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仰头朝天边一看,哑然失笑。
那飞来的身形熟悉得很,展翅的鹏雕遮天蔽日,趁着晚霞绚丽的微光翱翔盘旋在天际,凡人一看,却真若神明降临。
官道上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兴奋地讨论,虽然不敢上前,但都想找戎峰这位守山人去问问,要不要准备肉食祭品呢,左右赶上这一天了,是不是神仙的,路过也都尝一尝香火。
只不过戎峰和边鸿都站在近山处的小崖上送别和卓,那地方时不时有野兽出没,寻常人不敢太靠近。
老百姓们正迟疑间,来这里进行收尾工作并慰问乡民的府官却一点也不迟疑,赶紧叫人准备了一头牛,并让官差恭恭敬敬给送了过去。
无他,府君也参与了上次堤坝的治水,当然认出,那是大国师的鹏雕!
这鹏雕在朝廷官员中也颇为知名,尤其是那些上过战场的文武百官。
不知在多少两军交战的危难时期,大国师带着一个冷峻而威武的护卫,驾着鹏雕从天而降,以一己之力,重新聚拢冲散的兵卒,制定新的作战方略,挽大厦于将倾。
好多军中将军,甚至把鹏雕制成军旗图腾,以激励人心。
鹏雕食牛,也众所周知,只不过后来年景不好,没那么多补给,国师便以身作则,不仅自己简朴,就连他的鹏雕,也不叫吃牛了,顿顿吃不饱,鹏雕便饿瘦了许多。
眼下,家国复兴近在眼前,不说牛羊成群,新一茬的牲畜也都长了起来,必不能总叫“有功之臣”饿着。于是府君当机立断,着人朝“神雕”献牛。
山下的官道上人声鼎沸,边鸿尚且无心去看,因为鹏雕在盘旋后找准地点,而后俯冲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了边鸿与戎峰所在小山崖的边上。
巨翅掀起的风浪刚刚平息,鹏雕便一转头,用尖锐的喙从身后叼来一个包袱,放在戎峰的怀里,并昂了昂头,示意他打开。
戎峰肉眼可见的意外,他打开包袱一看,当时便愣在了原地。
现于戎峰眼前的,正是灭蒙山历代戍山卫持有的神兵。
云节枪。
整个枪体大巧若拙,古朴而精致,枪身泛着岁月与时代的沉重感,却寒锋湛湛,令人心折。
那个传山不传枪的戎狄,终于在今天,将这把神枪送回了徒弟的手中。
战争消弭,戎峰的师父不再需要于乱军战场上,奋力拼杀保护作为主帅的大国师。
也不需要殚心竭虑整夜不眠地,时时警惕针对国师的各种刺杀。
他拿着云节终于没有了用途。
现在,他正式交还神兵,把云节还给了没有武器,平日只能用烧火棍子的徒弟。
边鸿看着身边握着云节哑口无言的戎峰,也明白他的感受。
或许是一种传承,与授艺者真正的认可吧。
戎峰眼眶微红,许久默默无言,最后,他却伸手,用了不知什么方法巧劲儿,云节骤然一分二。
一是戎狄常用的古朴沉重枪体,二是寒气森森又精美异常的枪尖。
戎峰转头,把枪尖交到了边鸿手上。
边鸿有些不敢接。
戎峰看他犹豫,就开口解释,“拿着,这东西平常就是这么用的,可分可和,我师父只用枪身,枪尖一直是国师在用,如今正好给你防身。”
边鸿这才在衣角上蹭了蹭手,而后虔诚地接过眼前这一枚上古神兵。
夕阳之下,身处于默默远山中,边鸿有些激动。
山河表里,他与戎峰,分别为体为刃,也互为支撑,一同守卫着这片山水。
就在两人握着云节脉脉相对时,鹏雕早就发现了山下那只绑着红绳结,被送过来的整牛,于是它不管不顾,直飞而下,巨大的利爪衔起牛,兴奋地呼啸远去。
神鸟远去,夕阳下,兴奋的百姓在官道上燃起篝火,而后敲鼓击缶,围火而唱。
神出玉山,天下安平
蜀麦离离,葛麻苇苇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维鹊有巢,维我有家
筑之营之,成室成家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守家守土,如山如阜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
黄昏,恢弘的落日洒满整片天地,照在人的脸上,映在山的身躯上。
在灭蒙山的群山之巅,或许有一道雄浑的身影一闪而过。
似乎是山君,它远远地看了一眼人间,而后静默的隐入山林。
边鸿就站在山与人的中间。
