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VIP]
花烛锦坐在那里看着王宝宝跟个风似的旋着到处转, 一时感到如坐针毡。
其实照他来看,有了六郎那必然不能再跟别人有什么牵扯,可王宝宝也是一番好意。
不管是这名贵的浮光锦, 还是给他扯布料做衣裳,都是他的一番心思, 也不好浪费, 他也就跟着王宝宝来了,打定主意今天要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等结束就回去。
来的人找自己相熟的人,四人一桌坐好,王宝宝找到桌子知会了一声就来找花烛锦:
“走,烛锦,咱们打叶子牌去!”
花烛锦当然不想落单, 要是落了单他们打起牌来肯定顾忌不到他, 但他对打牌还有点踌躇,“我叶子牌打的不好。”
“这有什么!”王宝宝拽着他让他站起来,“我们三个都会, 到时候教你,我给你喂牌!”
听了这话他也就不再推拒, 利索跟着王宝宝走到那一桌。
桌上还有两个人面对面坐, 一个穿红一个穿绿,他都不认识,但王宝宝也没有介绍的意思,站在那里指着剩下的两个位置问他要坐哪一个。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不认识的人面对面坐,剩下的这两个位置也是, 他选哪个都没什么差别,干脆随手指了一个坐下。
王宝宝去了另外一个, 刚坐下那穿着红衫的男子就笑出声,“好了,现在人齐了,打之前先说好彩头,这样才有乐趣不是?”
“好你个林泰!”王宝宝瞪他一眼,“我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小郎陪着你俩打牌,现在你还得跟我们要彩头?”
他指了指坐在对面默不作声的花烛锦,笑骂,“就算我不是什么如花似玉的小郎,我这好友总算吧,你好歹也算个人物,真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
花烛锦听了这个林字眼皮就是一跳。
虽然京中林姓的人家多了去了,但现在谁听见林这个字不往定国公府想?
说是打牌,但这种适婚小姐少爷聚在一起玩乐到底有相看之意。
他来这地方燕欲恕并不知情,小郎莫名有点心虚,于是又瞅了一眼那个叫林泰的人,思来想去定国公府似乎没这种岁数的少爷这才放下心来。
不是定国公府的人就好,这样他悄悄来,就当打个牌玩乐一下,再悄悄回去,既不跟别人有什么牵扯,也不浪费王宝宝的心意,两全其美。
等回去再给王宝宝透点口风,省的他再为他费心谋划。
甚好、甚好。
“就你嘴皮子利索——”林泰脾气很好的笑了下,“好罢,没彩头就直接来吧。”
王宝宝招呼着摸牌,一边摸一边示意林泰,“我那好友好久没打过牌了,你可手下留情。”
“这好办、我来教。”林泰挑眉,“冯子玉不就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对面穿绿衫的冯子玉突然被提及并不接话,摇了两下头只顾着摸自己的牌。
花烛锦也不大说话,只安安静静的摸牌,他好久没打手生,第一把多数是看他们三个,觉得差不多了第二把才放开手脚。
他看这三人牌都打的好,本来也没想着怎么赢,谁成想第二把刚打了没一会儿他就胡了牌。
林泰抓着一把臭牌,捏着放在花烛锦的胡牌上面朝他笑,“这手牌不好,让我来沾沾你的喜气。”
花烛锦看他一眼,收回视线客气的笑了下继续摸下一轮,今天他牌运好的出奇,几乎是连连胡牌,打着打着也跟这几个人相熟起来能说几句。
他兴奋极了,仔仔细细打量起自己手里的牌,林泰也抓着他的一手牌凑近,“哪里手生了,这么看来我还得叫你一声老师呢。”
花烛锦眼都不眨的摸牌:“嗯、是、是……六万!”
“你是哪家的?”林泰心思不在牌局里,随手扔了一张牌出去,“我之前怎么从没见过……”
花烛锦立马吃牌,“嗯、嗯——四条!”
林泰摸了牌看都不看直接扔出去:“我回京中没多久,是雁门关那边长大的,那边跟这儿不一样,有不少趣事呢……”
“噢、噢——”他胡乱答应了一句,伸手去摸牌,正准备张嘴继续糊弄几句,谁成想伸手一摸来了个七条,顿时大悦把林泰撇了九霄云外,把牌往桌上一扔大笑,“哈哈哈——”
“噫!好!我胡了!”
“我又胡了!”
抓着一手臭牌被忽视的林泰:“……”
捂着半张脸看他只顾着打牌的王宝宝:“……”
王宝宝恨铁不成钢,盯着对面满脸喜悦的花烛锦狂使眼色,只差给他盯出来个窟窿,可小郎玩的正高兴,连他的眼色看都不看,只顾着摸自己心心念念的牌,他气的头顶冒烟,偷偷摸摸在桌子底下给了花烛锦一脚。
“啊——!”
冯子玉大叫,“谁踢我?”
王宝宝一惊,扶着桌子往底下一看,只见冯子玉坐姿不太规矩,腿在底下伸着,正正好好在他前面,怪不得能被他给踢到,他有点心虚,坐直了不吭声。
冯子玉根本不疑有别人,径直找到了坐他对面的林泰,“你踢我?”
林泰也莫名其妙,“我踢你做什么?”
“谁知道你踢我做什么?”冯子玉把腿收回来拍了两下,老老实实蜷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着这次总不能再被踢到。
花烛锦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把牌弄好做和事佬,生怕他们闹起来不继续玩了,“好了、好了,大概是不小心了罢,咱们还是打牌吧——”
还打!还打!
就知道打牌!
王宝宝怒上心头,这次提前往桌子底下瞄了一眼,看林泰和冯子玉都蜷着腿,这才放心的伸出腿一踢。
“啊——!”
冯子玉大叫,“谁又踢我?”
王宝宝:“???”
林泰就防备着他这一手,听他一叫立马往桌子底下钻,“可不是我!你自己看看,这么远我怎么踢得到,别拍!不准拍!来对对鞋印!”
冯子玉也立马钻进了桌子底下,两个人头对头在那张小桌底下嘀嘀咕咕,王宝宝见状立马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烛锦!烛锦!”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来干嘛来了!”
“打什么牌!我跟你说,就这儿这十来个人,都是京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上到小侯爷下到名门公子应有尽有……”
他正绞劲脑汁跟花烛锦说这一场有多难得,还没等说完钻在桌子底下的两个人就要出来了,他心一横,干脆整个人都压在桌子上,撅着屁股往外挪的两人猝不及防又被桌子给压了回去,两颗脑袋“砰”的一声撞在一起,就那么在桌子里头打了起来。
“好你个冯子玉!”林泰抡圆了拳头,“吃我一拳!”
“好你个林泰!”冯子玉张开手,“也吃我一巴掌!”
王宝宝使劲压着快要翻了的桌子,“你听我说,别打这破牌了!就是拉近距离互相熟悉玩一下,你可算是逮着了,什么都不管卯足劲就是玩。”
桌子到处乱晃,王宝宝快压不住了,连忙招呼花烛锦,“别光看!来帮我压着!”
“可这牌真的好玩……”花烛锦瞄了眼撅着屁股在桌子底下打架的两人,还是先伸手帮他压住,“咱们都说完话了,还压着不让他俩出来?”
“对啊。”
王宝宝恍然大悟,手一松,直接从桌上跳了下来,桌子底下两人根本不防,依旧打的“劈里啪啦”作响,身上的重物骤然失去重量,那一张轻便的桌子顿时被两人掀飞,当当正正砸在了另一张牌桌上,桌上茶壶被砸的四分五裂,泼了那四人一身,一时间人仰马翻,可是一个热闹了得!
那边在叫,这边两个人还在转着圈的打,旁边的几桌人喝着茶看他们搏斗,花烛锦彻底惊呆了,环顾一圈又转回一脸平静的王宝宝身上:
“就让他们这么打?”
“又打不坏。”王宝宝大手一挥,“都是自家亲戚,打一打不妨事!”
小郎傻了,“自家亲戚……”
“是啊。”
林泰和冯子玉打的难舍难分,差点把王宝宝带着摔到地上,他连忙跳起来躲过,“都是自家亲戚,林泰是平津侯的儿子,跟秦王是姨表亲,冯子玉是秦王姨丈家的儿子。”
花烛锦傻眼了,一个个问过,王宝宝也挨个介绍:
“那个是平津侯夫人母家的少爷,那个是淮安侯夫人母家的哥儿……”
他问了一圈,王宝宝也说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个跟燕欲恕不沾边的人来,最后落到王宝宝身上,他盯着看了会儿也想起来了……
王宝宝他娘是长主,他跟燕欲恕也是姑表亲呢!
啊……
怎么哪都有燕欲恕。
小郎惊恐的想——他这是被王宝宝带到人家家里人堆里来相看来了。
完了!完了!
他还想着悄悄来悄悄回呢!
现在好了!
都钻人家家里来了,燕欲恕肯定要知道了!
都说好人不能干坏事,他还没干坏事就要被发现了……
他又没做什么没规矩的事,可这锅眼看着要背他身上了!
花烛锦悲惨的想,几乎要为自己落泪,一时憋闷的慌,左右一瞅发现大家都在闹腾,干脆也张开嘴对着天开嚎:
“啊——!”
他正嚎的动情,耳边就传来幽幽一声:
“啊什么呢?”
那声音钻进耳朵花烛锦周身一震,迟疑着一回头,就看见一张带笑的、此刻他绝不愿看见的面孔
啊!
燕欲恕!
是燕欲恕!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来抓他了!
他有千里眼!
小郎正在内心涕泗横流,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
自己来这儿只是怕浪费王宝宝一番心意,可就算是老老实实打牌让别人来看只觉得目的不纯……
可他真什么都没干。
呜呜呜!
