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醒在小屋温暖的被窝里,梦中潮湿的街道与车水马龙,被夏日穿堂而过的清风所代替。
他眨了眨眼,坐起身环顾四周,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方,于是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喊了一声“戎峰?”。
屋门“吱吱嘎嘎”犹犹豫豫地被打开,边鸿侧身望去,门外却空无一人,正要收回目光,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却忽然从门后探出头来,朝边鸿张望着。
那是只斯斯文文的小猴子,边鸿就朝它招了招手,小猴只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站立着身躯,两只后脚着地,像个小人儿似的踮脚走过来。
只是它的后脚还是有点不吃力,一路上晃晃悠悠,到了炕边,也跳不上来,便两只长长的手臂扒着炕边,小脑袋搁在炕上,眨着眼睛很专注的朝上望着边鸿。
边鸿先是摸了摸小猴黑肉金毛却长得和孩子一样的小手,然后一弯腰,把小猴捞了上来。小猴顺势倚进边鸿的怀里,然后伸手抱紧,像是回到了亲人的怀抱。
边鸿掂了掂分量,重了,可见这月余的奶水没有白喝,希望它喝百家奶长大,能够健健康康的。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给村里那几个借奶的小媳妇再多送几块肉的时候,就在门外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
“大哥,我熙哥怎么还不醒啊,要不叫银霜驮着他去看病吧。”
“没事,你熙哥累了,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不要担心。”
“那粥里要不要放点糖,我们鱼丸摊子旁边开了个黄糖铺子,官宝馋嘴,我买了几块分着吃,还给你和熙哥一人留了一块呢。”
正说着话,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现出端着一碗热腾腾米粥的戎峰,还有跟在他身边从怀里往外掏糖块的元定。
官宝先从缝里挤出来,看到醒来披着薄被坐在小炕桌边的熙哥,高兴的“诶呀”一声。
“熙哥醒啦!”
而后像快乐的小燕雀,张着翅膀就飞向了边鸿,刚想搂上去,却见哥哥的怀抱里早已经被猴占领了,那小家伙正扭着头,瞪着一双大眼睛,无辜的和官宝对视。
官宝见状直掐腰,“你这个小老七,还挺会占地方,不过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先抱熙哥。”
说罢,官宝伸手把小猴拽进自己怀里,而后掉头转腚,扑到边鸿身上。
小猴对官宝很是熟悉,毕竟这月余时间,与他相处最多的,除了元定,就是官宝了,并因为它幼小可爱,官宝认为自己也是做了哥哥,是大孩子,照顾起来就很尽心。
于是小猴窝在官宝怀里,官宝则窝在边鸿怀里,一时间抱作一团。
元定也贴过来,搂着边鸿的脖子,蹭他的脸,好久没见到熙哥了,他很想念。
戎峰则把元定掏出来的一小包黄糖融进粥里,端到边鸿面前,“醒了?难不难受,先喝点粥吧。”
这段时间一直在漆黑的山洞里熬硝做火药,边鸿甚至一度很厌食,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肉,都掉的差不多了。
昨夜戎峰守在熟睡的边鸿身旁,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就揣着手在一旁唉声叹气地晃悠了好一会儿,并决意接下来的日子要在伙食上下功夫。
他本想进厨房先炖煮一锅腊排骨,等边鸿醒了就有的吃,可等戎峰满心壮志的打开厨房的门,抬眼一看,原本挂腊肉的房梁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腊排骨了。
原处只留下一地挂排骨的麻绳。
所以,最后端上桌的,只有一碗加了糖的浓稠米粥了。
但现在,这碗米粥正对了边鸿的胃口,他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几乎空空如也,全靠两个孩子和一只小猴坠着,才没飘走呢。
现在热粥进胃,就连身上都暖了起来,只要食五谷,咽米粮,人就能脚踏实地的活着。
元定与官宝非常殷勤,端碗的端碗,给边鸿擦汗的擦汗,戎峰则身后牵来边鸿的手腕,细细摩挲着脉门,感受他那一声声平凡又生生不息的脉搏。
窗外马蹄声踢踏,没一会儿,屋里的木窗也被小心的顶开,一只马头探进来,看到边鸿后仿佛眼中有笑意,仰了仰脖子。
银霜正看着边鸿摇头晃脑,谁知道仿佛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身躯不住往一旁挪了挪,而后就是“叮铃哐当”的一阵响。
窗口的马头边挤进来一个胖乎乎的熊脑袋,小胖熊兴奋地叼着它那个已经七扭八歪的饭盆,看到边鸿朝着自己笑后,更起劲儿了,扭头一甩,饭盆“嘭嗵”一声落地,转了好几个圈才扣在地上。
小熊急得直搓脚,全家做饭最好吃的人回来啦,熊太高兴啦!
