摆满了卖灯、卖酒酿元子及一些香花脂粉等一应吃食玩意的摊位,更有现场扎灯来招揽顾客的。


    魏子然在扎灯处找到魏子煦,因只见这位哥儿及身边跟着的小厮儿,不见其他人,便问:“怎么只你一人?”


    魏子煦刚要回答他,一见他身后还跟了个似有些面熟的人,在荧荧灯火下辨认了许久,方才认了出来。


    他震惊不已,却也不欲揭穿,只笑着说了一句:“这位‘哥哥’看着颇为面善,该如何称呼啊?”


    魏书婷一心以为他没认出自己,只觉好玩,想着逗一逗他,便学着魏子然平日里与人叉手见礼的姿态向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端方有礼说:“小生姓书,单名一个亭字,亭亭玉立的‘亭’。”


    魏子煦更是乐得手舞足蹈,笑说:“这可更巧了!‘哥哥’不但面似我家里的大姊姊,连名字竟也是差不离的。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哥哥’既肯和我这大哥哥好,怎么着也得认下我这个弟弟!不然,我是不依的!”


    魏书婷只当他是出于一片真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却是魏子然早已看出端倪,笑着斥责道:“你可尽管在这儿信嘴胡说,捉弄你大姊姊,我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


    魏书婷听如此说,方知自己的身份早已被这位三哥儿看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赧然道:“真真这煦哥儿是个促狭鬼,淘气惯了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果真上前来拉着魏子煦要打他的嘴巴子,魏子煦忙低声告饶:“好姊姊,你可饶了我吧?这么些人看着,我若是嚷出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书婷噗嗤笑了:“你倒是嚷出来,看我日后理你不理?”


    魏子煦自然不敢真嚷出来,但嘴里仍是不肯认输。


    魏子然由着两人打闹,忽瞥见卢氏身边的妈妈老乔正牵着魏子照往这边来,他忙提醒两人收敛些,低声对魏子煦说:“姐儿今儿出门的事,你看破不说破,只当她是今日偶然撞见的书亭。”


    魏子煦连连点头,又认真打量了几眼魏书婷,忽笑道:“大姊姊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是可以应付今晚陪同而来的那几个婆子小厮儿和小先生,子照与六哥儿也尚且能敷衍过去,二哥哥却不是好敷衍的。”


    魏子然道:“他识破倒也无妨。”


    而魏子照上前与两位哥哥问了好后,果真没有认出魏书婷来,只是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元子一面吃,一面打量着她。


    他心里虽觉着这人有些面善,想要亲近,可因天性害羞怕生,并不敢主动上前与人攀话,只是时不时拿眼偷偷瞟两眼。


    见到魏书婷对他笑,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忙忙将身子藏在了老乔身后,又忍不住探出脸来瞅。


    魏子然与魏子煦因想要看这位哥儿惘然无措的模样,也不与他介绍魏书婷捏造出来的身份,倒像故意冷落他一般,只与魏书婷并肩行走交谈。


    待找见溪边的魏子焘时,魏子照像是熬过寒冬见了春光一样,一溜烟蹿到魏子焘身边,仰头问他:“弟弟呢?”


    魏子焘对他的这股热情劲儿有些不适应,浅浅笑着回答了他:“他玩累了,便先被带回去了。”


    见这哥儿吃得满嘴的糯米粉儿,他又掏出一方素白撒花手帕子,笑说:“擦擦嘴吧。你一路都在吃,怎么这会子还没住嘴?吃多了是要闹肚子的。”


    听如此说,魏子照便将没吃完的送到他手里:“那你吃。”


    说着就要接过魏子焘递过来的帕子,却被半路里突然出现的魏子煦伸手挡过了:“干干净净的一方帕子,没的让这贪吃鬼玷污了。”


    继而,他又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衣袖胡乱地替魏子照抹了嘴上的污渍,找魏子焘要回了那半碗酒酿元子,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子照真是一点也不见外,自己吃剩的倒让你替他吃。瞧他吃得满嘴满身都是汁儿粉儿,脏兮兮的,也不怕人家吃他剩下的会吃坏肚子。”


    魏子焘分明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只是不好明着说出,只是默不作声地收起了那方手帕。


    而他自然在见到魏书婷的那一刻,一眼便认出了她,因听魏子然引见时说是才刚遇见的交谈投机的某位后生,即使心里纳闷,也不说出。


    一行人沿着锦溪而行,寻了个人烟稀疏的地方,方才将买来的孔明灯一一点燃放飞。


    抬头望去,灯火辉煌、流光溢彩的溪流上空早已被灯火点亮,将天上一轮明月的光辉也夺去了。


    魏书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放飞的灯,无奈天上灯火太密,她的灯钻进似繁星密布的灯群里后,她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灯是自己的了。


    她正想着那盏灯燃尽后会落于何方,身后忽一阵喧哗吵闹,人群推搡中,她不防被人推倒,头顶一盏放飞失败的孔明灯正缓缓向她头顶飘来。


    魏子然在人群外看得着急,无奈人群拥挤忙乱,他穿不过人群。


    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他眼见一位身影矫健敏捷的少年推开人群,径直扑倒在魏书婷上方,徒手扯住了那只燃成一团的孔明灯的灯架,一把扔在地上,直起身使劲跺脚踩着那团火,直至踩灭方才转身扶起了魏书婷。


    “怎么样?”少年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魏书婷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与这人保持着距离,“只是摔了一跤。方才……多谢出手相救。”


    她此时是心有所感张嘴说话,不觉露出了本来娇嫩嫩的女孩嗓音,惹得面前这少年不住地打量她。


    魏书婷被这人看得窘迫,猛然想到了方才被这人护在身下时的亲密无间,更觉羞耻难言。


    而这少年却似全然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处境,反倒倾身靠近她耳畔,笑着低语:“你是个姑娘吧?”


