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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钟繁真离开得潇洒,忘了那盏台灯。


    收到苏瑜晋消息的时候,她才想起,她约好了和苏瑜晋去买台灯。


    她又对着电话那段道歉,说自己忘记了。


    苏瑜晋那头安静了片刻,说现在也可以出来买。


    钟繁真看着周围和宜京完全不一样的夏季景色——


    眼前阳光璀璨,道路上经过许许多多穿着清亮的人们,脸颊红扑扑,眼睛却很亮。


    钟繁真的手指在阳台护栏上点了点,说:“苏老师,我现在在曼谷。”


    其实说出口的时候,钟繁真有些惴惴,又期待着苏瑜晋的反应,她想,苏老师可能会不耐烦了,会觉得她在耍他,会对她十分失望……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她竟觉得松了口气。


    她没精力去应付苏老师对她的感情了。


    却没想到苏瑜晋那头笑了出来,“怎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钟繁真回过神来,“就不想在宜京待了。我和妈妈见面了。”


    “和好了?”


    “不知道算不算吧,但我的确是想通了一些事。但我没去送她回澳洲。”


    “没事,你已经做得很好。”


    “苏老师。”钟繁真坐在阳台上的摇椅上,悠悠地晃了晃,阳光洒在她的面上,她惬意闭上眼,“我发现,宜京没什么好的,禹林镇也没什么好的。”她补充:“外面的世界更好。”


    过去,钟繁真一旦在宜京待得累了,就会立刻去禹林镇。


    她以为禹林镇对自己来说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存在,那里的记忆能够治愈她,抚慰她,现在想想,就像是李海梅说的那样,那些记忆像网一样困住了她,让她独自沉溺在已经无人的记忆里。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钟繁真在里面,没一刻能够喘息。


    这次,在和李海梅见面后的第二天,宿醉的她醒来之后直接离开了宜京。她只带了两套衣服,背着包就离开了。


    随机选中了这个地方,到了之后发现自己带的厚外套全都用不上,她将从宜京带来的衣物丢在衣柜的里端,在这里买了新的轻薄的衣物,挑选餐厅,挑选逛街的店铺,挑选每天去的景点……


    这么忙了几天之后,在某天傍晚,吃饱的她坐在夜市的摊子边,看着周围打打闹闹的人,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在宜京十分失意的钟繁真似乎也跟着那些厚重衣物被她压在很深的地方了,她竟一下忘了当时怏怏不乐的心情。


    接着,她反应过来,她这些年好像错过了很多看外面的机会。


    “你说得对,外面的世界的确很好。”苏瑜晋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沉稳有力量,能够包容一切,


    “我打算辞职了。”钟繁真说。


    苏瑜晋又笑了笑,“你做下决定就好。”


    他又问:“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等想回去了再回去吧。”钟繁真说。


    “那,这盏台灯就等你回家了再送给你。”


    “好,谢谢苏老师。”


    那头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钟繁真耳朵里,“不客气。”


    挂断电话后,钟繁真换了一件裙子,一个人走去海边逛了逛。


    海风微凉,吹走高温带来的燥意,钟繁真在沙滩上坐着发呆的时候,被一个男人用英语搭讪。


    男人是亚洲面孔,剑眉星目,个子高身材健硕,皮肤是很健康的被晒出来的小麦色。


    钟繁真警觉性很高,用英语拒绝留下联系方式后立刻返回酒店。


    晚上,她从便利店回来,在酒店大堂又碰见了这个男人。


    他和几个人在一起聊天,钟繁真侧过脸快速经过他们,无意间听见他们在说中文,隐隐约约地,她还听见了“宜京”这个地名。


    钟繁真心道,真有这么凑巧?


    这么想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钟繁真透过那条即将消失的缝看到了不远处朝电梯跑过来的男人。


    她脸色一僵,踌躇片刻,最后还是没动。


    男人顺利按停电梯,走了进来。


    此刻,他在背心外多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没在沙滩上那么清凉了,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进电梯后,两人对视一眼,钟繁真额头生汗。


    刚才她摁了数字八。


    见他摁了九层后,她又伸手按了六层,然后在门打开的时候,准备走出去,刚要迈出第一步,男人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用这样,我为我下午的冒昧搭讪道歉。”


    他说的是中文。


    钟繁真装作不明所以回头看。


    男人朝她笑了下,“你不会等会儿还要去换房间,甚至是换酒店吧?”


    说实话,钟繁真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很担心的话,我换酒店就好了。但我需要住完今晚,现在太晚了,我不想折腾。我明天换酒店。”


    钟繁真听此,退回电梯,也用中文说:“不用。”


    电梯门再次合上。


    “你一个人来的?”男人问,他想知道她这么谨慎的原因。


    “和男友。”钟繁真说。


    “高大吗?”他问。


    “比你高大。”


    “那你更可以放心了。”男人声音带笑。


    钟繁真说:“他在房间里睡觉,没和我出来。”


    “哦好的。”


    电梯门再次打开。


    男人走了出去,他回头看她一眼,说:“我明天就离开这个酒店,有缘再见。不过我们觉得我们挺有缘的。”


    钟繁真按下关门键,她咕哝,“哪里来的骚孔雀。”


    当晚,钟越缇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在哪里玩。


    钟越缇是今天才知道她辞职了,好奇她这几天都在哪里散心,“该不会又在禹林镇那个地方吧?”


    钟繁真给她发了个定位。


    钟越缇兴奋了一下,然后立刻问:“有没有异国艳遇?”


    钟繁真想起刚才那只孔雀,打字:“没。”


    “你现在单身啊,不要拒绝任何可能性。”


    “虽然凌毅万里挑一,但是的确是个怪咖。你可以找个千里挑一的,正常些的。”


    钟繁真没理她,过了一会儿后,钟越缇给她发了她的机票——


    她也要来曼谷。


    钟繁真问是怎么一回事,姐姐说:“刚才我说了你在泰国之后,爸一直很担心,说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很危险。我就索性说我来陪你。”


    其实是她自己想要出门玩了。


    钟繁真无法拒绝,只能准备迎接姐姐。


    两天后,钟越缇就来了。


    两姐妹逛了一天,在喧闹的街边,钟越缇看着被晒得两颊红扑扑的钟繁真,笑着说:“你变了!”


    “哪里?”她问。


    “眼睛,好亮哦。”钟越缇说。


    钟繁真打开手机去看镜头里自己的眼睛。


    钟越缇摆手说我给你拍下,钟繁真在街头,对着手机摄像头不自觉地笑起来,拍完之后,钟越缇说:“太漂亮了。”


    她将照片发在群里。


    钟繁真点开照片一看,好像明白了钟越缇的意思——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这是一个无负担、无烦恼的笑容。


    很纯粹的高兴,十分自然的愉悦。


    钟越缇反手发到家族群里,然后又发了几张两姐妹的合照。


    钟越灵在群里嗷嗷哭,说差自己一个。


    钟繁真问钟越缇,钟越灵最近在忙什么。钟越缇都来曼谷找她了,钟越灵怎么可能没闹着要跟上来?


    “她最近在凌氏实习啊,凌氏诶,她哪里敢掉链子。”


    钟繁真眼神闪了闪,说:“原来如此。”


    “对哦,你还不知道,但她不是靠关系进去的,是自己面试进去的,所以还挺上进的。爸妈都很欣慰。”钟越缇想了想,“现在家里就我最不省心……”


    “哦不!是你。”钟越缇取笑钟繁真。


    钟繁真没有否认,但也并不认同。


    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让钟培兴和金莉费心。


    第52章


    晚上,两姐妹睡前聊了一会儿,她们俩做姐妹好几年,却也从没这样睡在一个房间里过。


    钟繁真说不上不自在,但也的确有些感慨。


    钟越缇最开始对她抱着很强的戒备心,把她当做一个闯入钟家的外来者,现在,却穿着睡衣敷着面膜不设防地钟繁真说着自己近日的苦恼。


    钟越缇说的无非是些爱情上的小龃龉,觉得近日男友对她不够上心,担心二人之间没有未来……


    钟繁真听着,认为这样陷入爱情的钟越缇不够聪明,但也足够真实,她在钟越缇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是这样的,在上段恋情中,一股脑地扎入,以为自己清醒能够全身而退,到最后却折腾得不是太好看。


    旁人都说是她把凌毅甩了,甚至,凌毅也是这样认为的,说她背叛他,说他恨她。可是感情的事,怎么可能用谁甩了谁来归纳概括呢?


    这么想着,她听见钟越缇问:“我能问吗,你和凌毅。”


    “想问什么?”


    “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


    “凌毅和大家都不一样,一开始我以为我能包容,后来的确是累了。”


    钟越缇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凌毅那个性子,受不了是很正常的事,她很快转了话题,“那那个老师呢?”


    钟繁真的脑中出现苏瑜晋的脸,不自觉地轻松起来,“他应该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但总觉得……不一样了。”


    “他变了?”


    “不知道,但我变了,小时候就喜欢那样的人,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人,但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那个冬夜,苏瑜晋像天使一样降临,因为有他,记忆中的那个夜晚好像并不冷,枯燥的高中生活似乎也变得精彩。


    但她已经长大了。


    自己一个人也能度过漫漫冬夜,虽然也许依旧会觉得孤单,却也能够忍耐并且接受人生就是这样的。


    “那你现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随缘吧,说不定明天就在街上撞见真爱了呢。”


    “泰国人啊?!”钟越缇打趣,“被爸知道,绝对会勒令你分手。你真要成为让他们最费心的女儿了。”


    钟繁真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费心的。”


    “可是你这段时间真的让人很不放心。”钟越缇道。


    “但是……费心是因为在乎吧。”


    第一次在钟越缇面前袒露这样的情绪,钟繁真不自然地挪开眼神。


    听此,钟越缇安静了几秒,而后,她突然把脸上那张面膜掀开,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瞪她,说:“你这是妄自菲薄。”


    钟繁真只是笑笑。


    钟越缇发现钟繁真真将自己看得那样轻,一下认真起来,她盯着钟繁真订正:“你能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可怜,觉得自己没人疼行吗?”


