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半,湾仔大坑西的一处低层楼房内,刘建明将胸前的证件摘了下来,丢在桌上。
扭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林笑如。
“林生,要咖啡还是热茶?”
“我没有大晚上喝咖啡的习惯。”
林笑如正在打量着刘建明摆放在餐台上的一张合照。
照片里头,是一个乌发如瀑的女仔把头靠在刘建明肩膀上的合影。
呢个女仔笑得很是开心,反观刘建明,虽然也面露笑意,但眼神里却有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不安。
一杯热茶递了过来,林笑如接茶,抬头问道。
“刘sir,拍拖了啊?”
“是的!”
刘建明扭头看了眼照片,苦笑一声,旋即也坐到了沙发上。
“不是因为她,我猜我现在也不会活得这么累!”
林笑如笑笑,一改话题。
“李文斌个侄子死了,他那边是什么态度?”
“能有什么态度,现在该死的都死绝了,该发火发火,该申请殉职补贴的申请殉职补贴,又不是他儿子。”
刘建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李文斌对这个侄子只有这么上心,调李家胜去记,其实是政治部的意思。
李文斌一向不太甩政治部的人,这次……………”
“好了刘sir,我对你们警队的内部问题不感兴趣。
今晚特地来你家里拜访呢,是准备替你治治心病!”
林笑如端着热茶喝了一口,旋即打量了刘建明几眼。
但见刘建明微微一愣,旋即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林生,你是说......”
“这些年被韩琛折磨的不轻吧?和我做笔交易,我帮你干掉韩琛,顺带把韩琛攥着你们的那些黑料都挖出来。
办成之前,你就算彻彻底底上岸了!”
刘建明沉默了。
良久,他才应声。
“林生,问句不该问的,被韩琛拿捏,和被你拿捏有什么区别?
就算韩琛死了,我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当然不一样,你帮韩琛做事,是替他卖命,帮我做事,大家是合作关系!
至少警队没有在我身边安插卧底,至少我明面上清清白白!
刘sir,我不会把你往绝路上的,保你只有步步高升的份!”
刘建明埋低脑袋,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但他偏偏没有选择,至少目前看来,和林笑如合作,确实比替韩琛卖命舒服的多。
“也就是说,韩琛要死喽?”
“没错!”
林笑如点了点头,继而开口道。
“你应该比我清楚,警队同样在韩琛身边插了针,保不齐韩琛哪天就会斗败。
到时候韩琛临了,拉着你们自爆,我想你也不钟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刘建明深以为然。
“不错,O记A组的黄志诚,从七年前就和韩琛打交道了。
那时候两人关系还挺好,黄志诚有意捧韩琛将倪家取而代之,韩琛还没有现在这么癫,动不动也替O记爆点料。
他们在尖沙咀斗垮了倪家,不想斗到现在反目成仇!”
刘建明说着深吸一口气,怅然开口道。
“直到现在,记的人三天两头让我挖出韩琛安插在警队的内鬼,韩琛那边也动不动就催我把O记的卧底挖出来。
有时候我就觉得挺魔幻的,经常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是人是鬼?”
很多憋在心里的事情说出来,反倒是一种解脱。
就像刘建明,遮遮掩掩这么多年,今番忽然和林笑如说出这番心里话,一瞬间居然有种说不清的释然。
林笑如只是嗤笑一声:“韩琛现在变得这么癫,你害死他老婆可谓是功劳不浅。”
刘建明神色一僵,旋即摇头。
“那也算是他的报应!”
“行了,说正经事,你即刻想办法,给韩琛一点压力。
让他在近期内,一次性把半年的货全部收齐。
等到他交易的时候,把料爆给我,我替你收走韩琛条命,事成之后,我还会把韩琛藏着的那些黑料尽数给你!”
刘建明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找韩琛的那些黑料,想摆脱韩琛的控制,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
睇林笑如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他一时间也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诓他。
毕竟之前和韩琛打交道,他甚至没有听韩琛提起过林笑如的名字!