不行、不行……
他要先发制人!
他是来了,可燕欲恕不也来了!
好!
好!
小郎喜极而泣——
他要把这锅先甩出去!
==========作者有话说:==========
花进胡牌:噫!好!我胡了!我胡了!
——
小花:老谋深算,但算不明白,想甩锅,也甩不明白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VIP]
“你怎么在这儿?”
花烛锦梗着脖子, 努力做出一副极坦然的模样,赶在燕欲恕张嘴之前先开口问。
燕欲恕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儿,并不回答而是反问, “那你又怎么在这儿?”
他轻咳一声,背挺的更直了, “我当然是陪王宝宝来打牌!”
“噢——”燕欲恕看起来比他还坦然, 找地方坐下,极其自然的开口,“我当然也是来这儿相看个能娶回家的小郎。”
“噢、噢……”
花烛锦正谋划着怎么把锅先甩给燕欲恕,闻言只是胡乱答应了句,说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极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下意识想扑上去, 可很快就意识到现在不是自己那个小院,旁边都是人,他只好忍下, 用眼睛瞪燕欲恕。
好哇!好哇!
他惦记着燕欲恕,旁人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 今天他居然背着他来相看别的小郎……
要不是王宝宝今天带着他来这儿, 他还被蒙在鼓里呢!
花烛锦神情哀戚——
他就说男子多花心!
呜呜呜!
他的命好苦!
他这般一个忠贞不二的小郎,遇上了这么一个花心肠子!
燕欲恕坐在牌桌上,将腰上的玉佩解下放在手边,看着小郎脸青了红,红了白,白了又黑, 撑着下巴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小郎显然被他那句话给惹恼了, 理都不理,抬着下巴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又去看那边还在打架的林泰冯子玉。
燕欲恕气笑了。
他今天到底为何会来这儿,那得从昨天说起——
他大舅平津侯留守居庸关多时,将那处情况写了折子,由他表弟林泰送往京师,林泰昨天刚回来,先是去了皇宫把折子递了,又去给他爹请安,做完这些径直朝他的秦王府来了,来了也不多寒暄,只是说这日要叫人好好耍一通来接风洗尘。
这表弟小时候在雁门关长大,后来又跟他舅舅在居庸关待了一段时间,在京师待的时间并不长,认识的人大概也不是很多,他跟这表弟又长久未见,两人并不大亲近,但有他舅舅在,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给他撑个场子。
燕欲恕叫他喝茶,随口问,“你请了什么人,定在哪了?”
“我叫了冯子玉、王宝宝、王元明……”
林泰一口气说了一长串人名,说完翘着腿一口喝完手里的茶,自己拎着壶又倒了一杯。
燕欲恕最初跟着点头,听到后来稍微皱起一点眉毛,看了眼林泰,林泰捧着杯子喝的不亦乐乎,就是不看他。
他想到林泰刚从他爹那请安回来,心里就有数了,于是假装思考片刻,“我突然想起明日刑部有事,大概是去不了了,这样吧,你们玩乐的银钱算在我身上。”
“不行啊!”捧着杯子的林泰一下子坐直了,话说出口才觉得反应过分了,于是假装气定神闲喝了口茶才开腔,“表哥你不去,我跟他们也不熟,那时岂不是尴尬——”
不熟还叫他们来接风宴?
你跟他们不熟,咱们就熟了么?
燕欲恕在心里想,面上假模假样笑了两下,“那就叫点自己熟的,小小年纪跟谁学着当媒公?”
林泰见他看出来了也不装了,放下杯一脸为难,“我去给皇贵君请安的时候,皇贵君安顿我了,我也不能不干,表哥——”
“受人之命,务必要做啊。”
“不去。”燕欲恕毫不犹豫,“我爹那你用不着管,反正也不常进宫,我爹还能回国公府里逮着你问你办没办事?”
他见林泰还想张嘴伸手制止,“好了、你们好好玩,花费算我的。”
林泰不好再劝,可这么走了又不太甘心,于是抱着茶杯又是好一阵磨蹭,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王宝宝提到的人,突然又有了精神,“表哥、你真不去?”
“我听王宝宝说他要带他的好友过来,好像姓花,他说他这好友是大燕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胚子,还十分有才华……”
他试图把自己这位表哥带上,卯足劲的念叨,添油加醋说了半天,恨不得把这位说成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再一抬头,刚才还满脸无所谓的表哥早就沉下脸,森然一笑,“花?”
林泰想了想,似乎就是姓花,于是点了两下头,“花。”
燕欲恕冷冷一笑。
花?
好——
他当然要去,从天而降直接吓死小郎,再把他掳回去,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知道老实两个字怎么写。
于是乎,他就来了。
见小郎背对着他,燕欲恕气的直磨牙,要不是顾及周围人太多,他就要直接上手了。
花烛锦背对着他也气的直磨牙,恨不得过去给他几拳骂他是个花心胚子,但又顾及着周围人多不好跟燕欲恕多说话,只好背对着他装不认识。
那边两人打了半天,正互相推着脑袋撕扯,林泰余光一瞥,看见个很像表哥的人,于是立马推开冯子玉,“表哥!”
冯子玉也立马停手,扯了扯凌乱的衣服老实站好。
两人打架跟玩似的,燕欲恕并不关心他们为何动手,抓起桌上散落的牌看了眼,“站着干什么,还要打?”
冯子玉闷声闷气:“不打了。”
林泰也跟着摇头。
“不打就去收拾了,撕扯的乱糟糟的。”燕欲恕理了理桌上的牌,“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刚才谁跟你俩打牌,过来跟我玩一会儿。”
王宝宝瞅了一眼衣衫不整的两人,瞅瞅周围站着看戏的人,又瞅瞅花烛锦,不太情愿的上前一步,这次他、花烛锦、燕欲恕,又从旁边人堆里拽了个王元明过来凑了四个人,其余人闹了一场,挨个在燕欲恕面前走了一圈算是问好,也都坐下照旧玩。
王宝宝刚要找就近地方坐下,视线落在花烛锦身上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
他知道自己这位表兄弟牌打的很好,思来想去干脆站起来让出位置,把花烛锦按在燕欲恕下家坐好,想让这位秦王杀杀花烛锦的牌瘾。
他见过不少打牌上瘾的,什么都不干一整日的打牌。
像是花烛锦这种刚一上手赢个不停的,好好输几把就消了打牌的心思了。
小郎坐下,左手边放着燕欲恕解下来的玉佩,他心里有气,连带着看这玉佩也很不顺眼,没好气的推开摸自己的牌,一眼都不看燕欲恕。
燕欲恕用余光瞥了眼,只见自己的玉佩像个破烂似的被推到一边,小郎还一副不认得自己的模样,几乎要七窍生烟,狠狠攥了几下手里的牌。
一整局花烛锦心不在焉,王宝宝只顾着瞅他,王元明收着打,只剩一个憋一肚子火的燕欲恕大杀四方。
第一把很快就结束了,王宝宝把桌上的牌捞起来整理,一边理一边开玩笑,王元明配合着说了几句,这边两个人压根不吭声,只顾着自己气自己的。
燕欲恕看他一眼又一眼,但小郎还是不看他,差点给他气个仰倒,怒极直接伸手抓了一把花烛锦的腿。
花烛锦:“!!!”
他差点叫出声,再低头一看,那只手不光是落在他腿上,竟然直接掀起了他的下裳,他都要吓死了,急急忙忙拽着下裳把他的手挡住,隔着衣服扇了他两巴掌试图把燕欲恕赶出去。
燕欲恕就赖在他衣服里纹丝不动,任凭他怎么打也不理。
上面要打牌,下面要赶燕欲恕的手,小郎只恨自己没长出三头六臂,眼见着牌已经理好,他只能胆颤心惊的松开手先去摸牌,但好在燕欲恕也顾着两头,暂时安分守己没作乱。
可等牌摸到手里就不好了,放在腿上的那只手到处乱摸,花烛锦都想不管不顾的跳起来直接跑掉,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蚊子一般的嗡嗡声,“不准摸!”
燕欲恕气定神闲看他一眼,也小声开口,“不装不认识了?”
“不准摸我!”小郎要气哭了。
燕欲恕握着牌看他一眼,慢条斯理的收回手,又打了几张牌,把放在右手边的玉佩抓在手里,在桌底往小郎手里一塞,“拿着。”
花烛锦脸烫的晃,好容易缓了一时片刻,燕欲恕不知道拿着什么又往他手里塞,他低头瞅了眼,看见是那个玉佩,再仔细一看,上面似乎刻着个秦字。
他不是来相看别的小郎吗?!
这东西给他做什么?
他才不要!
小郎赌气,手上松松的就是不使劲,任凭他怎么塞也不接。
燕欲恕一时不防,那玉佩就脱了手,掉在地上发出一点清脆声音,他连忙低头一看,也有点怒了——
难道他不清楚这种地方是作甚的?
适龄的少爷小姐哥儿聚一起,难免有春心萌动,他瞒着他来这种地方相看,他只不过回了他一句“也是来相看小郎的”,他就生气了。
他还生气呢!
他堂堂秦王!这么忠贞不二的男子,怎么遇见这么个花心的小郎!
他好命苦啊!
他也哭!
王宝宝捏着牌,突然听见清脆的一声,像是钗环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他下意识摸了摸脑袋,确定自己的还在,但还是低头弯腰往桌下一瞥——
啊……
啊!
啊——!!
啊——!!!
燕欲恕摸花烛锦的手!
他摸他的手!
王宝宝在心里惨叫数声,两眼一翻,径直往后一倒,王元明好容易把自己的眼睛从牌上挪开,就看见王宝宝躺下了,他愣愣了看了一会儿:
“他睡着了?”
