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边境走是越荒凉,他按着记忆一路风餐露宿,终于站在了昔日的营盘之外。
一切如旧,仿佛他只是刚刚出征回来,身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和鲜血,洗也洗不掉。
“门外所站何人!军营重地,不得逗留。”
边鸿嗅着鼻尖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咬了咬牙,只伸手掏出了自己的路引和虎贲军差送的信件。
“虎贲军退军小校,奉旧友之命,前来,前来收尸。”
几个看门的兵卒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彼此,而后其中一人异常客气的带着边鸿往里走,态度立刻就不一样。
“原来是虎贲军旧部,领尸的话得先去登记排队,就在军营的最南边,不过且等呢,有些还没拼好,是大国师亲自带着人一针一线缝呢,唉,太惨烈了。”
边鸿终于问出了一路上让他最辗转反侧的问题,“咱们真的败了?”
兵士仿佛对边鸿这个虎贲军旧部有超出常理的耐心,所以不瞒他,几乎有问必答。
“原先是败了,旱灾饥荒,粮食都不够老百姓吃的,咱军中本来就紧,又被敌军偷袭粮仓,这才人困马乏的败了一仗。”
不过兵士又马上接话,“不过幸而大国师亲自到前线,率领虎贲军突破层层防线,千里奇袭,擒贼先擒王,抓了那羌乌的首领,这才有了和谈的事,这仗算是终于打到头了。”
边鸿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哦,和谈了。”
和谈了好,不用再打仗了,该回家的回家,该种粮的种粮,等到麦香满地,就终于能迎来好年头了。
只是边鸿走着走着,就觉附近熟悉,看了看似曾相识的山坑与小道,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这里,不是虎贲军驻扎的营盘地么,怎么,怎么。”
怎么空了。
兵士目有哀切,看着边鸿的眼神略带着怜悯,他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得继续说。
“唉,人都打没了,一些,不肯战败撤退,全都死在战场了,另一些,签了生死状,随着大国师深入敌军腹地,去擒羌乌的首领,为了断后,也都……”
边鸿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
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除了闵家的山村,虎贲军,算他寄身最久的地方了。是他从前想方设法的想要逃离,在麻木的杀戮中感到痛苦的所在。
可他不得不承认,三年的军中生活,成为了塑造他人格的一部分,虽然鲜血淋漓,但依旧融进了他浅薄的生命里。
并告诉他勇往直前,要拔剑抽刀,要不屈不挠,要英勇无畏。
即便他不再主动去记忆任何人,但有那么多张面孔,已经深刻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总是不苟言笑但爱聊家中妻儿的教头,平时怒目圆睁却总给自己开小灶多盛肉的李大厨,还有伙长、校尉、将军……
看着大片荒芜而空旷的旧营地,边鸿忽然恍悟。
他再次失去了一个能称之为“故乡”的所在。
兵士看边鸿浑身发抖的样子,也只以为他是伤心过度。这场胜利,是活生生用虎贲军刚烈不屈的鲜血铸成的,就连他们,都为之洒泪。更别说这位虎贲军遇难者昔日的袍泽了。
边鸿的手紧紧握着身上厚实棉袄的衣角,死死拽着围在脖子上的柔软毛皮,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躯用力的喘息。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吸气,然后呼出去,生命是如此宝贵,和平来之不易。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的营帐中,几个人火急火燎的抬出一个人来,大喊着找军医救命。
木架子上抬着那人年纪不大,应该是战中手臂受伤,眼下竟崩裂开,血流得到处都是,可是军医的营帐也不在附近,等到抬过去的时候,这人的血都怕是要流尽了。
边鸿猛吸一口气,而后伸手“唰”的一声撕下外衣的衣摆,只朝木架上抬着的人冲了过去。那几个同帐篷的都慌了神,只当是来帮忙了,拦都不拦,毕竟军营中也不会有外人。
那护送边鸿的军士也没拦住他,就见这位虎贲军的旧部小校直朝病患而去,抬步就迈上木架,跪在伤兵身上,用手里的布条死死的绑住那人手臂的上侧,一直咬牙紧紧勒着,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直到一路到了军医的营帐。
等兵荒马乱的救治后,那伤兵捡回一条命,这虎贲军的旧部则一手血的站在营帐前,回头间,一双黑眸眨了眨,忽然平静的朝自己说,“走吧,带我去接人。”
兵士怔了一下后连连道:“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冰天雪地,保留着英雄战死的身躯,全了他们最后的体面。
边鸿在存尸的围栏空地中,看到了被拼接好的高长富、赵三友、梁二宽,还看到了披着一身染血的狐裘,坐在雪地里,一块一块拼接士兵身躯的大国师。
那国师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仙风道骨,而是病弱的,单薄的,极文静的一个年长书生。
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衣衫落拓的中年男人,仿佛是护卫,又仿佛是旧友。
两人一靠近营地,那人就瞬间察觉,而后侧目而来,那一双眼睛精光乍然,如鹰目锐利,只轻轻扫了带路的兵士和边鸿一眼。
兵士赶紧参见,并报明来意,而后递上边鸿的路引和书信,大国师一直忙,手都停不下来,只有那高大的落拓中年人走了过来,接过路引看了看。
他对照着边鸿,来确认来人身份是否属实,战死军人的抚恤金并不少,以免有人冒领。
不过在看到边鸿竟是个郎君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又看到路引上和边鸿合籍人的姓名的时候,又顿了一下,甚至放下了路引,围着边鸿看了好几圈,也特意看了看边鸿小腿上别着的弯刀,最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生娃子了吗?”