    她用的词语有些尖锐。钟越缇就是这样的人,说话总是不留情面。


    钟繁真依旧笑着,不吭声。


    “我一开始的确不喜欢你。但是……你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当然一开始我是不会承认你讨人喜欢的。”


    “我第一次对你改观是因为你居然能包容凌毅那个怪咖。”


    “你很特别。凌毅那种人,虽然会有很多人喜欢,但是,基本没人能受得了他。”


    “为什么?”钟繁真问。


    “因为他是那种无法和人产生交流的人,有一颗没办法焐热的石头心。”钟越缇说:“所以你还是很厉害的,居然真把石头捂热了。”


    钟繁真笑容逐渐凝固。


    捂热了吗?或许没有——凌毅那时候很快地否认了爱她。但即使是这样,在其他人眼中,凌毅对她也足够“特别”了。可是,她也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换来了这样的“特别”。


    “扯远了……”钟越缇把话题绕了回去,“其实你刚到家里的时候,爸爸交代钟越灵多在学校里照顾你。虽然我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我这次来泰国,也是妈让我来的。她管我那么严,要不是知道你在泰国,她不会让我来的。”钟越缇举起手机,“她刚才还私聊我,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要回去。”


    说实话,钟繁真并不知道她口中的这些事,若是几年前听到钟越缇这么讲,她一定会十分触动,至少比现在触动。但此刻,钟繁真只是有些迟钝地看向钟越缇,她眨了一下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钟越缇在昏暗的房间里望向钟繁真,她们的眼睛都生得圆,她盯着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在黑暗中扭捏地说:“说这个有点肉麻,但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说完,她定定看着钟繁真。


    钟越缇听她别别扭扭地说出这样的话,忽然被击中一样触动了。她在这样静谧的房间里盯着姐姐那双和她十分相似的眼睛,其实她早就发现她们三姐妹的眼睛长得很像。当初她刚进钟家,绞尽脑汁想要讨好这一对姐妹花,她一次次偷看她们,打量她们,最后得出三姐妹眼睛很像的这件事,希望日后可以用来和和她们拉近距离,但最后,她没有用上,也从来没有说出口她这样的发现。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她,可是想来想去,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夜里,钟繁真听着钟越缇均匀的呼吸声,倏然意识到,在她决定走出那段一直桎梏自己的记忆之后,一切都仿佛豁然开朗了,所有纠结的令她痛苦的事都慢慢地消失了。


    几日之后,钟越缇在这个东南亚城市玩腻了之后离开了,当然,她想要劝动钟繁真跟她一起回宜京,但失败了。


    钟繁真将她送上前往宜京的飞机后,转眼也坐上了另外一辆飞往别处的飞机。


    之后,她又辗转了几个小城市,最后决定在国内的一个海滨城市旅居一段时间,那里靠海,明明还是三月,却已经热得像是夏季。


    她住在海边民宿,顺便还学了冲浪,和民宿老板交了朋友,整日在海边冲浪看书,吃喝玩乐,听来自五湖四海的民宿客人讲属于自己的故事,忽然在某刻,她想到李海梅,不是像过去那样心怀怨怼的想念,而是单纯的思念。


    那天晚上,她给远在南半球的李海梅发了消息,很快收到母亲的答复。


    李海梅对着钟繁真给她发的海边的照片,问她这是在哪里,钟繁真说,在一个小城市,这里四果汤和龟苓膏很美味。


    李海梅说:“太好了,等我回去了,也想去喝。”


    钟繁真坐在海边的沙滩椅上,看着脚边爬过的小小螃蟹,察觉到一种淡淡的愉悦,她低头打字,“好,我带你去。”


    六月份的时候,钟繁真回到宜京,来接机的钟越灵一下没认出她——钟繁真晒黑太多,又瘦了些。


    钟越灵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清凉的女人,惊讶:“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其实已经认真防晒了,但是阳光太充足。”钟繁真耸肩膀。


    钟越灵笑着捏了捏她的硬硬的手臂,“哇,好健康呀!”


    “那不用我帮你提行李了吧?”


    “不用。”钟繁真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回来的时候也是。很多东西都被她送给了民宿里的朋友,一些衣服也被她提前寄回了,所以她回来的时候,依旧是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钟越灵前些日子刚拿到驾照,开车依旧小心翼翼,钟繁真坐在副驾驶座,听她抱怨最近压力大。


    说起来命运还真是奇怪,从小到大,钟越缇都比钟越灵乖巧许多,如今俩姐妹苦恼的东西却让人像是相反了——钟越缇苦恼爱情,钟越灵被工作折磨得头大。


    “唉真是忙死了!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刚才我在机场等你的时候,上司又让我回去拿东西。”


    钟越灵打了个方向灯,从回家的路上驶离,改向前往凌氏。


    “现在去哪里?”


    “公司。”


    “凌氏?”


    “对。”


    钟繁真安静下来,钟越灵察觉到她的沉默,后知后觉道:“你担心碰见凌毅?”


    “放心,他周末不可能在公司,他平时都是到点就走的。”


    “哦。”钟繁真应。


    “你们一直没联系?”


    钟繁真点头。细想一下,她和凌毅最后的一次对话,应该就是她醉后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当时她喝了点酒,但还有意识,清醒地记着自己在无比迷惘茫然的时候,给凌毅拨通了电话,说了一句很看轻自己的话,然后得到了他的一句否认。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那句话。


    他说,她勇敢善良包容,是最聪明的地球人。


    她对他表示感激后挂断电话。


    想到这里,钟繁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将近半年过去,她现在想起凌毅,心中并没有那种埋怨烦躁的情绪了,她甚至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啊,上班的时候碰不到。人家可是总裁,跟我们坐不同的电梯,之后的家庭聚会,他也很少来,来的话也是呆了一会儿就走。不过但从外表来看,和过年那时候差不了多少。”意思是,凌毅过得还算不错。


    钟越灵将车开到写字楼楼下,“我到了,我去拿个东西,等会儿就出来,你在车里等我下。”


    十五分钟后,钟繁真因为在车里待久了觉得闷,下车透气,抬头看到钟越灵从写字楼里走出来,身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钟繁真瞥了一眼,和男人对视后愣住。


    是意料之外的人。


    她眯着眼睛,转头回到车里,关上车门。


    于是她也没看到跟在钟越灵和那男人身后的凌毅。


    第53章


    停车的地方和写字楼只最多只隔了二十米,钟越灵却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到车里。


    她坐下后,边拉安全带边和钟繁真说:“刚才我们部门总监看到你了。”


    “嗯?”部门总监?


    钟繁真问:“是那个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穿西装的男的吗?”


    “对啊,Jorden。”钟越灵说,“他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和你很有缘分。”


    钟繁真不置可否,在这里碰见的确算是有缘分,毕竟曼谷和宜京离了十万八千里,他们甚至能准确地在凌氏门口碰见。


    钟繁真说:“也有可能是孽缘,你给了吗?”


    “说实话,我本来是要给的。因为他在我们部门也是香饽饽。海归留子,幽默风趣,体贴入微。和我们部门里的每个同事都很好。我不是在帮你忧心恋爱嘛,但是……”


    钟越灵停住,她看向钟繁真,卖关子一样沉默了三秒,说:“谁知道,凌毅今天居然在公司,还正好跟在我们后面。”


    钟繁真眉头微跳,“他在?我怎么没看到。”说着,她侧头去看窗外。


    凌氏门口已经空荡荡。


    钟越灵笑了一声,“别看了,他走了已经。”


    “那你给了吗?”钟繁真问,她其实并不想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被给出去了没,只想知道凌毅做了什么。


    “我正要给,凌毅突然幽幽出声,问我是谁。”


    “谁的联系方式?”


    凌毅出声的时候,钟越灵真的吓了一跳,站在一边的谢骄也一愣,回头看,发现是凌毅后,谢骄叫了一声“凌总”,但凌毅没看他,也没回应他,只是对着钟越灵又问了一遍,“谁的?”


    “哦,我妹。”钟越灵不敢说出钟繁真的名字,她自然知道钟繁真之前将凌毅甩了的事,虽然情侣之间的事不好说明白,但看钟繁真那样洒脱、凌毅那样消沉,她也知道大概率是凌毅这个怪咖被她那平时乖巧的妹妹甩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


    “钟繁真?”凌毅问。


    “嗯。”


    “她回来了?”


    “今天刚回来。”


    钟越灵回忆到这里,启动车辆,踩下油门 ,双眼目视前方,开始认真开车。


    钟繁真在旁边问:“然后呢?”


    钟越灵不是那种开车可以一心二用的人,等到了红绿灯后,她才问钟繁真:“什么然后呢?”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钟越灵看她一眼,“走了。”


    钟繁真安静下来。


    钟越灵打了方向盘,“被他这样一打断,我哪里还敢给总监联系方式,赶紧逃之夭夭了。”


    钟繁真依旧沉默着。


    “你们应该是和平分手吧?”


    “是。”


    “那就好。”


    第二日,钟繁真提着祁妙芩会喜欢的伴手礼去了凌家。祁妙芩一见到她,高兴得一直笑,捏着她的手不肯放,说好久没看到她,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几个城市,问她哪个城市最好玩。


    钟繁真和她聊着聊着,发现天黑了,她起身告别。


    临走前,祁妙芩笑着盯着她看,用一种她觉得过分温柔的眼神。


    钟繁真听见她说:“真真你不一样了,真为你高兴。”


    钟繁真问:“哪里不一样了?”


