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相爱的。


    第106章


    独行,对于边鸿来说,几乎习以为常。


    他人生的大半都是孤独的,这造就了他敏感而沉静的本色,和在苦难磨砺下,那一颗孤毅坚勇而柔软的心。


    回到故地的路程,说近不近,说远却也还好,从水路顺流而下,再绕过几座矮山,行过几个州府,就到了。


    从前带着两个脆弱的孩子,一路上生死搏命,那场跋涉,遥远的仿佛没有尽头。


    现在来看,却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殊不知也仅仅只隔着一个四季轮转。


    路上要比从前太平得多,穷凶极恶又成群结队的马匪已经很少见,足见近来朝廷剿匪有功。


    只不过黑店倒是还有几个没倒闭,但人家大多遵守道上的规矩,看边鸿是普通老百姓,也很少坑骗。现在百姓贫苦,刚刚能温饱,没有什么油水可榨,所以对边鸿态度虽然差了一些,打尖住店也都不耽误。


    打家劫舍的各种灰色营生,开始做起正经买卖了,一切似乎都渐渐拨乱反正。


    月底,旅途上的景色,已经变得熟悉,似曾相识的荒山与孤村,如今却变得有生气,土地有人在放荒开垦,垮倒的屋舍也被修整出来,重新住了人。


    这些人边鸿并不认识,但是从他们的身上,依旧能看出曾经征战的痕迹,大多人身板挺直健硕,眼目精光湛湛。甚至有几位在村边巡逻的人,边鸿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他们功夫不弱,太阳穴都是鼓鼓的。


    村民见到边鸿这幅生面孔,虽然不惊讶,但还是立即上前问讯查看。


    于是,拿出户籍与路引给守卫核对的边鸿,立刻因曾经“虎贲军”的履历被人围观。


    附近几个村子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兵卒,他们对于还活着的虎贲军才会更敬仰,所以在边鸿推脱不及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派人通知了州府。


    于是,被热情截留在当地里正家里强行喝茶吃饭的边鸿,茶水才过三旬,小薛就已经带着人亲自来接了。


    薛林以为边鸿已经决定了回到故乡来和他一起出仕为官,所以格外的高兴,见到边鸿之后更是激动的满面红光,也不顾周围的下属,直拉着边鸿说个不停。


    边鸿看着薛林熟悉的面孔,也微笑倾听,他还记得这人刚入伍,被分在自己伙里时,那略带青涩的样子。


    如今,小薛身穿宝蓝色官府,浑身自带气派,说起执政治民,言之有物,谈吐间,早已不再是从前战场上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杀敌手抖的愣头青了。


    小薛说罢,就要带着自己的伙长回府衙安顿,边鸿却终于摆手开口。


    “先不必,我想在乡里看看。”


    薛林也恍悟点头,“瞧,我这都高兴的昏头了,伙长回家来,自是要先好好瞧一瞧的,我这就带你去走走!”


    边鸿连忙推辞,“军中退下来的兵卒带着家眷刚刚在这里安顿下来,还有颇多事情要你照应,你政务繁忙,不必管我,我自己走走便罢。”


    薛林也挠挠头,他确实很忙,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现在府衙的案头上还摞着好些公务,等着他处理,于是只得自己先走。他本想给边鸿留下几个人带路,但边鸿已经收拾好行囊,并在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自行出发了。


    薛林有些失落,但与边鸿相约好在州府衙门见面后,转眼就带着下属们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要走,或许会在某一个时段与一些人相交,但随着前行道路的不同,就会在命运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门外,边鸿与薛林走上了不同的两条路,薛林朝着州府衙门而去,边鸿则向着军中老兵们安置的地方,朝旧乡走去。


    到处是重建的家园,只是女人和孩子比较少,在这里安置的人,基本上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兵卒,老少皆有,甚至大多身带些残疾,有的少一只胳膊,有的缺一条腿,或有没耳朵和刀疤脸的,算是轻伤。


    ——


    走过几个村镇,没有边鸿认识的人,但是每一个人身上的气质都是边鸿熟悉的。


    直到走在一座小桥上,忽听桥头有人朝他的方向试探地喊了一嗓子。


    “闵,闵熙?那儿郎,是不是闵家小子!”


    边鸿闻言转身朝桥头一望,就见一个腰间挂着酒壶、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坐着的桥墩子上猛然腾身站起来,兴奋地朝自己挥手。


    老头很兴奋,“嘿,嘿,往哪看呢,我还看不出来么,就是你小子!”


