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皇帝当时心存感激,但每每想起那满身猪粪又脏又臭的模样,越到后来,越发不喜。


    乃至夺得龙位后,封了杀猪匠为长平侯,对于他的功劳,到底语焉不详。


    这事儿当然无人敢放到明面上说,但老侯爷自己,当然知道这是个碍眼的功劳。他谨小慎微地过了一辈子,又给儿子娶了个八品小官的女儿,到底保了三世平安与荣华。


    只是,原是杀猪匠出身,靠着圣上的赏赐和俸禄,也没有其他的多少出息,日子越过越艰难。


    侯爷和侯夫人都是不太中用的,虽说还顶着长平侯的头衔,在京中却无甚地位,连往来的勋贵人家都没什么。


    这些话戳到了杨兴贤的痛处,他已十九岁,却仍未被封世子。府里也只敢“大少爷”这般地叫他。


    他不由斥道:“商贾之女,你懂什么?敢在这里狂悖议论天家之事!你不要命不要紧,可别拖累了整个侯府。”


    他最奇怪的是,那秘辛之事,连妹妹们都不知道,家里也只父亲母亲和他知道而已。


    就连母亲当初也是想瞒着的,只是一次不慎,侯爷督促他上进时,那些话让送汤水来书房的母亲听到了。


    连母亲当时都是大惊失色的样子,母亲一直都是低眉顺眼的,在侯爷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从不敢违背侯爷的任何意思。


    然而,听到那个秘辛后,他明显感觉到了母亲对父亲的态度随意了许多!


    难怪席千悦在他面前这么大的胆子,莫非是以为,抓住了他家的把柄?


    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席千悦笑道:“这些把柄,说出去不好听,尤其若是让当今圣上知道民间在议论……侯府虽然已经如此破败,却还可以更破一点。焉知你的世子之位久久不封,是否与此事有干系呢?”


    “你想说,我既已嫁入侯府,与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吧?你错了!你们很难‘荣’起来了!你们想借我的银子翻身,然而又毫无感激之心,还对我这大恩人为所欲为,甚至想害我性命!我,很不高兴!因此,你们每一个人,都别想高兴。”


    席千悦说完了一大篇话,转头向寒香道:“渴了。”


    寒香急急入了内室,捧了茶出来。


    阿昌向她怒目而视,虽说两位主子有椅子不坐,有屋子不进,硬是站在廊下说了半天,但这当丫环的也毫无眼力见!


    大奶奶渴了,难道大少爷不渴吗?!


    他们还是一路走过来的,早就渴了!


    但是大奶奶毫无请他们进去喝茶的意思。


    杨兴贤感觉到阿昌轻推了他的后腰一下,清了清嗓子:“你我二人是夫妻,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前我忙于其他事,无暇好好关心你,以后不会了。”


    “先把你那妹妹和表妹抓来,给我下跪道歉再说。或者,她们自己跳到水池中央,半刻钟后再上来。”


    “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事情已经过去了,为何还是牢牢抓着不放?你是做大嫂的,就不能宽容大度一些?”


    “不能,送客!”


    席千悦说完后,竟直接转身进了内室。


    杨兴贤胸口急剧起伏,狠狠瞪向青蓉她们。


    青碧却不怕,恭声道:“大少爷,请吧。”


    还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阿昌也怒了:“你们这些丫环,眼见大奶奶和大少爷闹别扭,不知道劝着点,反而在这煽风点火。难道主子之间不和,你们倒还高兴些?要知道,大奶奶受冷落,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杨兴贤带着阿昌怒气冲冲地出了院门。


    见左右无人,他猛地一脚踹向阿昌的屁股:“爷就是听了你的鬼话,才来白受了这冤枉气!”


    阿昌忍着痛陪着笑脸:“奴才也不知大奶奶竟是个这般有气性的……”


    杨兴贤想到家徒四壁的样子,很是头痛。


    他又走到账房那儿,府里自然也是有账房的,但侯府的年俸也就五百两银子,另有粮食三百石。哪里够花销?


    银子早就没有了,否则不可能把宅子都典当了出去。


    他现在去的是柏叔那儿,想再支取银子。想到席千悦那欠揍的样子,他心里就燃烧着熊熊怒火。


    哪知,柏叔恭敬却坚决道:“大少爷,大奶奶有令,以后不管谁来支取银子都不认的,只认她的私章。”


    杨兴贤呵斥:“你可知这是哪儿?这是侯府!我是你们大奶奶的丈夫!”