“嚯!”王元明把牌扔下蹲下来看王宝宝,“真了不得,睡的真快。”
此话一出王宝宝立马气醒,猛地坐起来一把掐住王元明,“睡着了睡着了!我哪天死了你也就说我睡着了吧!”
“哥哥哥哥——”王元明站起来要跑,“松手、松手!”
王宝宝现在懒得理他,没好气的撒手一把推开,眼巴巴的望向花烛锦和燕欲恕,先前没看出来,现在越看这两人越不对劲。
就是有猫腻!
有猫腻!
照他之前看,若是能给花烛锦找个侯府子弟已经是高嫁,皇家想都不必想,更何况还是被当今和皇贵君放在心尖上的秦王。
越是富贵越是险要,那里哪是什么好去处!
可现在看来——
好像也是个好去处……
王宝宝啧啧赞叹——
真了不得!
秦王正君,未来大燕的君后居然是他王宝宝的朋友!
哈哈哈哈——
他王宝宝真是慧眼识珠!
哈哈哈哈——!
王宝宝倒的快起来的也快,花烛锦还没挣开去看他就醒了,不止醒了,还用一种异常难以形容的眼神注视着他,他抖了两下,前有狼左有龙,他一点都坐不住,“噌”的一下站起来要跑,王宝宝下意识站起来,见燕欲恕跟上去又施施然坐下。
唉、这、这,他不好掺和吧?
……
臭老六!
他的命好苦……
花烛锦憋了好一会儿,现在终于忍不住了,抽噎了两嗓子往王宝宝马车的位置走。
他的命比黄连还苦,比柳絮还薄!
小郎抹抹脸,又抽噎了两下——
啊……这大概就是他的命吧,苦着苦着甜一下,甜完了又让他吃苦头,吃个没完没了!
好罢、好罢!
他就不该想着能这么简单翻身。
浓情蜜意是假的,权势富贵是假的,只有他这个孤苦无依的小郎是真的。
花烛锦提起下裳,一只手扶着马车,踩着车蹬准备在上面等王宝宝回来,另一只脚还没踩上去,整个人就骤然被抱住,他吓的叫了一声,霎时天旋地转!
燕欲恕一肚子火,现在离了人堆直接把他扛在肩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肩膀上的小郎不声不响,也没有任何动作,软绵绵的垂着,好似心如死灰了一般。
他撩起车帘,把人扔在坐榻上,自己也紧随其后进去,坐在一侧把捡起来的玉佩“哐”的扔在小几上:
“来——你现在就与我说说,来这儿是想相看谁?”
他气的心浮气躁,倒了杯冷茶喝了压压火气,趴在坐榻上的小郎依旧一声不吭,安静的出奇,燕欲恕气到头痛,实在没忍住指责道:
“你真花心!我真命苦!我命苦!”
小郎依旧闷着一声不出,他觉出点不对来,把茶杯一放凑近了看,花烛锦却把脸窝在角落里不让他凑近。
燕欲恕满脸迟疑的摸了摸坐榻,确定十分的软和,再次凑上去碰了碰他的肩膀胳膊,“摔疼了?”
花烛锦依旧不吭声。
他上手摸了下小郎的脸,只摸到了一手泪,多的都快把坐榻给泡了,之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燕欲恕还是头次见他悄无声息哭成这样,立马伸手把他从坐榻上抱起来搂怀里,好声好气道,“你倒是跟我说个是非所以然——”
小郎刚才闷在角落里憋的脸通红,现在终于到了开阔地方能喘两口气,眼泪跟不要钱的似的往下掉,他用劲抹了两把,“我说你就信么?”
“怎么不信?”燕欲恕问他,“难道你要一声不吭任由我猜?”
小郎委屈的眨巴着泪眼,“你不是觉得我是来相看别人的么,你都这么想了,我说不是你就信?”
燕欲恕抹了抹他的眼睛,“你说。”
花烛锦抽噎了两下,又盯着燕欲恕瞅了半天,把脸往他怀里一埋闷声闷气开口,“我之前跟王宝宝炫耀,说的含糊,他以为我跟个泥腿子好上了,怕我昏了头,又给我扯料子做衣裳,还专门带我出来,想给我相看的好的,费心费力,我不好浪费他一番心意,也不好把你说出去,我就来这儿了。”
“可我就只是打了打牌,别人跟我说话我都不理的……反倒是你——”小郎吸了口气卯足劲,“我花心?你花心!我才命苦!”
“我最命苦了!”
燕欲恕一时哑然,没想到那王宝宝还真给小郎当爹做妈,上心到这个地步,听完这话确实觉得不大好拒绝掉,他皱着的眉心一松,“我哪里花心?昨天听我那个表弟说一个姓花的小郎要来,好险没给我气上西天,就准你瞒着气我,不准我反过来气气你?”
“我能去相看谁?”
这么一听好像各有各的气各有各的苦,花烛锦嘴一瘪,又掉了两滴眼泪,眼睛湿湿的红红的瞅他,“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本来就命苦,你还不让着我,还要反过来故意气我。”
怀里的小郎可怜的慌,燕欲恕又心软了,把人抱的更紧了一点,“我哪里会去相看别人,你在京师中打听打听,我又与谁走得近?”
“王宝宝既然是你的朋友,那这事也不必瞒他,省的下次再好心办了坏事。”
花烛锦没好气的看他,“八字没一撇的事,现在就告诉别人,到时候没成简直笑死个人!”
“怎么就八字没一撇?”燕欲恕失笑反问。
“那一撇在哪?”
小郎泪眼朦胧,“你是我的谁?我又是你的谁。”
“不明不白的,我也不认!”
==========作者有话说:==========
花/燕:气死我了!老六/小郎真花心!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VIP]
“噢——”
燕欲恕拉长音调逗他, “原来这是想嫁六郎了?”
花烛锦的脸“噌”的一下红了个彻底,见他满脸揶揄恼怒起来,“不准逗我——!”
“这一撇又岂是一时半会儿能定下来的?”燕欲恕赶紧把小郎抱住捋了几下跟他解释, “先得跟我父皇请旨,还得行六礼, 钦天监选黄道吉日也得些日子, 选完了还得去拜祖宗,最后才是大婚,如此下来没个一年半载是完不了。”
“既然这么繁复,那更应该早早打算。”
花烛锦双眼发直,心如死灰,“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就是想偷偷摸摸翻我家的墙, 偷偷摸摸在桌底摸我!”
此话一出燕欲恕根本忍不住,依着小郎的话开始遐想……
嗯——
偷偷摸摸翻墙钻小郎的被窝,再偷偷摸摸当个偷香贼!
妙!
实在是妙!
花烛锦整个人绷的紧紧的, 直僵僵窝在燕欲恕怀里跟他犯犟,好半响也不见放在背上的手捋着安抚他, 再抬头一看, 燕欲恕正一脸深思飘渺!
啊!
啊——!
难道他还真想跟他一直偷偷摸摸?!
他不活了!
“我要撞死在你车里。”小郎满脸哀怨,“你不要拦我!”
燕欲恕低头看他一眼,又看看马车,自信哪怕他现在跳车他也能拦住,于是坦然往后一靠。
“你不要拦我……”小郎念叨。
燕欲恕继续盯着他看,甚至挑了下眉。
“你不要拦我……”小郎又念叨, 见燕欲恕还是没有动作顿时勃然大怒,“你居然真不拦我!你要我去死呜呜呜!”
“好好好——”燕欲恕抿掉唇角笑意重新搂住小郎, “可千万不要撞车,你撞了我可怎么办?”
花烛锦捂着胸口,“我的心好不舒服!”
燕欲恕伸手:“我揉揉——”
花烛锦捂着脑袋,“我的头也好不舒服!”
燕欲恕低头,“我看看——”
花烛锦带着哭腔在他怀里拱,“我浑身上下哪都不舒服!”
“啊呦!可了不得!”燕欲恕‘大惊失色’,“我来给你把把脉!”
“呜呜呜!”
小郎终于哭累了,从燕欲恕怀里挣扎出来坐直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一边擦,一边忍不住怨念横生——
啊……
燕欲恕竟然连个准话都不愿意给他……
他没指望了!没指望了!
燕欲恕抓起放在小几上的玉佩,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方才跟小郎拉拉扯扯,这玉佩不小心脱了手,他急着追花烛锦,那时并没有仔细看,现在翻来覆去再一看,发现并没有怎么磕碰,于是直接凑近小郎给他系在腰上:
“我当初生下后的第三个月,我父皇就封我为秦王,命工匠雕了这块玉给我。”
他说着将玉翻了个面,露出那个秦字来。
“要说有多名贵,倒也没有,只是我带在身边有十几年,是我的贴身物件,拿出去倒也能唬唬人。”
花烛锦梗着脖子,以示自己坚贞不屈,听了这东西的来历骤然软和下来,伸手拿着摸了两下,有点轻微的欢喜,“你戴了十几年的东西就直接给我了?”
“当然不。”燕欲恕正色。
这玉佩可是个贵重东西,花烛锦正高兴着,乍一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开始警觉起来,甚至想直接捂着燕欲恕的嘴不叫他继续说话。
他狐疑的瞅着燕欲恕,时刻防着,“那是什么?”
“信物。”燕欲恕轻咳。
信物、原来是信物。
这可比那帕子扇子值钱多了!
更何况来历这么贵重,把这个给他也可以看出燕欲恕的一番心意……
皱着眉头满脸警惕的小郎霎时间又春风满面,羞答答的看他一眼,“讨厌!”
燕欲恕微微一笑,很有先见的挪远了一点位置,甚至掀起半个车帘,伸出一只脚这才继续说话,“当然是信物——”
“今夜进窗偷香。”燕欲恕指指玉佩,“这就是偷香的信物!”
