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受累,载我们兄弟一程。”


    “好嘞,坐稳了各位!”


    而后,老车夫吆喝一声,木板车“吱呦吱呦”的,载着活人与死人共同启程。


    一路上很安静,老汉也闭口不言,只问道路。干这一行的都清楚,赶生死车,拉逝者回乡,往往最需要的是缄默。


    那匹马伤在胯骨,不好走路,于是也只能趴在木板车上,但它只剩皮包骨,没有多少重量。


    即便如此,边鸿还是下了车,跟在牛车后边一路徒步而行。


    于是,跋涉许久之后,再回到州府的界限,算着边鸿的归期,每天都会抽时间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戎峰,就见一老汉驾着牛车远远而来。


    小郎君就伶仃的跟在牛车之后,漫天飘着的雪花盖了他一身,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山林空寂,夜幕将至。


    他踟躇着一路行来,带着三具冰冷的同伴,和一匹还未识途的老马。


    日暮苍山远,风雪待归人。


    第32章


    边鸿觉得浑身从里到外都冷透了,仿佛吐出的呼吸都凉的和四周的雪花融成了一体,他跟在“吱呦吱呦”的牛车后,低头沿着车辙印不停的走,像个提线的木偶。


    直到赶车的老汉“吁”了一声,喊停牛车,而后回头朝仿佛无觉般继续往前的走的边鸿开口询问。


    “小兄弟,前边那个站雪里的,是等你吧?”


    边鸿忽停了脚步,猛然抬头往前望。


    只见纷纷飞雪的石壁边,那人就站在州府的边界处,还是那个打扮,带着斗笠,把脸遮的严严实实,身上披着的兽皮早就被雪覆盖住了,看不住原本的毛色,只有银白一片。


    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边鸿那日满心茫茫的远去边关,停步回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身影,现在带着一身风雪回来,抬头望去,依旧是这个身影。


    仿佛他从没有离开过,就一直站在这里守望。


    现在,竟然有一个人,会在风雪呼号的寒风中,立在原处,等待自己归来了。


    一念起,边鸿的双脚仿佛一时间生了根,那根系穿过深厚的冰雪,丝丝缕缕探寻着,最终扎进脚下的土地中,用力的扒住,缠紧,令他再也飘不起来,然后沉稳的站在这片大地上。


    老汉见货主半天没声,刚要扬鞭,却听车后的人忽然说了句话。


    “是,等我的。”


    边鸿说完这句话,就像是再也走不动了一样,双腿发软,大脑也终于察觉到了疲惫不堪的身躯,令他晃了几步,在原地打着摆子。


    戎峰早已大步走了过来,直到他快走到近前,那赶车的老汉才“嚯!”了一声。实在是很少见到这么高大又精壮的小伙子,老汉常年的在边军驻扎地等活拉尸首,见过能征善战的官兵与将军不知凡几,不过极少是能和眼前走过来这人比的。


    沉着,雄浑。


    戎峰走过来,一把拉住仿佛要倒的边鸿,而后伸手把整个人裹在冷雪里的边鸿扒了出来。


    他扯开边鸿的围巾,雪落在上头化了又冻,再加上边鸿呼吸喘出的水汽,那围巾就像一层冰壳。再抬手一摸领子里,也冰凉,一路上走路而汗湿的里层衣服,也冻了。


    “不冷?”


    边鸿仰起脸,漆黑的眸子看着男人,最终点了点头。


    “冷。”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走到一边把自己斗笠上的雪抖掉,又扯下身上的兽皮斗篷使劲儿一甩,落雪尽去,露出原本厚实又浓密的皮毛。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衣裳披在边鸿身上,再厚实的衣裳,身体是冷的,也没有用。反而把边鸿外层的衣裳都脱了下来,扔在牛车上,而后解开自己里层的棉袄,把冰冷的边鸿贴身的背在后背上,再系上袄子,披上兽皮斗篷。


    经过月余的边关之行,小郎君变得更加清瘦了,戎峰丝毫不觉得沉,就连多包裹了一个人的袄子也不觉得拥挤。


    而后斗笠一扣,隔绝了侵袭的风雪。边鸿就这样趴在男人炽热而宽厚的肩背上,浑身疲软。


    “老人家,劳烦再行一段路。”


    戎峰话音一落,老汉干脆的接了一声,“好嘞!”


