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戎峰拿下马背上装着的大包子,想要放在地上,但却被边鸿拦住了,他指了指碑后林子里新长出来的阔叶草。


    “摘些叶子垫着,不然要沾灰了。”


    边鸿以己度人,想必,山君大人也会更爱吃干净些的包子的。


    都放好了祭品,两人这次跪在石碑前,行礼磕了头,拜了山。


    就在这时,林后那些已经发出了新枝的树后,忽然动了动,两人都朝那边看去,边鸿还以为是山君来了,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他没见过山君真正的样子,只在奄奄一息时有所知觉,剩下就都是戎峰的口述了,边鸿实在是好奇的不得了。


    而且他想着,再见面,他要把感谢的话说出来,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在疫病中能够挣扎着活出来的老百姓。


    现在很多州县直接开始自己栽种那种藤蔓了,虽然成活率不是太理想,但也有了些期望,边鸿甚至也带回来一小截藤蔓的插条,埋进了后院依山傍月的那间带平台的小屋旁。


    那里阳光充足,土壤都是肥沃的腐叶松针,是一处藤蔓生长的好所在,希望它能在这个丰饶的春天里生根发芽。


    而这些念头,都只在边鸿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这时候两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树后的“山君”现身。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出来的并不是状似巨虎的山君,而是一只折了半边角的马鹿。


    戎峰皱着眉看了一眼,灭蒙山里也有马鹿,但是由于灭蒙山里缺少盐岩,并不是喜爱盐分的马鹿的心仪居所,所以,他山里的马鹿体型都比较小,没有眼前这么大的。


    马鹿不仅角断了一边,身上似乎还有伤,它也不知道等在山君石这里多久了,一看到有人来,且开始祭祀,这才现身出来。


    马鹿看了看边鸿,又看了看戎峰,最后还是选择踱步出来。


    直到它一现身,边鸿这才看出这只鹿是真不小,且皮毛也是黄色的,眼中又有灵光,于是他有些犹豫。


    “难道,这就是山君吗?”


    戎峰却摇了摇头,反而独自谨慎的朝那只马鹿走了过去,边鸿不放心,也跟在他身后,并稍显警戒。


    马鹿先是后退了一步,但最终还是等着戎峰一步一步的接近自己,而后它则俯身,低下头颅。


    两人就见,那只剩了一边的鹿角根部,还绑着一根布条。


    布条就是寻常的灰底布,但上边好像有字。


    戎峰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于是迅速伸手上前,解下那布条,摊在手中一看,顿时惊讶异常。


    布条上不仅有字,还是血字,那字迹歪歪扭扭,不甚成熟,比起元定那手字,也相差不远。


    但令戎峰震惊的是布条上的内容。


    “騩山有难,速来救援。”


    只这八个大字,而在字旁,还印着戍山卫的令牌,令牌上的落款,正是騩山。


    边鸿赶紧上前,拿过那布条看了一眼,便抬头问了句。


    “是真的么?”


    戎峰皱紧了眉点点头,“是真的。”


    戍山卫有这种传统,若是其中一山有难,就会向其他戍山卫求援,不过山与山之间的距离也不近,人来回一趟,颇耗费时间,就会托付给一些灵智超群的动物。


    眼前这只马鹿,应该是就騩山戍山卫托腹的对象了。


    但凡遇到这种求援,就要尽快动身前去,因为要不是情况危机,戍山卫是不会求援的。


    这种跨山的求救,就连戎峰的师父也没经历过,但他依旧按着旧约,把这个老规矩传告给了戎峰,以备万全之策。


    不过他给徒弟留的这条后路,戎峰倒是没用上,反而,还成了被求援的那一方。


    这不禁令戎峰想起那日见过的几位戍山卫,丹穴山的司空逸,狱法山的道冲子,还有柢山的林瑶,都是有手段的人,轻易灾祸根本奈何不得他们。


    由此可见,騩山真的遇到了坎。


    戎峰二话不说,就收拾了东西,也不等着和边鸿看山君大人了,当即就要和那只马鹿走。


    但边鸿还是开口,“先回家准备行囊,騩山怕是遥远。”


    戎峰想了想,还是点头。


    最后两人紧赶慢赶的到了家,戎峰迅速收拾了行装,边鸿则策马把孩子又送进了家庙,连带着那只小棕熊一起。


    而后他转身回山,在半山腰上堵住了戎峰。


    边鸿单手勒马,而后在月色下朝戎峰沉着的开口。


    “我和你一起去。”