不过很快刘建明就不再多想了。
对方把自己的底摸得这么清楚,兴许背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势力在支持也说不定。
“你要钱货两吃?”
“货你拿去写报告,我只要钱就行!”
林笑如这番回应,顿时叫刘建明踏实不少。
不过还没等他出声,便听到林笑如继续说道。
“还有一点,韩琛死后,你得想办法继续稳住黄志诚,他在韩琛身边安插的那个卧底,现在还不能归队!”
刘建明错愕,看向林笑如的眼神,更多几分愕然。
“你知道那个卧底是谁?”
“当然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那个卧底就是倪坤个私生子————陈永仁!”
此话一出,刘建明大脑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永仁当初差点全盘接手倪家在尖沙咀的灰产,而且他是倪坤个患,他怎么可能帮着警队去整垮倪家?”
“就是你们觉得不可能,他才能在尖沙咀做这么多年卧底!
你不信也没关系,总之等到他复职的那一天,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要我说你们警队也是一群废柴,在韩琛身边插了根针,这么多年都斗不垮他!”
“不是斗不垮韩琛,主要是O记知道韩琛在警队安插了......内鬼。
不把......我们这些鬼挖出来,警队投鼠忌器,不好对韩琛下手,怕我们这些鬼就此逍遥法外,彻底无从查起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建明表情极度不自然。
林笑如会心一笑。
“拜托你不要老是鬼啊鬼的称呼自己,你有得选吗?
之前和你说了那么多,我看你是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我再讲一遍,韩琛死了,你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差人!”
“可是警队不会放弃追查我们的......”
“那简单,韩琛不止在警队插了你这一根针。
届时我会找人,爆一部分内鬼的黑料给到警队。
到时候万事皆休,就不会有人去查你了!”
刘建明那副怨鬼缠身的神色总算稍有好转,他又长叹口气。
行错路,不能回头。
眼下已经选无可选,帮着林笑如干掉韩琛不一定会死,但拒绝林笑如的要求,自己断不能活。
故而一改口风:“为什么干掉韩琛,还不容许陈永仁归队?”
“也不是不让他归队,就是现在不能归队。”
林笑如开始正色,沉声开口道。
“你要搞清楚我是什么身份,我是社团仔,就钟意抢地盘!
谁都知道尖沙咀是九龙最旺的一块龙虎地,和联胜几十年都踩不进去。
明年开年,我哋社团现任话事人吹鸡就要交棍,出来选的,年底就要造势!”
林笑如说着顿了顿声,怕刘建明听不明白,又继续说道。
“这次和联胜要出来选的,提前表态的就有两个,大口那边就不说了,佐敦的林怀乐喊出带着社团打进尖沙咀的口号,肥邓就钟意他!
我要是赶在吹鸡交棍之前,如果能把韩琛在尖沙咀的地盘拿到手,我也可以出来选,明白了吗?”
刘建明听得真切,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韩琛的地盘,大部分是从倪家手里接手过来的。
自从倪家二代掌门人倪永孝死后,倪家五子只剩其四。
老大是医生,尚来不过问家族黑产,老三游手好闲,难成大器,小女儿又已经嫁出去。
陈永仁跟着倪永孝做了这么多年的事,在倪家地盘的威望是最高的,所以不是搭着陈永仁这条线,韩琛不太可能把倪家的地盘吃干抹净,你是想借着陈永仁的手,再上演一次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戏码?”
林笑如点头,朝刘建明竖起个拇指。
“不愧是情报科的骨干,和你交流就是省时省心!”
不过刘建明还是摇摇头。
“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和陈永仁素不相识,如何就断定他会在接手韩琛的地盘之后,再把这些转手送给你?”
“你应该明白。"
林笑如脸上浮现出一抹戏谑的笑意。
“都是做卧底的,就像你想彻底摆脱韩琛一样,陈永仁无日无夜也不在期盼着归队。
黄志诚不是让他查内鬼吗,到时候我会爆猛料给他,不怕换不来他的支持!”
刘建明顿感眼皮一跳,一般兔死狐悲的悲凉自心头涌现。
“你刚才说的找人爆料,原来就是找陈永仁啊......”