小郎打了个激灵。
啊……
又不正经——
他又不正经!
色鬼!
花烛锦又羞又恼,见他掀开帘子要跑,不管不顾往前一扑,死死拽着燕欲恕的袖子不放,“你又不正经!谁要跟你偷!”
燕欲恕揶揄的瞟了眼他死死抓着袖子的手,“不跟我偷还抓着我不放?”
“我知道了——”
他煞有其事的点了两下头,把撩起的帘子一松,反手抓住小郎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小郎全身的劲全用在了手上,本来就坐的不稳,被突然一拽整个人都扑进了燕欲恕怀里,“你是嫌太晚了,也是……”
燕欲恕看了眼天色,“现在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等不及也是人之常情。”他摆出一脸包容的神色,大手一挥,“好——我现在就与你偷!”
小郎扑进他怀里被抱了个满怀,依靠着宽阔的胸膛本来还觉得心里十分熨帖,羞答答、软绵绵靠了没一会儿就听燕欲恕口出狂言倒打一耙,十分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啊?”
他猛猛锤了燕欲恕两拳,“死鬼!谁要跟你现在偷!”
燕欲恕伸手摸他的腿,“六郎又成死鬼了?”
“呜呜!”花烛锦蹬腿,“你就是死鬼!还是色鬼!不准摸我的腿!”
“噢——”燕欲恕一本正经的摸,“既然都是色鬼了,不色简直枉费了这称呼。”
小郎气的“吭哧吭哧”,一边蹬腿一边翻身要跑,但马车里就这么点位置,小郎差点把小几给一脚踢翻了,燕欲恕赶紧一把抓住,扯着一截小腿把逃走的人又拽回来,“跑什么?”
“不跑等着给你摸么?”
小郎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根本挣扎不过燕欲恕,来回几次反倒给他累的气喘吁吁,燕欲恕本来只是逗他,见他白皙的脸颊泛起薄红,梗着脖子喘气,这三分真一下子变成了七分,于是撩起一点他的下裳拽着小郎的腿又把人给拉回来。
啊!!
啊!!!
他又撩他的下裳!
不正经!
色鬼!死鬼!
小郎慌慌张张扯住下裳,死死盖好,两人一人扯一边,谁都不肯放手,花烛锦怕他狂性大发真给他扒了,急出一脑门汗,只好软着嗓子叫他,“六郎!呜呜——六郎!”
燕欲恕见他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终于放开了手,小郎好容易护住衣裳,忙不迭坐起来,只是坐到一半,手就被燕欲恕抓了过去。
燕欲恕抓着他的手狠狠亲了两口,又把小郎抱在怀里揉了两下才放开。
哼!
等着吧!
早晚有一天……
哼!
花烛锦猝不及防被亲了两口手,眨巴着眼看了会儿自己被亲过的地方,心里一下子甜滋滋的,悄悄偏过头翘着嘴角笑了下。
哼!
色鬼……
又亲他……
他笑完赶紧捏着嘴角掰平了,怕燕欲恕看见又得寸进尺。
在马车里胡闹像什么事呢……
他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转过身来收拾自己被扯乱的下裳,又理了理头发,忙的不行,燕欲恕伸手给他收拾了几下,“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要!”小郎正在理头发,闻言断然拒绝,“我是跟王宝宝出来的,怎么能让你送我回去的,要是叫别人看见……”
“要是叫别人看见……你还是不是冰清玉洁的小郎了?”
燕欲恕补上他未说完的话,花烛锦见他如此上道,满意的点了两下头,高高扬起下巴:
“我可是顶规矩、顶冰清玉洁的小郎!”
……
花烛锦又坐王宝宝的马车回去,本来以为他会气自己瞒着他,没成想他却只顾着乐,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先把婚约定下来再说别的,仔仔细细说了无数遍才停嘴。
小郎扭捏了片刻,从怀里把那个刻着秦字的玉佩掏出来给王宝宝看,“宝宝你看——”
“嚯!”王宝宝瞪大眼,小心翼翼捏着玉佩左看右看,“嚯!”
“了不得啊了不得!”
花烛锦点点头,附和他的话,“这玉佩确实了不得。”
王宝宝瞪大眼,右手握拳砸在手掌上,“谁说玉佩了!我是说你——”
“你真了不得!”王宝宝竖起大拇指,“你把燕欲恕给搞到手了!”
小郎美滋滋翘起嘴角,摸了摸自己的脸,臭美道,“那是、我这么好看……”
王宝宝听了连连点头,再次向花烛锦竖起大拇指,“真了不得!”
“我跟你说,下次谁要是再敢轻看你,你不必与旁人多言,直接掏出这个玉佩……”
小郎好奇的瞅他,“掏出玉佩搬出燕欲恕狐假虎威?”
“不——”
王宝宝神秘一笑,举着玉佩舞了两下:
“不必多言,直接掏出这个玉佩砸死他!”
花烛锦:“……”
花烛锦一时无言,“砸完之后呢?”
王宝宝再次挑眉,装模做样一摊手,“你到时候就说——”
“是这玉佩砸的你,与我何干?”
花烛锦:“……”
花烛锦又噎住了,盯了王宝宝一会儿,低头闷闷的摆弄着那块玉,“那不纯是给燕欲恕找麻烦么?”
“他怕麻烦?”王宝宝恨铁不成钢,“他既然给了你这个贴身物件,那就是让你仗他的势出去狐假虎威,你想想,你这般貌美的小郎,若是哭哭啼啼的让他做主——”
“他牙花子都能咧脑袋后面去!”
王宝宝好好教导了一番花烛锦,他觉得这里头有歪理,但也没说什么,全都点头应下,王宝宝将他送回家才走,他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屋就被凉气扑了满脸,花烛锦疑惑的看看房里几个满满当当的冰桶,“我爹这是疯了?还是把冰送错院子了?”
他正这么想着,满儿就捧着一盘瓜果从外头回来,他伸手一摸,凉凉的,赫然是在井里湃了些时候了,“这是哪来的,冰呢?”
满儿看着很高兴,连忙把冰放下去屋里小匣子里取出个荷包,双手递给花烛锦叫他看,他接过扯开,里面赫然是满满当当的银子,他摸出一个看了看,是新银。
“那天那位公子给了我这个——”满儿收回手,也抿着嘴笑,“他叫我平日伺候哥儿的时候多上点心,勤买冰和新鲜瓜果回来。”
花烛锦压根不知道这一茬,再低头看那个样式精致的荷包顿时欢喜起来。
哼!
色鬼……
知道惦记他,还偷偷补贴他。
还算他有心!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是要出意外了
——
古耽我知道你的厉害了,我再也不来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VIP]
燕欲恕近来忙的不可开交, 刑部事务是一件,另外还有一件要事就是江南的水患。
前段时间748说来日江南会发生水患一事他放在了心上。
堤坝每年一修,五年或是十年又会大修一次, 即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若是真的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他向父皇提议, 差人做巡官往江南去, 将苏、扬、杭等州郡查验一番。
但这事说着简单,真干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这巡官要能长时间马上奔波,年纪不能大,还得懂堤坝懂治水,每个州郡起码要指派一正二副, 这么算起来起码得找出十余个能担此大任的人选, 他近些日子都在做这个,好容易把人找齐了,今天早上一波人刚离开京师往江南去。
748不懂人言, 也不懂民生,一直嚷嚷着男主啊反派啊气运啊什么的不准他提前干预, 燕欲恕听烦了, 把它团成一团直接扔了出去,这才得了清净,能休息一下近来过分疲倦的脑袋。
燕欲恕坐在案前,盯着空空如也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来回摩挲了两下,觉得自己很有必要问小郎要点东西带在身边。
他给了小郎扇子, 又给了玉佩,可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 遇上忙的时候翻不了花家的墙,只好像现在似的。
说办就办,正好几日没见,他把案上东西拢了拢,施施然起身准备白天去翻花家的墙,走了几步赶巧碰见了要来找他的李尚书,只好又坐了回去。
李尚书手里捧着一大摞折子,动作很轻的放在燕欲恕面前,他拿了一个随意翻看一眼,“请安折?”
“是。”李尚书点了点头,“只是我今日清点的时候,发现刑部少了一个人的折子……那人是个从九品检校,问了他的同僚都答不知,下官又差人去他家中找,这才发现这人伤了脸,家中又无他人,这才没告假——”
燕欲恕抬眼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这“请安折”是从他皇爷爷那朝开始设立的。
当年有个惠州的官员上任不到三个月就病死在任上,他家里人舍不得那几两俸禄,瞒下此事不报,惠州又偏远荒凉,居然就这么瞒了三年,直到三年一次的大考此事才露馅。
因为这事,他皇爷爷就设了“请安折”,京中官员一月一递,地方官员看身处何处,近些的,譬如通州华州之类,就是三月一递,远些的,好比琼州惠州一类,就是半年一递。
就是个官员忘记告假没递请安折,也用不着李尚书亲自来找他一趟,这里头必然是有蹊跷了。
燕欲恕觉得摆放很不平整,于是伸手压了两下折子,“让他补了假就是,怎么——这种事也得来请示我?”