    魏书婷狠狠吃了一惊,猛退一步,惊惶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觉这人眉目面貌异常灵动秀丽,再一笑,愈发有着沉鱼落雁之姿。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也不由笑了:“你也是个姑娘吧?方才那灯是你放的?”


    这人被识破了身份也不恼,大方承认了自己的女儿身份,笑着说:“正是我放的,所以,你方才白谢了我了!你真没受伤?”


    魏书婷摇头,见这里人多不好说话,便提议道:“我们去河边坐着说说话吧?”


    不待这人同意,她便主动牵了她的手,果真是女孩子的手,柔腻如玉,令她不舍得放开。


    引着她到了河边,她方才问:“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林瑶华,”这易钗而弁的少女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坦然相告,“家在临安官塘,今年十一岁,家里还有两个哥哥,都是风华绝代的人物。可惜大哥哥不在家,我今晚又是偷偷溜出来的,没带二哥哥出门,不然,你便能见到我二哥哥了!你呢?你叫什么?”


    “我……”魏书婷见她热情真诚,想了一想,说,“我是魏书婷,比你大一两岁,家就在长桥一带,我也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们……”


    魏书婷正要告诉林瑶华此行来了家里的哪几位哥儿,可巧就见魏子然与魏子煦相携着找了过来,便忙拉着林瑶华与两人相见。


    魏子然与魏子煦见她公然与一少年拉扯,俱是一惊,但都不言语。


    林瑶华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矜持,见面前这两位哥儿皆是面貌清俊、仪表不凡的少年郎,心里已经爱了几分,倒不用魏书婷说什么,自己上前就先拜见了两位哥儿:“小子官塘林家林瑶华,今日上元佳节,天公作美,有幸结识诸位少年俊秀,实乃三生有幸!不知两位哥哥如何称呼?”


    魏子然一听是官塘林家的,心里已是生了三分好感,又见这少年谈吐大方,颇有几分当日初识林知泉的风度;再细看其眉目面貌,更觉有几分相像,心里便更笃定了五六分,不答反笑问了一句:“官塘林家还有个林乐川,与你是一家的么?”


    “呀!”林瑶华喜道,“莫非你就是二哥哥这些日子常挂在嘴边的心斋哥哥?”


    她喜得手脚不知如何安放,便一把拉过魏书婷的手,凑上前说:“你当日与哥哥在启圣祠前义结金兰,我今日也要与婷姊姊在这锦溪边拜个把子,请两位哥哥做个见证!只是没有香,只能撮土为香了。”


    魏子煦此时方才醒悟这一个也是个女娇娥,心里暗暗称奇了好一会儿,听见如此说,忙道:“城隍庙就在附近,庙外就有卖香的,我去为两位姊姊买来就是!再找庙里借一只香炉来。”


    林瑶华道:“辛苦哥哥。”


    “不辛苦。”魏子煦匆匆应了一声,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倏地蹿远了。


    而魏书婷听这两人“哥哥”“姊姊”的胡乱叫,便笑问道:“我这位弟弟是属猪的,妹妹哪年生的?”


    林瑶华道:“我是万历辛亥年①八月初八日生的,与我二哥哥是同一天生日,也是属猪的。”


    魏书婷道:“这么说,你可不能让煦哥儿占了便宜,他与你同年不同月,是十月初一日生的,当不得你唤他一声‘哥哥’。”


    林瑶华听了方才察觉到她与那位煦哥儿一直在胡乱叫人,想起来不觉笑弯了腰,扶着魏书婷的肩膀直打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不是让他占了我便宜么?不过,看在他殷勤替我俩跑腿的份上,且饶他这一回吧。”


    魏书婷自是欢喜,且她从未接触过如此无拘无束、爽直开朗的女子,不由得越看越爱。


    魏子煦买来香,借来香炉,甚而连红纸笔墨也准备妥当了。


    “今日让我开开眼界!”他说,“虽说两位姊姊结拜得匆忙,但却不能含糊,我连金兰谱也为姊姊们备下了,少不得要请两位姊姊将各自的名字、生辰、籍贯以及祖孙三代的姓名写上,你们焚香叩拜、宣读誓词后,方好交换谱帖。”


    魏子然觉着不必如此正式,便道:“女孩家结拜之情可感天地,不用在乎这些形式,只焚香叩拜,对天立誓便够了。”


    林瑶华也点头说:“难为你想得周到。但金兰之交全在真心,甭管这什么金兰谱,我与婷姊姊只互换信物便可。”


    魏子煦见讨了个没趣,只好收了红纸笔墨,笑着说:“姊姊们不在意形式,那我也不好强求,但还是得寻个清净地儿。”


    几人沿着锦溪一路而行,好容易寻了处僻静地方,便开始焚香叩拜。


    魏书婷与林瑶华双双跪在溪边,拈香对着天地跪拜立誓。


    一人说:“天地为证,山河为盟,今有临安官塘林氏女林瑶华——”


    一人接道:“长桥魏氏女魏书婷——”


    后又异口同声地说:“于锦溪边结为异姓姊妹,皇天后土,可鉴此心。从今往后,亲同骨肉,义重山岳;情如松柏,岁寒不凋。此后当福祸相依,生死相托,永不相背!”


