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城坐坐?若嫌城中繁杂,要不上山歇息片刻呢。”
边鸿出言挽留,但三个人想想还是拒绝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紧要的事儿。
司空逸拱手辞行,“春季万物复苏,山里幅员辽阔,本就是多事之秋,不能久留了。”
林瑶也点头,“家里幺妹个人在屋头,我在外心里还是多不安逸,就怕虫虫们跑了,她个哈儿不知道该啷个办。”
边鸿一听就感同身受的点头,他要是外出,也是放不下元定和官宝的。
不过林瑶端详了一会儿边鸿后,忽然龇牙一笑,对戎峰竖大拇指,“大哥,好福气,你婆娘长得好称头啊。”
边鸿一愣,戎峰则赶紧上前一步,牵着林瑶的骆驼就往外走,“快走吧你,一会儿天黑了。”
这一举动反倒惹得小姑娘坐在骆驼上哈哈大笑,“看不出哇哥哥,你硬是个耙耳朵唛。”
戎峰耳朵有点红,老道士就笑着搭话救了个场,“我们先走了,哪天看到你师父,给我带个好。行啦,别送了,把藤蔓拿回去救人治病要紧。”
于是戎峰终于在山坡前驻足,边鸿也跟了上来,和戎峰一起,朝着转眼就各走一个方向的三人拱手送行。
“得空再来,必定扫榻相迎。”
司空逸和老道士拱手还礼,林瑶则远远的招了招手,在身上“叮铃铃”的铃声中,清脆的回应了一句,“好,要得!”
等他们的身影都再也望不到了,戎峰和边鸿才转身回城。
这一面,或许就够彼此记一辈子了,有些情分不必时常相伴,即便远隔千里,但有着同一脉传承,同一个目标,同一份责任,那也是知音了。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而等边鸿和戎峰回城后,又是另一番景象,城内因着那一堆摞成小山包的“及时雨”正忙碌不停,就连这个镇中主事的县官也撸着袖子帮忙干活。
人们心里都高兴,这些藤蔓,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有了这些东西,代表着周围村县所有在疫病中的百姓,就都有指望了。
不仅是这一年,今后的每一年,“疫病”都不会再令人闻风丧胆,碰之即死,沾之即亡了。
岁岁平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人们最擅长的,就是迎难而上。
在热闹的人群之后,边鸿和戎峰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就不声不响的回到医馆,带着那只刚刚捡来不久的小熊仔,默默地离开了这座暂时停驻的城镇。
该做的都做了,尽职尽责,一丝不苟,接下来,他们得回家了。
自梳女的家庙中,两个小孩正恹恹的等在院内门口的枯榕树下。自梳女们疼爱元定和官宝,看他俩不开心,还在这棵树下给架了两个秋千,让他们边等边玩。
元定晃着秋千,神思不属,时不时的往院子外头瞄,但是不能开门,他是知道疫病有多么厉害的,直到现在,他想一想也觉得恐惧。
但是熙哥和大哥都在外头,他担心的不得了,就连身边总是心更大些的官宝,这几天也不愿意吃饭了。
小孩儿有些上火,连晚上尿炕,都有点分叉发黄了。
不过正在两兄弟垂头丧气之际,门外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元定竖着耳朵,“蹭”一下就从秋千上跳下来了。
他时常跟着戎峰练武,且仿佛还练得不错的样子,身体也灵活协调,不仅从晃晃荡荡的秋千上平稳落地,且只几个箭步,就激动地冲到门口了。
不过就可怜了官宝,元定一着急,就把这小家伙给忘了,但官宝又急迫,这小子也只有嘴巴厉害,每天给庙里的姨姨姐姐们哄得乐呵呵。
但是四肢不协调,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别说是混同在一起走上个一招半式,就连平日里迈个门槛,还左脚绊右脚呢。
于是元定都跑出去老远了,他还在秋千上蛄蛹,最后一着急,干脆四脚朝天,“吭哧”一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但也没心思哭,因为也没人听,他要等一会儿再哭,他熙哥就回来啦,当然是要给熙哥哭哭看啦,只有他熙哥心疼他和元宝哥。
哦,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不仅爱惜他们,也爱惜熙哥呢。
家庙的门外,戎峰叫门,“有人在么?”
