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感慨一闪而过,戎峰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把爷的问题。


    “师承灭蒙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戎狄,学艺十三载,后与老母独居山中。”


    把头神色肃穆起来,果然,戍山卫代代相传,薪火不断。


    只是戎峰接着又说了一句,“至于如何教授技艺……”


    他想了想,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和师父在山里上树下河,光着屁股追熊撵鸡,那野人一样的生活,实在没好意思和眼前这一脸崇敬的把爷讲。


    “呃,靠言传身教吧。”


    毕竟,师父就算捅了马蜂窝,也会悄悄带回来,让小时候的戎峰也捅一次,两人被马蜂追得满山乱跑,他师父就在他旁边一面跑,一面教自己什么运真气在脚下,周天循环要满之类的。


    而且生怕戎峰学不会,教完之后,自己直接脚下抹了油一样,瞬间提速,甩着膀子就把戎峰落在身后了,并还有空回头和气鼓鼓的小徒弟吹口哨。


    身后蜂群嗡嗡地追来,当天,戎峰除了学会运真气与满循环,还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危险来临之际,不必惊慌,只要比你旁边的人跑得快,就行了。


    当时的戎峰看着马蜂尾巴上闪着寒光的尾后针,如是的想……


    老把头却真听进去了,而且还非常感同身受地点头。他想,看来天下所有的师父都是一样的,比如说他,从前手把手的教孩子们划桨,行船。等孩子们长大了,就要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头棹,在当腰,在尾棹,是如何成事。


    这当中,也以身作则,教他们接人待物,教他们办事做人,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也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江边的一老一少,各说各话,各想各事,虽然想的事情毫不相干,内容几乎天差地别,但好在最后也都殊途同归,别管怎么教的,好歹把人都教成材了。


    边鸿走过来的时候,就见到戎峰已经绘完了地图,并在上头标好了前进的路线。


    并不像水路一样,要沿着江河的弯曲而多绕出好几道长长的拐口。走旱路,戎峰又不惧怕野兽,他们可以直接取騩山和这里两点之间的近路,连官道都不用绕,翻山越岭的回去,是最快的。


    路线已经设计好,两人便不再耽搁,收拾好一切,背着行囊就要上路了。


    木帮的人也舍不得他们,这两位不仅给木帮带来足以生活两年的大生意,又在伐木与行排中不知道帮了多少忙,救了多少回命。就连几个兄弟肩腰上陈年的伤病,也在日日的推拿与揉按药酒中给治好了。


    不知道如何感激,硬邦邦的大男人都直抹眼泪,一群人把戎峰与边鸿都送过了山,还不肯回去,依旧要跟着往前走呢。


    戎峰叹气,在山前止住了众人,“再往前走,或有猛兽出没,咱们人太多,要惊到它们。”


    而且,为了迁就木帮众人的速度,他也走不快,不然背起边鸿,真气往双足一灌,全力之下,银霜也跑不过自己。


    木帮的人听到这话,才不得不停了下来,打算在这里和两人告别。


    临别之前,小哑巴才走到边鸿面前,眼圈红红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灰布包来,然后一层一层的打开,里头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各种调味料,大多是很难得的,并且还有好多包种子。


    这些种子是很珍贵的东西,若不是他们木帮到处伐木,到处放排,寻常村镇集市,就算找到其中一两种也难。


    不仅能种出昂贵的调料,还有芝麻,辣椒,茄子,大蒜,每样都写好了名字,但很少,不同的种类也只有十几粒。


    小哑巴到处搜罗了好多天,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边鸿走之前,置办齐全了,只这一小包的东西,就花光了他这一趟放排的半成收入。


    边鸿打开一看,都没敢接,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些年头了,尤其是近些日子和山下的村民走得近了一些,也知道手里这一包种子必定价值不菲,放排人走一趟,用命换来的收入,是多么的不容易。


    小哑巴见边鸿不收,就跺脚,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二把头,意思是我有人养呢,这点玩意不算什么。而后他又比划补充,“江边上不好种庄稼,等你把这些东西种出来,结了果,秋天我就去山里找你,和你打秋风!”


