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边鸿留在家中,只和戎峰说了几样要买的东西,姜块没有了,买些回来磨成粉,不仅平时能用,到时候进灭蒙山巡山的时候,也可以带着,做野味少不了这一味料。
醋也得添些,或许是因为醋与黄酒稍有不慎就会相互转化的原因,这里并不缺少做醋的买卖,镇上有些酒坊还直接售卖。但酱油不常见,或许是因为黄豆金贵,食盐也金贵。
边鸿不断适应着这个与现代社会差距巨大的世界。
他缓步的存异,然后小心的求同。
两个孩子不知道他们熙哥这样曲折的心路历程,只会觉得熙哥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那些生生愣愣的土豆地瓜,还有晾晒干瘪的肉类和果子,都会在他的手中变成美味的饭菜。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经历的痛苦也会随着安稳静谧的生活,而迅速淡忘,这是上天恩赐给稚童的礼物。
而元定和官宝现在的快乐,则与家中那匹病马息息相关。
它的伤主要在胯部,所以大多时候是趴在厨房的草垛中静养,边鸿庆幸现在是冬日,寒冷的天气让屋中没有蚊虫,它的伤口只需自行愈合,不必遭受腐蝇围绕而感染。
而锅灶中存贮的火塘热气也能让它取暖,比起在寒风呼啸的军用马场是好多了。
它也很通人性,每次边鸿给它的伤口换药的时候,它都安安静静的,疼的忍不住了,最多动一动伤处的皮毛。对待孩子也很温和,官宝喜欢抱着那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马头,贴在一起暖呼呼的。
边鸿从屋中拿出碾好的药沫,取好干净的布条,去给马换药,元定和官宝也像小尾巴一样跟过来,围在马匹旁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它的身上很多伤疤,刀削剑砍,从军的马和从军的人一样,每一次征战都是死里逃生的浴血而归。
马嘴轻轻的拽了拽边鸿的袖子,而后用柔软的唇部蹭他的手心。
这是对待自己最好的一个人,会在战后沉默的带着它在宽阔的草场略走一走,等自己吃饱了草再回营,也会时不时藏到怀里一块饼子,在出营派马备战的时候,趁着监马官不注意的功夫,塞进自己嘴里……
边鸿看着它的眨着的大眼睛舒出一口气,挠了挠它的脖子。
“已经结痂了,再等几天,或许可以起来稍微走一走。”
马是不能长久的趴在地上的,较小的心脏搏动不起巨大的身躯,没有四肢落地辅助泵血,血液循环会越来越不好。
元定站在它的后背处,摸着被马鞍磨平的脊背毛发。
“熙哥,它叫什么名字?”
边鸿张了张嘴,之后低下了眼眸,“它没有名字,就叫马。”
军营中的人如流水更新换代,或许它曾经有过很多短暂的名字,但都随着逝去的骑手而淹没在无人知晓的野战场里了。
最后,索性没有人再给战马起名字,人记不住,马也记不住。
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让人死了也不安心,就算被一刀抹了脖子,还要回头看看胯下的战马,是不是还好生生活着呢,能不能自己跑回营去。
而有了名字,就有了自己,不再是无人认领的马匹。
有的马会站在死去的兵士身旁,一直徘徊着不肯离开,运气好的会等到清扫战场的时候被自己人牵回来,运气不好的,刀剑不长眼,混战之下没有囫囵身躯,就和骑手死在一起了。
这匹马,曾经载着重伤的边鸿,从荒凉的战场一路过山跃河的回营。
边鸿不想连累旁人,甚至是一匹不管刀枪箭矢而站在原地等他的马。所以他再也不骑马了。
每每想起,都只会心中感慨,哦,那匹无名的马。
如今看着它的眼睛,边鸿想,它需要一个名字了。
思索片刻,他向马指了指抚摸马背的大弟弟,“这是元定。”
指了指拿起菜叶打算喂它的小弟弟,“这是官宝。”
“元宝为钱币,你排在他俩后边,就叫,银,银……”
银了半天,边鸿看着马儿洁白如雪的四蹄。
“就叫银霜。”
冬日天短,没多久就快要天黑了,但是戎峰还没回来,边鸿有些担心。
现在是多事之秋,本想着自己不跟着去,男人的脚程会快一些,天黑之前就能回来,不必走夜路,但是这一次反倒去的更久了。
他点了油灯,煮好了饭菜,孩子们吃饱后困的仰躺在温暖的炕上睡熟了,边鸿自己则在门口等,许久之后,天色已黑,但上山的小路依旧空无一人。
就在边鸿转身要回屋披上厚衣裳,出去寻一寻的时候,路尽头终于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就连那“吱嘎吱嘎”的踩雪声,仿佛也有自己独特的韵律,让边鸿一听就知道是那男人回来了。