话音刚落,大门的门缝里就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哽咽声。
元定趴在门缝里,伤心欲绝的,却不知道能不能开门。
他这个年纪,已经多少知道了世事,尤其是在经历了种种艰难后,元定知道,这个时候,家庙的门大约是不能开的,否则过了病,这里的人就完了。
“呜呜呜,熙哥,大哥,我,我不敢开门,我跳墙出去,你接住我吧,呜呜,想和熙哥回家。”
边鸿一听元定倚着门缝哭,即刻就受不了了,心里酸涩的厉害。
家庙中的女子们也听到了声音,她们乌泱泱的一过来,就见小哥俩都挤在门口的缝隙处,正心碎的哭。
于是几个姐妹赶紧要去开门,但却被边鸿拦住了。
“别,离得远些才好,虽然疫病有药能治了,但不好叫大姥姥她们上了年纪人的经受一遭,只叫他俩爬出墙来就是了。”
女人们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庙里的老人多,怕是身体受不住。
“那,我们从这边把孩子递过去?”
元定这时候反倒干脆地抹了一把眼泪,腾的站了起来,“回去吧红姨,我这就带着官宝家去了,等疫病消下去,我们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拎起一身泥的小弟弟,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就是一个助跑,借着惯性,手脚利落的踩上了墙头。
原本按照他平时的水平,是可以安全落地的,但今天手里还拎了个胖子,脚下就卸了劲,只能从墙的另一面栽下去了。
“小官宝,你越吃越胖了!”
但是,他预想摔倒地上的情形并没有发生,他和胖嘟嘟的弟弟一起,被大哥轻巧的接在了怀里。
“呜呜,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戎峰低头看着手臂里眼泪汪汪的两个小孩儿,说实话,这些天不见,他也怪想的。
于是挨着捏了捏之后,转身稳稳当当的送进急忙跑过来的边鸿怀里。
两个小家伙抱着边鸿痛哭,官宝还使劲儿仰起头,亮出刚才在秋千上摔了个狗吃屎的下巴,沾了土,也破了点皮。
边鸿小心的擦了擦,又给吹了吹,官宝这才满意的倚在熙哥的怀里,不动了。
元定欣喜于熙哥和大哥都好好的,他挨个的摸了摸,最后在挨了戎峰一个脑瓜崩后,终于破涕为笑。
孩子一张嘴,戎峰就乐了。
元定这一口牙,掉的参差错落,跟狗啃似的。
但元定现在丝毫不在意,只仰着脸高兴的说了句。
“咱们回家吧!”
可话还没说完,元定忽然就不动了,眼神定定的看在戎峰的肩膀上。
就见他大哥结实宽厚的肩头,此刻正从后边扒过来一只毛呼呼的大爪子。
同时,肩后慢慢的探出一只棕色的小熊脑袋,那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瞧了瞧在边鸿怀里哭唧唧的官宝,又看了看站在戎峰身边,正张着大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元定。
随后,这小熊也像是应景一般,跟着“嗯嗯”的哼了两声。
元定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的指着那小家伙。
“啊!”
“啊,熊瞎子!”
第54章
元定对于他大哥肩膀上忽然多出一只熊来的事情,先是吓了一大跳。毕竟以他尚且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熊怕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呢。
小时候爹妈常吓唬他,但凡不听话,即刻就板着脸来上一句,“再不听话,熊瞎子就来把你抓走吃了!”
后来爹妈不在了,村子也不在了,他跟着熙哥一路逃荒,道上同行的人在路过荒山野林的时候,也总是念叨,“可千万别碰上熊瞎子啊,那玩意儿,舌头一舔,人脸就全舔掉了。”
于是元定就在夜里发了噩梦,梦见他们哥儿三个都被舔掉了脸,没有了鼻子眼睛,就连嘴也丢了,没处吃东西,手里拿了煎饼也没嘴咬,饿得要命。
而等他浑身是汗的醒过来,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翻身从破袄子里探出手,去摸熙哥和官宝的脸。
令人高兴的是,他们的脸都在,而令人悲伤的是,虽然脸被熊舔掉了是假的,但饥饿却是真的。
他不禁在那个黑夜中叹气,嘴还在有什么用呢,煎饼又不在。
直到昨个夜里,他和官宝因为想念熙哥和大哥睡不着觉,红姨过来搂着他俩讲故事,说的也是一只野熊埋伏在庄户人的门外头,在黑夜里站起身来,装作是人的样子敲门,引诱人出门后,就吃掉!
所以可见,熊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呢。
而边鸿见元定还指着那只傻愣愣伏在戎峰肩上的小熊,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就即刻知道了症结所在,于是他朝戎峰招了招手,把那只小熊放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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