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合十,叩问着这座茫茫大山,也在叩问自己。


    我能么。


    月挂中天,莹莹珑珑,所有的一切都是沉默的,但又是如此喧嚣,风吹着树,夜鸣的鸟,露水漫撒着苍山浓翠,点点在叶片上汇聚成滴,而后叮叮咚咚的滴落下来,滋润泥土,汇聚成溪。


    边鸿闭目,在这冰凉的石壁前,静默独立。


    片刻后,忽然听到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睁眼一看,草丛中动来动去,最后冒出来一只小猫的圆脑袋来。


    边鸿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第一次和戎峰来到这里的时候,那夜晚雷雨交加,他在闪电霹雳中惊悸难安,戎峰就拿了一窝小猫来,让他暖着,他这才度过了漫漫长夜。


    那一窝的小猫,他挨个的抚摸,每一个的花纹都记忆犹新,眼前这只四爪雪白的,就是其中之一了。


    小猫似乎还认识边鸿,它观察了四周后,就从草丛里踱步出来,先是去山君石下,闻了闻那缕头发,而后就伸了个懒腰,迈着骄傲的猫步,走向边鸿。


    最后在他的腿边,“咪呜”一声,侧身贴了贴。


    柔软的身躯像是随意流淌的水,暖暖地挨挤着边鸿,亲昵地蹭着他。


    边鸿抿着唇,还是伸手,把小猫抱了起来,猫咪滚进他的怀里,闭着眼睛伸着下巴,“咕噜咕噜”的响起舒服的呼噜声。


    而这只探身贴在边鸿身上的小猫,仿佛只是个前哨,继而,那杂乱的草丛中,就接连着冒出了一串半大的猫,颜色样貌,就是他曾抱过的那一大家子。


    一只接着一只,也不认生,全都挤在边鸿周围,闻来蹭去,像是吸了猫薄荷。


    边鸿庆幸于它们在这残酷的大自然中,竟然都好好的活着,于是弯身挨个去抚摸。


    而正在他低头的时候,随着小猫们的出现,山君石边的整片树林,都哗啦啦地沙沙作响。


    边鸿有些戒备。不一会儿,一只小鹿跃出树林,哒哒哒地跑到山君石下,闻了闻两人的头发,然后有点高兴,蹦了挺高,歪头蹭在边鸿的腰上,像挠痒痒似的。


    随即是树上跳下来的松鼠、飞停在山君石上的夜枭、几只结伴的紫貂、一身火红皮毛的狐狸、兔狲、马鹿、猴子,甚至还有花豹和狼。


    所有动物在山君石前和谐共处,它们星夜前来,闻嗅着边鸿与戎峰的那缕结发,而后亲昵地上前示好。


    温和亲人的,就蹭上一蹭,紫貂蹲在边鸿的肩膀上,轻轻扒拉着他的头发,红色的狐狸在边鸿腿边来回轻磨。


    习惯独行的,也会过来贴一贴边鸿的手,巨大的花豹身形矫健,呼吸喷在边鸿的手心上,热乎乎的很痒痒。


    一时间,山君石前,边鸿就这样被山中精灵一般的动物们围住了。灰狼一个不小心,把边鸿挤倒在地上,然后动物们那大小不同的湿润鼻子,就都凑过来嗅边鸿的脸,蹭边鸿的头发。


    边鸿从开始的戒备,渐渐放松了身体,他能感受到,山林正在接纳他。


    并安静而慈爱的,舔舐他心中破碎的旧伤。


    给了他答案。


    最后,他靠在山君石上,就坐在那里,和夜晚中每一个动物认真相识。


    夜色如水,戎峰听着动静从小红屋一路找了出来,就见在月光如纱般朦胧而氤氲的笼罩中,边鸿在一群皮毛柔软的动物环绕里,侧脸朝他望了过来。


    眼中似乎有泪水,但又不像,仿佛是晶莹月华的倒影。


    月光中的边鸿轻轻快快地朝自己招手,戎峰就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和边鸿紧紧地抱在一处。


