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前露过脸后,见没有人再向她提及问话,姜玉白退回到宋夫人身后,但还是有目光偶尔朝她瞥去。
只为那份娴静致郁的气质。
姜公维适时道:“不是说要上茶吗?还不快去准备。”
吕相特意来探望得意门生,一时半刻不会离开。
趁着这个时机,姜公维费尽心思,使出全力也要招待好他们。
宋夫人答应道:“这就去。”
姜玉白跟姜妱也从房里退了出来。
二人跟在宋夫人的身后,听她安排:“这厅堂我瞧着是要布置一下了,少了些鲜花之物点缀,还有纱幔换成新的。”
“让伙房再多采买些菜回来……”
宋夫人只觉着今日贵客临门,最后悔的便是没提前得知消息准备妥当,如今瞧家中这处那处都不合心意。
姜玉白对宋夫人的脾性习以为常。
在旁默默听着,只有需要她搭把手时,才回应一声。
姜妱则说着好听的话安慰道:“大娘应是多虑了,贵客没来之前,我们府上亦是雅致的,以往可有其他客人夸赞过,大娘将家里打理的有条不紊,甚是清幽。”
宋夫人回望过来,眉头微微舒展,“你还是一如既往嘴甜,有你在,我可慰贴不少。”
姜妱莞尔浅笑。
下一刻宋夫人出声说:“想到日后把你嫁人,我还真舍不得。你方才可都瞧见了吕相带来的那些年轻后生?”
不光姜妱愣了愣,就连姜玉白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人可都是吕相的弟子,人中龙凤,也不知娶妻没有。若是可以,届时可从他们当中挑一个做夫婿,都是同门师兄弟,正好与玉白也能成妯娌。”
刚被提到一嘴,姜玉白便和姜妱对上目光。
却发现宋夫人不止是说笑,而是真心实意为姜妱盘算:“等过会儿,我便让你大伯打听打听他们的名字……”
宋夫人说着说着,便动了真。
一脸思索,喃喃着哪位宰相门生应当不曾婚配。
而姜妱嘴角上扬的弧度渐渐消失,并未应和宋夫人的说话声。
待走到一半路上,姜玉白的娘回头张望她们怎么没跟上时,姜妱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来了,大娘等等我。”
一时间,沉默不语的姜玉白反倒落在了所有人的最后边。
她目光望着她们的背影,想起前世宋夫人亦是这么为姜妱精打细算的。
想让姜妱嫁给郎柏宜的同门们,好让他二人妯娌相亲。
却不知姜妱对这些人挑剔非常,面上都说对方是才子俊杰,可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
真正叫她惦记上的,反而是……
“姑娘,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见姜玉白在路中出神,丹红倏然小声提醒。
那妱姑娘已跟在夫人身边,恰同亲生的一般。
他们姑娘再不去帮衬,届时难免又要遭到夫人不满了。
姜玉白收拢思绪,缓缓跟上。
为了招待好今日登门的数位贵客,宋夫人使出了全力,几乎掏出家中最好的珍藏彰显脸面。
她说花瓶里该插些花了。
姜玉白便带着丹红去庭院里剪枝,正好在靠近南墙处的角落里有一棵还未凋谢的杏花树。
枝叶正绿,花还是重瓣的。
姜玉白踩上一张凳子,看好其中一枝,袖手将其逐渐压弯,操着剪子剪断。
就在这时,路上匆匆找来一道身影。
“这位……是姜大娘子么?”对方话音略显迟疑,左右环顾,在附近距离姜玉白不远处停下。
姜玉白定睛一看,是位面生男子,“你是……”
对方含蓄道:“在下是今日随吕相登门的门生,在这忽然迷了路,找不到回柏宜兄院子的方向,不是有意要打扰娘子。”
姜玉白手持花枝,想起自己还站在凳子上,有种俯视之意,未免不妥。
她从凳子上下来,“无妨,这里有两条相似的窄道,初入此处的确会迷路。”
“我领你过去吧。”
对方连忙抱手行礼,“那就劳烦了。”
姜玉白在前领路,路过一堵院墙,两旁栽着绿竹,过长的竹叶悬在头顶,就要碰到她的头。
门生眼疾手快,连忙率先为其拂开,行动有些慌张尴尬。
姜玉白顿住脚步,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微微一笑。
“多谢。”
“不必客气。”
姜玉白接着往前走,另一旁,不远处的屋檐下。
下人正在木梯上更换纱幔,而督促他们的姜妱则在方才转过身,正好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
她眼神闪烁,嘴角一点勾扯的弧度也无。
等走了大半截路,到了客院门口,姜玉白道:“就是这里了。”
门生抬手道谢,“多谢大娘子。”
姜玉白点点头欲要离开,却被门生迟疑叫住,“大娘子不进去坐会儿么?”
却见她摇了摇头,想了想,忽而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不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搅了。这个,你拿上吧……”
屋内下人奉茶,来探望的人端坐在各处。
吕相正与门生说话,郎柏宜则在床头听着,屏风被暂且收了起来,足以瞧见窗外的景象。
在其他人未曾注意到时,门口的两道虚影恰好倒影在上面,被卧房内的一双眼睛收入眼底。
下一刻,只剩一个人推门进来。
凑巧同门中,有的扭过头一瞧,“这是什么?”
进屋的门生往里走着,直到把手里的东西插进离郎柏宜的床头最近的一个净瓶中。
道:“姜大娘子剪下来的花枝,好看么?”
“你遇见姜大娘子了?”
