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点头,深觉这老头体格好,如此高龄,这么折腾了一趟,只回去养了几天,就能吃能喝,痊愈的差不多了。
可见功夫深厚,才能不怕天灾人祸。
于是他回头,目光深沉的看了看还在掌勺炒菜的边鸿,觉得回家之后,教元定练武的时候,也得把边鸿带上。
和卓要来替戎峰和边鸿,他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没有守好騩山,反倒叫戎峰和边鸿这么劳累,爷爷说,人家也是有家有口,扔下了家里的孩子来帮忙的。
所以和卓的态度就非常的坚决,戎峰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戎峰一看,这事他也不擅长,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是搞不定了,于是痛快转身,直接把人带进草棚子,找边鸿去了。
边鸿正蒸好了一屉大包子,此刻往外捡着,见小和卓来了,挺意外,而后顺手塞给他两个大包子吃。
和卓和爷爷住在一起,说是喝风饮露也不为过,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大包子,当即就塞了一嘴,嚼嚼嚼的像个藏粮的仓鼠。
戎峰嘴里也被边鸿抬手塞了个包子,但他人大嘴也大,两口就吃完了,然后眼神和边鸿示意,说这小子是替他们俩来的,不同意就不走。
和卓嘴里满满当当,也容不出空来说话,就只能在戎峰开口之后一味地点头。
边鸿擦了擦沾面的手,在和卓眼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小孩儿的眼睛。
“看来是灭蒙山有难处的时候,来请你,你只去看一眼就要走了。”
和卓赶紧摇头,因为想反驳,嘴就嚼得更快了。
“所以么,你也必要留在最后,才是有情有义的男人,现在你非让我们走,就想让我们变成无情无义的人。”
和卓终于咽了一口,“不是不是,大家都有情有义!”
“那就对了,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爷爷。”
说完,边鸿丝滑起身,还腾出手给和卓装了一篮包子,如此这爷俩就可以好几天不用做饭了。
和卓就这么被打发下山了,他骑在鹿背上,懵懵地看着手中篮子里满满当当又热气腾腾的包子,挠了挠头,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
有情有义!
木帮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个骑鹿的小少年,不过和卓在外人面前倒是少言寡语又略带威严,他那一身的灵气,活像山里的精怪似的,叫人不敢搭话。
倒是没有戎峰那么扎眼,但若不是戎峰主动找上木帮,他们要是在山里见了棕蓝异瞳的男人,别说是不敢上前搭话,怕是早就撒腿跑了。
老把头看了看那孩子骑鹿的背影,又看了看戎峰直腰自己就扛起一棵大木的坚实筋骨,异常感慨。
“人杰地灵,诚不欺我呀。”
于是,就这么忙忙碌碌,连山里的天气都开始有了一丝暖意,瘴气林也大抵都见了阳光,千百年的粗树成木在山下的溪流里扎成长长一排,都看不到边。
木帮收尾还要些时日,因为把难伐的树都留到了后边。不过帮里的人也都快达到身体的极限了,晚上草棚里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疼痛难以入眠,即使戎峰和边鸿再帮忙治疗,也抵不住他们整日不停息的劳作。
所以,不出意料,有人开始病倒了。
这也是木帮常见的事,他们已经有了应付的手法,大多是在伤痛处扎开一小块血孔,而后在血孔之上拔火罐,放出淤血,就能轻快不少。
药也有准备,木帮就像是一家子人,并不会吝啬给每一个家人治疗。
于是边鸿和小哑巴在做饭之余,还要煎药,并照顾倒下的病号。
直到那天,老陈也倒下了,小哑巴看着忽然之间脸色煞白又昏迷不醒的爹,整个人都崩溃了。
因为老陈的病和其他人不一样,老把头一看老陈忽然倒在草垛子里的时候,就深觉不妙,寻常肌肉和筋骨损伤,没有这么急的。
于是他们把人匆匆抬进草棚里,猛地扯开他的衣襟一看,浑身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冒出大块紫黑的斑块,众人当即嘈杂起来。
“糟了,老陈这是攻心翻啊!”