    说完,两人便对天叩拜,插香行礼,彼此交换了信物。魏书婷送出的是随身携带的五色丝线织成的“喜鹊登梅”荷包;林瑶华因是做的男儿装,身上并未带什么女儿家的物件,只有随身携带的一枚鱼龙玉佩,便解下来交给了魏书婷。


    这一番相交,两人大有惺惺相惜之态,不忍分别。


    魏子然唯恐杨连枝在家问起魏书婷来,虽不忍就此拆散两人,只能狠下心说:“时候不早了,妹妹该回去了。”


    因不见林瑶华身边带了人,便问了一句:“你要怎么回去呢?”


    林瑶华舍不得与魏书婷分离,想了想,便说:“你做件好事,收留我一晚,让人给我二哥哥送个口信就成。”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辛亥年,即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


    第49章


    【天启元年春·门房】


    林瑶华尚未被邀请进魏家,便被家中老父打发来的家下人等寻到了踪迹。任她好说歹说,这些人只说是家老爷的命令,一心只想将人领回去交差;林瑶华自然是不依的。


    魏书婷知晓如此僵持下去不是法子,且街上人来人往,没的让人看了笑话,便好言将这位结拜姊妹劝住了。


    林瑶华倒也听这位异姓姊姊的话,依依不舍地与她叙别,临走前还不忘反复叮嘱说:“我知晓我们这一回去,再相见就不是那般容易了,但你不许回了家就将我抛在脑后!记得给我写信!”


    “那是自然,”魏书婷笑道,“只是你日后也莫嫌我蠢笨无趣,从而疏远我不与我好了。”


    林瑶华粲然一笑,道:“我们是拜过把子的,是一辈子的姊妹!日月山河及这两位哥儿都做了见证,你大可不必疑我!”


    两人胸中仍有千言万语要说,无奈林家人催得紧,两方人也只得各自散了。


    魏书婷这番偷溜出去,因偶然结识了林瑶华,难免在外耽搁了许多时候。好在杨连枝并无察觉,却是玉兰从映红那儿逼出了这位姐儿的行踪后,因不敢惊动杨连枝,也不与院中的丫头婆子说起,只能与映红极力隐瞒周旋,在偏院苦苦等着那对兄妹的归来。


    好容易盼到人归来,看到魏书婷那身不成体统的男儿装扮时,她心里又是一堵,气得连话也说不出。


    魏书婷心内含羞带愧,少不得用些软言软语哀求开解。


    玉兰已是心力交瘁,看她这副打扮,又是一阵气闷,有气无力地说:“姐儿快快换回自己的衣裳随我回去吧。”


    魏书婷不敢再说什么,便随了映红进屋去换衣裳。


    此时,魏子然见玉兰被这事气得神色全无,似被摘下高枝枯萎无色的一重玉兰花,蔫头蔫脑的,心里生出了些内疚,上前说:“姊姊若有气,尽可对着我生气。”


    玉兰抬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一股气不免又涌了上来,忿恨道:“哥儿还是读过书的呢!真是忒胡闹忒不成样子了!怎么怂恿姐儿做出这样有失体统的事?这成个什么样子!”


    魏子然理亏,又怕她这般吵嚷吵到母亲那头,忙央求道:“姊姊小声些儿!我知道我这事做得不对,但姊姊最是心疼妹妹的,放她出去散散心,高兴高兴,姊姊也是愿意见的。”


    玉兰道:“姐儿要出去观灯,这家里又何尝不让她出去了?与夫人说一声,让多派些人跟着就是,怎么就扮了个小子抛头露脸地混在人群里?姐儿是正正经经的姑娘家,可不是外头那些小门小户,不要颜面的!”


    魏子然不爱听她这些话,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装作一副知错受教的模样。


    待魏书婷换好衣裳随着玉兰离开后,映红少不得要替魏书婷担忧。伺候魏子然洗漱时,她又将自己先前如何应付玉兰的话说了一遍,后又劝道:“同着你做这些事,我也日日担惊受怕的,你往后可得收敛些!”


    魏子然却道:“你若愿意,我也带你出去看看。”


    “你莫害我!”映红杏目圆睁,怒视着他,说,“我算什么呢?不过只是你屋里一个供使唤的丫头,行为稍有差错,这家里也留不得我了!你若是想换个人来伺候,一句话打发我走就是了,不用这样作践人!”


    魏子然本是好意,哪曾想到她会曲解至此,欲好好解释一番,她却端着他洗漱后的水出门去了。


    再回来时,她也不进门,只在门后催促他:“早些安歇吧!”


    见她这副正在气头上的模样,魏子然只觉无趣,又不敢招惹,只能闷闷地躺下了。


    接连几日,魏子然发觉,映红伺候他时,仍旧如同往常一般尽心尽力,只是对他的态度冷淡克制了许多,言语也少了许多温情。


    他试着向她示好,她的态度反倒愈发冷淡,面容严肃地说:“哥儿别说这些亲热话!横竖我将来是要被放出去的人,你又何苦用这些话笼住我呢?”


    “姊姊这些话又是从何说起?”魏子然急道,“你在这家里这么多年了,若不是姊姊你自己要出去,谁又要放你出去呢?我原不知上元夜的那句话怎么就得罪你了,让你这样待我,还总说些要出去的话。想是姊姊大了,有了旁的想头,不耐烦再伺候我。你若一心要出去,我改日找母亲说一说,让她在外找个好人家,你出去了也有个依靠。”


    映红听完他这些话,呆呆怔怔的。虽明知他这是气急之下说的话,可听在耳里仍是针刺般疼痛难受,禁不住流了满脸的泪。


    “你真要将我送出去?”许久,她方才轻声抽泣着问。


    魏子然见这光景,知晓自己那些话触痛了她,不由缓了声气,微微笑着问:“姊姊自己要走,怎么又赖到我头上了?”