边鸿皱眉,觉得这人有病。
虽然在他从军生涯中,有过不少人质疑过他作为“闵熙”的郎君身份,但在看到他的战功后,都会识趣的闭上嘴。
上来就问生没生孩子的,他是第一个。
边鸿皱着眉摇了摇头,那人看边鸿状态不是很好,就想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口的玉瓶,塞到了边鸿手里。
“拿着回去吧,胸口闷就吃几丸调理调理。”
边鸿想拒绝,但那人摆了摆手,又朝大国师走了过去,并在转身前叮嘱边鸿。
“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旁边的兵士却看着着急,直提醒,“快拿着吧,大人既给你了,就拿着,肯定是因为你是虎贲军旧部而格外怜惜,别推辞了,收拾收拾,好跟我去领尸领抚恤金。”
边鸿也不想耽搁,就最后瞄了那两人一眼后,随着兵士转身离去。
前来领尸的人并不少,多是妻儿老小,一个个抱着尸首哭成泪人,然后哆嗦着手接过抚恤金,留作买米买粮以及明年春天买种子的钱,让家人活命。
边鸿拿着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银包,看着木板车上冰冻住昔日容颜的旧袍泽,眼睛火辣辣的疼,但眼眶却没有一滴泪,干的刺痛。
营门口有不少的牛车,都是准备拉活的,但基本上没有马车,马大部分都充军做战马打仗了,只有一小部分留在驿站中做驿马,寻常百姓是见不到的。
而这时候,军营中却有马嘶声,边鸿回头一看,是军中要处理病马。
人会受伤,马也一样,人能治,马却不然。
没有多余的伤药给牲口用了,救人和救马,无疑是要选择前者。
但边鸿这一转头,却看到了一匹熟悉的身影,枣红色的毛发,和具皆白色的四肢,但四肢染了血,在嘶吼哀鸣。
为了减轻马匹的痛苦,重病重伤的战马,往往是让其迅速毙命,才不致忍受折磨而死。
一柄长枪对准了那匹马的心脏。
边鸿迅速转身,朝营中跑去,隔着前来阻拦的兵卒,边鸿大声喊。
“别杀它,我,我买下它,我带它走!”
战马回身,看到边鸿后,血红的大眼睛中,忽然簌簌的往下掉眼泪。
这曾经是分给过他的马,共处了几年,它没有名字,就叫马,要在军中打一辈子的仗,载一辈子的人。
忽见旧识,它双目流泪。
边鸿拿着手中冰冷的钱袋,他想到了这钱的去处了,身后的“三位兄弟”也看着,这也是他们虎贲军的战友。
于是,千金买马。
……
营外,有些人会直接背着尸身一路走回去,但是边鸿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又看了看一瘸一拐的伤马,便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车夫。
“要走山路。”
“您吩咐,只要车马费不耽误,老汉我哪里都去得。”
边鸿掏了掏全身,窘迫之际,却在包袱的夹层中又摸出一个钱袋,打开一看,里头的银子是戎峰常用的碎锭。
边鸿握着钱袋抵在胸口,低头在原地站了良久,最后仰脸招呼老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