    真情实意不容辞。


    于是边鸿收下了种子,并把它们好好地包裹起来,小心翼翼揣进胸口处了。


    他和小哑巴约定了今年秋天再见。


    这样温暖的承诺,让人心中融融的,并升起对生活的殷殷盼望。


    盼望着时间流过,种子生芽抽苗,盼望着大地金黄时,朋友的再次相聚。


    最前边的老把头也放下了手里的烟袋,他从旁边伙计的手里接过来两只沉甸甸的钱口袋。


    和寻常的钱袋子不同,这个的外皮仿佛是蛇纹,还绣了一个“木”字,边鸿也不少见过,木帮成员们都是用的这种袋子,既防水,又结实,是行船踏浪必备的物件。在木排上时,有的人甚至会把干粮都放在里面,危急关头能活命。


    把爷把钱袋子挨个放到了戎峰和边鸿的手里,“拿着,这是你俩这些天的工钱。”


    袋子里的东西很沉,一颠就“哗啦啦”地响,可见装了很多银子,戎峰不收,直皱眉,“这一趟是我们有求于木帮,说好这批木材分文不取。”


    老爷子眼睛一瞪,直接拿烟杆子捶了一下戎峰的肩膀,“和木头有什么关系,但凡咱帮里的人,山场子水场子走一趟,就都是这个待遇,怎么,瞧不起我们木帮,不愿意接这工钱。”


    二把头也搭话,“快拿着,再犟嘴,当心把爷他敲你的头。”


    戎峰第一次从别人手里拿到工钱,还是伙内的分成,照老把头的意思,他和边鸿,也算到木帮里头了。


    有一些新奇,有一些不可置信,甚至心里头还有一点古怪。


    但他看着木帮这些人望着自己的目光,最后还是接下了。


    于是,在入山口处,两人终于要和木帮分别,也要和这一段一起经历的惊险时光说再见。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刻印在心底的情谊永不褪色。


    戎峰带着边鸿,朝着深山中这一条回家的近路,疾奔而去,木帮的众人随着距离越来越远,也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边鸿忽然有一些惆怅,于是在夜晚歇息的时候,忍不住把小哑巴送自己的那一包东西拿出来看看。


    仔细掂量,竟然有些分量在里头,边鸿还纳闷,都是种子,怎么可能这么沉?


    于是就又打开了,果然,在布包最下边,还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罐,边鸿好奇,就把瓷罐的木塞子拔了出来,闻了闻,倒是没有什么味道,伸手指一蘸,在手指尖一抿开,才知道这是一小罐脂膏。


    边鸿心道,小哑巴真细心,还送了自己一瓶擦脸的,但他真没有这些涂脂抹粉的习惯,只能辜负他这一番美意了。


    不过,小罐下边还贴了一张纸条,边鸿手一碰,就翻过罐身揭了下来。


    还以为是临别赠言,但展开纸条后,却给边鸿气笑了。


    暖融融的篝火映照在皱皱巴巴的纸上,上边连字都没有,只歪七扭八的画着一个手语图。


    一根水葱似的食指,正猥琐的往拳眼里来回进出……


    边鸿当即咬牙,迅速把纸条团了团就一把扔进火堆。


    戎峰端着刚烤好的野鸡,蹲坐在他旁边,看着火光之下,边鸿俊秀面庞上竖起的眉毛。


    “怎么了?”


    边鸿接过烤鸡狠狠咬了一口,“没什么,吃鸡吧。”


    但自己这句话刚说完,因为那一小罐东西,边鸿本来就有点反应过度,于是赶紧把“吧”字给咽了回去。


    而回到木帮的小哑巴,一整晚都是喜滋滋的,二把头问他,“怎么了?吃到蜜蜂屎啦。”


    小哑巴摇头晃脑,嘻嘻哈哈。


    他送边鸿的不仅仅是一包种子,还藏了一罐郎君用的房事油。


    一想到边鸿看到纸条的样子,他就浑身都起劲儿!


    但夜晚一静,小哑巴又过了那个兴奋期,反而自己倚在窗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拄着下巴慢悠悠的想。


    时间过得真慢啊,什么时候才能到秋天呢?


    第72章


    房事油的事儿边鸿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没往外漏,他只把那罐东西怼进包袱最里头,戎峰是一点也不知情。


    小哑巴看着乖乖巧巧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想必现在正躺在被窝里美呢。


    被最后摆了一道的边鸿倚在大树背风的一面,想到这,就牙痒痒。秋天要是见面,那小子肯定会贴着脸欠兮兮地问他那玩意好不好用。


    哼,到时候他就说,都抹脚后跟了。


    边鸿一面想着怎么怼噎小哑巴,一面用手里的木棍挑着篝火,最近大雨连绵,木柴都不怎么干,多少有些烟,而且烧起来时不时“哔啵”的响。


    边鸿也终于在这时候回神,小哑巴爱玩就算了,自己怎么也跟着一起幼稚起来,想罢,他哂笑一声,暗自摇摇头,觉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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