    “你变得很轻易就能笑出来。”祁妙芩说,“而且那样的笑容都是发自真心的,我知道。”


    见过钟繁真过去那小心翼翼又不算真实的笑容,所以祁妙芩知道钟繁真现在的愉悦是真的。


    “为你感到高兴。”她抱住钟繁真,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钟繁真安静了几秒后才说:“谢谢。”


    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睡前,钟繁真收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网名叫做“J”,钟繁真只花了一秒就认出他是谁,然后花了两秒迟疑,最后接受了好友申请。


    那边很快发来消息,问:“你居然接受了?”


    钟繁真看着这行消息,也觉得奇怪,她居然就这样接受了?脑子有些乱,钟繁真一下不敢去直面自己的心思。


    【真的大笨钟:不然我再把你删了? 】


    【J:别这样,交个朋友而已。我会很安静地躺在你的列表里的】


    钟繁真心想,希望他说到做到。


    但谢骄不是那种会安分在女孩儿列表里的人。


    他很坦诚道,单身的自己从当时在曼谷看她那几眼就被吸引,后来在酒店里也的确是巧合,之后他说自己要换酒店也的确做到了,这次在凌氏门口是第三次见面,他觉得老天爷都在撮合他们俩,当然,原话并没有这样露骨不知遮掩。


    他说是:“偶遇三次,我觉得老天爷是想让我们成为朋友。”


    钟繁真应声:“老天爷没空窥探无聊的地球人生活。”


    谢骄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过来。


    接下来的一周,他一天给钟繁真发一条消息,不过用词恰到好处,并不会让钟繁真感到不适,知道他是钟越灵的上司,钟繁真索性就交了这个朋友。


    几天后,钟繁真在凌氏附近的商场和苏瑜晋见面。


    咖啡厅里,苏瑜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钟繁真看了一眼时间,说自己和姐姐约好了,“嗯……她公司就在旁边。”


    苏瑜晋看向她那明显是撒了谎的神色,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最后说:“好,那你之后想和我吃饭的话,再找我。”


    “好,谢谢你的台灯。”钟繁真不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拆穿,只是暗自松了口气。


    她在离开宜京的这段时间想清楚了,她对苏瑜晋已经没了那种感觉,他不联系她时,她便不会想起他,他联系她时,她又莫名心慌,甚至是愧疚。


    她已经做好决定要和他说清楚,可是这样面对面坐着了,她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但是呢,下周六我没空。”苏瑜晋突然这样说。


    “哦?学校有事吗?”钟繁真问。


    “不是,我要和一个公务员女孩儿相亲。”


    钟繁真听此看向苏瑜晋,对上眼神,才发现苏老师也正在望着自己,她慌张挪开眼神,稍作调整后,她重新看向他,说:“祝你顺利。”


    对面的苏瑜晋面带笑容地垂下眼睫,“承你吉言了。”


    学生,是看不出老师在说谎的。但老师是可以轻易看出学生眼里的情绪,钟繁真在得知他要去相亲后的那片刻的松弛释然对苏瑜晋来说是非常刺眼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贯地对她微笑,也真诚希望她在接下来的人生也能顺利。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开,苏瑜晋给了她一条抹茶味的悠哈糖。


    钟繁真接了过来,“谢谢苏老师。”


    钟繁真拐去凌氏楼下,在写字楼的大堂坐着,低头给钟越灵发消息,说自己正好在附近,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日本料理,她请她吃。


    钟越灵过了一会儿后才回消息,说自己可能要加班,让她等等。


    钟繁真说好。


    十分钟后,她没等来钟越灵,反倒等来谢骄。


    谢骄穿着黑色正装,最近他应该是疏于锻炼了,没有在曼谷那时候强壮,又或者是正装恰到好处地将肌肉遮掩。


    他们这算是网友见面,谢骄看起来激动,坐到她旁边后,用一双带笑的眼睛看着她,“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吗?”


    钟繁真反问:“你不用加班吗?”


    “Zoey动作比较慢,加班是没办法的事。”zoey是钟越灵的英文名。他问:“你来等她的吗?”


    “嗯。”


    谢骄说:“还要一会儿,我陪你聊会儿吧。”说着,不等钟繁真说好还是不好,他起身去不远处的售卖机买了两瓶水,自然地递给她一瓶后,他坐在她身边,开始和她聊天。


    这样面对面和谢骄交流了一会儿后,钟繁真发现,他只是偶尔油嘴滑舌,大多时候,还是非常真诚的,给人一种很熨帖的舒适感。


    他们聊起初遇的曼谷之旅,他说自己当时是离职后去曼谷度假,被她逼得换了酒店之后在新酒店睡得很不好,在曼谷呆了几天就离开了,回宜京之后就进入凌氏工作,现在已经上班三四个月了,没想到她也是宜京人。


    两人相谈甚欢的时候,钟繁真听到钟越灵在身后叫她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是有些奇怪的。的确是钟越灵的嗓音,但听起来拘谨,甚至是紧张。


    钟繁真回头看,发现钟越灵身后还跟着凌毅。


    将近半年不见,凌毅并没有变太多,至少从外貌来说,是这样的——他在人前依旧是那副冰冷模样,臭着张脸,用冷漠的眼神睥睨一切。


    此刻,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额前刘海有些凌乱,刘海下的那双微长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看。


    仿佛她做了什么坏事被他抓包。


    钟繁真下意识僵了一下,看向身边人,正好对上谢骄笑吟吟的眼睛,她心一跳,又镇定看向凌毅,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钟越灵几乎是跑向她的,又看向谢骄,“ Jordan ,你怎么在这里。”


    “我正好碰见你妹,就陪她聊会儿天。”


    “谢谢你哦,我们走吧。”钟越灵拉起钟繁真的手臂,催促她离开,“快走,快走。”


    钟繁真被她搀着拉出去后,听见钟越灵说:“太惊悚了,最近怎么老是在公司碰见凌毅?”


    “你怕他?”


    “以前不怕,现在有些,不过员工怕老板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是不知道他在公司有多冷酷无情。”


    “吃什么?”钟繁真问。


    “日本料理啊,你不是说要请我吃吗?你忘了?”钟越灵反问她。


    “哦,对,我忘了。”钟繁真笑了笑。


    “干嘛,和谢骄聊得忘了这回事?”


    “不是。”钟繁真否认,她只是突然地,脑子短路了一下。


    钟越灵并没有继续追问,她真是饿得不行了,她快步走向停车场,没发现钟繁真在她身后停住了。


    钟繁真低头看手机,上面有凌毅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01:那个老师呢,你们分手了? 】


    钟繁真想起她对他撒过的那个谎言,忽地有些想笑。


    【真的大笨钟:是。 】


    【01:他不是说爱你,会和你结婚吗? 】


    钟繁真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时候,钟越灵按下喇叭,催她上车。


    等她上了车之后,发现凌毅又给她发了消息。


    【01:你的眼光越来越差。 】


    钟繁真皱眉,凌毅这话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他又发来新的。


    【01:你会和谢骄在一起吗? 】


    钟繁真皱眉,疑神疑鬼,他有什么资格问这样的问题?


    又撤回,新消息出现。


    【 01 :你们为什么分手,那个老师伤害你了吗? 】


    钟繁真的眉头更紧了,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撤回,又是一条新消息。


    【 01 :抱歉,我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 】


    第54章


    这半年,凌毅一直在修炼。


    他在尝试过没有钟繁真的生活,虽然钟繁真的离开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灾难,但好在父母给予他很大的支持,他也足够理智,能够将这段失败的感情和自己的生活分开。他在工作上保持冷静,全身心投入,周末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吃饭,闲下来的时候和郑棣一起去打球运动,想要一个人静静的时候一个人窝在家里看外星人电影。


    他自认为他修炼得还不错,但他不曾有一刻将钟繁真丢在脑后,不曾有一刻没在反省自己在上段感情中的自以为是和倨傲。他一直在反思,在脑中订正自己的行为,一遍遍重演他和钟繁真经历过的一切,觉得自己本应该可以做得更好,他和钟繁真本不应该走到这一步的,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自己爱她,对她再好些,他和钟繁真就绝对不会分开。


    凌毅总是在懊悔,但也有能力将地球人的生活继续进行下去,偶尔看到一些失恋电影,他再次坚信μ星基因比地球基因好上一些——他不像电影里的那些被甩了的地球人一样为了感情要死要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当然,他并没有和钟繁真说过这样的话,若是说了,可能会被她这样反驳,“你不记得你一遍遍来找我,软磨硬泡,最后还瘦了五千克,最后灰溜溜离开的事吗?”


    在钟繁真回宜京之前,凌毅一直觉得自己过得还不算差,但等他亲眼见到她,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上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是将生活过得一团糟。


    知道她回来后,就想见她。见到之后,就想说话。发了消息被回复后,就忍不住像从前那样想要得到她无下限的宠爱。


    凌毅发誓,他只是失去理智了两分钟,最多两分钟。可是在短短的两分钟内,他就向钟繁真发去了那么多条让他十分后悔的消息。


    120 秒后,他恢复理智,全部撤回,然后利落道歉。


    他希望钟繁真没看到他发的那些消息,却在五分钟后得到了她的回复,


    【真的大笨钟: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


    凌毅对着信息蹙眉,看来她还是都看到了。


    还站在写字楼大厅的凌毅低头打字:


    【01:对不起,我胡言乱语。 】


    【 01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吃顿饭吗? 】


    过了很久后,那边回:“我们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看起来十分不情愿。


    凌毅心尖一抽。


    凌毅抬眼,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到不远处依旧坐在沙发上的谢骄身上。


    像是察觉到他的眼神,这个部门总监也掀起眼皮看过来,对上公司总裁不善的眼神后,谢骄惊讶地挑了一下眉头,但他还是秉持着良好的教养,友好地对凌毅笑了笑。岂料总裁面无表情扭头就走,留下一个过分自由的海归对着朋友大肆吐槽公司总裁作风古怪。


    第二天,正好是公司开周会的日子。


    谢骄这一上任不久的总监在这种会议里其实并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他做的多说的少,而且他们部门有专业去报告的同事,平日里,他也不需要在周会上开口,只需要坐下听他们部门经理报告就好,然后等着坐在最上面的冷面总裁总结会议,最后在会议预订好结束的时间准时离开会议室。


    凌毅作为一个总裁,抛开过于冷酷不讲,他还是有许多无可指摘的地方,譬如从不拖延会议时间,如果进度真的过慢,他也不会要求所有人都留下来当会议室里的陪听,他只会留下该留下的人。还有,凌毅对事不对人,或许他会对职员发火,但只要将事情解决了,他便会恢复正常脸色,并不记仇。


    谢骄听老同事说,凌总对事不对人,是因为他根本不记人。


    他都不知道你是谁,那又怎么针对你呢?