见到刘建明又开始患得患失,林笑如也懒得再做声。
和刘建明这种人打交道,也讲究一个松弛有度。
既不能把他逼得太紧,也不能让他过于懈怠。
杀鸡儆猴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晚十点左右,么地道的一处平层内,韩琛正瘫在沙发上,还在眯着眼睛用收音机听着一曲粤剧。
这是当年他还在倪坤手下做事的时候,跟着倪坤染上的习惯。
一曲还未唱罢,摆在茶几上的手提电话忽然响了。
韩琛微张开眼,起身关掉收音机,旋即拿起电话摁下了接听键。
“边个?”
这个世界上能让韩琛在乎的人已经不多了,以至于他接听电话,永远是那副无所屌味的态度。
“琛哥,方便讲话吗?”
刘建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韩琛当即微微挑眉。
“是刘sir啊,好长时间没接到你电话了。
不过也好,你那边电话越少,我越太平!”
“琛哥,长话短说,你得抓紧时间和泰国那边收货了。
最多一个星期,你要是不把货备齐,今年只怕都没生意去做!”
韩琛的眉头当即紧锁起来。
“何解?”
“不知道你今天看新闻了没有,德成街的王宝,他手底下有个杀手今天晌午在海华大厦杀死了一个差人!
这个差人是O记主管李文斌的侄子,现在不管是缉毒,还是记那边,都很生气。
今晚行动组的大sir给我们开会,要组织一场长达半年之久的缉毒打击行动。”
刘建明说到此处,便如同吊韩琛胃口一样,不再言语。
韩琛咬牙:“说下去!”
“琛哥,这次不是儿戏,今晚财务策划处的大sir都发话了,他们愿意拿出一部分资金,用来提高爆料线人的赏金。
以前缉毒线人爆料,破获案件的赏金是十抽一,现在直接变成了五抽一!
缉毒那边更是发话,今年要给全港的道友都戒戒毒!”
听完刘建明的阐述,韩琛此时已经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往警队有什么行动,大抵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是这次听刘建明讲,警队管钱袋子的都要提高线人的赏金,那就真的说明事情大条了!
韩琛思忖片刻,最后阴测测笑了一声。
“好啊,他们查的越凶,我货卖得越贵!
最好是把全港的粉档都扫掉,我的货就是市场上的黄金!”
“琛哥,有什么要交代的没?”
“暂时没有,等我电话通知!”
“好!没什么事情,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刘建明那边挂断电话,韩琛的脸色顿时阴骘起来。
思量良久,最后起身往卧室里头走去。
用卧室的座机拨通一个跨境电话,几经转线,一声·萨瓦迪卡’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萨瓦迪卡,阿泰,最近金三角那边的收成好不好?”
“不好啦,最近那边都在打仗,将军的后花园都被炮弹给炸了。
琛哥啊,你消息是真的灵通,我本来还想抽时间问你,要不要提前进点货回去,下半年肯定涨价啦!”
电话那头的泰国佬能讲一口流利的粤语,听闻他的说辞,本来还在盘算进多少货的韩琛,直接打定了主意。
金三角那边收成不好,港岛警队又要不遗余力扫毒。
如果尽快把货拉回来藏在窝里,囤两个月不卖,到时候哪怕是卖到台岛日本那边,他今年的收成只怕能顶过去五年!
一番交谈,韩琛最后心满意足挂断了电话。
他对刘建明的情报从来没有任何过怀疑,以前是,现在也是。
韩琛也绝对想不到,以往被他死死拿捏的刘建明,已经给他挖好了一个坑,就等着他跳进去铲土了!
