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在前边走着,只觉得背后发毛,回头看了一眼戎峰,就见这人在走神。


    很罕见,他或许是练武的关系,不仅精力旺盛,平时注意力也集中的吓人,可以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警醒的不行。


    现在男人不仅在发呆,而且眼睛越来越亮,边鸿甚至觉得就像山里的野狼似的,直冒绿光。


    边鸿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戎峰还没回神,下意识握住那只手,就往嘴边扯。边鸿瞬间明白他要搞什么,抽出手来,反手就是一下子。


    戎峰这才回过味儿来,但他也不说话,就看着边鸿笑。


    那边村口迎亲的都接出来了,眼见着要进村,边鸿没空在这瞎琢磨,“快走,一会儿就拜堂了。”


    于是两人一直默默跟在队伍后边,只想安安静静观礼就罢,但是不太行,男方一家也把边鸿与戎峰这两个娘家客拉过去奉上座。


    几经世事,不仅让村民们消除了从前的对戎峰的误解,也对他承恩承情,恭敬有加。


    但凡边鸿和戎峰现在于灭蒙山下振臂一呼,只怕比这几个村的里正还有用。


    戎峰也在慢慢适应这样的变化。


    但他一直牵着边鸿的手,从始至终。


    最后,他们在席面上落座,喝了两位新人敬的酒。


    戎峰就这样坐在热闹的甚至有些喧哗的小院中,他左右看看,村民们的脸似乎都是熟悉的。人就是这样,即便不想去记忆,但长久的相见中,也把每个人都记全了。


    师父曾说过,他还没入世,就离群寡居,固步自封,这样谈不上出世,只是一种躲避。


    自己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但这一年里,却慢慢明白了。


    旁边的人还给他夹了一筷子小酥肉,“快吃吧,他家做的这个好吃。”


    戎峰一笑,感觉心里长久的沉负似乎轻了一些,而眼下这锣鼓喧天又人声嘈杂的酒席,就也没那么不能忍受,尝了一口边鸿夹给自己的菜,品了品,点头。


    “是挺好吃的。”


    边鸿也眯着眼睛笑,“是吧。”


    他哪天和掌勺的大厨讨个方子,席面是两家一起放,元定和官宝留在闵家吃了,所以他要回去自己学着做,给孩子们尝尝,也给小熊尝尝,银霜不吃肉,那就多做些带到山里,给灭蒙山的山君的大人供奉一番。


    掰着手指头一算,要惦记的人和物竟然也不少,边鸿摇头感慨,而后低头专心吃饭。


    坐大席,吃喜饭,也得讲究速度,不然一会儿就没得吃了,他和戎峰奔波了好多天,能吃上一顿家常菜也不容易,就非常的珍惜。


    不过人多,不管亲疏远近,聊天的就多。上到这回避洪,下到哪家小媳妇穿新衣裳了。


    边鸿一时间竟是叹服的,一张嘴,吃饭的同时还能兼顾“情报传递”,多么高超的技能。


    而就在这嘈杂中,戎峰忽然耳朵一动,随后放下了筷子,仔细侧耳倾听。


    “诶,听说了没,孙家窝棚那几户人家,竟然都被杀了。”


    “这事儿我知道,还是我三大爷发现的呢,他和孙家窝棚约好了月底要去送酒,左等右等却没人来,我三大爷找过去的时候,开门看屋里也没人,找了个翻天,你猜,最后在哪找到的。”


    “哪啊?”


    “房后的土坑里,兴许是这些天雨水大,把埋人的土冲开了,我三大爷说,那孙家小媳妇光着身子在最上边,浑身断得折了个半,死不瞑目,一条胳膊从泥坑里支棱出来的!给我三大爷吓得,当时腿就软了。”


    “诶呦喂,造孽,听说刚满月的小孩儿都没放过,头盖骨生生摔碎了,仵作一验,连脑浆子都流没了。孙家的几个小子和男人,都是被铲子铲掉的脑袋。”


    “天杀的,人抓住了吗?”


    “上哪抓啊,大雨一冲,痕迹都没了,再说后边就是山,人真要往里躲,你敢进去抓啊。”


    “什么铲子这么厉害,人脑袋都成铲掉?”


