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焖的黄鳝确实很好吃。
边鸿吃了很多,最后盘子里还剩些汤汁,也叫戎峰都倒进自己的饭碗里,拌着软白香糯的白米饭,闷头吃了。
饭后,出来溜达了一趟,两人并排走着,边鸿有心想和戎峰说几句话,但刚开了个头,不远处的小路上就急匆匆的奔来几匹骏马。
戎峰抬头一看,果然,州府传达政令的官差队伍,骑着朝廷特地配备的良驹,紧赶慢赶的像一阵旋风,从石路上没多久便到了门前。
传令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御赐黄马褂,对着边鸿按照户籍与画像确认无误后,站定净手,而后“唰”的一声展开一卷圣旨,不知道第几次宣读前头的章程,而后在第十五卷找到闵熙的名字,提笔圈了个红,代表着这一户的事情完结,可以交差。
随后这一行人又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毕竟任务众多,还要赶着去下一户,宣旨的官差对着边鸿拱拱手,最后只说,但凭个人意愿,或去新整编的虎贲军报道,或回到原籍地方,补县丞的缺。
还附带了一件县丞补缺上任的文书,文书封面印着当地主管州官的红泥官印。
众人匆匆离去,边鸿原地拿着文书,本来没想打开,可封面的官印后边,却还带了一行小字,那字体边鸿颇为眼熟。
上写:闵兄亲启,弟薛林敬上。
旁边的戎峰看了一眼,“薛林是谁?”
边鸿终于决定拆开文书,并转头和戎峰解释:“就是上次在二龙口治水的时候,遇到的小薛,我从前在虎贲军做伍长的时候带过一段时间,他如今想必也做了官了。”
虎贲军里能囫囵个做个全乎人活下来的兵不多,而且薛林不像边鸿,服役期满就退下来回乡,他一直在军中效力到最后,如此论功行赏之下以后也多半能平步青云。
边鸿因为看到小薛的留字,回忆起旧日的同袍之泽,这才打开文书,里头除了赴任的信函印证,还夹着一封薛林写的信。
信中的内容却令边鸿颇为惊讶,小薛不但去了闵熙的故乡任职州府县官,因为当地灾荒与瘟疫的原因早就十室九空,大量田地无人耕种,朝廷便稍作清理后,就将军中大量伤兵与无家可归的老兵安置在了那里。
小薛盛情邀请边鸿去做自己的县丞,言说是还能照看虎贲军中的故人,薛林写信的时候左想右想,觉得这处实在是伍长最好的归处了,他觉得边鸿一定会来,到时候与自己共治一方百姓,以后也是一段佳话。
可边鸿却站在原地怔愣的想了很久。
对于薛林来说,是荣光的军中岁月与即将大展拳脚的治下属地。但对于边鸿来说,是家乡父老的埋骨之处,也是他带着官宝与元定,一路生死艰难摸爬滚打逃出活命的旧乡。
边鸿手里拿着信,目光却望着远处的天边。
最后是戎峰伸手接过信件,并折好了重新塞回信封。
山野间的虫鸣阵阵,清凌凌的风吹来远处林海清新的草木香气,散漫的阳光照在戎峰高大的身形上,投射下的影子拉的很长,几乎将边鸿包裹在了其中。
男人微不可查的绷着一口气,但是最后还是轻轻朝边鸿说了句话。
“那就回去看看吧。”
临行之前,路上要准备的东西颇多。
即将是秋收的时节,除了庄稼要收,不久农忙之后,村民们也会集结起来,或是进山,或是在山脚附近,采摘些野果野菜,运气好的也能捕猎到小型的动物,野兔野鸡居多。
就连他们居住的镜湖附近,也会有零星的人前来捕鱼下网,人们不敢进山,灭蒙山实在凶名在外,但是山水附近还是要来的,多采摘捕猎一些野货,今年的冬天就更好过一些。
毕竟年景无常,今年丰收,谁知道明年又如何呢?老百姓都饿怕了。
所以戎峰也走不开,近期他要频繁的巡山,既保证误入大山的村民安全,也要防着有歹人结伙进山行恶。
所以,边鸿拒绝了要陪他一起回去的戎峰,只说自己就可以。
他当初能在易子而食的逃荒路上,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千里迢迢的逃出活命,如今天下安定,水路畅通,独行并无碍。
边鸿也并没有叫上还在书塾住宿学习的两个弟弟,对他们来说,旧乡中只有死亡。
双亲的罹难,逃荒路上的生死挣扎,都是童年笼罩在内心深处的阴影。或许等他们年纪再大一些,想要问祖归乡的时候,边鸿会很乐意带他们前往,但不是现在。
院子里,戎峰坐在门前,趁着晚霞将边鸿的弯刀磨得发亮,光可鉴人的锋利,而后用新皮子做好刀鞘,系好绑绳,这样可以结实的绑在腰间,更方便边鸿取用。