    映红破涕为笑道:“将才要给我找人家的可不是你么?”


    魏子然道:“我不拿那些话激你,你也不会露出这些真情来。姊姊虽不是亲生的,但却胜似亲生的,我怎会让姊姊随随便便去配外头那些男人?姊姊这样兰质蕙心的人,不是寻常人配得上的,须是温柔体贴的青年才俊才能配你。”


    “你还说这些话!”映红嗔怪道,“你嫌我是个老姑娘了,便把自幼那份亲亲爱爱的心抛舍了,不愿我在你跟前了。”


    魏子然道:“姊姊怎么又这样说了?我这颗心真真切切,姊姊还看不明白?”


    “我自然看得明明白白,怕是你不明白……”映红攒着眉,一双眼幽幽看着他,低叹着说,“你没听见家里的话么?”


    魏子然不知她所指:“什么话?”


    映红见他神情似真不知那些传言,自己反倒难以启齿了,遂笑道:“并没有什么话,我故意说出来吓唬你的。听说考试的日子已放出来了,你好好温习功课。”


    魏子然明知她是故意岔开话题,欲追问,尚攸却在门外说:“哥儿请借一步说话。”


    魏子然不知何事,只得出屋来见。


    尚攸见了他,便将他拉到一旁,叹息着说:“焘哥儿突然害了火眼①,得在家调息静养,二月里的考试,他便不能下场了,署礼房便将我们这一批五人的名字都抹掉了,要我们再找一人结保②,得重新找县里的廪生出结作保,少一人都不行的。”


    魏子然犹如晴天里起了个霹雳,他可不想因缺少同考的结保人而白白耽误这一年。


    然,魏子焘突然在这关头患病,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也是谁也不愿见到的。


    他想了一想,说:“既是缺一人,那便再找一人。”


    “现今哪里那么好找了?”尚攸苦笑道,“这时候,县里的考生早已结好了对子,要强拉一个人过来我们这边也不是难事,但这样不厚道的事,哥儿想必是不愿做的。其实,少一人也是能报名的,这还是署礼房的人看老爷不在家,故意刁难,想从中捞一些油水。”


    魏子然也知道是那里的人故意刁难,便问:“先前小先生替我们找来结保的那三人呢?”


    “在门房等消息呢!急得了不得!”


    魏子然想那三人也是受了他家的牵连,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便让尚攸领着他过去。


    及至到了前头门房,先前联名结保的那三位考生便围拢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在魏子然耳边抱怨着。


    魏子然因不在本县念书,对本县的学子书生并不熟悉,这三人也不知尚攸从哪儿找来的。他先前也只在报名验明正身时与这三人见过一面,因个个身世清白,又是尚攸找来的,他也没有多过问。


    而这三人中,小的似他一般的年纪,大的甚至已两鬓斑白了,个个衣衫简陋,满嘴的乡音土话,他压根听不懂这三人在耳边吵嚷出来的话。


    好在几人终究是念过书的,多少有几分斯文气派,吵嚷了一阵,在尚攸的劝解下便各自安静了下来,只等着要说法。


    “诸位的心情,我都能明白,”魏子然坐下后,便缓缓开口道,“我们先前既然乘了一艘船,即使中途有人因病不得已下了船,但只要我还在这船上,总不会让诸位无岸可靠的。”


    他歇了一口气,看那些人只管瞅着他,好似将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便又笑着道:“说来惭愧,虽说是同舟之人,我对诸位的了解却还不够,这里还得再次请教诸位的家籍姓名。”


    他话音方落,却是那年龄最大的人站了起来,叉手行了一礼,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承蒙舅舅垂问——”


    魏子然本觉他说话的腔调好笑,又听这看着比他父亲年纪还大的人称自己为“舅舅”,终是憋不住笑了。


    这人却毫不在意,继续说:“愚甥是徐村的,是您的远房外甥,叫肖基,今年刚好二十八岁。这两个是甥儿的亲弟弟,大的是肖础,二十五了;小的是肖本,同舅舅您一般大咧!”


    不及说完,那两人便忙起身,同着这肖基一道跪下朝魏子然叩首行礼。


    魏子然被几人的举止弄得震惊又惶恐,当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这几个这般大的“外甥”,急忙让这三人起身,陪着笑说:“恕我无礼,至今日方才得知诸位的身份,之前竟从未听家里人提起。你们是几时来临安落脚的?”


    肖基见他问得和善亲热,忙道:“我们是自我们的爹为躲兵祸便在这儿落脚安家了,至今也有三四十年了,比外叔祖来得还早呢!这亲也是去年年底才认下的,只见过庄子上的三外叔祖,还没见过另两位外叔祖,因此也不敢冒昧前来认亲。今日愚甥腆颜前来攀这门亲,实在是为县考的事急得没有法子了。”


    魏子然听他说话还算有条有理,因父亲不在跟前,又不好烦扰静养的母亲,一时也不敢胡乱认下这门亲,只道:“亲不亲的先不说,当务之急,是要找人替我们作保。人,我来找,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不会耽误了你们的。”


    肖基感激不尽,忙不迭地拉着两个弟弟再次跪下给魏子然磕头:“多谢舅舅!多谢舅舅!我是个粗鄙人,熬白了头也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充充人数,舅舅果然能找来人结保,让您的这两个外甥进一回号子,我便是为您当牛做马也愿意!”


    魏子然尴尬又窘迫,忙问几人是否用过饭了来的,又让尚攸通知薛鼎,让去厨房送些热菜热饭过来。


    这兄弟三人少不得又是一番感天谢地,魏子然应付不过来,索性让薛鼎来招待,自己则抽身逃了出来。


    因他心中对这三人的来历仍有诸多疑虑,便将尚攸叫到游廊外的一处花阴下,低声问:“小先生是如何找到这三人联名结保的?”