“若只是如此,臣断然不会因这种小事来麻烦殿下。”李尚书谨慎开口,“只是臣差他平日相熟的同僚去寻那检校,那人回来后告诉臣,检校不止伤了脸,性情似乎也大变……”
燕欲恕撩起眼皮看他,示意他接着说。
“臣觉得此事不太对,于是私下悄悄访查——”李尚书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折子,“这才发现此事并非个例。”
燕欲恕伸手接过一看,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他把奏折合上又去看李尚书,对方满脸恭敬又递上一个,他再次打开一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尚书安静的在一旁等着,低眉敛首不去看燕欲恕,片刻后——
“你做的很好。”端坐上首的人面无表情,“此事不必上报,暂且给他补假。”
李尚书微微一笑,拱手弯腰,“是、臣知道了。”
燕欲恕点了两下头,推了推眼前其余的折子,又伸手压了下高的那一边,“送去吧——”
李尚书再次恭敬应下,轻手轻脚抱起那一摞折子往外走,他动作很小心,生怕现在闹出什么声响点了燕欲恕这个火药桶,但手里的奏折好像专门跟他作对,有一面分外的高,几次摇摇晃晃差点掉一地,他再仔细一瞅,原来是两个折子夹在了一起,赶紧走出去放下理好,这才抱着出去。
而此时此刻,屋内——
忙了几日好容易闲下来的人再次沉下脸,燕欲恕一言不发,心中怒意翻腾,几乎要笑出声。
好!
真好!
他在前头忙乱,总有人在背地里给他找麻烦,他要是今天不把他的皮给抽烂,他就不姓燕!
……
定国公府祖祠。
林明望刚用过中午饭就被拖到这儿跪着,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时辰,中午用的饭油盐重,他跪了这么久,自己心里又发虚,吃下的饭全在心口窝着,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踉跄着爬起来出去吐了个干净。
他浑身冒汗,腹痛难忍,皱着脸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身边柱子缓了几息,眼前就出现一双靴子,再往上一看,是一件绣着暗纹的衣服,他心道不好,缓缓抬头,跟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对上视线。
林明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完了——
他眼前一黑,若是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拎来祠堂跪着,现在看见燕欲恕也该知道其中缘由了。
一定是卖官叫发现了!
林明望哆嗦着手抓住燕欲恕的衣摆,“表、表哥——”
燕欲恕盯着他看了半响,神色和缓下来,甚至朝他微笑,林明望那口气还没松开,脸上的痛感就猛地炸开,他被打的一晃,整个人“扑通”一声砸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表哥?”燕欲恕不冷不热一笑,“你竟敢草菅人命!”
此人是他外祖弟弟那一支,本来从他外祖时就已分家,但这林明望的父亲书读的好,后来做了官,林明望被带来京师,干脆住在了国公府,也是当作国公府少爷养大的。
结果就养出这么个猪油蒙了心的蠢材!
竟敢打着国公府的名头在外行事!
林明望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抓老老实实跪好,忍不住大呼冤枉,“殿下!我只是卖了些小官,并不敢草菅人命啊!”
“那我问你,你卖给谁官。”燕欲恕把手里的折子扔在他脸上,“又是卖的什么官!”
林明望不敢躲,跪在那受了这么一下,抖着手捡起来一边看一边回应,“卖给了京师大家里一些科举屡次不第的人士,我哪里有多么好的路子,只不过是一些八九品的小官……”
他极力为自己辩解,待看清折子里写的东西时彻底愣住了,不可置信的来回看了几遍,终于意识到他今天怕是要因为这个死在这儿,林明望差点昏倒,合上跪行了几步赌咒发誓,“殿下,我发誓我绝不知情!”
“我以为那官职本来就是闲着的、绝对不像这里边说的那般大胆——我怎敢去杀人再让他们去冒名顶替啊!”
自从大开科举后京中多的是数年不第的人士,有些人家就会私下买官,这时往往从小官开始做,若是后面运作的好,慢慢升上来的也不是没有,但京师的官就那么多,哪来那么多的空让他们填。
这个蠢东西,顶着国公府的名头叫人家推到前面顶着!
彻头彻尾的蠢货!
害死自己不成,害死一家子才高兴!
“你既不知道到底卖给了谁,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卖,更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乱子。”燕欲恕面无表情,“但你却知道银子好花,实在是聪明的不得了!”
林明望又抖了两下,左右环顾,见此处除他二人外再无其他人,他心里知道不好,彻底不敢吭声了。
燕欲恕隔空点了他两下:
“你给我等着。”
……
往日十分寂静的花家热闹起来,各个院子里都忙忙碌碌的收拾,唯有花烛锦的屋子里一片愁云惨淡,他直勾勾盯着房顶,满脸哀怨,好似丢了魂一般。
燕欲恕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番场景,凑近在他眼前晃了两晃,“这是怎么了?”
花烛锦不吭声,眼珠子却慢悠悠挪到了燕欲恕脸上,本来木楞楞连点光都没有,现在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下子精神了,随即就是马上就要喷出眼睛的怒意。
啊……?
这是、又要雷霆之怒了么?
燕欲恕仔细想了想,觉得最近的错处大概就是忙的不常来找小郎,大概是因为这个被气着了吧?
这是他的不是,于是他好声好气宽慰,“我最近忙的昏了头,这才没来找你——”
“不用你来找我。”花烛锦有气无力的软倒在他怀里,“下面这几个月也不用你来找我了。”
“这是什么话。”
燕欲恕摸了摸他的脸,觉得小郎的脸惨白,好像病了似的,“我这些日子吃住都只待在刑部,来来往往的人都能证明,六郎老实的很——不过你脸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小郎继续有气无力,他指了指外头,“你来的时候看见外头在忙了么?”
燕欲恕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干系,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在忙什么吗?”小郎浑身软的没力气。
燕欲恕诚实的摇了两下头,这一下惹恼了刚才还弱柳扶风的小郎,花烛锦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脸颊浮上了一层恼怒红,他盯着燕欲恕,看他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气的直“吭哧”倒气,然后又猛地一头栽进燕欲恕怀里:
“呜呜呜——!”
“你当然不知道外头在忙什么了!”
小郎“哞哞”的哭,“他们在收拾东西准备回扬州跪祖宗!我爹告假的折子批下来了!”
“你不是说你帮我拦着么?”花烛锦像条鱼似的在他怀里翻腾,“亏得我那么相信你,你个色鬼,整日里就知道来翻窗跟我偷!”
“你不靠谱!”
==========作者有话说:==========
花烛锦:(雷霆之怒)
燕欲恕(心虚):到底是从哪交上去的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VIP]
燕欲恕一时愕然, “你爹告假的折子批下来了?”
小郎“啪嗒啪嗒”掉眼泪,再一抬头看他确实不知情更是眼前一黑,“呜呜呜!”
“你答应帮我拦折子, 结果现在假都下来你还不知道。”
他满脸哀戚,“我这辈子是没有指望了——”
燕欲恕又是一噎, 有点心虚的想了又想, 但还是没想明白这老花的奏折是怎么越过他和李尚书送到他父皇那的。
难道李尚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暗地里给了他假?
那不应该,就是这么一件小事,犯不着因此跟他虚与委蛇。
难道是老花拿着折子直接送去了户部?
也不该啊,老花是刑部官员,他的告假折子不盖刑部尚书印到了户部也得被打回来。
那那那那、这这这这……
这是如何办到的?
燕欲恕百思不得其解,心虚的摸摸脸, 摸摸下巴, 又去摸摸小郎的手。
花烛锦:“……”
还摸!还摸!
啊啊啊啊……
色鬼!
呜呜呜!
小郎气的浑身无力,嗓子眼里憋出“嘤”的一声又一头砸进了燕欲恕怀里。
他赶紧搂住,沉思片刻, “我有个主意——”
花烛锦眼里带了点期冀,抬头眼巴巴的瞅他。
燕欲恕:“你就跟着回趟扬州吧。”
花烛锦:“……”
他眼睁睁看着小郎眼里的期冀一点点灭了, 转而变成了雷霆怒意, 他梗着脖子朝他大吼一声,“这算是哪门子主意!”
“臭老六!”
宛如雨点雹子一样的拳头又落在了他身上,燕欲恕逗完小郎赶紧接住,给气的直喘的花烛锦顺了两口气,“你且听我说,我的意思是, 你跟你爹回扬州去,现在南边正好派人去查验堤坝, 你要是去了扬州,那我也请旨去南边,正好两全其美。”
“哪里两全其美。”花烛锦喘了口气委屈的不行,“我走不惯水路,上次差点病死在船上,就算你也请旨跟着去南边,那也是去办正事的,到时候肯定聚少离多呜呜呜……”
燕欲恕没想到他居然走不得水路,一时间也犯了难。
这告假折子在哪都好拦,只要是没出了宫,他就算跑到他父皇面前也得拦下来,但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老花手里,想再收回去就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现如今又该怎么办?
人家老子带着儿子回去拜祖宗,他也不能跑人家家里说不准去。
小郎委委屈屈的蜷在他怀里,觉得自己心也慌手也抖,想起要坐船就浑身难受,好像提前病了一般……
等等——!
病了……
病了!
对啊,他要是提前病了,难不成还要把个病人拎上船跋涉千里回家祭祖?
想到这儿,他身上一下子有了气力,“腾”的坐了起来撅着嘴瞥了燕欲恕一眼。
哼——还得是他小郎,他如此聪慧,一下子就想到了好法子!
他变化这么明显,燕欲恕自然注意到了,虽然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但是只是看他做出这副姿态就想笑,“这是想到好法子了?”
“那可不!”花烛锦高高的扬起下巴,“还得是我小郎!”
燕欲恕忍着笑恭维道,“小郎实在聪慧!”
“哼!”
花烛锦倨傲的招招手,燕欲恕垂首附耳,听他嘀嘀咕咕讲自己装病,一时想要发笑,一时又觉得这招确实不错。
于是他又恭维一番,把小郎哄的服服帖帖,完全已经忘记了他不靠谱这回事,软绵绵往他怀里一靠跟他嘀嘀咕咕说小话,“到时候他们走了,这个家里也不剩几个人,你到时候省的再翻窗。”
燕欲恕摸他乌黑油亮的头发,不着调道,“我爱翻窗,不止爱翻窗,还爱翻墙。”
花烛锦耳朵红了,在心里骂了他几句不正经,但也觉得甜滋滋的,在他怀里拱了几下,“有门不走非得翻窗。”
“你见谁家偷的敢走门?”燕欲恕故意臊他,“要是叫逮了任我是秦王也不管用。”
小郎没好气的横他一眼,想了想又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晃了两晃,拖长音调叫他,“六郎——那你去跟当今要个圣旨,要是有了婚约,那就不叫偷,谁来逮你?”