    清晨,踩着还未被阳光蒸发的露水,他们终于回到了家中。月余未归,临走前种下的园子已经长出一手高的秧苗。


    边鸿本以为会杂草丛生,但是院外的两块园子却整整齐齐的,连陇沟都重新备好了,杂草更是没有多少,整片园子干净又整洁。


    他有点纳闷,就推开门进院,果然,院里的树木也被剪好了枝子,哪怕临行前匆忙没盖上的院中锅灶,也都被刷干净后用布遮着灰。


    边鸿四处瞧了瞧,正愣神,戎峰就在窗户下抽出一张纸条来,看完后笑了笑,递给边鸿。


    原来是闵家表叔,他春种完了,正好上来给这兄弟三人送鱼。今年雨水大,不论是河是溪,都涨水,涨水就鱼多,闵表叔知道孩子们爱吃鱼,便特地打了一篓子送上来。


    谁知道来了几回家里都没人,眼看着种下的园子的都荒了。


    庄稼人可看不得这个,再说,都是实在亲戚,闵表叔索性自己进了院子,拿着锄头,挨个地方拾掇。


    干了一小天,表叔抹了一把汗,安心回家,临走前还留了张纸条,只怕他们回来以为是进贼了呢,所以留字相告。


    边鸿低头,手里这就是一张裹东西用的大黄纸,连笔墨也没用,直接从灶里掏出炭黑的木条写的字,弯弯扭扭,一句话,硬是写出了四个错别字。


    这真是一份朴实的心意,边鸿没把这张纸扔掉,而是折好后,放在屋里的盒子里了。


    随即,就是大扫除,闵表叔收拾了院子和园子,却没进屋,边鸿就烧了一锅开水,和戎峰一起,里里外外的地洒扫一遍。


    直到窗明几净,戎峰就开始把红布挂上,就连马圈都没放过,尤其是后院带露台的那间屋子,一应器具都换成新的了,鸳鸯戏水的棉被,放满了鲜花的红脸盆……


    甚至戎峰还拿了一套喜服出来。


    大小正合适边鸿穿,但因为买得急,实在没有他自己的尺寸,于是就在胸前挂了一朵红布扎的大红花。


    官宝迷迷糊糊,怎么一转眼,家里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但是元定显得已经知道了,他很高兴,红着脸扒在弟弟的耳朵边,小声告诉他。


    “熙哥要成亲了!”


    “成亲是什么?”官宝迷惑。


    元定想了想,“成亲就是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埋在一起吧。”


    官宝恍悟,看来他和元定哥,还有小熊,也成亲了呢。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么。


    夜晚,是一顿丰盛的饭菜,官宝看着一身红衣裳的熙哥,精神好像很好,衬得脸色也很红润。


    大哥却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他紧张什么,碗都被他打碎两个了,嗐!


    而后,元定哥哥就拉着他,他们一起站在院子里,看着熙哥和大哥手拉着手,朝着山跪着磕了三个头。


    他也想跪下一起磕头,元定哥哥却一把拽起他,连连说“你不用,你不用,老老实实的啊,明天大哥就给咱们买糖吃。”


    于是官宝在看着大哥一把扛起熙哥,匆匆朝后屋大步迈去的时候,就忍住了,没有跟上去。


    毕竟,明天大哥的糖,他还是要的。


    嘻嘻。


    第75章


    边鸿是第二次穿红色的喜服。


    第一次是在闵表叔家,为了换五十斤小米,草草套上了红衣裳,被逼仄的破轿子抬到了戎峰面前,还没说话,他就发病晕倒了。


    那红衣裳又掉色,在井水边被氤开之后,就像从身上淌下来的血。


    于是他自己把那衣裳给胡乱扯了下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了,这套花了大价钱既合身且布料与裁剪俱佳的喜服,还没在他身上捂热乎,就被戎峰二话不说的扛进屋里,那老虎爪子一用力全都给扯开了。


    边鸿心里有些紧张,于是他赶紧伸手扯住里衣的领子,抬脚把压过来的男人踹远了些。


    两人之间堪堪撑开了一条腿的距离,边鸿胡乱理了理被扯得四散的衣领子。


    “等会儿,等会儿!”


    但那男人剧烈的心跳透过边鸿抵在他胸口的那只脚,“咚咚咚”地震得他腿发软。


    戎峰伸手把边鸿脚上的鞋脱了,扯开雪白的袜子,低头就要亲。


    边鸿浑身一激灵,赶紧收脚回来,深怕再晚一会儿,他就没有脚了。


    而后他赶紧爬到火炕中间的小桌上,伸手拿过一杯酒,犹豫片刻后,就给自己灌下去了,他也得喝酒给自己壮壮胆。


    戎峰一看,喘了口气,心道,是了,还得喝合卺酒呢。


    于是他终于又正襟危坐的贴在边鸿身旁,两个就这样谁也没说话,彼此握着酒杯,绕过对方的手臂,饮尽了一杯酒。


    戎峰正放下酒杯,侧脸深深注视着眼前人,就见边鸿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哪做的不对吗?”


    边鸿摇头,他笑自己,怎么就眼前这一个人,他还要嫁两回,真是猪油蒙了心,怕有个什么用,今天横竖也是要睡了。


    于是边鸿只轻笑着不说话,兀自斟酒,连着喝了好几杯。


    最后好像有点醉了,红烛之下,映着他唇角晶莹的酒痕,他本来是干净又劲瘦的,但此刻在戎峰眼里,简直艳若桃李。


    边鸿酒劲儿似乎上来一些了,他打算喝完这杯就停,哪成想去拿酒壶的手却抓了个空。


    眯着眼转头一看,那男人满脸通红,手里正拿着酒壶,一把掀开了壶盖,仰着头,“咕咚咕咚”全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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