戎峰身上背的货物不多,轻手轻脚的,只拿回一只装着调料的袋子。
于是连忙跑过去的边鸿才疑惑,也不是去买了大量的物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却显得很高兴,他只一路和边鸿进了厨房。
油灯在灶台上燃着,锅里是热好的饭菜,边鸿终于放了心的坐回灶口往里添柴。
戎峰则在门口抖落身上的霜雪与寒意,解下斗笠与兽皮后,站在边鸿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灯光幽暗,开始边鸿并没有注意。
直到男人解开袋子后,把其中的东西放在掌心,递到了他眼前,轻着声的询问。
“是你的东西吧。”
摇曳的油灯之下,一块铜牌静静的躺在男人的手心中,仿佛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
那是一只长命锁,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飞鸟,背面还用汉字写了一个人的出生日期,这些都彰显出它非这个时代之物的面貌来。
边鸿一时间愣在原地,眼睛直直的看着那枚长命锁。
那是他自从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之后,作为“边鸿”活着的依据。
可是在这里活着太艰难了,为了给官宝看病抓药,自己把这个依据给当了。
死当,二两。
然后,他就只能是“闵熙”了。
如今,烛影之下,这个从出生便跟着自己的东西,再次回到了他眼前。
戎峰本以为小郎君会高兴,他尤记得,第一次在当铺相见的场景,小郎君带着生病的孩子,当了一块铜牌,眼中很不舍,但动作很决绝,他以此为奇。
应该是重要的物件,他费了好久的功夫,还搭上了药房老郎中的人情,并全赠送了这次的药材,才在老头的带领下,去赎回了死当的东西,很贵,价钱似乎翻了几翻,但戎峰觉得值得。
只是他没想到,小郎君并没有笑,而是骤然之间泪流满面,在昏暗的烛光下,令他触目惊心。
他本能的想收回手,或许能止住小郎君的眼泪,但是在那之前,自己的手就被握住了,同样被握住的还有那枚铜牌。
“我不叫闵熙。”
“什么?”
就在男人下意识的疑问中,边鸿忽然仰起了头,定定的看着戎峰,他眼中闪着泪光,但神情是如此的坚定,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我不叫闵熙。”
“我叫边鸿。”
哀野天边,离巢鸿雁。
第34章
冬日的夜晚,安静又漫长。
但遥遥长夜之中,有人梦里春秋。
“边鸿,边鸿?别擦了我说小鸿妹妹,不就是领子上沾了点番茄酱么,瞧你,都要把衣裳擦出窟窿了,一天天的穷干净。一会儿徐老师要给咱放动画片呢,你再磨蹭,咱俩就占不上前边的好座位了啊。”
边鸿低头擦衣服的手一顿,领子上的番茄酱反倒晕染开了,血红一片。
不过他抬头有些茫然,看着眼前和自己说话的小胖,这才恍悟,然而也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神,于是赶紧回话。
“就好了,走吧走吧,郑碟也和我说了,今天好像要放千与千寻,挺好看的,咱们别晚了。”
小胖听完大步往孤儿院的小教室里跑,边鸿在后边追,“诶,咱得带瓶水啊,中途不让出教室的。”
小胖跑得很快,但边鸿觉得自己只追了几步,就忽然坐在教室里了。但他却不觉得异常,反而转着头慢慢的环视四周。
多媒体的小教室简陋又熟悉,全靠这里,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放映动画片和教授微机课,徐老师说过,现在是信息时代了,不会摆弄电脑,将来出去打工都没人要。
教室里不少人,除了出去打工的大孩子,几乎还在孤儿院里的小孩儿都来了,嘈杂又热闹,不少人和边鸿打招呼。
他们一个个面目清晰,边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别人问什么他都点头。
郑碟却从后边怼了他肩膀一下,嬉笑道:“你傻啦,头都要点掉了,怎么不说话?”
“我,我,我。”
边鸿愣头愣脑的,一直我我的,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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