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是张不开这个嘴的,只推搡了戎峰,“问问问,有什么可问的,快去帮忙吧。”


    而那边确实需要人手,就连老把头,也挂上了木杠子,从下木道往下拉爬犁。


    两排的壮汉,迈着相同的步子,一步一个脚印,伴随着洒下来的汗水,深深的印在土地上。


    日光透着横斜着不断倾倒的树枝,变化无常地印在他们的身上,让边鸿想起小哑巴和他闲谈的话。


    他说,从前,都是马拉木头,木帮里养着马,就和养着命一样,只是马儿也要拼命的干活,或被木头砸死,或因爬犁失速后撞死,都很危险。


    可马匹死了之后,在贫瘠的山林中,就要成为木帮的粮食,人们只能沉默又心痛的把最重要的马匹吃进肚子里,没法子。


    从生到死,活计干不完,木头拉不完。


    现在打仗,没有马了,于是人们便自己套上缰绳,拼了命的往前走。


    可看着背着麻绳喊着号子的人,边鸿想,他们又何尝不是另一匹骏马呢。


    夜晚,林子里漆黑一片,时而传来阵阵狼嗥,或者夜鸣的鸟叫。


    木帮终于歇了,吃过了饭,喝过了酒,聚在一起吹吹牛,来缓解一天的疲劳。


    边鸿和戎峰也很随着木帮,住在山上搭建好的临时草棚里,一是能确保木帮在夜里的安全,二是下山一趟很费时间。


    草棚子盖了两间,都点了炉火,晚上也不冷,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基本都会烧一夜。


    这种环境,让边鸿总是想起在军营中夜宿的时光。那时候一个营房里,到了晚上全是男人,但军营中更沉默,也更冷,炉火是没有的,全靠人气儿取暖,且虎贲军都不脱甲胄,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敌袭,什么时候开拔,什么时候又要突击。


    可眼前却热火朝天,喝酒划拳的有,掰手腕比力气的有,甚至还有保媒拉纤的,由于声音太大了,隔着草棚,都能听见,边鸿侧着耳朵一听,竟然是老陈一直想要给小哑巴说一个老婆。


    郎君也是能娶亲的,老陈一脉单传,给儿子找个老婆,生个孩子,是他一辈子的愿望了。


    有些守旧,但又不能否认是一个父亲美好的期许。


    小哑巴并不开心,那汉子问什么他都不答,说要不见见我表侄女的时候,小哑巴更是一声不吭的就起身走了。


    直跑到边鸿这边的草棚子里,并说晚上要挨着边鸿睡,绝对不在他爹旁边了。


    边鸿和戎峰还挺忙的,这群木帮的汉子们,常年山里水里的去,拉木放排,大多都有伤病,风湿或者关节炎,腰椎腰间盘错位或突出,都太常见了。


    戎峰能给他们正骨,所以,就听草棚子那边是嘻嘻哈哈的吹水聊天,这边就是哀嚎了,还伴随着骨节“咔嚓咔嚓”的复位响声。


    边鸿就泡药酒,把戎峰给他的草药,碾碎了,和着酒,按在患者被掰完的伤处。


    就是不怎么好用力,因为自己的肩膀被男人捆的严严实实,除了上药,还限制了行动。


    正好小哑巴赌气的过来,便接过手,继续给这些人按了。老陈往这屋瞧了一眼,见儿子在干正事,就算了,不要求他睡回自己那里去,说媒的事也暂且作罢。


    就这样,木帮的草棚子里,从热热闹闹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有些夜里疼痛的人被戎峰和边鸿按过又用药之后,终于能睡一宿的好觉,疲惫让人睡意深沉。


    老把头尊敬两人,在戎峰和边鸿睡觉这间屋子里,安排的都是些不太打呼噜,且平时又稍微干净些的人。


    但木帮居无定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木板上铺着的被子几乎能打铁,油光锃亮。


    边鸿不是没受过苦,在有限的条件下,他无所谓,于是就这么躺下去了,闭眼准备睡觉。


    但刚有睡意,就觉得身体一颠倒,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旁边男人坚实的身体上了。


    这幅身躯滚热,散发着他熟悉的那种带着山林气息的味道,且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外衣,只露出干净的里衣。


    说实话,比起打铁又冰凉的褥子,这一处实在不知道要舒服多少。


    边鸿没有抗住这种舒适的诱惑,他抬头看了一眼附近,两人本就靠在墙边,没什么人注意,大家都睡意深沉,就连旁边的小哑巴,呼吸也很匀称。


    于是他放心了,并劝自己,就睡在他身上这一晚,明日就睡回那褥子上去。


    戎峰还以为边鸿会挣扎,都准备好了该说些什么话好留住他,没想到身上的人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环视一圈后,就什么也没说,兀自放松了身体,低头躺下去了。