“是,我去寻个方便,回来时不小心迷了路,刚巧碰上她。”
对方转过来对郎柏宜道:“这花枝,是她让我拿进来的。想来是体贴柏宜伤重卧在病房,不能外出走动,借此赏一赏春色。当做解闷了。”
郎柏宜迎视众多目光,依然淡定寻常。
“有劳了。”
屋中按照在郎府时,郎柏宜的习惯布置,的确与他自己的卧房无异,然而因他受了伤,正在养病。
房里难免有股苦药味,气氛亦略显沉闷。
而今花瓶里多了枝花,不光冲淡那道苦闷的气味,反倒若有似无,隐隐不断让人嗅到芳香。
就连闲谈间,也令人偶尔忍不住觑上两眼。
到了午时,姜公维亲自来请,“饭食已经准备妥当了,还请吕相和诸位到前厅享用。”
“这就过去。”
吕相和门生们从郎柏宜的房中出来,只见姜公维还带了样东西。
“这是昭远侯派人送来的,方便柏宜下榻。”
不多时,郎柏宜便由亲随搀扶着出现在门口,随即坐在了那张轮椅上。
吕相为了照顾最喜爱的弟子,道:“我来推他。一起去吧。”
前厅因宋夫人的吩咐,重新布置了一番,肉眼可见变得富贵。
看到吕相等人的身影,宋夫人喜笑颜开的邀请:“还请吕相上坐,其他的位置亦都安排好了,切勿客气。”
与郎柏宜站在一起的同门们纷纷向她道谢,叫她笑意更深了,更为仔细地端详起他们当中的人来。
“对了,玉白啊,柏宜还未康健,你且照看他些。”
却见厅堂内分布了两张长排的桌案,最上头的便是姜家主与吕相的位置。
其次便是郎柏宜及其他弟子的。
而他身旁还有一张椅子,竟是留给姜玉白的。
宋夫人:“为了给他补身子,我命人去买了条鳜鱼回来,熬成了粥,里头有刺,你小心些帮他挑出来,免得柏宜伤着喉咙。”
交代完这些事宜,宋夫人这才回去落座。
而姜玉白则被留在此处。
只听背后有弟子小声称赞道:“难得有这般体恤女婿的岳母,这位宋夫人对柏宜的确有心了。”
“无怪乎要定下来,可见是桩极好的亲事。”
“姜大娘子,也很贤惠呢……”
即便被这般安排,姜玉白亦不见半分不满,与她柔顺又透露着淡淡怜人的气质别无二致。
甚是安静的听从了母亲的吩咐。
姜玉白在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上坐下,一旁就是尚在病中的郎柏宜。
她将宋夫人准备的那碗鳜鱼粥端到跟前,按照她所说,替对方择出鱼刺。
除了姜玉白,其他人都在享用自个儿的吃食。
且姜公维正与吕相相谈甚欢。
而当姜玉白把那碗粥里零星一两根刺挑出来后,刚要把这碗粥递到郎柏宜的跟前,却听他看也没看一眼。
便道:“我自小不喜吃鱼,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
姜玉白愣了愣,端着碗的手似乎无所适从。
她饿着肚子,奉母命照料他,结果换来的却是不领情。
郎柏宜更是蹙眉,误以为姜玉白是忘了他先前在房中与她私下说过的话。
还是不想放弃和他的这门亲事,这才对宋夫人的话唯命是从,继续献着殷勤。
这便就让她知晓,一切不过是场徒劳。
然而就在此时,郎柏宜身旁一位同门耳朵动了动。
忽然对他道:“这季节,鳜鱼甚是肥美。柏宜,你即使再不喜欢鱼腥味,看在姜大娘子为你择了这么久的鱼刺份上,也该尝上一两口。才不算辜负了她们对你的心意。”
顷刻,郎柏宜余光从一旁锐利地瞥过去。
对方在弟子中,向来惯会逢迎。
且常常多嘴多舌,插手旁人的闲事。
郎柏宜倏地勾了下唇,似笑非笑道:“窦兄说的是,以免浪费,那鳜鱼粥就劳烦你替我吃下吧。”
窦怀仁当即回绝,“不敢不敢,这是宋夫人亲自为你补身的,岂能代劳。”
似是担忧郎柏宜真的将粥转手,察觉不妥的门生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可惜姜大娘子一片苦心啊……”
话音传到姜玉白耳中,她怔怔朝一旁瞧去。
郎柏宜却突然扭过来目光对着她,仿佛预料不到,装模作样,佛口蛇心之人,竟然也会引来旁人的怜惜。
桌上一时静默下来。
姜玉白最终还是把粥放到了距离郎柏宜最近的位置,亦不作讨人嫌的劝告。
一直到饭食过后,对方都未曾碰过。
恰在此时,宋夫人也享用完毕,正拿着帕子擦嘴,热络地朝丈夫身旁的高官重臣道:“吕相今日登门,真是蓬荜生辉啊。还携带这般多弟子,想来应是都婚配了,否则怎生各个都一表人才?”
这番称赞令席间的门生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而吕相道:“夫人过誉了,并非都娶了妻室,有的还是想先有一番建树再成家。”
“原来如此……”
得到回应的宋夫人笑着满意地点点头。
“这婚姻大事,还是耽误不得,既要有雄心壮志,该成家立业时,还是得先成家。我家中还有一位未婚小女,也不知能否有幸,也嫁给一位才高八斗的博学郎君?”
宋夫人话语一出,姜玉白显然感受到在座的客人气氛变得微妙,而被提及的姜妱当众面露羞涩。
始终低垂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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