    总是听同事们这么说凌毅,谢骄对这凌总也的确生出了些许好奇和敬仰。


    他知道,凌毅是一个好老板。


    但……这好老板好像突然发疯了。


    并且,只是对着他发疯。


    谢骄确信自己被针对了。


    今日的他如往常那样存在感极低地进入会议室,继而摸鱼听讲,在他以为今天也会像过去那几次会议一样顺顺利利结束的时候,他听见坐在最前面的凌总叫了他的名字。


    还不是他在公司里最经常被人叫的“ Jordan” ,而是“谢骄”。这一声中文全名将会议室里的氛围一下拉往了诡异的方向,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是高中同学被老师上课喊了全名那样严肃。


    一开始谢骄还以为是幻听,他抬眼看过去,发现凌毅的视线越过许多人,准确无误地停在他脸上。


    他一愣,不好意思地询问:“凌总,怎么了?”


    “你们部门怎么不是由你报告?”凌毅问。


    谢骄看了一眼他们部门上去报告的经理,不明所以皱眉,像是在询问他:“你刚才报告的东西得罪老板了?”


    经理无辜地摇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骄看向凌毅,“凌总,我们部门向来都是经理做报告,他口才比我好,也报告很多年了。我算是刚入职,所以这项工作便还是交给他。”


    凌毅不吭声,只是看着他,会议室里至少沉默了十秒


    饶是谢骄这种性格开朗的人也在这十秒钟内如坐针毡,空气安静了十秒,于是那总裁也用那样打量的不善目光看了他十秒。


    最后总裁垂下眼神,看了一眼时间,说:“散会吧,到时间了。”


    说完,这总裁拿起东西拔脚就走,留一屋子的职员面面相觑。


    谢骄更是莫名其妙地看向部门经理,“你刚才报告得很差?”


    “没啊,凌总刚才还说我那部分总结得不错呢。”经理立刻澄清。


    “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凌总这样,你不是惹到他了?”


    惹到凌毅了?


    如果钟越灵正好在会议室,她听到这句话,就会很机灵地搞清楚所有事——


    凌毅这怪咖就是那日看到钟繁真和谢骄过于亲密,有意见了。而怪咖凌毅无法从钟繁真那里得到什么说法,便开始很公私不分地针对谢骄。


    凌氏集团的职员应该是不会想到凌毅会因为这点私事就对一个职员有意见的,毕竟凌毅在他们心中一直都是绝对理智的方向标,果敢决断的领航员。


    但从小和凌毅一起长大的钟越灵知道,凌毅就是一个怪咖,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很正常。


    这边的凌毅离开会议室后,也意识到自己在刚才做了一个非常不理智的行为——因为私事针对公司员工。


    谢骄是他当初亲自招进来的,他简历漂亮,能力也出众,完全能够胜任工作,是凌毅亲自拍板让他进入凌氏的。


    这半年来,谢骄的确将工作完成得不错,一直到昨天,凌毅对他都没有任何意见。昨天和钟繁真结束对话后,他也以为自己能忍住不对谢骄发难,但今天看到他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凌毅忍不住了。


    他想,地球人那么恶劣,做得出横刀夺爱的事,他为什么做不得?况且,他只是小小地刁难了一下谢骄而已,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比地球人还是好上太多。


    这么想着,他便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甚至在心中想着下次要怎么刁难谢骄。


    第55章


    这边的钟繁真没空去琢磨凌毅在想什么,她这次回来,是准备要自己创业。


    经历过短暂的休息后,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她也开始振作,决意继续自己的事业。


    她其实是很喜欢之前那份活动策划的工作,对接虽然很疲惫,但顺利完成时的成就感和甲方对成品流露出的满意神情,都会让她感到幸福。


    而且每个活动都有其意义,长大后的她越来越珍惜那其中的意义。


    回来之后,她和钟培兴聊了自己想要开个活动策划公司的事,从商多年的父亲给了她很多有用的提议,钟繁真拿着自己攒的那一笔资金,找好了工作室的地点,拖着无所事事的钟越缇帮忙一起挑选了一些办公室用具。


    装修结束后,在六月的某个吉日,钟繁真的活动策划公司开业了。


    开业当天,钟家人都来了,祁妙芩和凌牧也赏脸光临。工作室门口挤着好几个开业花篮,一个是远在澳洲的李海梅特为她定的,一个是正在上课的苏瑜晋托人送来的,还有一个最大最漂亮的,没有署名。


    最大花篮里的花也并不是那些常见的蝴蝶兰或者大麦,而是一大堆的玫瑰花,这花篮不像是祝贺开业的,反倒是用来求爱的。


    祁妙芩不停地抚摸着那个花篮,也不说话,只是用带笑的眼神望着钟繁真。


    钟繁真没吭声,猜也能猜到这个过于浮夸的花篮是那凌氏总裁送的。


    她没有邀请他来,他自然就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但花篮不会被拒绝。


    钟培兴走过来,看着花篮上的贺词,顺便念了出来:


    “祝真意文化有限公司,


    地球上最好的活动策划公司,


    开业大吉。 ”


    “凌毅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在说些地球人外星人这样的话?”他也猜到是凌毅送的。


    祁妙芩笑得温柔,“因为是给真真送的,可能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暗号?”


    来凑热闹的钟越灵在一边反驳:“不,跟年轻人没关系。只有他们俩听得懂。”


    钟繁真没应他们,让他们几人自己围着花篮聊天,她回到办公室里,拿起手机发现收到凌毅的消息。


    【01:我给你送花篮的,你收到了吗? 】


    见钟繁真没回,他又问:【你不喜欢玫瑰花吗? 】


    说实话,钟繁真不知道。之前凌毅没给她送过花,她也没接受过别人送的花,就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花。


    【真的大笨钟:没人开业送玫瑰花的。 】


    【01:那我明天给你送别的。 】


    【真的大笨钟:不要送了。我很忙,不跟你说了。 】


    这么回他不是故意要和他结束对话,是因为她的确有要紧的事要做。


    在今天开业之前,她的公司就接到了第一个活动,虽是友情单,但也的的确确是真意文化有限公司的第一个业务。


    甲方是她的老师兼朋友,江婕。


    江婕的女儿前段时间不知从哪里看到一个同龄人的生日派对,之后就对此着迷,吵着闹着自己今年也要办个生日派对。


    溺爱孩子的江婕想着,要办就办个大的,干脆将女儿的所有朋友都邀请来,最后一算,有将近二十个孩子。人数太多,需要找个专业的策划,又听说钟繁真要开个活动策划公司,大手一挥,给钟繁真送来了第一个业务。


    她还很体贴地说要把这生日派对放到宜京来办,方便钟繁真去实地考察和布置场地。


    钟繁真本想找个适合聚会的场地就好,但江婕的公公婆婆那边又提出建议,说他们想要在酒店里办,他们想要请一些亲戚好友,顺便将当初没给宝宝办的周岁宴给补办上。


    如果还要邀请长辈,那之前做好的计划只能再次修改,一个普通的派对场地的确是不适合来接待亲戚长辈,思来想去,他们最后还是敲定在酒店里办。


    可是,六七月正是高三学生结束高考的日子,最近是谢师宴的高峰期,每个酒店的档期几乎在前个月就都被订光。


    钟繁真还没有找到有空档的酒店,这几天正到处寻人,忙得焦头烂额。


    开业剪彩刚结束,还没将过来当嘉宾的钟家人和祁妙芩夫妇送走,钟繁真就开始在办公室里给之前认识的酒店经理打电话。


    他们见钟繁真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留下多麻烦她,在门口聊了会儿天后和钟繁真打了招呼离开了。


    钟繁真一个接一个地打过电话过去问,但都被拒绝。晚上,筋疲力尽回到钟家的时候,无奈去求助了钟培兴,她问父亲有没有认识的酒店人脉,她想要个厅来办生日派对。


    钟培兴皱了眉,一下没想到,但说明天会帮帮忙问问。


    钟繁真疲惫点头。


    这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钟越灵说:“欸我们公司最近好像有投资一个酒店,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下。”


    钟繁真看向钟越灵,问哪个酒店。


    钟越灵拿起手机搜了下,说了一个酒店名。


    钟繁真一顿,是江婕最喜欢的那个酒店——她说她之前去过那酒店,觉得菜品质量和酒店服务都很到位,宴会厅布置的细节也很完美。


    钟越灵见钟繁真走神了,又问了一遍,“我要不要帮你问问。”


    钟繁真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不用,我再找找吧。”


    “哦,好吧。 ”钟越灵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随口提意见,其实也担心钟繁真真要她帮忙,她自己上班已经够累了,下了班后还是喜欢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


    其实钟繁真在纠结,虽然问一问也不会少块肉,但她的确不想要和凌毅有事业上的关联。


    她希望自己能解决这件事。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人觉得矫情。


    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想得到凌毅的帮助。


    最开始就是因为需要凌毅的庇护才去招惹他,如今两人算得上是分道扬镳,钟繁真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再去做出请求凌毅帮助她。


    即使,或许凌毅会很乐意帮忙。


    第二日,江婕给钟繁真打来电话,说凌毅已经将酒店的事解决了,他给她安排了她最中意的那个酒店,甚至还说派对当天,他会开车亲自来禹林镇将他们一家人接去宜京,还给他们家安排了酒店房间,让他们不用太操心。


    钟繁真沉默,对面那头的江婕猜到她的迟疑,解释道:“我知道你和他分手了。但他好像真的变了,找我的时候没有提起你的名字,也没向我打探你,只是说感谢那些年我在禹林镇对他的照顾。好像是真的把这份情记到心里去了,不像你当初说的,没人性了。”


    “而且他变得很有分寸。”


    “这件事,只是我和他的事,他没有提起你一句。”


    见钟繁真没反对,江婕继续说:“他把那个酒店经理的电话给我了,你帮我们联系下?他也说安排好那个宴会厅了,之后的对接,就麻烦你了。”


    那头的钟繁真终于笑了一下,说:“知道了,一定给敏敏办个最难忘的生日派对。”


    挂断电话后,钟繁真想,凌毅好像真的不一样了,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把这件事摊开告诉她,甚至还会不要脸地要她奖励他。


    半年不见,她想通了很多事,凌毅难道也想通了吗?