    尚攸道:“这可不是小人找来的,是三老爷送进来的,说是府上的远房亲戚,让同您与焘哥儿联个名,还说已问过老爷,得到了老爷的首肯呢!”


    说了一回,他似想通了魏子然找自己私下里打问这些的缘故,又问道:“哥儿可是对这门亲有疑惑?”


    魏子然点头:“三叔行事虽稳妥,却少了几分小心谨慎,耳根子又软,保不齐会被人哄骗。”


    尚攸却道:“这几人的身世我托人查过的,确是清白的,就是不知品行如何。先前我因是三老爷嘱托的,又听说有老爷的首肯,料想这几人的品行应是好的,便做主替两位哥儿联名结保了。哥儿若不放心,怕受牵连,不若我再去外头找两个落单的考生,让他们这伙人结成保。您一个人的话,身世清清白白,找邻里几个知根知底的人也不难。”


    “我们自己不想接的烫手山芋,倒让别人来接手,若出了事,不是害了另两人么?”魏子然摇头,深思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法子吧。三叔那边,小先生也暂且不要惊动了。”


    回了偏院,魏子煦却寻了过来,邀他一道去菊香院探望魏子焘。


    魏子然也不拒绝,但想到是去薛氏的院里,少不得要请映红帮忙好好拾掇一番,却惹得魏子煦冷声嘲讽道:“不过坐坐就回了,收拾得这样齐整庄重做什么?又不是去宫里见什么贵妃娘娘!便是仪容不整地去了,也不过是被嫌弃一遭,怕什么?”


    魏子然不理他,映红却说:“明知怎样人家不喜欢,何苦要那样去遭人白眼惹人嫌呢?三哥儿的头发没梳齐整,我替子然梳完头,再替你拢拢吧。”


    魏子煦本不爱听她那些话,后听说她要亲自帮自己拢头发,早已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急忙将魏子然从凳子上扯开,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姊姊先替我拢拢,大哥哥会自己收拾自己的!”


    魏子然气得发笑,对一脸无奈的映红说:“你替他拢吧,没的对人说我这里待他不周。”


    映红没法,只能依从。


    两人收拾齐整,方才相伴着往菊香院而来。


    薛氏有礼有节地接待了他们,待吃了一盏茶,方才将人引到魏子焘养病的屋子,却只让两人在围屏外坐着。


    薛氏看出两人的心思,笑着说:“大夫说他这火眼过人,不宜近身探望,也不宜长久逗留,二位哥儿坐一坐便回吧,怕坐得久了连累了二位。”


    魏子然料到来此会受到冷遇,因此并不在意薛氏疏远客气的话。


    魏子煦却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似笑非笑地说:“这病我听过的,没有姨娘说得那般吓人,我们只不看二哥哥的眼睛便无事。”


    薛氏道:“病人的屋子,终究是晦气的。我也不是要赶你们,就是怕你们少年人底子弱,容易染上这些晦气。”


    “姨娘莫说这些话了!”魏子煦不耐烦地说,“染上晦气,也是我们自身晦气,不与姨娘相干的!”


    薛氏无法,只得先进屋让魏子焘进床帐内躺着,继而出屋将两人引进室内,又嘱咐了好些话,方才离开让他们兄弟们说话。


    而魏子焘自然十分感激两人的探病,说到县考的事,对魏子然又感到万分惭愧。


    “结保的事……”他弱弱地问,“哥哥找着新的人了么?”


    魏子然本不欲让他操心这事,逢他问,又不好瞒着他,便将那兄弟三人找上门来的事及与尚攸商议的话从头至尾都告诉了他,只隐去了那三人上门认亲这件事。


    魏子焘听后默然无语,良久才道:“是我连累了哥哥。”


    “不与你相干,”魏子然道,“没准是因祸得福了。先前我们都不曾过问那三人的身世来历,这回见面谈了一番,倒能多留个心眼。就是小先生说的另找两人与他们结保的法子,你觉得可行么?”


    魏子焘道:“哥哥既然不信任他们,旁人又怎会轻信呢?信了,若出了事,我们不受牵连,但身为其中穿针引线的人,难免不遭人怨恨。”


    魏子煦虽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见两人为此愁容满面的,遂道:“这法子使得啊!怎么你们都说使不得?两位哥哥肚里学问虽多,却不知变通。”


    听他如此说,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怎么使得?你倒是说说。”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魏子煦趁机道,“我替你们出主意,你们总得许我些好处。”


    魏子然催道:“好处少不了你的。不过,若你的点子行不通,你是拿不到好处的。”


    魏子煦信他不会耍赖,又问帐中的魏子焘:“二哥哥呢?”


    魏子焘点头:“我有的你都有,你怕是不稀罕,那就当我欠下你一个人情。”


    魏子煦喜道:“你这个人情可稀罕了,你可不许赖掉啊!”