“有了婚约,还没成婚时那也叫偷。”燕欲恕不接招,“我爱翻墙,我爱偷。”
花烛锦一时为他的混不吝震撼,呆了那么几刻,但心里也明白他就是嘴上这么一说,于是也掏出帕子假哭,“呜呜呜——我命苦!”
“呦——”燕欲恕笑着凑近,伸出手指刮了两下小郎的脸蛋,扯着他的帕子要看他的眼睛,“真哭了?”
小郎不撒手,死死拿帕子假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燕欲恕装模做样凑近,摸了两下他干爽的脸,“噢、这眼泪莫非是聪明人才能看到的眼泪,看来我不是,看不见摸不着啊。”
花烛锦见他居然还敢提这一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扔了帕子死死拽着他的腰带作势要扯下来,燕欲恕惊讶的挑了下眉,随即摊开手往后一靠,任由他解,不止这般,嘴上还要‘宽慰’小郎,“别急、别急,又不是不跟你偷。”
小郎眉毛一立,拽了他一截腰带,“好、现在就偷!偷完你要是拍拍屁股走人,我就拿着你的腰带去门口上吊去!”
“你是秦王,当然想怎么样怎么样,欺负我一个小郎算什么本事?”
“等到时候别人把我放下来一看——天啊,这居然是秦王的腰带,这秦王居然是这样一个薄幸寡义的负心郎,把好好一个小郎给逼的上了吊、呜呜呜……好可怜一小郎!”
燕欲恕盯着他看了半响,突然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拽,狠狠亲了两口。
这两口亲的响亮,花烛锦正哭着呢,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两下,顿时就红了个透彻,捂着自己刚才被亲了的脸蛋瞪圆了眼看他,“你亲我……”
燕欲恕不答话,反倒是又搂着他狠狠来了两口。
小郎一只手捂一边,好似羞的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般,睁着眼睛看来看去,嘴里发出点可爱又闹腾的动静,最后一头撞到燕欲恕肩膀上,磨磨蹭蹭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六郎——”
燕欲恕“嗯”了声,把脸往小郎香喷喷的头发里一埋,又来了两口。
花烛锦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磨蹭了会儿从他脖子里抬起头瞅他的脸,越瞅越喜爱——
这样金贵玉质的人才与他相配,日日醒来睁眼一看,身边竟然是个这么俊逸的男子,那才叫美呢……
小郎越想越高兴,羞答答凑上来亲了两口燕欲恕的侧脸,亲完心满意足的蜷回他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玩他的手。
他的命真好!
……
花行晟告假一共三月,时间不算紧,但也不算多么充裕,若是在路上有事耽搁不能及时回来也要被问责,他想着越早走越好,于是早早的开始让家里人收拾,他们打算走水路,日子定在了两日后,这些日子他不去当值,整日待在家里,所以孙姨娘忙忙乱乱跑的时候跟他撞了个正着。
花行晟顺嘴问,“怎么了这是?”
孙姨娘停下脚步忧心忡忡,“我听说四儿病了,打算去看看……”
“病了?”花行晟皱起眉,“眼看着马上要回扬州他病了,看看如何,实在不行抓了药上船。”
她低眉敛首,随意答应了一声,等花行晟走了这才急急忙忙往花烛锦院子里赶。
此时此刻——
花烛锦坐在镜前,把脸扑的白白的,嘴唇也干干的毫无气色,看着病的十分重,做完这些他来回看了一番,觉得十分满意,赶紧上床掀开被子躺下。
真病了总得找大夫把脉开药,他知道光靠装肯定混不过去,干脆把头发弄湿晚上出去坐了一个时辰,第二天起来果不其然开始咳嗽,但并不重,靠着那点粉才弄出一副面无血色的姿态来。
他老老实实躺着,提前准备着一会儿怎么演,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姿态在床上咳个不停,孙姨娘一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差点直接哭出声来,跌跌撞撞往他床前一扑,“我的儿!我的儿啊——!”
花烛锦:“……”
他朝孙姨娘眨眨眼,试图暗示,但她只顾着伤心,“我的儿!你怎么病的如此之重!娘的心肝!啊!我的儿真是命苦!”
花烛锦:“……咳。”
他刚要张嘴说话,一脸痛心的孙姨娘就伸手捂着他的嘴,“别咳、别咳……这大夫腿脚真是不便,走了半天也不见进来!娘现在就去给你把他拽回来!”
她说完拔腿就走,花烛锦捂着嘴巴根本不敢拦,见人走了立马跟满儿伸手,“铜镜!铜镜!”
满儿忙不迭抱着镜子往花烛锦面前一放,他伸出脖子一看,果不其然,刚才孙姨娘捂过的地方留了个印,他嘴唇一抖,赶紧伸手,“粉、粉!”
满儿赶紧递粉。
小郎慌慌张张扑了一顿盖住嘴唇,把东西塞给满儿叫他放好,连忙把自己重新塞回被子里,赶在大夫来之前又做出一副病的不行的样子。
大夫叫孙姨娘拖着进来,气都没喘匀就站在了花烛锦床前,把药箱往下一放,眯着眼就开始打量。
花烛锦心里直打鼓,这大夫不过三四十,怎么看也不像是眼睛不好使的,那怎么这么看他?
莫非是发现他在装病?
小郎假装虚弱的咳了一声看向孙姨娘,“这是……哪里来的大夫?”
孙姨娘在旁边急的团团转,“这是京中最近名声大噪的王大夫,能医死人白骨,实在了不得!”
花烛锦嘴唇一哆嗦,痛苦的闭上了眼。
完了——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这下完了。
王大夫捋了捋两撇八字胡,“请这位小郎把手伸出来,让我来看上一看!”
他忐忑的伸出手,直勾勾盯着这位王大夫。
王大夫一边把脉,一边捋胡子,“嗯——邪风侵入肌理,已有风寒初起之兆!”
三人听了连连点头,花烛锦心里更加忐忑,生怕这症状不严重自己又被抓到船上带去扬州去,于是卯足劲咳嗽了两声。
王大夫动作一顿,继续把脉,突然点了两下头,又摇了两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小郎心都快跳出来,瞪着眼看他。
王大夫摇头晃脑,再次耷拉着眉眼叹气,“唉!可惜呀!可惜呀——!”
“阴气太盛,阳气不得相营也;阳气太盛,阴气不得相营也!”
小郎茫然的睁着眼,一个字都听不懂。
“阴阳俱盛,不得相营也,故曰关格,关格者,不得尽其命而死矣!”
花烛锦还是听不懂,但一点都不妨碍他听见话里面的死啊什么的,他差点颤颤巍巍落了泪,但还记着脸上有粉,硬生生忍住,重复道,“死?”
“是!”王大夫摇头,“你要死了!风寒是小,这是关格之症啊!”
啊……
他不是装病么?
不是风寒么?
怎么又跑出了关格之症?
他真得了重病!
他要死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VIP]
天啊!
天呐!
他竟然得了如此重的病症!
花烛锦头一晕, 感觉天都是黑的,若说刚才乏力是装的,那现在真是一点气力都没有了, 一颗热腾腾的心也凉了下来,往被子里一蜷连话都说不明白。
孙姨娘和满儿大惊, 两人都从未听过什么叫关格之症, 一人一边扑在花烛锦床边哭了起来。
“我的儿!我命苦的儿!”
“公子!我命苦的公子!”
花烛锦闭上眼,听着两人的哭声眼睛一酸,热泪滚滚落下,他也顾不得别的,把脸埋在被子里把粉擦净,蜷缩着只顾着落泪。
唉——到现在了, 脸到底白不白也不要紧了。
他都得了关格之症, 脸就算再红也活不了了!
小郎擦擦两颊的泪珠,望着床帐双眼无神——
他真是命苦!
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命苦的小郎了……
呜呜呜……
他以为他时来运转了呢,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翻身了呢, 现在真要一场空了……
争来争去,任凭他自己再要强又如何?
命里没有的东西, 任凭他再怎么争也不会到他手里,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
唉……
唉!
他哭,孙姨娘也哭,满儿跟着哀嚎不止。
王大夫摇了两下头,又叹了口气,孙姨娘听了赶紧擦擦眼泪起来, “我这孩子是否还有的治?他这般岁数,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他命苦啊……”
王大夫满脸凝重,又摸了两下胡子作思考状,终于点了两下头,“自然有的治!”
“我家有一方子传了几代人,就是专门治这关格之症,你家小郎有造化,这是遇上我了,若不是如此,那真是药石无医!”
小郎正闭着眼哭,听了这话猛地睁开了眼。
这实在是拨云见日,他本来以为自己要不行了,原来竟有的治么?
好!好!
他有了气力,撑着坐起来殷切的看着王大夫。
孙姨娘闻言大喜,连忙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们家四儿年纪可小着呢,那一定得好好治!”