    钟繁真迟疑地想着。


    第56章


    生日派对定在周六那天,钟繁真这几天都在忙着布置,虽然只是个小朋友的生日派对,但敏敏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孩儿——


    关于儿童生日派对的主色调,一般都是粉色或者蓝色。


    但敏敏不要粉色,她要黄色。


    敏敏的原话是:“我要太阳的那种黄色!”


    可市面上黄色的装饰品的确不多。


    钟繁真和公司的两个女孩儿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些配套的装饰品,舞台上的巨大帷幔却找不到合适的。


    为此,她们跑了布料市场,最后是找到了合适的布料,但还需要找经验丰富的裁缝帮忙裁织。


    钟繁真这方面的人脉并不多,打了许多电话去询问,也没找到合适的裁缝,最后是金莉帮了忙。


    她说她在宜京有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裁缝,两人是很好的朋友,十几年前,那裁缝就在帮她做衣服,裁缝手巧,还收了几个徒弟,或许可以帮忙。


    所幸,金莉这裁缝朋友还真能做。


    忙了几天,钟繁真终于将这一块黄色的帷幔做好。


    将这帷幔在酒店里挂好之后,钟繁真给金莉拍了照片过去。


    金莉回复:“真漂亮!”


    钟繁真又将几乎已经布置完的宴会厅发给江婕,那边发来好几个大拇指,“特别好看。”


    钟繁真和公司里的女孩儿们拿着相机对着每个细节都拍了几张图,再发给江婕验收,那头发来一条语音,钟繁真点开,敏敏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


    “真真姐姐,我好喜欢那个黄色的布呀,我真想明天就过生日。”


    “周六见,宝宝。”钟繁真说。


    好不容易忙完现场布置这些事,钟繁真却没空停下来休息,她还需要找个摄影师来跟拍。孩子生日派对不比婚礼庆典,不需要太专业的跟拍摄影师,但找个业余的摄影师来记录也是有必要的,毕竟一年一次,钟繁真对这个活动策划也很满意,打算之后拿来做公司的案例。


    思考半天,钟繁真最后找上苏瑜晋,她记得他在朋友圈里更新过自己拍的一些照片,技术嘛,钟繁真看不大出来,但设备应该是很不错的。


    苏瑜晋听说派对主人公是江婕女儿,这活动又是钟繁真新公司的第一个业务,二话不说答应了,说要带着最好的设备过去。


    总之,为了给敏敏一场最完美的生日派对,钟繁真真是动用了自己的所有人脉。


    好在成品还不错,主人公似乎对此也十分满意。


    周六这天,钟繁真很早就到了宴会厅。酒店的经理知道他们要给孩子办生日派对,还帮忙给孩子们准备了一块有玩具的区域。


    钟繁真对他们表示感谢,酒店经理对她笑笑,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凌总交代我们务必要配合你的工作。”


    乍一下听到凌毅的名字,钟繁真不知作何反应。


    虽然她避免过多去想到这个人,但这场活动能顺利举办,她最应该感谢的人的确是凌毅。可她能对周围所有给予帮助的人表示感谢,面对凌毅时却十分别扭。


    她不见他,不和他联系,仿佛这样就能和他划清关系。


    自欺欺人。


    钟繁真这样想着。


    “那还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的,凌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酒店经理十分上道。


    钟繁真笑着不置可否。


    下午的时候,江婕一家人到达宜京。


    钟繁真在酒店等着他们,敏敏一看到她,就朝她跑来,亲眼见到宴会厅的装潢,女孩儿一下“哇”出来,然后说:“我喜欢!”


    江婕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宴会厅里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脸上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钟繁真问:“其他亲戚呢?他们都会准时来吗?”


    “马上,路上了。我们提早来了。”江婕说,“她一醒来就闹着要来了,就麻烦凌毅一大早就来接我们了。”


    “他?”


    “对,他一大早就来禹林镇给我们了,现在应该去停车了。听说他是集团总裁呢,还有空去禹林镇接我们来……”江婕看着钟繁真,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他很诚恳呢。”


    钟繁真说:“诚恳什么,对你很诚恳。”


    “哎!”江婕笑着骂她。


    说着,凌毅进来了。


    来回八个小时的车程让他看起来略显疲惫,但那天生的倨傲气息却没有削减多少。


    的确是酒店经理口中的,凌总。


    钟繁真上下打量他一眼,朝他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她转身去找敏敏,不想和他交流的模样。


    钟繁真和敏敏玩了一会儿后回头看,发现凌毅已经不见了。猜到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忙,钟繁真收回眼神。


    这时候,她听见敏敏的声音,“真真姐姐,你在找那个哥哥吗?”


    “没。”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我说起你,哥哥一直问我呢。”


    “问什么?”


    “问,我喜欢你哪里啊。”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喜欢你漂亮,对我好。”


    钟繁真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问:“那他说什么呢?”


    “哥哥说,他也是。”


    凌毅也喜欢她漂亮,喜欢她对他好。


    钟繁真想笑,的确,她就是对他太好,才让他学不会,学不会爱人。


    “对了!”敏敏突然想起什么,朝钟繁真扑过来,一下抱住她,然后在她的脸上亲了口。


    十分响亮的一下“啵”。


    钟繁真被她这突然的示爱吓到,但还是将小小的身体稳稳抱住,“怎么了?”


    “哥哥和我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回报你的。姐姐你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你的。谢谢你哦,姐姐。”


    钟繁真没想到女孩儿会这样直白地对回以感谢,她看着敏敏澄澈单纯的双眼,说:“不客气宝宝,生日快乐。”


    很快,宾客陆陆续续到场,派对准时开始。


    屏幕上播放着敏敏从小到大的相片记录,家长们都眼带笑意地望着屏幕,孩子们在一边的玩具区玩得不亦乐乎。


    酒店服务员陆陆续续将菜送上来。孩子们吵闹不休,用欢愉的声音将整个宴会厅填满。


    钟繁真坐在最末尾的那桌,身边是苏瑜晋,两人速战速决,简单垫了两口就去推进接下来的行程。


    吃得差不多之后,穿着公主裙的敏敏从黄色帷幕后闪亮登场。她的公主裙也是金灿灿的,裙面上绣着亮片,酒店明亮的顶光洒下来,蓬蓬裙上的亮片反射光点。


    随着敏敏的移动,裙子上的光也动了起来,给人一种女孩儿自带光芒的错觉。


    苏瑜晋不停地按下快门键。


    钟繁真盯着台上那个十分自信的女孩儿看,也觉得十分幸福。


    敏敏走到舞台中央,拿着话筒,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话:“大家好,今天是我的生日,很感谢你们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妈妈,你可以放伴奏了。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唱生日歌!”女孩儿颐指气使的模样也很可爱。


    所有人都很听话地“祝你生日快乐”起来。


    敏敏兴致高昂地用眼神逡巡台下的人们,音乐停下后,她拉着公主裙做了个谢礼的动作,十分优雅美丽。


    “好漂亮呀!”台下有小女孩儿捧场。


    “谢谢佳佳。”敏敏挑起眉毛。


    江婕和她老公赶紧将一个有半人大的多层蛋糕推上来。


    钟繁真又上道地搬上去一个凳子。


    敏敏站在凳子上,等蜡烛被点亮后,她对江婕说:“我可以许三个愿望是吗?”


    “是的。”


    敏敏转了转眼睛,对着蜡烛说:“我今天可以一直吃蛋糕吗?”说完,她用希冀的眼神看向江婕。


    台下哄堂大笑。


    让她许愿,她却对母亲提出的要求。


    但对敏敏来说,她想要的就只是这些而已,而只要江婕答应,她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以。”江婕笑着说。


    敏敏高兴地许下一个愿望,“我今天可以穿着这个裙子睡觉吗?”


    江婕说:“你不嫌硌就行。最后一个愿望了,许吧。”


    敏敏正要说话的时候,有人从宴会厅门口走进来。


    她盯着那人,然后高兴地朝他挥挥手,“哥哥你去哪里了?”


    所有人都看向入口。


    是凌毅。


    他换了一套休闲一点的衣服,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疲惫了,他神采奕奕地,大方地走到舞台边上,钟繁真的旁边。


    凌毅对敏敏说:“去休息了一下。你快许愿吧。”说着,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钟繁真。


    敏敏像是接受到了他的信号,脱口而出第三个愿望,“真真姐姐你能亲一下这个哥哥吗?”