    “不知道,这都是我三大爷和我说的,他是被叫去问话,才知道这些。”


    不过,毕竟今天是喜宴,这几个坐在墙角的人也不再多说,怕扰了主家的喜气。


    环境嘈杂,边鸿并没有这种在人声鼎沸中,能够清晰分辨各种声源,并精准锁定的本事。他只是看着戎峰的面色越来越沉,连那只蓝色的眼睛也颜色渐浅。


    一般这种时候,戎峰不是生气了,就是动了杀心。


    但边鸿没有多说,这种时候总是有理由的,他只需在男人身边等着。


    果然,筵席散后,戎峰躲开人群,领着自己跟在一个人身后,直到岔路口,才几步上前,挡住了那人的路。


    那人先是吓了一跳,说实话,最近孙家窝棚的事儿,搞得他很是胆寒,深怕自己也遇到那样的虐杀。


    不过一看来人是戎峰和边鸿,就放下心来了,伸手拍了拍胸口。


    他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看到戎峰不再是害怕,而是觉得很安全,人果然总是变化的。


    “嗨呀,原来是戎叔和婶子啊,吓我一跳。”


    边鸿忽然觉得刚刚吃进去的饭有些顶胃,对了,差点忘了,戎峰辈分之高,连带着自己,也差不多是全村年轻一代人的“婶子”。


    戎峰也不废话,“孙家窝棚的事,与我细说。”


    这人马上就知道怎么回事,并先劝戎峰别蹚浑水,那杀人的可吓人了,比土匪还狠,就连仵作翻开尸坑都吐了。


    但没几句后,看着戎峰那双沉着又凌厉凶悍的眼睛,也只得一五一十讲完自己知道的一切。


    与戎峰边鸿分开的时候,那人还一个劲儿嘱咐,“叔,婶子,可小心啊,但凡有事儿,记得喊我们呐。”


    虽然他不一定敢上前,但好歹充个人场么。


    闵家,元定和官宝又抓喜钱又滚床,折腾了一大回,人困马乏,直接在原来大丫的屋里睡着了,边鸿便嘱托闵百贵照看一下,等明儿孩子醒了,再叫他们骑着银霜与小熊回去。


    小熊现在今非昔比,那体型与大爪子,很有威慑力,就连银霜,等闲人也近不了身,它杀过的人,或许比一些新兵都要多呢。而且元定跟着戎峰学武颇为不错,戎峰说他有天赋,现在一条棍子,耍的虎虎生风。是以边鸿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全。


    临走前,边鸿还扒在门口看了一眼,元定和官宝混在闵家三个孩子中间,小孩儿们伸胳膊蹬腿的,不分你我,看起来感情应该还不错。


    他叹了一口气,尤其是年纪稍大些并早早记事的元定,在家乡的瘟疫与逃荒路上亲历的一切残酷之后,也终于慢慢走了出来,上了书塾,也交了新朋友。


    孩子总会慢慢长大的,边鸿只希望他们健康,快乐。


    因此,孙家窝棚灭门的惨案,就更让人揪心,只小孩子,就死了五个。


    前几年的年景艰辛,好多孩子早就撑不住离开了,所以个个村庄的孩子并不多,但凡能活下来,都是一家人多么费尽心血保住的。


    回家的路上,边鸿没问其他,只说,“该怎么查。”


    戎峰定了定身,“既然在灭蒙山附近发生,就在我的管辖之内,只怕要去一次孙家窝棚。”


    边鸿点头,他知道即便是不在山下,戎峰听说了这样的惨案,也是要去的,他骨子里的正义与嫉恶如仇,一半是传自戍山卫脉承,一半是天生如此。


    边鸿并不怕麻烦,也不怕危险,他的前半生,就是在天大的麻烦和天大的危险中,摸爬滚打挣命出来的。


    成功存活下来的经验告诉他,有困难,有问题,别犹豫,举着刀迎面就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戎峰伸手摸了摸边鸿神色凌厉的脸。他此刻相信,世界上,真会有一个人,天生就是那个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只有两个人拼抵在一起,灵魂和身躯才算完整。


    回到家,两人准备妥当,当天就要往孙家窝棚去。


    但却在后屋开门的时候,被拦住了。


    两人居住的后屋有一个大平台,开门正对着层层叠叠的灭蒙山,只是自从小山君离开后,附近寻常时,都没什么大型野兽。


    今天,却有一只浑身灿金的老猴子,就那么蹲坐在不远处的小花岗上,静静的朝两人看过来。


    它遵循着山林的规矩,并不太靠近人类的居所,即便是独自住在小山顶的戍山卫戎峰。


    老猴子的特征太明显了,就连边鸿也一眼认出。


    “是老猴王!”


    戎峰点头,而后带着边鸿,迅速地跃下屋边平台,朝小山岗去了。


    若非有事,猴王是不会轻易离开山林深处与族群,来到边缘地带找戎峰的。


    老猴王肩上与头顶落了不少枯叶与杂草,想必在森林的边缘已经等了很久。


    它的眼神中充满在岁月沉淀里积攒的智慧,作为一个种族的首领,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更多的是灵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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