一连过去两日,德成街那边总算太平了些。
不过也只是太平了点,陆冠华那组人办起事来是真有力,每日得闲,就是带队去扫林怀乐的人。
佐敦的人在德成街那边被抓了放,放了抓,林怀乐这几日保释金都交到头疼。
最后找阿泽那边了解了一下,发现这组差人只盯着他们扫,飞机那伙人即便带着人在那边穿街走巷卖走私烟,CID看都懒得看一眼。
心中有数的林怀乐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当天下午找到林笑如,提出按照约定德成街的场子一人一半,在得到林笑如点头之后,当晚德成街就太平了。
那边新开的时钟酒店没有差佬来查身份证了,几处三温暖,也没有人来查牌了。
晚八点半,林笑如正坐在果栏里,正剥着一颗山竹。
剥好咬上一口,不禁微微皱眉。
“屌他老母的,今年这批酸过头了,还卖这么贵?!”
店内正在清理卫生的伙计闻声,笑着放下手中的抹布。
“笑哥,这批山竹都系从泰国拉回来的,刚采下来就装车上码头,加快两天就到。
多放个一两天,就没这么酸了!”
“快船一两天就到吗?”
林笑如吐掉嘴里的山竹,不禁嘟囔一声。
按理来说,这一连过去两三天了,刘建明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韩琛这个王八蛋果真这么沉得住气?
想什么来什么,正当林笑如嘀咕之际,摆在一旁的手提电话响了起来。
摁下接听键,是刘建明打过来的!
“林生,方便吗?”
“方便!”
林笑如当即起身,随后朝着不远处,蹲在街边和李向东吹水的太保喊了一声。
“太保,车钥匙给我!”
接过太保手中的车钥匙,林笑如独自上车,关好车门,这才对着电话讲道。
“韩琛那边有动作了?”
“动作很快,今夜凌晨两点,在西环尾码头收货!”
刘建明那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笑如想了想:“知道这批货是谁去收吗?”
“他的头马迪路!”
“进了多少货知道吗?”
“不清楚,但我敢保证不少!
除了港岛,韩琛还一直往大陆和台岛那边销货,而且他最重口碑,进的货至少是A+起步,便宜不了的!”
林笑如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敲打着旁边的车窗。
再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粗略计划了一遍,最后开口。
“你马上话韩琛知,今晚西环尾收货不安全。
让他把交易地点改到西贡那边,顺带帮我搞清楚,他现在人在哪里!”
林笑如是有着自己的考虑的。
西环尾那边是深水区,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韩琛的人可以赶在交易完成之前,迅速船跑路。
最重要的是,西环尾毗邻闹市区,往东不到两公里,就是湾仔水警的总部所在地。
一旦响枪,水警拉动警报,飞虎队的直升机都要开出来!
韩琛敢玩这种灯下黑的操作,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黑吃黑,不得不说,当初他能在倪永孝的手底下活下来,还是有着一些本事的。
不过再有本事,也架不住有心算无心,提备怎提备!
和刘建明交代一番,林笑如直接挂断了电话,旋即摇下车窗,朝着立在街边的李向东招手。
“向东,你上车,我和你聊点事情!”
“好!”
李向东不疑有他,直接上车,朝着林笑如憨笑。
“老板,是不是今晚又要带我们去潇洒?”
“确实是潇洒,不过不是去夜总会!
你听好了,今晚有单生意要给你们做,办成之后,每人拿八十万!”
“多少?八十万!”
李向东当即眼珠子一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就是八十万!
不过在告诉你们怎么做这笔生意之前,你还得先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一会从我这拿十万块,去茶果岭,找到一个叫区万贵的人。
找他置办一批你们用得顺手的长枪,记住,不要和他讲价,今晚办完事,直接开船把枪沉海里去!
以前你总和我吹水,说你们当年打过仗什么的,今晚我就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本事!”
林笑如一番话说完,李向东是又疑惑,又激动。
挠了挠脑袋,总归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问道。
“老板,你就直接告诉我们今晚要去做什么吧?
鱼毛有打鱼毛的打法,海龙王有打海龙王的打法。
听你说这趟买卖给八十万,港督府都有得打!不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该置办什么家伙啊!”
林笑如闻言浅笑一声。
“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今晚让你打的既不是港督府,也不是海龙王。
拿到枪,直接开车去西贡粮船湾那边等我通知,只等我电话一到,到时候见人就杀,一个活口也不要留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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