    魏子然见他磨磨蹭蹭的,催道:“好哥儿,赶紧说一说吧。”


    如此,魏子煦也不再磨蹭,清了清嗓子,说:“两位哥哥既然抹不开那三人的情面,那就索性从另找的那两人处使些法子,但这两人又不是随随便便找的。这第一个,自然是三代履历和身世都清白的人,再一个嘛,就得是那些以下三代都不准备应考的又穷又苦的人家,识不识字都没关系,只要愿意进号子待几天就成。这样,即便那三兄弟之中真有人出了事,连累了这两人,人家几代都不准备应举,就算是终身不能再应举,也没妨碍的。当然,人家在号子里遭了几天罪,你们得给人家一些银两当作酬劳。”


    魏子然不承想他会想了这样的歪点子出来,笑着问了一句:“你可知这些人中,一旦有人犯了事,严重点的,是会受牢狱之灾的。”


    魏子煦道:“你少拿这些话吓唬我!不过是一个县考,能犯多大的事?主意我出了,你们欠我的就不能赖掉,至于用不用我这主意,全看你们自己。”


    魏子焘此时因已是局外人,虽不赞同此种做法,但也不能给出什么建议,只等着魏子然自己拿主意。


    魏子然沉吟良久,微微一笑道:“煦哥儿的这个主意,尚有可行的余地,待我与小先生商议商议再行。”


    魏子焘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试探着问:“要不要等父亲回来再商议?”


    魏子然摇头:“父亲月底方回来,来不及了。”


    “你替别人结了对子,你自己呢?”魏子煦开始关心这位大哥哥的担保人了。


    魏子然笑道:“我一个人,身世清清白白,还怕找不到人替我结保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火眼,即红眼病。


    注释②:结保,是古代科举考试,朝廷为了避免“冒籍”“替考”“枪替”等跨省、作弊等行为的出现,特制定的规矩。即参加考试的学生必须联名结保,方可参加考试。


    结保须是考生互相担保,即五个同时参加考试的考生互相担保,也称为“五童结”;然后再由官学的廪膳生来作保,这就需要廪生在结保证明,即“结状”上签字,称之为“认保”或者“派保”。这样,考生在报考和考试中有任何舞弊行为,结保者、认保或者派保的廪膳生都要受到牵连,轻则受到降级,重则会有牢狱之灾。


    注:科举保结制度在明代经历了初创、发展、成熟的三个阶段,是在万历时期进入成熟期而臻于完备,清朝基本沿袭了明朝的保结制度。


    第50章


    【天启元年春·后院】


    杨连枝怀胎五月,精神日渐困倦,常思去别处走动走动,勉强走动几处,反倒闹得肚子疼。因此,后宅的一应事务,她索性撇开手,权且交给薛氏与卢氏打理,也懒待去别处走动,不过是让人来她屋里说说话。


    玉竹是陪伴她多年的人,见她这一胎的光景不似头两胎那般安稳顺心,猜想是上回动了胎气的缘故。


    她偶尔一回在杨连枝面前提起这事,好心劝解说:“夫人一向爱操心旁人的事,更是恨不得将命都给哥儿姐儿,总不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一胎看着竟是十分凶险的。依婢子看,哥儿姐儿大了,身边伺候的人又都是老练稳重的,您不若少替两位哥儿姐儿操些心,好好静养才是要紧的。”


    杨连枝笑着说:“这胎如今这样艰难,也不能全赖上回,想是我上了年纪,底子变弱了,承受不起怀胎的辛苦了。照这样来看,这肚里的孩子怕是最后一个了,我会好好爱惜的。”


    玉竹听她说上了年纪,不由鼻子一酸,说:“夫人才三十出头,还能生养呢!”


    杨连枝却道:“要那许多孩子也耗神。我精神头不如你们,只是教养子然与婷儿就耗了我半生的精力,这一个若生下来了,也只得勉强应付。你还没做过母亲,等有了孩子,你会明白为人母的欢喜与无奈的。”


    玉竹听如此说,不由把脸一红,低了头说:“我哪里来这样大的造化?这辈子,能一辈子服侍夫人,便知足了。”


    杨连枝心里对她又愧又爱,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本该配一个能一心一意对你的人,只因跟了我,让你受了委屈。你比我们都年轻,后头的日子又长,老爷对你总会另眼相看的。若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总不会亏待你的,我在一日,也必不会委屈你。”


    玉竹听了心内欢喜又悲戚,喜的是夫人温厚大度,一心为她的终身考虑,不怕日后等不来荣华富贵的那一天;悲的是老爷对她的轻视冷淡,虽说至今有过几回恩情,却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敷衍了事,并不曾将她放在心里过。


    这番心事,她并不敢在杨连枝跟前露出来,唯恐让杨连枝觉出端倪,从此对她冷了心肠。


    她现今算是看清了,与其讨好那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不如尽心服侍眼前这个温良纯善的女人。至少女人的善心是可信牢靠的,男人的真心却是捉摸不透的。


    晚饭时,玉竹正要命厨房摆上饭菜来,魏子然与魏书婷相约着前来探望。因听说兄妹俩尚未用饭,杨连枝便让两人在此陪着用饭,玉竹只得又吩咐厨房将这对兄妹的饭菜送到夫人屋里。


    吃完饭净手漱口毕,杨连枝不免问一问魏书婷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魏子然的功课考试准备得如何了。


    魏书婷少不得把近来刺绣读书的事说了一些,杨连枝又问读什么样的书。


    魏书婷没有多想,随口答道:“诗词文章都有看,史书列传、经论规训也看了一些。”


    杨连枝却道:“女孩家读的书不要太多。诗词倒可看一看,那些经论文章、史书列传什么的,是他们男儿在学里要学的道理,你看了不懂,没人为你讲解,倒把你好好一个女孩家的心读迷了。


    “你将来嫁了人,是要为夫家掌家的,大家有大家的经营之道,小家有小家的理财之法,这才是你该学该理会的正经事。那些书本,不过是供你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罢了,千万不能认真。”


    魏书婷被这一番教导说得口里无言,又不敢忤逆顶撞,只能点头受教。


    而杨连枝对一对儿女自然不会有所偏颇,对魏书婷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婷儿时常行些不规矩的事,你身为哥哥,应要多加劝导,而不是怂恿撺掇。现今你爹不在家,外头的事因有薛管事照应,我又不好过问,这时候,你应担起身为长子的责任来,帮着薛管事照应一二,凡事也要请教过了才好去行,不要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任性行事。