于是在这夏日尚且依旧凉爽的小山头上,一间小屋中,挨挨挤挤地凑齐了一家子人,“乒铃乓啷”的好不热闹。
边鸿环视一周,数了数,到怀里的小猴子,正好是第七个,怪不得官宝叫他小七。
现在家里最小的不再是官宝了,小猴子的到来让他颇有了一些当哥哥的神气样子。其实熊的年龄也要比官宝小,可它长得快,现在咚大的一只,身上已经长硬毛了,看起来很威风。
之前还是官宝处处照顾着小熊,现在已经变成有了什么事,小熊都自觉挡在两兄弟身前了,它只要往那一站,就是拦路抢劫的匪首,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看看小熊那脂包肌的大胖肚子,衡量一下自己够不够这玩意儿吃一顿饱饭呢。
边鸿点头,心里很意足,行,四角齐全,挺好。
正在一家人聚在一起,盘算着晚上吃什么好菜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了敲。
戎峰赶紧收了粥碗去开门,边鸿也背着抱着的领了好几个“小跟班”,往屋前去。
戎峰边往门前走,心里还边琢磨,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在从前,他和母亲独居在此的时候,别说有人上门了,旁人就连这座山上有人居住都不知道。
哪像现在,戎峰觉得,今年这座院门被敲开的次数,加在一起,竟比从前许多年都要多,他甚至已经习惯给人开门了。
即便戎峰已经有了心里预期,可真开门的时候,还是略微惊了一下。
没别的,站在门口的不仅仅有人,还有各种野兽,放眼望去,竟然可以用“乌压压一片”来形容。
所以就连戎峰都有点懵,只不过他面无表情惯了,旁人也看不出来他的喜怒哀乐,只见他是沉着冷静的开了门,并不急不慢的问了一句。
“诸位从何而来,有何事要办。”
他这话音一落,人群和兽群后,就急着挤上前一个老道,老道甩着那根绑着钢针和铜坠的拂尘,上下好好看了看戎峰,见他真的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先开口的是一位长相清隽的书生,“鄙人姓姜名姒,字子婴,乃阴华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前日行于川上,涉查临峰,山中惊鸟连连,叩查之下,方觉有地动之意,大惊,多年来山气和顺,岚风昭昭,未有地动之相,何以……”
还没等这书生说完,老道嫌他啰嗦,干脆伸出那只健壮的麒麟臂,就要把人往后推一推。
但那书生却纹丝未动,端的是脚下稳如泰山,老道“嘶”了一声,撇了撇嘴,心道这帮小崽子,这么多年过去,一代一代传了这么久,依旧是没一个吃素的家伙。
因为自己急脾气,实在是不想听阴华山这书生满口之乎者也的臭裹脚布,他都怀疑阴华山戍山卫找传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条规矩,比如说传山只传臭老九什么的,竟然每一代说话都是这个味儿,也是奇了怪了。
于是老道松开了手,只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就抢先开口,“小友,几月不见,你这怎么出了大事不成?地动传了好远,我道观里的听地仪都被震得滴溜溜直转啊,没事吧。”
说完,没等戎峰开口,老道士就仰着脖子往院子里望去,“你媳妇呢?都齐全不。”
边鸿赶紧出来,迎接众人,两个孩子对陌生人还是有些躲避害羞,就抱着边鸿的腿站在身后,就连小熊也被门外那些各式各样的猛兽吓到,这些高大且凶悍的野兽和附近山林外的那些可不能比,一个个目有精光,看样子都是有灵智的。
“道长!我很好,那天城外一别,您老别来无恙。”
老道士看着眼前全须全尾的灭蒙山小两口,这才终于放心,“哈哈哈,无恙无恙,贫道好得很呢。”
边鸿也看出来他无恙了,不仅无恙,甚至连那一双虬结的手臂,好像都大了一圈,更结实了嘿,想必道长在论道中也能更顺利呢,毕竟锤人可以捶的更狠了。
几人进院一叙,边鸿与戎峰才知道,他俩在灭蒙山炸山,不仅惊动了在二龙口的师父,更是连距离较近的临山戍山卫也察觉到了。
三百六十七卫,向来互相依靠,既独立,也彼此守望相助,于是一感受到事情不好,也不顾不上手上的事情,深怕来晚了营救不及时,纷纷带着山里那些最得力的兽类与灵禽,连夜往灭蒙山的方向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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