    柏叔依然肃着张脸:“抱歉了大少爷,这是大奶奶的嫁妆银子,都由大奶奶做主。”


    杨兴贤惊呆了,直到前一刻,他还在以为席千悦只是在闹小脾气。


    哪怕她搬空了他的院子,拿走了他的银票,他还是以为如阿昌所说,席千悦只是想让他哄哄她。


    现在,他隐隐感觉到,没这么简单!


    她竟如此洋洋得意且不计后果!


    她要凌驾在整个侯府之上!


    一介商贾之女,竟狗胆包天!


    这一天下来,杨兴贤已经又累又渴,再看向柏叔那张不为所动的老脸,他不由吼道:“你这老奴,竟敢忤逆我!我要把你们都打发出去,都发卖了。来人!”


    倒是有几个小厮闻声而来,柏叔却一丝儿都不惊慌,他身边的护卫却动了,牢牢地守在他面前。


    在铁塔似的护卫们面前,侯府里原有的小厮就像小鸡崽子般弱小不起眼!


    但杨兴贤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喝道:“给我揍这个不长眼的老东西。”


    第9章 出了一口恶气


    小厮们几乎没打过架,他们最多也只是壮壮声势,或是跟在主子们身边,成为一些跑腿的挂件。


    但是面对大少爷的命令,他们当然不敢退。


    明知道是挨打,也只能前进!


    事实如他们所料,那些砵子大的拳头纷纷砸在身上,痛得真是有苦难言。


    很快他们都被打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你们这些以下犯上的奴才,竟然如此!我……我……”


    杨兴贤狠狠指着柏叔及护卫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没想好,能拿他们怎么办!


    卖也卖不了,打也打不赢。


    在外面他可能也会受一些气,听一些阴阳怪气的闲话,但现在是在自己府里,竟然也会受到如此待遇。


    阿昌劝着:“大少爷,先去主院吧,和夫人商量后再做定夺。”


    杨兴贤转而又走向集福堂,看到同样空空如也的院子,不禁气血上涌。


    吴氏一看到他,眼泪差点冒了出来:“儿子,你那媳妇如此大逆不道,我要好好地罚她。”


    “好,你是后宅女主人,母亲,你想如何便如何。”


    杨兴贤喝下一大杯茶后,温声说道。


    吴氏高兴了一点,又呵斥道:“没长眼睛的小蹄子们,还不知道摆膳?”


    “母亲别气坏了身子,我便陪你用膳吧。”


    杨珞和杨瑶也还没走,也纷纷表示陪母亲用膳。


    吴氏甚是得意,儿女都在身旁,侯爷虽然躺着,但怎么着也是侯爷!


    就任那个商贾儿媳妇无知狂妄没上没下吧,整个侯府都把她当成透明人,就不信她不慌!


    席千悦哪里会慌,她刚啃完清蒸排骨和鸡腿,欢乐无比。


    “大奶奶之前缠绵病榻,今日真是大好了。”


    青蓉看到席千悦吃得欢,她也高兴,端上绿茶让主子漱口。


    “应该是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畅快得很,如今胸口也不闷了,头也不痛了。我感觉还能再活两百年。”


    丫环们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大奶奶真的大好了,连性子也活泼不少。”


    席千悦也知道此时的她和原主相差甚大,原主低眉顺眼惯了,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哪像她这么豪爽。


    但是她也不担心,死了一次后性情大变是说得通的。


    “现在想来,以前我就是活得太憋屈太小心了,有什么用?别人还不是想欺负便欺负我?以后,我要活得痛快些,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大奶奶,可不能胡说的。”青碧急着阻拦她再说下去,“你想如何,咱们便跟着你如何。总之,不该受的气,咱们不受了。”


    席千悦听着青碧似乎哄小孩子的语气,笑出了声:“你们不用担心,我并不是受到了大刺激,因此想着拉他们同归于尽……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丫环们这才放下心来。


    主院里却又闹翻了天。


    “把我给厨房的张婆子叫来,我倒要看看这个老货是怎么一回事儿?”吴氏一拍桌子,恨声道。


    送来饭菜的丫头们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去叫张婆子了。


    张婆子一来,倒是知道跪下:“夫人,奴婢冤枉啊。今日里,大奶奶让人把那些好菜都搬去了她们的小厨房,只留下了这些萝卜白菜……”


    “你是个死的,不会来禀报?”


    张婆子瑟瑟发抖:“是要来禀报的,但当时院子里都是一片闹哄哄的,奴婢便想着,万一夫人大少爷你们饿了,膳食却还未送到,更是大事。虽然现在没啥好菜,好歹先吃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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