    龙潭虎穴,刀山剑树,他边鸿也要去看一看究竟。


    第59章


    戎峰就这样被边鸿骑着马截在半山腰上,心里却十分的犹豫。


    这次他不想带着边鸿,说实话,騩山出了什么事儿他也不知道,这过程里会有多大的危险也无法预计。


    自己星夜前往,是因为他是戍山卫,职责所在,本应该生死不惧,但边鸿却不一样,他不该承受这样风险。


    “这次,我自己去。”


    只是戎峰话虽然说的很坚决,但奈何对面马背上的人根本不搭理他,只骑着那匹高头大马,堵在本就不甚宽阔的羊肠山路上。


    想要越过这一人一马,那就只得往小路边这千仞绝壁上爬了,边鸿侧头瞧了一眼,山壁绝崖,怪石嶙峋。


    除非眼前这个戍山卫长了一双翅膀,能自己飞过去,那他也算服气。


    边鸿也不说话,就在马背上仰着下巴沉默的看着戎峰。


    戎峰往左走,他就控着银霜的缰绳,往左错开一小步,戎峰往右走,他亦然。


    银霜也灵,只这么两回,就知道了主人的意思,于是也不用边鸿再控马了,但凡戎峰挪一步,银霜必定灵活的堵住他的去路。


    过程中它还甩了甩头,觉得挺好玩的。


    戎峰再往前走,还被马头拱了一下,于是只得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马背上的边鸿,叹气。


    他就知道,眼前这头沉默的倔驴,又犯劲儿了。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如何长久,但男人已经深知边鸿的脾性。


    今天他兹要是不点头,这山路他是过不去了。


    而抬头看了看旁边陡峭了山岩,自己也确实没长翅膀。


    最后,边鸿还是得偿所愿,跟在戎峰身后往山下走了。戎峰有点生气,就自己走在前边。不过他也只走了两步,就转身,和银霜并排行着,转头和骑在马上的边鸿一句一句的叮嘱,但凡能想到的危险,通通都念了一遍,听得银霜都卟楞着耳朵直摇头。


    边鸿也没像银霜一样嫌他啰嗦,反而低着头,一双眼睛黝黑的很专注,他认真的对旁边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我可以的。”


    反倒是戎峰被这么一句话彻底给堵住了嘴,他张了张口,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心里忽然热热的,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最后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后,戎峰伸出手,拿过边鸿手里的马缰绳。


    “我给你牵着。”


    于是窄窄的山路上,就只能看见一个极高大矫健的男人,牵着一匹四蹄雪白的大马,载着一个小郎君样子的人,一路往山下去了。


    从夕阳落山,一直走到夜色深沉。


    戎峰的速度很快,下山到了平地之后,银霜基本是要撒开蹄子跑起来的。而那只来送求救信的断角马鹿,则在前边时隐时现,马鹿有时候实在累了,才在溪流边喝些水,啃些春季新发的青草。


    这时候银霜也会趁机吃草休息,戎峰则就地取火,稍微暖一暖身,再从包袱的油皮纸里,拿出两个包子来,和边鸿一人一个分食。


    他出来的匆忙,没时间准备耐放的干粮,就把边鸿刚蒸好的包子拿了半屉,然后给元定和官宝留了半屉。


    而那留下的包子,也被边鸿打包,和米面粮油还有十两银子一起,送去家庙了。


    元定和官宝对此已经一点也不陌生了,家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个家,两个小兄弟在里头混得很开。


    晚上睡觉姐姐姨姨都抢着哄,即便官宝总尿床,聪明的自梳女们也掌握了规律,但凡官宝在睡梦中皱着眉轻轻迈步一样蹬腿的时候,就赶紧将他捞起来把尿,十回有九回必中。


    只是小熊是第一回进家庙,它的体型也不小了,但性格很温和,被管束的很好,谁摸都行,一天只知道吃。


    自梳女们还担心这熊要吃不少粮食,虽然有钱买,但从饥荒中过来的女人们,还是有些舍不得。好在这小熊什么都吃,于是每天元定和官宝就带着它,到家庙后山的树林里去吃野菜。


    女人们也忙碌,她们在家庙的后山,准备多开垦一些田地,除了种麦子,还要种多多的土豆地瓜,蔬菜瓜果,能够自给自足,是她们独立在俗世之外的底气。


    而在劳累的时候,就停停手,放松一会儿,抬头看看前边树林子,边吃边玩的两个小兄弟和一只熊崽子。


    新生命总是令人感到慰藉和希望,他们的到来给家庙增添了许多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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