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等他疾驰到村口的时候,边鸿已经提着弯刀杀出来了。


    一群村民拿着锅盖木盖和尖草叉,稀稀落落的跟在他身后,挂彩的人也不少,可见即使阵法设计的再精妙,陷阱做的再好,人的身体素质还是跟不上,为了歼灭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也伤了很多村民。


    戎峰上前仔仔细细检查了边鸿一圈,然后顺手把他脸上沾着的血给抹掉了。


    “土匪头子呢?”


    边鸿话音刚落,身后那红袍人见马不走,便自己下马,跑过来单膝跪地给边鸿行了个大礼。


    “恩公,别来无恙啊。”


    边鸿看着一刀红,又看了看他身后也一路小跑过来的燕邱,终于放下了弯刀,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亮,村民们仍旧紧张,还算有精神的几个汉子依旧警醒的守在村边放哨,因为戎峰说了,这群土匪不是全部人马,黑风山上还有余孽,依旧要小心。


    边鸿在屋里给村民包扎伤口,好在有“盾牌”挡着,伤口都不深,大多是擦伤蹭伤。


    而伤的最严重的,竟然是因为队列前行推进的太快,腿脚抽筋了没跟上,被后边的同村踩了一道所致。


    边鸿叹气,不过好在,这次的匪患已经解了。


    燕邱骑着银霜前去州府求援,戍山令一出,就惊动了府君,直接把燕邱给带回府中问话。


    但是出动城防营依旧是个大事,战时政策,上至辅宰,下到州县,通通军政分离,府君只管文治刑律,军队则是绝对的中央集权,城防营在战争时期,主要职责是防卫敌军破城,剿匪暂时没有提上日程。


    不过府君和守城的将军思量良久,还是决定先布置防卫,好歹抽调一些人去平匪患。一是百姓得去救,二是戍山卫都现身开口,事该办还是得办。


    若是上头追究下来,就把戍山卫搬出来,看在国师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追究。


    做官不容易,看着显贵,但处处是博弈和人情,既要办实事儿,也得时时谨慎小心,别被人寻了短处,到时候殃及全家老小。


    于是城防营出城就要慢些,燕邱等不及和他们一起,便攥着玉佩,策马直奔庆云山了。


    一刀红在山上说了算,当即拍板,不过事出紧急,他直接带出了山上仅有的十几匹马,飞驰援助。


    银霜跑了一路,燕邱怕它旧伤复发,就和一刀红同乘一匹,让银霜先歇在庆云山。


    到了晌午,城防军终于赶到,联合着熟知山匪习性的一刀红,前去黑云山剿匪。


    边鸿不再参与,他认为这是城防营应当应分的职责,当兵做将,就要守一方黎民,护一方百姓。


    直到当天傍晚时分,城防营带着匪首与财物,归城前,来和戎峰交代一声。


    匪徒负隅顽抗,已经杀的差不多了,留了几个押送回来,也是做个结案的证据,戎峰索性,把山上堆着的十几具兵匪尸首一同交给他们,还有那个只剩一口气的断臂人。


    这回“人证”们凑做一堆,伤痕累累,在囚车里大眼瞪小眼。


    而黑风山上收缴的财物,则要记录详实后充归国库,打完了仗,明年春耕的时候,还要用这些钱买种子发放给百姓,国师宵旰夜食,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但最不好处理的,是被土匪关着的十几个女人,都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但好在都坚强的活着。


    按律,要遣送回原籍,但好几个女人都坚决要进自梳女的家庙,这一辈子都再不许男人沾身。


    戎峰则进山去把山洞里的老弱妇孺们接出来,上山容易下山难,山路难行,村里的男人们也收拾好了身上的伤口,跟着戎峰一起,去接家人了。


    边鸿看着拥簇在戎峰身后,随他一路上山的人们,默默注视了好一会儿。


    他们对戎峰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但边鸿认为这是好事。


    而让边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和他告别的燕邱。


    燕邱还稍微洗漱了一番,然后精神奕奕的,背着一个碎花的小包袱,那是边鸿给他装衣服用的。


    “熙哥,我这就走了,刚才和恩公已经说完,现在,来和你告个别。”


    说罢就要往下跪着行大礼,边鸿赶紧一步过去把人硬拉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最不习惯的,就是别人跪下给他磕头。


    “这是干什么!”