    “转眼,你都十五岁了,也该立志做些事了。我听你前些年背书,说什么‘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①,这话说得很是。你爹如你这般大时,已走南闯北做过好几番事业了,这才慢慢有了如今这样大的门庭。你如今衣食不愁,少了银钱的烦恼,正该将心思用在读书立志上,日后有了出息,才能光耀门楣,给你爹脸上增光。”


    魏子然从未听杨连枝拿这篇话教导自己,越听越蹊跷,只是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


    而杨连枝说了这会子话,顿觉倦意一阵阵涌了上来,又因夜里寒气慢慢下下来了,便让两人回去早些歇着。


    魏子然与魏书婷不敢再多叨扰,忙辞了退了出来。


    出了那间灯火昏暗的院子,魏书婷便满心疑惑地感慨着:“娘今晚好生奇怪呀!从前,娘可从不会过问我读什么样的书,只让我少看会子书,多养养精神。”


    “可不是!”魏子然道,“说那些话,让我总觉着她要抛舍我们一般。”


    “怎么会?”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好端端的,娘为何要抛舍我们?娘抛舍我们又要去哪里?哥哥可不兴这样胡说的!”


    魏子然见她急得快哭出来,忙道:“你莫想岔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家在这里,娘哪舍得抛开呢?”


    魏书婷细细思索了一回,方才转回了心思,却也不忘警醒他说:“哥哥往后说话可得留些神儿,这话可是能胡说的?若是让那些毛毛躁躁的家下人听见了,又不知在家里头传成什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见这家里人是怎么传你的事的?”


    “我怎么了?”


    “你真没听见?”


    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映红前几日在自己跟前也提过一嘴传言的事,那时因被她言语岔开了,又因近日忙于结保的事,他早已忘了这一遭。


    他这段时日虽常在家里,却实在不知这家里传了自己的什么话,想是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吧。


    如今逮着了机会,他便请求魏书婷将家中的传言告诉自己。


    魏书婷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哥哥去我那里坐坐吧。”


    白日里的料峭微风,到了夜里,竟招来了寒风细雪,初春的微微寒意瞬间变得厚重起来。


    映红想着魏子然未归,便从衣柜中翻出一件银鼠皮袄包好,又抱了暖手炉,夹了油纸伞,提着灯往净荷堂而来,却被玉竹告知她要找的人早已离开了。


    打听清楚魏子然是与魏书婷一道离开的,她便又借着手中微弱的灯火往后院而去。


    寻到魏书婷屋里,这头又说然哥儿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回去了。


    映红只得又往回寻人,可是寻遍了院中的所有屋子,仍是不见魏子然的人。她又不敢惊动旁人,只得自己发疯一般地将净荷堂寻了一遍,因哪里都不见人,她甚至找到了露春园及薛氏与卢氏的院子。


    值夜的见她是魏子然身边的人,也没有多加为难,只是逢她问起然哥儿是否来过时,这些人皆说没见过。


    映红只得又转了回来,焦躁难安时,又没人可以求助,只能再次前往魏书婷的院子。


    此时,后院早已熄了灯火,值夜的婆子咕咕哝哝地起身替她开了角门。


    这婆子也没看叫门的是谁,一心以为是这院里某个不懂事的丫头,开口便骂:“哪个短阳寿死了都没人抬的小骚浪贱妇,三更半夜不困觉,是偷汉子去了么!”


    映红心里委屈愤怒,此时又没心思与这老婆子计较,只冷冷说了一句:“您老看清楚人了再张嘴骂人。”


    这老婆子本有些迷糊,听这人说话声音有些熟悉,便提灯往她脸上一照。这一照一看,先前那股骂人的气势顿时没有了,反而陪着笑脸说:“原来是映红姑娘,是老婆子认错人了,还当是这院里某个不安分的丫头呢!姑娘这时候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映红道:“你替我守着门就好。”


    这老婆子连忙应了:“姑娘放心,姑娘不出来,老婆子就不会去睡。”


    映红也没再理会她,径直往院中仍燃着两点灯火的屋子走去。


    她的突然造访,早已惊动了屋内守夜的侍女。因听说她有急事要找魏书婷,这几人只得进屋将贴身伺候的琴香与墨香唤醒,另有人去通知了玉兰。


    玉兰想到映红平日行事还算稳重尽心,若非要紧事,不会这个时候来造访。她已猜到,映红这番定然是为她那位哥儿而来。


    她匆匆穿戴一番,来不及整理头发,只随意挽了挽,便往魏书婷屋子而去。


    屋内,魏书婷早已起了,此时正满脸愁容;而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映红更是满脸泪渍。


    玉兰只觉此事不小,忙上前问道:“姑娘前来究竟为何事?”


    映红方才对魏书婷说了一回,这会儿已哭得哽咽难言了,倒是魏书婷替她答道:“映红姊姊说大哥哥没从这儿回自己院里,她连露春园、薛姨娘和卢姨娘的院子都找过了,没人见过哥哥,是急得没办法了,这才来我这儿拿主意的。我想大哥哥那样大的一个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定然是在这家里某处地方。”


    玉兰听说,又问映红:“哥儿不见了的事,除了这屋里的几个人,你可惊动了旁人?”