厨房里,边鸿装好路上的干粮,有新烙的煎饼、顶饿的硬面饽饽,各种存晒腌制的肉干,甚至还有一小罐果脯。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都是戎峰提前找好了,仔仔细细堆在布包里的,比如内伤外伤的药丸、露宿野外驱赶野兽的药粉、戍山卫们亲自绘制的地形图等等。
边鸿想,这此的行程简直与逃难来的时候孑然一身、穷病潦倒的样子迥然不同。他看着眼前戎峰给归置出来一小堆物件,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太多了,一路上背着怕是有点沉。
这还不够,屋门“吱呦”一声被打开,戎峰拎着打点妥当的弯刀进来,放在边鸿的行囊里,与利器一起的,还有一大包沉甸甸的银子。
男人把家里的钱都翻了出来,通通给边鸿带上,边鸿打开一看,有零有整的。
于是边鸿抬头看眼前的男人,“干什么,这么多,是让我路上给你再买个媳妇回来不成。”
话一说完,边鸿便想起当初自己五十斤小米的“身价”来,现在手上这么一堆银子,实在是很堪用,花不完的。
戎峰知道边鸿是打趣自己,但依旧没收回手,直接拿过银子,兀自塞进边鸿的包袱里,并沉稳的表示。
“穷家富路。”
但他拎着行李一掂量,确实有点重,便接着说,“你骑着银霜去,多带些行囊也无妨。”
边鸿原本不想带着马,只身上路还轻便些,骑着银霜,一路上还要准备马草与粮食,战马不同于普通马匹,只吃草不行,还要吃精料,否则挺不住远途跋涉,要生病。
边鸿摇头,“我借乘木帮的船,走水路,这样还快些。”
所以最后在那沉重的包袱里挑挑拣拣,紧着要紧的物件带着,其余只收拾好放了回去,尤其是那一大包银子,边鸿只带了够用的,剩下都塞回衣柜深处的钱匣子里。
直到天黑,一切准备就绪,过了今夜,边鸿明早就要启程。
戎峰沉默地跟前跟后,话很少,只安静干活。
晚上男人在床铺上克制地翻了好几次身后,在月半中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悄悄起身,自己出了门。
秋夜,天高露浓,远处的山川层林尽染,在月光下显出它幽秘的巍然。
镜湖的水面荡漾着银月色的微波,男人在湖边脱下衣裳,解开背后胡乱绑着的头发,抬步往湖水中走去,泛着凉意的湖水渐渐包裹住他健壮的身躯,戎峰伸手掬起一捧冰凉的湖水,往脸上扬去。
寒冷的湖水刺激着他的思绪,暂时压抑住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于是他索性闭上那双异色的双瞳,深吸一口气后,一头扎入水中,朝远处潜去。
因男人涉足而荡漾的水面,没一会儿就恢复了平静。直到许久之后,碧波泛泛的水面才“哗啦”一声,一条健美的身躯映着月光,仰着头破水而出。
平日里乌黑随意的头发终于服帖在后背上,露出他光洁的额头,水珠连成串,从眉眼蜿蜒到高挺的鼻梁,顺着唇角一路至紧绷的喉结。
戎峰呼出一口气,就这么站在水中,仰脸看着夜空。
泼墨似的苍穹,一望无际的林海。
天地空旷,令人生出一种无穷无尽的孤寂感。
就在男人静默的时候,身后的水面却泛起波光,戎峰还没等回头,只觉得一双触感熟悉的手,从身后攀了过来,沿着他健壮的腰际,一直搂到胸前。
边鸿在深夜里涉水而来,或许是湖水有些凉,或许是夜色太美,又或许是这个背影在月光下的湖水中显得太过伶仃孤独。
边鸿从背后抱住了戎峰。
他们只隔着一层濡湿的薄衫,身躯紧紧地贴在一起,两个心跳的速度渐渐在失控中趋同。
情欲汹涌而猛烈,让人难以抵挡。
他们在这个月明的夜晚,就这样沐天而浴,两具孤独的身躯交融在一起,填补彼此的焦灼的空隙。
戎峰感受着边鸿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忍不住低头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
最后,戎峰牵起边鸿指尖深陷在自己后背中的手,并轻轻放在唇边,珍惜地亲了亲。
在边鸿仰着脸抿着唇,用映着月色的与水光的眼眸专注地注视他的时候,戎峰就无比肯定的知道了一件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