    语音一落,台下的家长们都哄堂大笑,只觉得孩子真是童言无忌。


    江婕惊讶地一把摁住敏敏的肩头,“宝宝,你不能这么许愿。”


    “不可以吗?”不明所以的敏敏看向钟繁真,“真真姐姐就像我今天亲你的那样,你亲一下哥哥吧。”


    钟繁真看向江婕,江婕满脸震惊,该是也不知敏敏为何会这么说。


    她想,江婕不知道,孩子又什么都不懂,那只能是凌毅在捣鬼了。


    钟繁真终于侧头看向凌毅。


    这是他进来后,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和他对视上的那瞬间,钟繁真知道,一定是凌毅。


    他虽然装作镇定,可眼底的兴奋却也是明晃晃的,但再细看,他也有些紧张,五官都微微颤动着。


    许是今晚太过动容,许是不想要让孩子失望,许是她想要知道凌毅之后会做些什么,也有可能是天太热,她忙了一段时间,真的头晕脑胀了,总之,钟繁真真的朝他靠近了。


    她清晰地看到凌毅的瞳孔震动了。


    “这不代表什么,你明白的,只是为了哄孩子。”在离他只有几厘米距离的时候,钟繁真盯着凌毅这样说。


    柔软的唇在他侧脸上点了一下就离开。


    快到凌毅没办法捕捉到她的气息,但他还是高兴得半边脸都麻了。


    撤退后的钟繁真看向敏敏,面带无奈地说:“小寿星,行了吗?”


    敏敏用力点头。


    在钟繁真思考着,凌毅是怎么这么快就和敏敏玩到一起,让敏敏愿意分出一个愿望给他的时候,敏敏亲口告诉了她答案。


    小女孩儿对他身边的凌毅说:


    “哥哥,祝你生日快乐哦。”


    凌毅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谢谢敏敏。”


    第57章


    钟繁真这时才意识到,今天不仅是敏敏的生日,也是凌毅的生日。


    凌毅的生日在夏天,每年最热的时候。


    过去在一起的那几年,她都会给凌毅过生日,问他要什么生日礼物,给他生日惊喜,做第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


    她把这些事当做任务去完成,时刻谨记着自己要做到。


    但今年,她忘了。


    只是半年,她就将自己的生活完全重组。


    新的生活中没有一定要她去讨好的人,没有必须要做的任务,没有凌毅。


    钟繁真完全地沉浸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很好的事,但猛地回忆起过去,她有些恍惚。


    敏敏的笑容让她回过神来,她看着敏敏笑了笑,“宝宝你这么会分享呀。”


    “分享”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应该值得被鼓励的。


    江婕低头亲了亲敏敏的脸颊,说:“宝宝你把愿望分享给哥哥了,你真棒。”


    敏敏说:“今天也是哥哥生日,他在刚才偷偷和我说的。”


    凌毅说:“谢谢敏敏记得我的生日。”


    “不客气哦。”说完,她朝他和钟繁真挥手,“哥哥姐姐,你们过来吃蛋糕吧,我给你们切蛋糕。”


    她又朝台下看过去,招来自己那些早已经对蛋糕垂涎三尺的小伙伴们,“快点上来吧。”


    小朋友们一哄而上,将敏敏围在中间,等着小寿星给他们分蛋糕。


    而另外一个大一点的寿星似乎占领了小寿星心中第一的位置——敏敏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是给凌毅的。


    凌毅其实对蛋糕并不感冒,但还是为了敏敏吃下了好几口,边吃还要边对敏敏说:“谢谢,很好吃。”


    这边的江婕和钟繁真站在小朋友们的外围,用同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那一圈正在分享蛋糕的孩子们。


    钟繁真的视线转向一边安静地吃着蛋糕的凌毅身上。


    他就站敏敏的身边,捧着一块蛋糕,那块蛋糕是敏敏专门给他切的,带着一个小蝴蝶结,很珍贵,整个蛋糕只有这么一个小蝴蝶结。


    凌毅拿着叉子,不是很热忱地在蛋糕里挑拣不那么甜腻的部分,然后缓慢地往嘴里送。他脸上表情冷淡,却又在孩子们望向他的时候努力表演出一个喜欢的表情。


    这时,钟繁真听见江婕问她:“你会和凌毅和好吗?”


    钟繁真古怪看她一眼。


    江婕说:“我看得出来,你对他还没完全失望。”


    她说得很委婉,其实她的意思是,她看得出来钟繁真还喜欢凌毅。


    而钟繁真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无力。


    她想,自己的自欺欺人似乎没有瞒过任何人,江婕也看出来了。那,其他人呢?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还喜欢凌毅呢?


    这让她感到挫败,同时也觉得疲惫。


    钟繁真将视线从凌毅身上收回,很轻地说了声:“不知道。”


    实话就是这样,在她离开宜京和自己独处的这段时间,她想通了一切,唯独没想通和凌毅有关的任何事。


    按理来说,她和凌毅不算是好聚好散,分开时闹得难看,她坚定要走,他多次阻拦最后失败,本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


    可是感情哪里能用理来说呢?


    凌毅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很大程度地安慰了她。


    现在回过神来,钟繁真没想到凌毅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说她善良勇敢,是很会保护自己的、很会包容人的,是最聪明的地球人。


    这是一句只有凌毅能说出的话——听起来不像是人类能说出的话,却也十分诚恳。


    恰到好处的安抚,直击心灵的慰籍,让她在迷茫中肯定了自己,让她有了勇气离开宜京,去寻找真实的自我。


    她的确怨恨凌毅,但也在过去半年的很多时刻想到他、感激他。


    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心狠,她尝试着去接受其他人,但这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她整理不清自己和凌毅之间的一切,却能够坚定地和苏老师说了再见。


    她知道,这就是她做出的选择了。


    可她也知道,她和凌毅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要怎么解决呢?


    此刻的钟繁真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眼下她要做的是,把这场生日派对办好。


    孩子们将蛋糕分食完后又在玩具区玩了一会儿后就差不多累了,陆陆续续地,家长带着孩子们和江婕一家告别。


    孩子们走了之后,敏敏也玩累了,坐在椅子上直打哈欠。


    凌毅已经在酒店帮他们一家开好了套房,见孩子累了,他上前和酒店经理交涉,准备将他们一家人送到楼上酒店房间休息。


    走之前,江婕带着敏敏又来和钟繁真道谢。


    这时,钟繁真在忙着拆除宴会厅里的装饰品。


    敏敏一下扑到她身前,抱着她的腰,扬起一张玩得通红的脸蛋,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钟繁真说:“谢谢你真真姐姐,今天我真的特别高兴。”


    钟繁真充满爱意地抚摸着敏敏的面庞,说:“不客气宝宝。”


    将江婕一家送走之后,钟繁真继续和公司里的同事拆除宴会厅里的布置。


    苏瑜晋走之前也来和她打了招呼,和他对视的那瞬间,钟繁真才意识到,她刚才吻凌毅脸的那一幕可能会让苏瑜晋很不好受。


    可苏老师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和钟繁真说了再见,还说等他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的照片发给她。


    “谢谢你今天来帮我。”钟繁真由衷感谢。


    苏瑜晋对她露出惯有的温柔笑容,“不客气,举手之劳。而且今天的活动很有意思。”


    钟繁真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下次我请你吃饭。”


    苏瑜晋没有推脱:“好。”


    半个小时后,宴会厅几乎被恢复原样。钟繁真将两个留下来帮忙的女孩儿差遣回家,自己留下来收尾。


    真意文化还在起步,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在钟繁真把那些东西都放到推车上,准备自己拉到停车场里送回的公司的时候,凌毅突然出现,堵住了她要离开的路。


    钟繁真脚步一顿,她看向他,皱了眉,用眼神询问他要做什么。


    “我刚把江老师她们一家安顿好。”


    “谢谢。”钟繁真说。


    凌毅眉头微蹙,立刻说:“不要,我不要听这个。”


    钟繁真沉默地看着他,面上表情冷淡,像是觉得他很麻烦。


    凌毅在这样的沉默中逐渐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些无理取闹。


    他们现在没有关系,他怎么又像从前那样脾气恶劣,做了点好事就想要向她讨要奖励?


    越想,凌毅的心越凉,他对自己越失望。怎么还是没学会呢?他在心中指责自己。


    在他准备开口道歉的时候,眼前的女人像是毫无办法了,放弃抵抗了,她叹了口气,然后说:“凌毅,生日快乐。”


    说完这句话,钟繁真清晰地看到凌毅那暗下去的眸子顷刻亮了起来,似乎比敏敏的还要亮。


    第58章


    这半年,钟繁真变了许多,却好像还是没改掉“对凌毅心软”的坏习惯。


    “谢谢。”两个字,凌毅却说得不够流畅,像是太惊喜了,所以高兴得卡壳。


    “不客气。”钟繁真垂下眼眸,眼里一闪而过对自己的怨怼。


    她怎么又对凌毅心软了。


    她往前走一步,是要离开的意思。凌毅却依旧一动不动,挡在她面前,钟繁真拉着推车,抬眼看他,意在询问。


    “你去哪里?”凌毅问。


    钟繁真看着他没回答。


    “我没开车来,你能送我回去吗?”凌毅厚着脸皮问。他没撒谎,他的确没开车来,不过是故意没开的,就想要来蹭钟繁真的车。


    “你打车不行吗?”钟繁真很轻地问。


    凌毅不说话了。他没变,被要求去做不想做的事会直接说不要,但是眼前的人是钟繁真,他不敢直接说“不要”,只能用沉默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不想打车,不愿意打。


    钟繁真又往前走了一步,凌毅没动。


    “让开。”她说。


    凌毅依旧不动。


    钟繁真换了方向,绕过他。


    推车的轮子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这十分寂静的大厅中听起来格外突兀,同时也让人心烦。