    映红摇头,悲悲戚戚地说:“我也不敢惊动了旁人。”


    “没惊动旁人最好,”玉兰点头,见映红仍是不停流泪,忙劝解道,“你且别顾着哭,仔细想想哥儿平日里都爱去哪儿?我们再分头去找找。”


    映红只得收了泪,细细回想着这家中有哪些地方是魏子然平日里爱去的,想起一处便说一处。


    玉兰见这几处地方都在净荷堂与露春园内,便忙着安排人分头去寻:“净荷堂有夫人住着,最是要小心,不能惊动了夫人,那就由我与琴香去找一找。哥儿的院子,映红妹妹应是寻遍了,就烦妹妹再去寻一寻,怕哥儿这时候回了;若没回,就让两个小丫头陪妹妹再往露春园去寻一寻。露春园虽大,但到了夜里,各处屋子都落了锁,那些回廊亭子桃林,妹妹又寻过了,可以不用再寻。你们只找看园守门的问一问是否有人找他们拿过钥匙,若果真拿过,就知哥儿在哪儿了——总之,半个时辰后,不论是否找到了人,都得回来!千万记住,不可惊动了夫人!”


    她又看一眼心不在焉的魏书婷,笑道:“姐儿就在屋里等消息,墨香留下来陪着姐儿。”


    一屋子的人没经过这样的事,只能听她的安排吩咐。


    安排妥当后,她又对院中的侍女与守门的婆子细细叮嘱了一遍,方才带着人分头去寻人。


    这里闹了一宿仍是寻不见人,众人已是慌得失了神,又不敢报与杨连枝知晓。眼见天色渐白,又不免要找玉兰拿主意;而玉兰此时也没了主意,却是在私下里向魏书婷问:“我瞧姐儿似乎知道些内情,姐儿若是知道些什么,何不说出来?天亮了,这事便瞒不过夫人去,姐儿不心疼这院里的丫头们,也得顾及些夫人的身子。”


    魏书婷忍着泪摇了摇头:“我真不知哥哥在哪儿?他从我这里离开时还好好的,又怎会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呢?”


    玉兰听她话里有话,忙追着问:“那时您将我们支开,与哥儿说了什么?哥儿是因那些话才离家出走了?”


    “我能说什么呢?”魏书婷心中自责又内疚,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我竟不懂哥哥的心思……我若懂得,就该让他一直被埋在鼓里,不将家中的传言说给他听……”


    玉兰一听是家中的传言,有些难以置信:“传言也没什么,哥儿这样大的人了,怎会因那些传言就离家出走了?”


    “你不知道,你那时还没来家里,不知哥哥的心思,哥哥一心想娶的一直都是南家的屏姊姊……”魏书婷流着泪,悲悲戚戚地说,“家中传言说,爹娘最先替哥哥定下的结亲对象就是南家湘姐儿,根本不是南家屏姐儿……我们头里都只知道家里替他说下的是南家的屏姊姊,后来因屏姊姊失了踪迹,才又换成了南家的大姊姊。若传言是真的,哥哥多可怜啦,竟一直被埋在鼓里!”


    然,即使魏书婷将这儿女姻缘的前情说了,玉兰也不觉得老爷夫人这样做有何不妥。毕竟那南家屏姐儿已失了踪迹,而最后定下湘姐儿也是魏子然自己应允首肯的,可知情缘早已注定。


    现下,她关心的是如何找到魏子然的踪迹,又如何将这事向杨连枝说明。


    “姐儿快快别哭了,且振作起精神来!”她说,“若哥儿真是因这传言而出走,又会去哪儿呢?况哥儿从这儿离开后,已将近二更天,城中早已禁了夜②,他若那时候公然往街上去,被巡夜的拿住了可是要吃板子的!哥儿那身子如何受得住?这事又如何瞒过夫人去?”


    魏书婷也并没有慌乱得失了主意,方才流泪哭泣,不过是为魏子然感到悲伤而已。


    她擦泪定了定神,说:“这事要瞒住娘也不是不好行,只需与下面知情的人好好叮嘱就行。若哥哥真被巡夜的拿住了,天亮后衙门应会将人放回来,那时我自有一套话对娘说;若哥哥夜里侥幸躲过了巡夜的,一时半会回不来,娘若问起哥哥来,就说哥哥因在家无法安心读书,便去友人家用功去了。”


    玉兰深思了许久,只能勉强依从,又道:“哪个友人家里,还是要让夫人知道。”


    “就说是……”魏书婷最先想到的是罗衡,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官塘林家。我稍后会修书一封,请姊姊悄悄请人送去林家,以防娘遣人往那边问信,那头也好帮着我们应付。”


    玉兰知晓她在上元日那夜结识了林家的姐儿,而魏子然与那家的二哥儿又是相识的,倒也觉着这法子尚可行,便忙着要去安排。


    尚未踏出门槛,魏书婷又叫住了她:“昨夜里,我们那样寻人,已是惊动了不少人,也请姊姊好好叮嘱一番。只说是我这里失了东西,才烦你们去寻的,如今东西已找到了,让那些人莫声张。随后,姊姊再去马厩看看,问问看马的老伯或是清泉,看哥哥夜里是否去那儿借过马,若借过,哥哥定然是想出城往钱塘去。”


    玉兰见她如此从容镇定地为昨夜的事扯谎善后,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出自明·王守仁《教条示龙场诸生》立志篇。


    注释②:关于古代的宵禁令,这里只拿明清两代的法律来说。


    法律里规定: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京城五十下);在一更夜禁后、五更开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三十下(京城四十下)。疾病、生育、死丧可以通行。<此段话摘自百度>。


    另外,五更天(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是将一夜时间平均分为五份,每份一更。每更又分为五份,每份为一点,整更击鼓,逢点鸣钟。如:一更三点就是晚上八点十二分左右(古代计时肯定跟现在的钟表计时有偏差,这里只是举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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