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才终于清理出能够通人的程度,只是两人朝下边喊话,也没有回应。
戎峰决定下去把人带上来,但边鸿仔细研究了一下,陷坑周围湿滑的厉害,根本没有搭脚的地儿,但凡是个人,掉下去了自己爬上来都不可能,更别说还要带上来一个昏迷的老人了。
且和卓的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体格高大,只在坑底昏迷着,就要好几只狼才能暖得过来,能看出年轻时是如何的健壮。
边鸿有些担心,“怎么上来,我带的绳子不够长。”
他习惯在出门时把东西带齐全,但坑太深了,麻绳够不到底。
戎峰也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鸳鸯钺,握着用力朝旁边的湿泥和岩缝里扎了扎。
锋利的很,且很牢固,“我试试这玩意儿吧,不能再拖了。”
于是戎峰直接拿了边鸿的绳子,绑在一旁的树上,顺进了深坑中,绳子也只下到了一半,戎峰直接扒着坑壁跳了下去。
那几只卧在老人身上的狼还是有些戒备,对于不熟悉的人类,它们是十分警惕的。于是起身呲牙,挡在老人身前。
戎峰则抬着鸳鸯钺,朝着人与狼慢慢的接近,并率先伸出自己的手,表示友好,且代表可以接受狼的检查。
原本凶悍的几只狼小心翼翼的探头过去,耸着湿润的鼻子轻轻嗅了嗅。
这人的身上,不仅有另一座大山的味道,还有鸳鸯钺上残留的和卓和爷爷的气息。
于是那狼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低垂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甩了甩,低头背起了耳朵,眼神瞬间就清澈了。
它们围着戎峰和老人焦急的绕来绕去,戎峰先去检查了一遍,摸了摸老人的筋骨,只怕是哪里折断了,他在移动中再误碰,那样极容易让断骨扎进脏器里。
不过好在,老人的体格强健,骨头也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依旧筋骨完好,现在昏迷着,更像是吸入了过多的瘴气并且伤口流血过多造成的。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背起老人就要往上爬。
边鸿担心的厉害,趴在坑的上头,眼也不眨地看着,这要是换他下去,恐怕连人都背不起来。
不过戎峰也不太轻松,因为坑底比上头更滑,单手没法爬,于是他仰头朝上喊。
“把绳子解开扔下来。”
边鸿迅速动作,坑底的男人接过绳子,把老人绑在背上,而后双手握着鸳鸯钺,手臂的肌肉隆起,狠狠的朝坑壁凿下去,钺身登时陷进去一大半,戎峰拉了拉,终于结实了。
边鸿在还怕男人上不来,已经转着脑袋开始想法子了,他环视四周地形,想找根长木头扔进去,到时候斜插进坑底,正好给戎峰借力。
但是周围并没有合适的断木,或许要现伐,也来不及了。
他正焦心的想让戎峰先上来和自己伐木,可低头一看,男人竟在背着人的情况下,双手挥舞着鸳鸯钺,活像甩着两把登山镐,已经迅速的爬到半截了。
等边鸿伸手下去要接人的时候,戎峰已经灵巧的躲开了掉下去的碎石,“腾”的一下,从坑中蹿了出来。
边鸿赶紧去解缠在老人身上的绳子,并探脉查看,而后掏出包袱里的小玉瓶,从里头倒出一把难闻的药丸子,硬生生的塞进老人的嘴里,再用水壶里的清水送下去。
老人终于还是咽了下去,但并没有清醒过来,反而虚弱的咳嗽几声,紧皱着眉,就又没动静了。
而那边的戎峰重新跳回了坑底,他顺捎,把下边的几只狼也带了上来,它们应该也在里头呆了很多天了,食物都是同族在缝隙里投喂下来的,想必自己爬上来也不容易。
几只狼就这么被“人”稀里糊涂的夹在胳膊底下抱了出来,四脚都落地了,还蒙呢,转脸一看,自己已经从坑底“嗖”了一下到了外头。
最后它们互相瞅了瞅,不再上前去参和,反而一瘸一拐的返回了林后的族群中。
倒不是腿上受伤了,而是趴在老人身上太久的缘故。
就算是狼,也是要脚麻的。
既已找到了人,戎峰和边鸿二话不说,带着老人就往山下的住所赶去,戎峰这次不再缓速而行,反而跑得飞快。
边鸿也只有聚精会神,才能跟上男人的步伐。
等老人再张开眼,看到的,是和卓伏在自己身边,仰起的那张喜极而泣的小脸,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孩子的脸上已经脏兮兮的,成了小花猫了。