    在凌毅心如死灰的时候,和他几乎是要擦肩而过的钟繁真的脚步似乎是顿了一下,于是推车的噪音在很短的时间内停下了,然后,凌毅在这很短暂的清净中听见了钟繁真算不上大的声音。


    她像是没办法了,语气无奈,“跟上。”


    等到凌毅坐进副驾并且关上门的时候,站在车外的钟繁真在夏夜中忽然又懊悔起来。


    她真不能再这样心软了。


    这是病,一定要治。


    她一再退让,凌毅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人,之后一定会蹬鼻子上脸的。


    但话已经说出口,出尔反尔会让她变得更奇怪。


    最后,她还是装作自若地上了车。


    车是钟培兴资助钟繁真买的。父亲说,开了公司之后,有辆车的确方便些。钟繁真现在都开车上下班。


    她开车的时候,凌毅没怎么说话,只问了一句现在去哪里。


    钟繁真说:“把物料放回公司,然后送你回去。”


    凌毅“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钟繁真认真开车,但余光还是能瞥到坐在一边的凌毅盯着她的眼神。


    他的眼神探究意味极强,却忍着不说一句话,不问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钟繁真想,凌毅的确是变了。


    二十分钟后,公司到了。


    写字楼有几个楼层还亮着灯,钟繁真下车,凌毅上道地帮她推推车上楼。


    但明显,凌氏总裁是没做过这些事的,推车的噪音让他微微皱眉,过分狭小的电梯让他抿唇。


    钟繁真在他旁边站着,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勾了一下唇。


    看凌毅吃瘪,是一件让她舒心的事。


    到了真意文化的单位之后,钟繁真输了密码进去。


    凌毅站在门口看前几日送来的花篮。当初开业的时候,钟繁真没邀请他来,他便真没来过。


    凌毅的手指点过苏瑜晋送来的大麦,他抚上自己送的那一个玫瑰花篮。已经放了几天了,玫瑰枯了一些,还有几株该是被人顺手拿走了。


    凌毅有一种自己的心意随着玫瑰凋零而消失的错觉,他沉默着抚摸着玫瑰,在心中决意明天再送点什么新的花过来。


    钟繁真见他站在门口还没进来,指了指边上的沙发,“你坐一会儿,我需要整理一下。”


    “要我帮忙吗?”凌毅走进来。


    “安静在那里呆着吧。”钟繁真说。


    被安排的凌毅乖巧在算不上舒适的沙发上坐下。


    钟繁真将推车拉进储物间,开了灯之后就开始在储物间整理。


    储物间的门打开着,她偶尔抬头,能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凌毅正探着头看她,和她对视后,又讪讪收回眼神。


    来回几次后,钟繁真再抬头,发现凌毅没在偷看她了。


    钟繁真专心整理东西,十几分钟后,她终于将那些物料分别归类收纳好。


    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走出储物间,意外发现,凌毅在她买的小沙发上睡着了。


    他歪着头,闭着眼,呼吸均匀,很安静。该是今天一早就开车去了禹林镇,来回八个小时,到宜京之后又马不停蹄去了一趟公司处理事务,又在宴会厅现场帮了忙,就算是铁人也应该会疲累。


    钟繁真站在熟睡的凌毅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半年不见,凌毅的外貌变化不大,依旧衣冠楚楚人模人样,但钟繁真能感觉到他在变,变得更像“人”了——不止是外表像人,内里也更像是人了,行为准则更加贴近正常人了。


    他会付出,会体谅,会忍让,会妥协,容许事情以他想象外的方向发展,接受世界不是以他为中心的。


    对大部分人来说,前者该是天生就会的,后者是在逐渐长大的进程中习得的。但凌毅天生不足,后天又十分顺遂,所以生成了这幅非人的模样。


    如今,钟繁真看到他越来越像人,的确是为他感到高兴。


    不知在这里睡了多久,凌毅额头上出了些汗。


    现在是夏天,虽然是深夜,但空气依旧燥热,整理完物料的钟繁真也被热得出了一身汗。


    她走到门边,将空调打开,又开了风扇,然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江婕发消息给她说孩子已经睡着了,问她明天有没有空,想请她吃顿饭。


    钟繁真遗憾表示自己明天还要上班,但敏敏如果很想她的话,欢迎他们一家人来公司找她。


    回完江婕的消息后,苏瑜晋的消息又跳出来。


    他按照约定给她发了今天现场的照片。


    钟繁真一张张查看,看着照片里的玩得十分尽兴的孩子们,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出现浅浅笑容。


    她的手指继续往左滑,几秒后,笑容僵住。


    她停在最新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不是玩得高兴的孩子,也不是面带笑容的家长们,而是凌毅和正在往他脸上落吻的自己。


    钟繁真猜到苏瑜晋看到了,却没想到他还拿相机记录下来了。


    照片十分清晰,钟繁真能够看清凌毅迸发出惊喜光芒的眼睛和自己的侧脸。


    说实话,在他脸上落下吻的那瞬间,钟繁真觉得自己应该是什么都没想的,可是这张照片告诉自己,她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冷漠。她盯着照片看,照片里的人的确是自己,定格的那瞬间,照片里只有自己的侧脸。可是即使只是侧脸,也能看出她眼里的柔软意味。


    她觉得自己当时是无可奈何才做出了那样的举动,可从照片看来,她和凌毅分明就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钟繁真再次感到挫败。


    她就真的拿凌毅没办法吗?


    她看向在身边睡得很安静的凌毅,气不过一样,她走到门边,将空调关掉,又把风扇挪向自己。


    风扇呼呼往脸上吹风,钟繁真热起来的脸稍微降温了些,她问苏瑜晋为什么把这张拍下来了。


    【syj:这张照片送给凌毅做生日礼物。 】


    【真的大笨钟:那你发给我做什么? 】


    【syj:我没有他联系方式,你帮我转交给他】


    半小时后,凌毅被热醒。


    醒来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瞬间发蒙,不知自己在哪里,为什么会睡着。聚焦视线,看到坐在对面的钟繁真,以为是梦,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看清钟繁真不耐烦的眼神时,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一下直起腰,抱歉地说:“睡着了。”


    “走了。”钟繁真站起来。


    凌毅跟着起来,呆呆地听从指令,“好。”


    第59章


    凌毅跟着钟繁真的脚步进电梯、下楼,到停车场,坐进副驾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十分乖巧听话,不说一句话,动作什至也很利索。


    但钟繁真觉得这样沉默的他应该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该是在憋着坏。


    据她对凌毅的了解,他不会就这样安静地回家,即使他今晚已经表现得足够好。


    果然,半小时后,钟繁真将车停在凌毅家楼下,坐在副驾的凌毅问她要不要上楼坐坐。


    男人语气自然,音调安稳,表情平和,像是在邀请一个朋友去他家里喝喝水。


    但钟繁真知道凌毅绝对不会邀请朋友去他家里喝水。


    首先他这人没什么朋友,其次,他不喜欢他人入侵他的领地。


    钟繁真从没在他家里见到过除了钟点工以外的人。


    她看着他那双用力去藏了但是藏不住心思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很认真地问:“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凌毅明显一愣,随即沉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最后他说:“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以为钟繁真会感动,会觉得他有所长进,但是女人只是绝情地说:“事实是,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对哦,他们什么关系都没了。


    凌毅心里翻涌起一阵十分悲伤负面的情绪,可他很快整理好思绪,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我想再次追求你。”


    ——再次追求。


    钟繁真琢磨着这四个字,心想,其实她和他的开始和这四个字并不搭边。


    准确来说,当初是她去追求他的。


    想到这里,钟繁真有些想笑,甚至,脸上已经出现了笑意,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以伤害凌毅的、让他看清如今局面的话,可当她望进凌毅的眼睛,看到他那澄澈又坚毅的神情时,她的双唇又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


    又心软了。


    近日,钟繁真清晰意识到,自己身上最大的毛病是容易心软。对其他人心软还好,无伤大雅,对凌毅这种人心软,那可真是会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


    她转过头,不去看他,说:“下车吧。”


    这句话算不上对那句“我想追求你”的回应,准确来说,钟繁真根本就没回应这句话,她逃避了这个问题。


    但她没拒绝对凌毅来说就是成功了。


    于是凌毅就那样顺藤摸瓜,蹬鼻子上脸地问:“那个苏老师,我今天在酒店里看到他了。你们分手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钟繁真反问:“我和你不是也分手了,为什么你也出现了?”