    “熙哥,你和恩公对我都有大恩。”


    边鸿摇摇头,燕邱能从火坑的边缘跳出来,都是他自己争气。


    “你要去哪呢?”这才是边鸿最关心的事。


    燕邱笑了一下,他好像并没有因为这几天的奔波求援而困顿疲惫,反而眼中更有神采了。


    “熙哥,你不知道,我从前,只活在自己家院里那个方寸大的地方,见过的活法,除了烂醉的爹和尖酸的后娘,就是碌碌无为的邻居懒汉了,但现在不一样。”


    说到这,燕邱仰脸看着边鸿,“我见了熙哥,也见了一刀红,和我同样都是郎君,但活的都比我精彩太多了。”


    熙哥是这样坚定自主的人,令他敬仰,而当他看到山寨中肆意飞扬的一刀红时,心中更是一震。可见,人大可不必向外求,去迎合他后娘,迎合把他当物件卖了的爹。


    人还是得向内求,才能掌握自我,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像熙哥,像一刀红一样的人。


    燕邱伸手攥着肩上的小包袱,“熙哥,我要和一刀红去了,我想找一种我自己的活法!”


    边鸿看到燕邱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间百感交集。


    眼前的人像是觉醒了一直被封住的翅膀,他是一只燕子,只是到此借地暂歇,现在,他找到了人生春天的方向,要朝那里义无反顾的飞去了。


    边鸿为他高兴。


    但边鸿又返躬内省。


    那天,在果树林后的屋墙边,他不该对戎峰说那样的话。


    让戎峰和燕邱试着相处,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燕邱有燕邱的活法,戎峰亦然,即便是以最大的善意出发,也没人能替任何人做决定,除了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想要什么,想活成什么。


    人生所求不同,差距甚大。


    但每个人的灵魂理应都是自由的。


    边鸿又学到了一课。


    于是他拉了拉燕邱的手,对着毫不知情的临行人说了两句话。


    “对不起。”


    “也谢谢你。”


    第42章


    直到边鸿送燕邱出门,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身上来回的找了找,最后拿出了两颗蜜蜡纸封起的药丸子。


    那药丸子虽然看着没有鸡蛋大了,但依旧不容小觑,硬咽是咽不下去的,还是要一口一口的嚼服。


    “这是戎峰仿他师父的方子做的,外伤内伤都好用,只是给受重伤的村民服了些,就只剩这两枚,你拿着,到了关键时刻,能用来救命。”


    这药的材料非常难得,戎峰也是少了好几味,功效也只有山林小石屋中那“大黑丸子”的一半左右,但依旧药效惊人。


    燕邱一听竟然是这么好的伤药,说什么也不接。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拿。”


    边鸿叹气,塞进了他手里,“就两颗了,拿着吧,我们要用,还能再做,行了行了,不要再推辞了,一刀红已经骑马在村口等着了。”


    燕邱最后还是拿着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身在庆云山,虽说是益匪,也难免拼杀受伤。今儿拿了熙哥的药,也是给一刀红备着,那家伙别看是个郎君,却极其勇猛,万事都冲在前头,不肯落在人后。


    想罢后,燕邱又撩起衣摆要跪,边鸿实在忍受不了他这个动不动就要跪的毛病,索性二话不说,一把拎起燕邱就往屋外走。


    燕邱一面被边鸿拽着走,一面闻了闻那药丸子,虽说是用蜜蜡纸包了,但依旧气味刺鼻,说实话,真的很臭。


    “熙哥,这药是什么做的?怎么味道这么奇怪。”


    边鸿歪头想了想,“说有什么马钱子、三七、血竭之类的,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虫子干,叫不出名字,炮制好了混成一堆,叫戎峰碾碎了捏成的丸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捏的这么大,边鸿也问过,戎峰当时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师父就捏这么大。


    两人只怕是药丸的大小对药效有什么影响,也没敢擅动,便依旧维持原样了。


    至于叫什么名,边鸿的鼻尖依旧围绕着当时手捏药丸子,那种无法阻挡的腥臭。


    燕邱就见边鸿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我叫它,伸腿瞪眼丸。”


    而这药,也绝对有这个威力……


    两人就这样出了门,走在上虞村往村外去的主道上,但因为刚刚经历过争斗,路上还有些陷阱的残余,或者是洒溅在地上的鲜血。


    边鸿下意识的越过那些血迹,一点也不想粘在鞋底上。


    而往前望去,村口处正站着一刀红的马,一刀红依旧披着那条鲜红的披风,意气风发的和十几个兄弟侃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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