“老把头,这,这可怎么办,老陈昨天还说要看着小哑巴娶媳妇呢,怎么,今天就……”
说着有人已经开始哭了。攻心翻,也叫克山病,是木帮人最怕的一种疾病,来得快,人去的也快,几乎不给人求医的时间。
边鸿和戎峰赶紧跑过来,老陈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小哑巴哭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张着嘴,似乎在哀嚎。
边鸿赶紧把自己所剩不多的药掏出几丸,硬灌进老陈的嘴里,但是依旧徒劳,戎峰一把脉,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
边鸿喘着气,浑身直抖,还要再往老陈的嘴里塞药,但被戎峰制止了,他紧紧握着边鸿的手,低着头,看着边鸿的眼睛。
“不对症,药劲儿只能把他逼醒,走得更快。”
老把头坐在老陈身边,他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平日意气风发的还看不大出来,现在腰背佝偻着,才能看出他已老,一身的风霜。
戎峰侧脸,就见老把头起身走了过来,先朝两人行礼,戎峰赶紧避开,“老先生请说,若能帮上忙,义不容辞。”
戎峰还以为老把头是要他带着老陈下山去治病,却不料他语出惊人。
“老头我厚着脸皮,求几粒大人口中的仙药,让老陈暂且醒来,好交代一番,告个别。”
克山病是治不好的,这病又急又快,等到了山下,找到医馆,想必尸首都已经发臭了。
干了这档子活,做了伐木的人,就预料着这一天,谁不幸真临到这当口,只求醒来交代清楚后事,就是最大的体面了。
于是,边鸿抖着手,倒出了所有药丸,都化在水里,喂给了面色死白的老陈。
边鸿看向老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老陈的抬头纹都开了,他再清楚不过,这是死前征兆。
没一会儿,老陈就醒过来,他凸着眼睛,握着小哑巴的手,摩挲了片刻,就转身交到了二把头的手里。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大家伙都知道老陈一直想小哑巴娶个媳妇,知道内情的人,也清楚这俩人有事,但老陈一直不同意,说不准是不想小哑巴一辈子在木帮里出苦大力,还是不想儿子嫁人,断了陈家的根。
但现在,临死之前,甚至都说不出话来,但他终于把小哑巴交到了二把头的手里。
平日里钢筋铁骨,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哇”的一声就哭嚎了出来,二把头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他拉着小哑巴的手,两人跪在地上,给老陈磕头。
老把头主持着场面,并告诉老陈,今日不仅有木帮的老少爷们,还有戍山卫夫妇两个,给你做个见证,老陈你今日就多了个儿子,小哑巴一生有靠。
时间不等人,二把头当即就改口叫了爹。
“爹,你放心,我一辈子对小青好,生死不改。”
老陈舒出一口气,他浑浊的眼睛环视一周,似乎将往日的兄弟们都记了个遍,又着重的看了看戎峰与边鸿,这是儿子成家的见证人,他希望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能像戍山卫夫妻两个一样,二把头也能这么对待小青就好。
最后,老陈用力抬手,摸了摸小哑巴的脸。
在小哑巴无声的哭嚎中,这位伐了一辈子木,放了一辈子排的老木帮,离开了人世。
亲朋围绕,哑子有依,边鸿看着慢慢闭上眼睛的老陈,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善终。
或许算是了,遗憾有一些,但依旧能够坦然上路。
小哑巴和二把头,就这么算是成亲了,二把头当即就改了称呼,只叫小哑巴媳妇,又在老把头的主持下,端了酒,拜天地。
一拜生身父母,对着木板床上渐渐凉透的老陈,两人的头磕得山响。
二拜媒妁婚证,戎峰和边鸿也受了这个礼。
三拜这养活了他们木帮的默默深山,和被砍伐后残留的木桩子,只把它们当做天与地。
边鸿愣愣地看着,戎峰则望着两人手牵着手,朝着大山叩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之后,就是老陈的葬礼,木帮的人并没有停尸的说法。
他们把老陈生前伐下来的那棵最粗的树,写上他的名字,再削砍磨凿,做成他自己的棺材。
兄弟们依旧喊着号子,用杠子抬着木棺,“嘿呦嘿呦”地安放进风景尚好的山坑中,而后二把头和小哑巴作为儿子,填上第一捧土。
向大山索取了一辈子的木帮,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化入大山中。
平凡的回归大地,隐入尘烟。
第67章
山场子活伐木,水场子活放排。
木帮这一次的騩山伐木之行,以一位老木帮的离去作为终结,老陈的棺椁一落地,就代表着伐木的结束。
但凡见了死人,不论山里还有多少价值千金的木材,木帮的规矩,就是要即刻收尾,撤出。
好在瘴气林已经被清理完毕,剩下几棵不痛不痒且极难伐的大树,老把头只站到树下,把树皮上自己做好的记号全部削掉了,他粗糙又骨节肿大的手掌抚摸着树干,口中喃喃的念叨着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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