    凌毅很快道:“我和他不一样。”


    “一样。”同样的,钟繁真很快地回答。


    凌毅哽住,挫败得不再说话了。


    “下车吧。”她说。


    凌毅深深地望着她,没动,此刻的他又流露出一种执拗的稚气。这是他之前养成的坏习惯,不愿意就不说话,僵持着局面,等着钟繁真妥协。


    “我要回去休息了。”钟繁真催他。


    听此,凌毅说好,他解开安全带下车。


    关上车门后,凌毅站在车外,他隔着窗户看向钟繁真,表情纠结了片刻,然后便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他将头探进窗户,对钟繁真郑重地说:“我不会逼你接受我。”


    钟繁真安静地看着他。


    “但我不是正常人,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人。”


    凌毅那双眼睛就这样死死盯着钟繁真,让人察觉到他强烈的意愿。


    他继续说:“如果你不爱我的话,我会一个人到死。”


    说的话称得上“浓烈”,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而不是和“永远”“死亡”“这辈子”这些过于沉重的词语挂勾的话。


    任何一个人都会希望伴侣是永远忠诚的。


    钟繁真不得不承认,凌毅这番话对她来说,很有吸引力。


    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样过于决绝的话,是很没有信服力的,毕竟人的一辈子这么长,朝令夕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是凌毅,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凌毅。


    所以钟繁真并不怀疑他说的话的真假。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而他能说出口就代表他真的能做到。


    凌毅很直接坦诚地把自己完全献出,将选择权放在她手上,他在表示忠诚,他会毫无保留地去爱她、等待她。但这也是一种威胁,意思是,如果你不想让我一个人到死,就请来爱我吧。


    但这样的“威胁”只在对方同样爱你的时候生效,如果对方不爱你,这样的“威胁”几乎是可笑的。


    对凌毅来说,值得庆幸的是,钟繁真对他的确还留有情谊。但,那样的情谊不足以让她在此刻就接受他。


    钟繁真只是有些动容而已。


    所以钟繁真只是在昏暗的车厢内看了他几秒,然后声音沙哑地开口:“回去吧。”


    凌毅眼里分明生出遗憾的神情,但他不像之前那样得不到就闹脾气,他沉默片刻,然后松开手,将门关上,“晚安。”


    钟繁真缓慢升起车窗,扬长而去。


    等到完全看不到车尾灯后,凌毅才转身走入小区。


    如果钟繁真来到凌毅家里,会发现屋里的装潢和当时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凌毅不让任何人摆动屋里的装饰,钟繁真的洗护用品还在原位,甚至用来喝水的杯子也整整齐齐地摆在凌毅的旁边。


    唯一有变化的应该是,茶几上那盆花长得比之前好了许多,明显是受到了应该有的供养,它枝叶饱满,长高了几厘米,生机盎然的模样。


    茶几边上有一个收纳箱,里面是凌毅从禹林镇拿回来的那些属于钟繁真的幼时的玩具。


    钟繁真认为这是无用之物,凌毅却拿了回来,无聊的时候就捡起一样东西来看看摸摸,甚至嗅一嗅,想要从这些旧物中闻到钟繁真的味道。


    钟繁真小时候的阿贝贝变成了他现在的阿贝贝。


    今天的确过于疲累,凌毅洗了个澡后就立刻躺倒在床上,但似乎是因为在钟繁真公司的小沙发上睡了一觉,此刻的他很是清醒。


    他不断地在脑中回忆着今天发生过的事,然后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其实他一直不觉得生日是什么必须要庆祝的事,因为他是外星人,今天是凌毅的生日,并不是μ星人01的生日。


    他在这种情感浓度过高的时候,因为自己不知道如何回应,便将自己和地球人凌毅切割得清楚。


    “生日”对01来说一直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小时候,祁妙芩和凌牧一定要为他过生日,仿佛不过生日,他的人生就会比其他人的悲惨。而在父母眼中,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的他已经足够悲惨。他们不忍他更加悲惨了。他为了哄自己的父母,乖巧地坐在蛋糕前唱生日歌许愿望吹蜡烛。


    长大后,和钟繁真在一起后,他将“生日”当做可以向钟繁真提很多要求的一天。平日她就足够宠溺他,生日这天,对他更是百依百顺。他怎么折腾她,她都不会喊停,只会用一双红红的眼睛看他,至多是在气急的时候咬牙骂他是混蛋……


    但今日,外星人01终于在失去后,明白了生日那天能够得到的祝福、纵容和爱不是他天生就配得到的。


    他原来会因为一声从前不屑一顾的“生日快乐”而心跳加速好几秒。


    此刻的01兴奋得想要写信告诉母星,


    他得到了钟繁真的生日祝福。


    第60章


    隔天,江婕真带着敏敏来到钟繁真公司找她,本想坐一会儿就回禹林镇,不打扰钟繁真工作,却没想到敏敏抓着钟繁真不放手了。


    钟繁真很宠女孩儿,将她抱在腿上工作。


    江婕在办公室里参观,她看向门边的那一个玫瑰花篮。


    红色的花朵在其他比较质朴的花篮中十分出众,但玫瑰这种花朵也比大麦容易枯萎,此刻便显出一种艳丽却残败的姿态。


    江婕笑着问:“这是谁送的?开业居然送玫瑰。这是祝贺开业,还是求爱啊?”


    钟繁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眼神,声音轻飘飘的,“凌毅。”


    “我就猜到。他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江婕道。


    钟繁真没应,低头看了一眼敏敏的脸。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是敏敏要睡午觉的时候。其实敏敏已经是一副要睡着的模样了,眼皮沉沉压下,眼神也迷离,但是她从刚刚开始就是扒着钟繁真的手臂不肯离开,偶尔清醒的时候,眼睛就盯着钟繁真的脸,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钟繁真轻声问:“宝宝你困了没?”


    江婕上前要抱走敏敏,女孩儿却用力握住了钟繁真的手臂,下定决心一样对钟繁真说:“姐姐,我知道错了。”


    “早上的时候,妈妈跟我说,我昨天让你亲哥哥是很不好的。”


    钟繁真和江婕都没想到敏敏是要说这件事,两人对视一眼,没打断敏敏的话。


    敏敏皱了一下眉头,“妈妈跟我说,虽然我大方地把愿望分享给那个哥哥了,但我没问过你,就让你亲那个哥哥,这样是很不对。”


    “就像没有问我同不同意就让我去亲幼儿园里的那个朋朋。”


    敏敏咬牙说:“我肯定不愿意的。”


    钟繁真忍住嘴角的抽动,看了一眼江婕,意思是,朋朋是谁?


    江婕用力眨了一下眼。


    敏敏继续自白:“但是你答应我的生日愿望了,谢谢你。”


    钟繁真一把抱住敏敏,将她抱进怀里,用下巴去蹭她香香软软的头发,再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不用客气宝宝。”


    江婕看着两人抱做一团,脸上露出笑容,她小声对钟繁真说:“朋朋是她们幼儿园里一个比较胖的小男生,敏敏不喜欢他。”


    “原来是这样。”


    “真的对不起,姐姐。”敏敏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像是十分愧疚。钟繁真低头对上这双眼,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说:“没事的宝宝。不用再道歉了,我原谅你了。”


    “但是呢,如果让我去亲那个哥哥,我是愿意的。哥哥比朋朋好看太多了。”敏敏话锋一转,语气都轻盈起来。


    是了,凌毅这张脸是老少通吃的。


    钟繁真看着孩童闪烁的双眼,心中一动,小声地对她耳语:“其实姐姐不像你不喜欢朋朋那样不喜欢哥哥呢,所以敏敏不要太自责。”


    她在和敏敏说秘密,敏敏却大声地反问:“你喜欢哥哥啊?!”


    钟繁真惊讶于孩童的思维,明明说的只是“不是像你不喜欢朋朋那样不喜欢哥哥”怎么变成了“喜欢”?


    在孩童的世界中,“不是不喜欢”就等于“喜欢”。


    钟繁真摇头说没有,不是。


    敏敏疑惑,皱眉看向母亲,求助一般的眼神让江婕在一边捧腹大笑起来。


    为什么“不是不喜欢”不等于“喜欢”?


    ——这对一个孩童来说,是一件很复杂的需要母亲来解释的事。


    不过,江婕似乎并不想和敏敏解释为什么“不是不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事。因为她解释不来,就连当事人钟繁真应该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服孩子。她这个局外人怎么可能说的清呢?


    江婕将敏敏抱起来,吻了吻她的眼皮,“好了宝宝,也道歉完了。我们该回家睡觉了。”


    在江婕怀中的敏敏看向钟繁真,见钟繁真对自己露出了一个很温柔的笑容后,女孩儿乖乖地趴在母亲的怀里,缓慢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将江婕和敏敏送走后,钟繁真回到公司里工作。她和公司里的几个女孩儿们复盘了一下这一场生日宴会的流程,梳理了一些突发状况和下次出现后用来应对的措施,然后将这一次生日宴会的照片整理出来,准备发到网上将这作为公司的一个宣传案例。


    挑选照片的时候,她又看到了苏瑜晋说是要送给凌毅的生日礼物。


    那张照片对钟繁真来说,是一种会让她感到羞耻的存在——看一遍,钟繁真就会被照片上的自己提醒一遍,她对凌毅其实还没完全死心。


    鼠标点了几次,她都没狠下心删除,但也不像苏瑜晋说的那样,将照片发给凌毅。


    几天后,钟繁真在网上发布的生日宴会的帖子突破两千赞。后台询问公司联系方式的私信超过二十条,有很多父母都想委托真意公司给自己的孩子策划一场生日宴会。


    钟繁真和其他职员们忙得焦头烂额,先是要确定地点,然后敲定时间,再询问孩子的喜好,最后筛选下来,接下来的一个月,真意需要给四个出生在宜京的孩子准备生日宴会。


    钟繁真忙得都没着家。


    不过有了一次经验之后,她们都更加游刃有余。


    虽然累,但也乐在其中。


    某天,钟繁真在电脑前忙得晕头转向,猛地抬头,看到了桌边的新花篮。还是玫瑰花,不过没之前那个花篮大,是小小一盆,很适合放在桌上的尺寸,不再像之前那样不伦不类。


    桌面上的玫瑰的作用十分明显,就是用来求爱的。


    钟繁真都不记得这个花篮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让外卖员放下了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这么想着,她伸手去触碰那柔软又艳丽的花瓣。


    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儿突然出声:“真真姐,这些花是你男朋友送的?”


    钟繁真像是被玫瑰的荆棘刺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说,不是,没有。


    “不是吗?”女孩儿狐疑,“可是你刚才笑得好甜蜜。”


    钟繁真一愣,收下扬起的嘴角,看向桌边的镜子,镜子里秀丽的面庞上分明还带着些残留的笑意,这说明,女孩儿说的不假,她的确在自己无意识的时候,对着凌毅送的玫瑰花露出了很甜蜜的笑容。


    钟繁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皱眉,然后拿出手机,恶狠狠打字。


    【真的大笨钟:不要再给我送花了。 】


    【01:你终于发现了?我送了好几天了】


    钟繁真看向公司的角落,那里果然堆了很多个玫瑰花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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