“爷爷,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老头想开口安慰安慰小徒弟,但是嘴里苦臭苦臭的,一时间有点想干呕。
他皱着眉缓了半天,才记起这熟悉的配方。
于是一边艰难的抬手,缓缓摸了摸和卓的脑袋,一边虚弱的朝屋外嘶哑地喊了一声。
“戎狄,你个臭小子,怎么不等老汉我死了之后,烧头七的时候再来。”
他还嫌戎狄来得慢,按老人的预估,若真有事了,戎狄骑着他那师弟的鹏雕,转眼就能跨过山海到达騩山,这也是他敢孤军深入的原因之一。
老人在探清山中情况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找灭蒙山的戍山卫求助了,这才把鸳鸯钺挂在鹿角上,叫它送给和卓。
有了鸳鸯钺,外人才好进山。
按着他对小徒弟的教导和了解,和卓一定会朝灭蒙山求援的,只是他紧接着就遭受了野兽的攻击,又累积了太多瘴气的毒素在身体里,便被野猪群拱进了深坑里。
但最关键的原因是,他老了。
他已经一百零三岁了。
守山百年之久,渐渐力不从心,若是年轻的时候,别说吸入了一些瘴气,就是断了一条胳膊腿,也能在山林里全身而退。
但现在即使有狼群相护,也仍旧掉进了坑洞,失去意识,直到现在被救上来才睁开眼。
屋外正忙着喂马做饭,并给老人碾草药的两人,一听到呼声,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直奔屋内的火炕。
不过老人在看到眼前的来人之后,反倒愣了一下,没有戎狄,也没有他那鬼精鬼精的师弟,反倒是两个陌生的孩子。
戎峰看了看,先开口,“老先生,戎狄,是我师父,多年前就已经奉诏走了,灭蒙山传到我这,正是第三十六代。”
老人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后又用苍老的眼眸仔细看了看戎峰,也瞧了瞧他身后的边鸿。
戎峰赶紧介绍,“哦,这是我,我家里那位。”
边鸿在男人身后,瞟了他一眼,但是没吱声,仿佛默认了。
老人则长叹了一口气,“岁月不饶人呐。”
想当初,第一次见戎狄的时候,他还没有自己腰高,正带着他师弟蹲在河边打水漂玩呢,可一转眼的功夫,人家徒弟都这么大了,而当初的那个小孩儿,早已不在山中,竟奉诏而去了。
戍山卫是很少参与到人间去的,当时开国大国师设立戍山卫,独立于百官之外,就是让他们守住蕴藏在山川里,滋养世间生灵的灵气,不以王朝更迭而改变。
所以可见世事无常。
戎峰看着老人状态还行,吃了解毒的药,灌了一碗米汤,边鸿又把炕烧热了,老人的脉就已经稳了很多,实在是他的体格真的很好,气血丰盈,一点也不像百余岁的老人。
戎峰接触过的戍山卫就那么几个,自己的师父就算是年龄最大的一位了,但师父常年破马长枪,风风火火的,也不好做参考。
现在看到眼前的老人,他才略想了想,看来戍山卫大抵是普遍长寿。
这让戎峰有了些期盼,或许他师父在漫长的生命中,还会回来山里看看自己也说不准。
但现在,戎峰更操心眼前的事。
“老先生,騩山到底怎么了?”
老人咳了几声,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小夫妻,犹豫片刻后,还是把事情说了。
他的神色极其的沉重,“騩山的山君,鹿王大人,消逝了。”
戎峰无比震惊,所谓山君,各山有各山的说法,是虎是豹,是鹿是雕,都是乘着山川灵气生而,无论是那种,在寿命尽时,都会有其他的灵物出生,接替长成山君。
若是山气旺盛又充足,还会有多个灵物一起出生,等待着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
山君能够守住山的灵气不灭,灵气不灭,万物滋长,再生山灵。
这是这里的山林世界与其中众生的一种循环。
但现在的騩山,俨然是在旧的山君消逝之后,新的山灵却没有生出来,不知与騩山的山气衰败,到底谁是因,谁是果。
而山中躁动不安又极具攻击性的动物们,便有了源头,其一是鹿王之死,其二,则是吸入了瘴气。
而戍山卫设立的初衷,也是为了在这种时刻,能够发挥作用。
守住山,守住人,守住这个完整的循环。
边鸿则看着眼前一老一少的两个戍山卫,他们都面色沉重。但边鸿并不太了解其中真正的原委,山君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极具智慧的生物,应该是在自然的生物链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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