王大夫拿起自己的医箱,“我那方子是家传,并不写药方给别人,你且派个人来,在我的药堂中取药煎好回来直接服用就好。”
孙姨娘自然无有不应,送走了王大夫折返回来抓住了花烛锦的手,“你且安心吃药,娘给你在外头走动,那回乡祭祖你也别去了罢?既然已经病了,在路上奔波于你无益,我去回了你爹,你好好歇着。”
花烛锦眼圈还红着,心又烫起来,十分动情的叫了一声娘,跟她搂着好好哭了一场。
孙姨娘搂着他,心啊肝啊的叫个不停,也十分痛惜。
两人哭完花烛锦打起精神,叫满儿去取了那个荷包来,打开给孙姨娘看,“娘、这些银子你且拿着,我既生了这么重的病,想来抓药也不会便宜到哪里去,你拿去罢!”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孙姨娘惊了惊,又握着他的手让他自己拿好,“你吃个药哪有亲娘让你自己掏银子的,好容易积攒了就自己收着,万一日后有什么要紧事,你也好拿出来应急。”
“娘——”
花烛锦动情的又叫了一声,掉了两滴眼泪,再次与孙姨娘抱着哭了一场。
……
家里其余人走了已有两日,这些天日日都是叫小厮去药堂取了药,拿回来在小厨房热了喝下,虽说这药日日不断,但花烛锦并未觉得自己身体有多爽利,反倒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默默坐在镜前盯着自己看,一时又悲从心起——
那日他与燕欲恕说好了,这几日家里很乱,进来出去都是人,就不要再来,省的叫别人看见,但他压根不曾想到自己居然真的病了,这下燕欲恕不来,他想的很……
要是他能来陪陪他就好了……
这都两天了,为什么他还不来呢?
满儿拎着小篮进来,掀开盖把里面清单的菜蔬端上桌,“哥儿,吃点吧,一会儿王大夫还要来呢。”
花烛锦有气无力的站起来,挪到桌前坐下,看着那几盘菜根本不想下筷,但一会儿还要喝药,他只能勉强捏着筷子吃了几口。
满儿在一边看的着急,“哎呦、哥儿,不吃饭怎么能好呢?你多多少少要吃一些……”他拿着勺给花烛锦舀了一碗粥,“厨房这几天做的都是好克化的,您多用点吧。”
他点了点头,端着碗喝了小半碗就再也喝不下了,勉强又吃了两口菜摆摆手示意自己再也吃不下了,满儿捏着手担忧的看他,“哥儿,你脸色不好看。”
花烛锦当然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本来就难受,那碗苦药被端上来时更是忍不住差点哭出来,“这药不管事,我不要喝了……”
满儿双手捧着药往他脸前递了递,“哥儿,忍忍,不喝药怎么能好,说不准几天就有效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处境万分悲凉,几口把药喝掉,眼泪又不自觉淌了下来,“我怕是真的好不了了。”
他正掉眼泪,外头王大夫就被人引着走了进来,花烛锦连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这人身上一股药材味儿,手里拿着的药箱味道最浓,花烛锦最近几天已经闻够了,迎面被这味道扑了一脸直犯恶心,跟着进来的孙姨娘看他脸色愈发差劲难免忧心忡忡,“他近几日吃饭越来越不好了,晚上也老是出虚汗,心也慌……”
王大夫打开药箱,捋了两把胡子,“我心里有数——”
孙姨娘不好再开口,干脆拿着帕子走近擦擦花烛锦头上的汗,他委屈死了,见着自己亲娘忙伸手叫她抱,“娘——!”
“诶!”孙姨娘抱着他晃了两晃,“娘在呢,咱们慢慢治,不着急。”
花烛锦哽咽着答应了一声,又伸出手叫王大夫切脉,三个人六只眼睛全放在他脸上,生怕他皱眉耷拉脸。
可惜好的不灵坏的灵,王大夫安静的把了一会儿脉,眉心皱起一团,“哎呀呀!真是了不得!凶险呀!凶险呀!”
花烛锦眼前又是一黑!
他不治了、他不治了——
这就是他的命吧……
王大夫收回手,满脸凝重,“实在是不好了!盗汗心慌,食不下咽,又是关格之症,实在是不好了啊!”
花烛锦浑身一软,满儿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捞住。
孙姨娘也慌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地上来回转了几圈,“那这、那这该如何是好,药我们日日吃着,平日也吃些清淡好克化的饭菜,难道要改方子?”
王大夫长长叹了口气,满脸为难,“这其实也不是不能治,只是要大把的银子扔进去买药,要是寻常人家么,碰上这种也只能说是自己命不好,也就不治了。”
“症状加重,名贵药材要用进去,治与不治,全看你们。”
花烛锦已然心如死灰,听了这话无力的摆了两下手,示意满儿把自己扶到床上去,刚挨到床沿,他连外裳都顾不得脱,一时半刻都支撑不住了,软绵绵倒在床上痛哭,“不治了、不治了!这就是我的命!”
“认命罢!”
……
燕欲恕晚上才来,进了院子没看见守夜的小厮,反倒闻到一点苦涩的药味儿,他皱着眉进了内屋,看见满儿端着一只碗给花烛锦喂药,而小郎脸色惨败,浑身找不出一点生气,人还在这儿,魂却像是飞去了九霄云外。
“烛锦?”他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双眼发直的小郎听了这一声,开始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倚靠在那里的人才扶着床坐直了看他,跟他对上眼后立马包上了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六郎——”
“呜呜呜!六郎!”
燕欲恕狠狠吃了一惊,忙不迭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这是怎么了?”
花烛锦哭的坐不住,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含糊着叫他六郎,“你抱抱我……六郎——”
燕欲恕赶紧抱住他,小郎却更使劲,恨不得钻进他身体里一般,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也埋了进来,在他耳边哀哀恸哭,“六郎、六郎——”
燕欲恕瞥了眼满儿出去前放在床边的药碗,“你真病了?”
听了这话花烛锦哭的更加厉害,他抽噎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呜呜!”
此话一出燕欲恕都愣住了,他把小郎的胳膊从脖子里拿下来,扶着他的脸,“你要死了?到底是什么病,看过大夫了?”
“我真要死了……”小郎把整个脑袋的重量全放在了燕欲恕手上,有气无力道,“我那天装病,我娘就叫了大夫给我把脉,可那大夫竟然给我把出了关格之症!”
关格之症?
燕欲恕听了又是一愣,这是什么症状,实在闻所未闻!
“我真要死了……”
小郎心中苦涩,眼泪根本止不住,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只能黏在他怀里寻求一点安慰。
“别胡说,又怎么会死。”燕欲恕搂着他安慰,“我叫宫里的太医来给你看,用上最好的药材,肯定不会死,放心——”
花烛锦又有了点微弱的希望,泪眼朦胧的看燕欲恕,又‘呜呜’了两声,“六郎——我不想死……”
“不会死。”燕欲恕握着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划了两下,“我会看手相,你命长的很呢,肯定不会死。”
小郎抽噎着,低头半信半疑的去看自己的掌心,“真的?”
“真的。”燕欲恕肯定道,“我又怎么会骗你。”
他仔细的瞅了又瞅,觉得好像真很长,终于破涕为笑,点了两下头噘着嘴,“嗯、我才不死,我凭什么去死。”
不过半个时辰,冯孝之带着尚太医从花家后门进来,急急忙忙给燕欲恕行了一礼就去把脉,切完放开小郎的手放回床帐内,站起后退了几步。
燕欲恕怕真看出什么不好来让他更加忧心,于是率先出去,在门外站住低声道,“可是关格之症?”
“非也。”尚太医拱手,“只是寻常的风寒,并无其他症状,若真是关格之症则寸脉浮大,尺脉沉绝,这关格是死症,臣绝不会把错!”
“他近日不思饮食,夜间常常出汗,这又是为何?”燕欲恕又问。
“惊恐伤肾,思虑伤脾,肝脾不和。”尚太医道,“臣推断,是心思过重,整日忧心所致。”
燕欲恕面无表情,朝冯孝之一招手,他俯身侧耳:
“问清楚他们在哪抓的药。”
“现在带人把那个医馆一锅端了,尤其是那个看病的大夫,捆好看住,一个都不准跑,敢跑就打。”
“我一会儿过去。”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VIP]
“哎呀呀!真是了不得!凶险呀!凶险呀!”
王大夫摸着胡子, “你这是关格之症!”
干瘦妇人听不懂,“什么是关格?”
“要命的病啊——!”
王大夫摇着头皱着眉,十足十的痛心, 妇人这下听懂了,顿时大惊失色, “要命?”
“是, 要命的病症!”王大夫开口,“但这病我也不是不能治……”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抓药要这个数,可要仔细想想啊,你这般的年纪。”
妇人哆哆嗦嗦,“三两银子?”
王大夫把头摇了两摇。
“三十两?”妇人不可置信。
王大夫点头, 满意的收回那三根干枯的手指。
妇人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嘴里念叨着不治了站起来,一边抹泪一边往外头走,她刚走两步, 外头就冲进来一群气势汹汹的人,一个个看着气势不凡, 她吓了一大跳, 连忙往旁边一躲避开,为首之人在医馆中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偷摸要跑的王大夫身上,大喝一声,“站住!”
王大夫吓的魂飞魄散,哪里肯站, 拽着衣摆疯狂的逃,其余在医馆中的学徒更是不必谈, 到处狂跑。
为首之人目光一凌,‘噌’的一声拔出刀,朝逃跑的王大夫冲去,他哪里能比得过这些人,没几下就被按倒在地,那人见王大夫还不老实,猛地用刀柄在他后背狠狠一砸,王大夫痛叫一声,哎呦个不停:
“哎呦!哎呦!杀人了!杀人了!”
“闭嘴!”
那人又狠狠给他来了一下,王大夫脸上那两撇山羊胡一翘,脚一蹬,彻底摊下不动弹了。
医馆早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疯狂逃窜的学徒一个也没跑掉,都被堵了回来挨个捆了扔成一堆,这番大动静自然惹了外头百姓注意,外头很快围了一圈,其中一人眼睛左转右转,觉得不妙,慢慢退出人群转身要跑,刚走没几步心口就挨了一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甚至直接吐出一口血,叫唤都叫不出声。
这一脚直接把周围围着的人踢散了,挎着菜篮子的大娘“哎呦”了一声,“这、这不是里头那个神医前些日子治好的那个么?”