    边鸿有些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一个熟人,实在是令人激动的事,于是终于露出了笑容,赶紧朝老头跑了过去。


    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虎贲军退下来的老兵冯德章,曾任军中的小粮官,士兵们每天的口粮,都是经由他的手,均衡的发到个人手上。


    因为他管吃管喝,虽然官职不大,但是有大把的人巴结他,在虎贲军中也很风光,他的三个儿子在军中也都职位不低。


    当初因为边鸿长得乖,比老头的小儿子还面嫩白净,所以颇受他的照顾,每次打饭,老爷子都能在一大盆的碎鸡肉里,挑出囫囵个的鸡腿,然后“咵嚓”一勺子扣在边鸿的碗里。且又知道边鸿爱干净,旁人领取的军服和被褥或许有旧的,但他给边鸿的,一定都是新的。


    如今虎贲军已成历史,两人孤零零地在此地相遇,心中反而觉得更亲近了。


    老爷子笑哈哈地拍着边鸿的肩膀,连连称赞他壮实了不少,气色也好多了。不像从前在军中那几年,不论自己怎么偏心地给边鸿多打饭放肉,这小子也显得伶仃单薄,叫人平白的心疼。


    于是,两人坐在村口的小石台上,就着一小碟腌毛豆,还有边鸿包袱里的肉干果脯,感慨地分享老冯的那壶老酒。


    谁也没说从前的旧事,只谈新生。


    毕竟,要说什么旧事呢,几乎所有相互熟识的人都葬身在边关的大战中,边鸿看着孤身一人的老冯,也没问他那三个儿子的下落。


    不必问,看他不修边幅落拓黯然的样子,便可知了。


    老冯热情的招呼边鸿,说自己的近况,又问边鸿回乡后有没有找到他那两个弟弟。


    故人相聚,一时间也相谈甚欢。


    老冯对边鸿描述着伤残老兵在这里被安置的生活。有的兵卒把家乡的亲人都接过来,朝廷会多分土地,有的则在附近安置的迁民里找婆姨,组成新的家庭。只要曾经有军籍的,近些年都免赋税,伤重者,补贴也很可观。


    朝廷无论银子多么紧张,却从不薄待这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兵卒,他们该得的钱,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而这些安置下来的兵卒们,生活脱离了刀光剑影的英雄主义,变得平凡而安稳。


    老冯说着,递给边鸿一杯烈酒,没等边鸿举杯,他自己倒是先一口闷了下去。


    酷烈入喉,老兵开怀大笑。


    边鸿看着他已经完全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还有举着酒杯有些发抖的手,低头默默把酒喝了,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感。


    一种英雄末路,萧瑟,悲凉,沉重的滋味。


    之后,村中有不少人在听到竟有虎贲军中的人来找老冯叙旧,就都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老冯在这处安置村镇里都是出了名的,大伙都尊敬他,拱卫老冯做这处村镇的里正,没人不服。


    盖因他们也是边军出身,久闻虎贲军大名,于是本以为边鸿这位虎贲军中的小校,怎么说也该是龙骧虎视、燕颔虎颈的彪壮大汉。


    谁知道近前一看,长得却那么俊秀,着实令他们惊讶。而且这些人中还有好几位是嫁给这里军户的郎君,一见边鸿,看他比寻常的郎君要更冷峻矫健一些,但这些军属依旧也觉得边鸿像个郎君,所以他们就更吃惊了。


    不过萍水相逢,也没人去细究,大家也只聚在一起,谈天说笑罢了。


    老冯终于是醉了,他醉红了脸,酒气上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胡子拉碴的,边甩着空荡荡的酒壶,边扯着脖子高歌。


    醉酒不成调,但这曲子却是这里所有曾经戍守一方的边军熟悉的,老冯一唱,叫所有人都不禁在嬉笑中沉默下来。


    人总要往前走,但伤痛,却还是留在这一代人的骨子里。


    于是,这些老兵,都情不自己的张嘴应和起来。


    他们对着日渐萧瑟的秋风,高唱那首边军的歌谣: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


    相聚后,边鸿把包袱里的各种伤药都悄悄留给老冯后,又重新踏上那条归乡路。


    他回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处居所——那个已经在大火中烧成一片黑灰的茅舍,边鸿仍记得农户在炕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但时间总是能抚平很多事情,曾经烧榻的草屋废墟,如今竟被风与土侵蚀,堆积成一座大土堆,雨水一打,在阳光里得到新生,长出了茂盛的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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