他看着尘世里生生不息的人群,也看着山峦中远去山君的背影。
他手持云节,是山与人之间,血脉相连的纽带。
戎峰从背后抱住他,晚霞下,两个人的影子紧密地相拥,从此不再孤独。
远处,秋风萧瑟,无际的天空上燕雀南飞,却有一只鸿雁,在蔚蔚山峦云雾中,落在灭蒙山郁郁葱葱的山岗上。
守山,守人,也守着自己,边鸿是一只漂泊万里的鸿雁,最终降落在这一片山野之中,停歇在戎峰宽厚的怀抱中。
自此,山野归鸿。
第109章 番外一
山野生活平静而安稳。
边鸿与戎峰遵循着守山人的职责,时不时就要进山去巡山,每到了巡山的时节,都会让两个孩子寄宿在城里的书塾中,也很稳妥。
直到书塾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先生病了。
这位先生年纪已经不小,边鸿还去探望过,他早已经满头白发,气力也不济。教书育人说是不像乡野农夫一样出苦大力,但对于这位老人来说,其实也并不轻松。
眼下病来如山倒,书塾是经营不下去了。
元定比官宝年长一些,这几年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开了不少,再加上他喜欢和戎峰练武,在家里吃的也好,体格比同龄人更加结实。
他一听书塾经营不下去,第一个念头就是读不读书无所谓,比起学问,他更愿意学武。
或许是到了青春期,某日他自己拿了主意,不去书塾了,他要跟着大哥学武,然后用一身的功夫锄强扶弱,将来在江湖上混出名声来,也好不辜负熙哥多年来精心养育。
这话一出,边鸿气得直揪头发,恨不能拿着擀面杖狠狠去敲元定的脑袋。
不过孩子年纪到了,正到了性格敏感的时期,虽然从小到大元定都很懂事,但这年岁的小孩以自己的见识和胸襟,是无法决定今后人生的。
边鸿只怕这孩子长大以后后悔,到时候再想重新来过,可万万不能了。
孩子从小没有爹娘,说不得边鸿要为他多做打算。
于是,以戎峰为例,边鸿苦口婆心的和元定好好谈了谈。
无外乎是,要想行走江湖,只有武艺是不够的,边鸿伸手指了指旁边陪坐的男人。
“就说你大哥吧,他去行走江湖,都免不得被人坑蒙拐骗,你的武艺学问,难道还比你大哥强么。”
元定挠了挠头,“大哥武艺是没的说,鲜少有敌手,不过,大哥也有学问?”
边鸿眼睛一亮,终于有了招数,这不正问道裉节上了!于是他大手一摆,直把戎峰薅了过来。
“你今天便问,要是能把你大哥问倒,我二话不说,连你闯江湖的盘缠今天都给你备好。”
于是,在元定跃跃欲试中,孩子绞尽脑汁,坐在屋里和他这个自称“山野莽夫”的大哥论了一上午学问。
最后,口吐白沫,惨败而去。
所以,元定想,书还是要读的。
官宝就更不用说了,他虽然年纪小一些,但是在读书方面极其聪慧,善学,好学。就是武艺稀松,或许是小时候生在灾年的缘故,再怎么进补体格也不如元定,别说舞刀弄枪,跑两步都喘。
两个孩子都得读书,只是书塾都黄了,边鸿想也没辙。
但边鸿掰着手指头一算,其实不仅是自己家里的孩子读书难,别说是乡野里泥腿子出身的小老百姓,就连县城里,家里的孩子想要读书,也难呢。
晚上,边鸿在被窝里唉声叹气。
戎峰看不得他这样,伸手把他搂在怀里,然后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别愁了,大不了在家里我教他们,我师父当初也是这么教我的,人生在世,知礼懂礼便好了,也不必都成为名家大儒。”
两人正在被窝里说悄悄话,说着说着,就滚到一起去了,那床新弹的棉花被里一阵翻波滚浪。
边鸿实在受不住了,伸手扯开被子探头出来呼吸,却叫同样跟出来的戎峰叼住了嘴唇,被子里握在腰上的大手一用力,又把人给拽了回来。
于是边鸿再没心思想旁的事了。
直到一清早,边鸿才睡下,戎峰拿着温热的湿布给被窝里昏昏沉沉的人仔细擦拭身上的汗水与体液。
正温存着,屋外传来敲门声,边鸿还以为是村里来求药的村民,于是迷迷糊糊叫戎峰去应门。
因为戎峰颇通医术与药理,又能上山采到好药材,且也是灭蒙山名声响当当的戍山卫。因此,灭蒙山下的百姓或有些小毛病,都愿意来这里求药求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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