    戎峰便不敢擅动,就平躺在下边,双手支在边鸿的腰上,安安静静地给人做“床垫子”。


    两人的呼吸起伏,在这样的夜晚里,渐渐趋同,有一种隐蔽的亲近感。


    就在他们终于平静了心跳,享受着这种温情渐渐入睡的时候,戎峰敏锐的感知与边鸿谨慎的直觉再次被动的发挥作用。


    两人忽然听到身旁有动静,水叽叽的,轻轻地哼来哼去。


    边鸿还以为是小哑巴做噩梦了,刚想伸手去叫醒他,一侧脸,就见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挤了过来。


    两个人正抱在一起,悄悄啃地正是激动的时候。


    “……”


    “……”


    小哑巴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应该是春梦。


    那人不用想了,必定是二把头,俩人以为大伙都睡了,二把头就小声在小哑巴耳边说情话,哄得小哑巴哼哧哼哧直笑,然后就又啃做一团了。


    边鸿觉得太尴尬了,就只能装作没醒。


    戎峰则握紧了拳头直咬牙。


    他认为,这是白天自己搅了蛇巢里那一窝子好事的报应……


    第66章


    跟着木帮在山上伐树背扛子的生活,是枯燥且艰辛的。


    不仅生活条件简陋,晚上睡觉都没块干净地方能躺着,就连身体上也备受煎熬,繁重的体力劳动比起在井下挖矿,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边鸿的心里却并没有为此而感到从前那种痛苦。


    即便再疲惫,只要抬眼望去,就能见到一群生龙活虎的木帮汉子们,他们的汗水被劳作中滚热的体温蒸腾起来,在依旧冷着的山里,仿佛头肩之上都冒着热气。而后喊着号子,齐心协力,精神勃发的往前冲,往前走。


    这让边鸿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是热气腾腾的。


    他每天几乎不闲手,后来老把头并不让他做那些需要经验与技巧的危险工作,反而郑重的把一日三餐都交给边鸿来烹制。


    实在是他做饭的手艺得到了木帮上下的一致认可,还着意安排了小哑巴跟在边鸿身后当学徒。老把头说了,要是等到伐完瘴气林,小哑巴还没把边鸿的厨艺学到手,可就要帮规伺候了,先叫老陈打他一顿屁股再说。


    被老爹打屁股这事儿,小哑巴倒是不怕疼,但怕丢人呢。


    尤其一想到要被二把头看到他那样子,就更害臊了,在三次炸鸡排不像边鸿那边一样起酥之后,急得他直跺脚。


    他对着边鸿比比划划的,说找不出原因,步骤都对啊,甚至连边鸿把裹着粉面的鸡排肉下锅之前,习惯性捋头发的动作都学了。


    边鸿叹气,“油温,油温!”


    小哑巴不是个对烹饪美食有天分的人,他只对品尝美食有天分,最爱在边鸿炸好之后偷吃,且还不忘藏两块,边鸿只瞥了一眼,他都不用动脑,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给谁留的。


    但无奈小哑巴现在重任压身,被老把头架在这,就只能硬学了。


    其实伙食好的最主要原因,是山中物产丰富,戎峰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捕猎,大多时候会带几个木帮的伙计帮着扛回来,飞禽走兽,各种植物根茎与新鲜野菜,应有尽有。


    不过戎峰捕猎是有固定数量的,能吃多少,就猎多少,且不猎幼崽,不猎妊娠中的母兽,就连族群中最最精壮的雄性,戎峰也不去碰,他秉承着一贯的传统。


    并不是不允许人们捕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流传了千百年的生活习惯,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且就连山林本身的动物之中,也是弱肉强食。


    但要节制,不为贪欲,不为私利,不能虐杀,这是历代戍山卫坚守的信条,也以此为标尺。


    边鸿则把戎峰猎回来的动物精细的料理,珍惜的烹饪,好好的实现它们在自然界中的另一种价值。


    在伐林期间,小和卓也来了一次,他骑着一头鹿,小心翼翼地沿着下木道,一路上来,而后找到戎峰,非常有担当的放了话,说叫他俩下山去休息休息,之后的事儿他来看着。


    戎峰看着从鹿身上跳下来,一落地,还没有鹿背高的和卓,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把孩子弹得“诶呦”一声,就稍稍恢复了稚态。


    “你师父怎么样了。”


    和卓揉了揉脑袋,“还成,就是腿没养好,不能下地,再过月余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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