    而后扬鞭,跟在大步向前的男人身后,“吱呦吱呦”的顺着小路,往山峡中行去。


    戎峰什么也没多问,直向前走着。


    牛车行在山峡之中,放眼望去,两侧是苍茫的绝壁与山崖,风雪背坡处,露出沉厚的岩石,显得这一程更加萧瑟了。


    赶车的老汉喝了一口酒,不由的叹气,哀情涌上心头。


    他的儿子也死在了战场上,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套上家里耕田的牛,驾着板车,把儿子的尸首拉回家,落叶归根。


    自此以后,他就一直走在送人回乡葬入故土的路上。


    希望告慰所有在刀兵中死亡的灵魂。


    “小哥儿,老汉我唱一首,来送送车上的几位吧。”


    戎峰回头,觉得背后的人没有动静,就点头开言,“劳烦,这一路多亏有先生。”


    老汉挥起手臂,在空中打了一个响鞭,“啪”的一声,回荡在山壁之间,久久不停息。


    而后苍老而喑哑的开嗓,九曲回肠。


    望家乡,山遥水遥


    望北域,地厚天高


    老萱堂,恐丧了


    诶呀呀,劬劳


    娇妻儿,无依靠


    诶呀呀,悲嚎


    叹英雄


    叹英雄气恨怎消


    戎峰听着在山峡间呜呜然回响着的如泣如诉的歌声,抬头望着立壁千仞的山峦与奇峰,它们在渐停的雪势中,稍稍染上了刚刚在天边露出一角的夕阳。


    可是不防间,戎峰忽然觉得脖颈处湿湿的,似有一道冰凉的水痕划过。


    他神色怔忡,没一会儿,那水痕像是连成了串,扑簌簌的落下来。


    背上冰凉的人,趴在他的肩头,渐渐颤抖着身体,哭出了声。


    泪水越落越多,顺着戎峰的左肩膀滴滴淌下来,仿佛一路流进了他的心坎里,沁湿了他的心脏,像是揪紧了似的,有些许隐痛。


    边鸿最后流泪到哽咽,在这个风雪也吹不进来的温暖角落,他放声痛哭。


    那些陈年的泪水终于漫出眼眶,倾洒在了男人坚实的身躯上,诉说着他经年的悲苦与辛酸。


    他伸着冷手抱在男人温暖的身体上,额头抵着男人的侧脸,一直哭到脱力,而后在温暖的背上睡着了。


    睡了这么多天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戎峰仰头看着雪后的夕阳,手臂轻轻往上托了托睡着的小郎君,而后抬步,坚定的朝前继续走去。


    等边鸿再醒来,自己已经躺在那熟悉的热炕上了,身下的竹席散发着清香,身上的被子干净又整洁,就是有点沉。


    低头一看,沉的不是被子,而是趴在自己胸口两侧的元定和官宝。


    孩子也在睡着,不过小手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边鸿看着衣襟微微发愣,他的衣裳被换了一套新的,料子很柔软,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是不便宜的,并且和裤子是一套的。


    边鸿忽然并了并腿,心里有些烧得慌,他已经很久不穿内裤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别说内裤,大部分的人睡觉连里衣都不穿。


    对,说的就是那男人。


    边鸿思绪复杂,眼睛也有点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趴在戎峰身上哭来着。


    他别扭的把一切归结于赶车老汉悲切的歌声,让他忽然具备了再次流泪的能力。


    但是很痛快,仿佛堵住了多年的地方终于通开了些间隙,能允许眼泪流过了。


    边鸿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身上的两个孩子,他还有事情要做,回来的同袍还要找个地方好生安葬,伤病的战马还需要好生安顿治疗。


    不过这时候戎峰先进了屋,他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看边鸿醒了,才问了一句。


    “地方找好了,就在山坡下的小花岗,等到来年春天,野花开了遍地,那里才漂亮呢,你去看看,行我就开始钉棺材挖坑了。”


    边鸿赶紧起身,小心的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边,好在他们昨天晚上不眨眼的守了边鸿一夜,这时候睡得正沉,只动了动身子,就又依偎在一起睡熟了。


    “那很好了,多谢你。”


    风景如画,希望常年征战戍守的同袍能在那里得到安息,看一看他们守卫之下的,烂漫山河。


    边鸿想罢,回身找衣服穿,但戎峰已经提前一步,把在火炉边烤的热乎乎的棉袄给他递了过去。


    直到边鸿伸手系外衣扣子的时候,才顿了顿,这也太顺手了吧。


    他不知道在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就这么自然的过渡到现在这个情况的?


    他抬头瞧了戎峰一眼,戎峰却一歪头,意思是问他,怎么了。


    边鸿垂脸,手上赶紧系扣子,“没什么。”


    出了门,是个晴天,雪过之后,万里无云,天空澄澈极了,太阳高挂在正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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