“好容易治好了,现在又要给踢死了!”
燕欲恕微微一笑,走近那人拽着他的衣领,“来、我问你答,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就再给你一脚,让你早早上西天去。”
那人满嘴血沫,哆哆嗦嗦吐了几口,忙不迭的点头。
“你有病?”
他想点头,对上燕欲恕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抖了两下,但还是嘴硬道,“之前有,现在治好了……”
“……”
燕欲恕脸一拉,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本来就脑子不大清醒的人彻底被这一掌打的人事不知,垂下头昏了过去,燕欲恕看了看他颤个不停的眼皮,手一松把他扔在地上,“来人,把他拉出去,泼醒直接打死。”
昏过去的人狠狠抖了两下,立马睁眼醒了过来连滚带爬,“不不不——我没病!我没病!我装的!”他指着里头,“是里头那个大夫给我几两银子叫我装病,他再给我治好显出他的高明来,我没病!我没病!”
“啊呦!”大娘忒了一口,“竟然是个牙医!好不要脸!”
她逃出篮子里的菜往那人头上一扔,“怪不得我家妮子在这儿看了就是不好!”
“原来你是个牙医!里头那个是个庸医!”
此话一出,外边围着的人都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他收了我八两银子!”
“我家妮儿在这儿看了也不好!”
“他说我家的病的要死了,要十五两!我们掏不起,最后病自己好了!”
燕欲恕拉着脸,叫人把这个牙医一并捆了,这才迈步进入医馆,早就守在里面的人直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视线。
进来的人逆着光,王大夫眯着眼看了又看还是看不清,但这周身气度看着就不是一般人,他在心里叫苦,不知道从哪惹上了这样的人。
满儿气鼓鼓的指着地上歪着头的王大夫,“就是他!就是他给哥儿诊的脉!他说哥儿病的要死了!”
王大夫仔细一看说话的小童,立马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他最近狠狠敲了一笔那家的么?
他心里悔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巴掌。
贪!贪!
这下好了吧!
他平日哪里敢去贪那些官家子弟,也就装神弄鬼吓唬吓唬这些平头百姓。
要告?
哼!
药方有么?
证人有么?
什么都没有告什么告!
早知道他就不贪了……
从那家不过拿了百两银子出头,现在命都要赔进去了!
燕欲恕蹲下,“不会诊脉还敢来开医馆?”
王大夫赔笑,“学艺不精、学艺不精……”
“我看你精的很啊。”
王大夫继续赔笑,“不敢、不敢……”
燕欲恕冷冷一笑,环视一圈,这医馆里一共捉了十二三个人,大多都是二十来岁,此刻被捆的结结实实,个个个鹌鹑似的缩着一声不吭,他站起来,“不必送京兆府,直接送刑部,等我好好查查,若是让我找到你们胡乱卖药给药死的……”
“直接斩了。”
王大夫狠狠一哆嗦,眼一翻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照他之前想的,最坏不过是被捉进京兆府打板子再罚点银子,判个流放,反正他手艺在身,到哪骗不是骗?
结果现在是真要杀了他啊?
他不要死!
他错了!他真错了!
周围学徒早哭成一团,哭爹喊娘求神拜佛,恨不得把他们祖宗从地里刨出来救他们的命,王大夫也哭喊了起来,连连求饶,“我真不敢了!”
“我未曾乱开什么害人的药!只是些滋养身体的药罢了,又怎么会药死人!”
“我真不敢了!”
“你敢的很。”
燕欲恕起身,单独点了两下王大夫:
“把他绑了,带着跟我走。”
……
“你一口一口喂给我喝……”
小郎好几日未好好吃饭,脸白着,身上也没有力气,靠在床头哼哼唧唧。
正打算等药凉了让他一口灌进去的燕欲恕:“……”
“一口一口喝更苦。”燕欲恕把碗往他面前一递,“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然后吃个蜜饯甜甜嘴。”
花烛锦幽怨的看他一眼,“你没情调……”
他撅着嘴哼唧,“我就要一口一口喂着喝——”
燕欲恕只好搂着他一口口的喂,褐色的药汁进嘴小郎好像感觉不到苦一般,整个人都美的不行。
燕欲恕哭笑不得,慢慢把一碗药喂干净,捡了个蜜饯让他吃。
花烛锦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点含糊,窝在他怀里依旧很不放心,抓着燕欲恕的袖子晃了两下,“六郎,我真的没病?”
“没病。”燕欲恕抓着他的手亲了两口,“你好好吃饭,把药喝了很快就好。”
小郎并不信这话,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你肯定是哄我,我肯定是要死了……”
他憋不住咳嗽了好几声,甚至咳出了眼泪,觉得嗓子里火辣辣的,顿时更觉得燕欲恕是在哄他,“呜呜……我肯定时日无多了六郎!”
他指指自己的脖子,“我好像咳出血来了!”
他掰着小郎的下巴让他张嘴看了看。
看完就开始叹气——
那死庸医为了银子张嘴就是瞎说,硬生生把小郎给吓病了,他自己心里装着事,吃不好睡不好,又怎能能好的快?
他刚想张嘴让人把那庸医拎进来给小郎出气,怀里的人就掉着眼泪拱他,“六郎——”
花烛锦说话的调子软绵绵,尤其是叫他,那岂是一个百转千回。
燕欲恕答应了一声,看他要说什么。
“我看我是时日无多了……”花烛锦泪眼朦胧的看他,“要是我就这么死了,来日肯定是找口薄棺,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等我死了也没人记着我呜呜呜……”
“我想埋个好地方、用个好棺材、有人记着我、还有人来祭拜我……”小郎再次唤他,“六郎——”
“你能不能现在就去求个圣旨,要是能以秦王正君的身份埋下去——我就死而无憾了呜呜呜!”
燕欲恕:“?”
燕欲恕哭笑不得,“这是你的‘遗愿’?照我来看身后名是最不要紧的,别说过个百年,再过个五年十年,任凭你是天王老子别人也不记得你。”
花烛锦缓缓流下两道清泪,“反正都要死了,身前事还能争得了什么呢?可不得争一争死后如何。”
“百年后谁记得我我也管不着,好歹我现在心里好受。”
“……”
燕欲恕点了两下头,“好——那你还有什么愿望,一并告诉我,我全给你实现。”
说到这儿花烛锦却突然扭捏起来,睁着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看看他,又收回去自己左右转一会儿。
燕欲恕抓着他的手攥了两下,“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这话终于把小郎那点扭捏扯了个稀巴烂,他扣了两下手,再次抬头看看燕欲恕那张好看的脸,低声开口:
“那我想跟你亲嘴儿。”
==========作者有话说:==========
被发配到了wap,据说是异常苦寒之地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VIP]
燕欲恕:“?”
燕欲恕:“……”
燕欲恕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迟疑问道,“你说什么?”
小郎扭捏了两下,吸了口气大声, “我说我想跟你亲嘴儿!”
燕欲恕:“?”
他感到匪夷所思又哭笑不得,“你的遗愿是跟我亲嘴儿?”
小郎更加扭捏了, “要是能睡一下更好……”
燕欲恕:“?”
燕欲恕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发觉并不是很烫,于是握着他的脑袋晃了两下,“重说。”
花烛锦被摆弄一番很不高兴,嘴撅的老高,“重说一百次也是想跟你亲嘴儿。”
燕欲恕:“?”
燕欲恕感到真切的疑惑, 比他头一次开蒙捧着那本书还疑惑, 思索半天也没想明白花烛锦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于是摇了两下头拒绝,“不亲。”
“假正经!”
花烛锦气的脑袋突突的疼, 不轻不重给了燕欲恕一拳:“平日里摸我摸的欢,现在反倒不亲了!”
他气的“嘤”的哭出了声, 酸软的身体不知道哪来了一股劲, 撑着爬起来抱住燕欲恕的脸猛的来了好几口,一边亲一边哭:
“不跟我亲等我死了你想便宜谁?”
他又恶狠狠来了两口,“我偏不叫你如愿,赶紧跟我亲,我死了也不白便宜别人!”
燕欲恕:“……”
好一个龙嘴主事,好一个霸道的小郎!
燕欲恕差点笑出声, 连忙绷住,搂着他装作勉为其难亲了两口。
小郎正对着他的嘴使劲, 一睁开眼见他一脸勉为其难,顿时更气了,眼泪不止在自己脸上淌,还蹭了燕欲恕一脸,“你还不情愿、你还不情愿!”
“臭老六!”
燕欲恕笑的不行,搂着他的脑袋把他按在怀里揉了一番,逗他,“谁要跟你亲这种的。”
花烛锦被他亲昵的动作消去了大半火气,觉得得劲的不行,软绵绵贴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开口,“你要亲哪种的?”
燕欲恕不回答,只是捏着他的两腮稍微一使劲,小郎有点茫然的随着力道稍微张开了一点嘴,燕欲恕用指尖蹭了下他的嘴唇,“张开嘴给我亲亲?”
花烛锦顺着他说的想了一番,羞的直打哆嗦,捂着脸从燕欲恕怀里逃走,“谁要跟你亲这种的!”
“噢——”燕欲恕施施然靠在那把玩纱帐,“你不想亲、那就不亲了。”
小郎捂着通红的脸,不可置信的回头一望,燕欲恕有恃无恐,甚至朝他微微挑眉,他又一哆嗦,这次是气的——
“呜呜呜!”
不轻不重的拳头砸在他身上,小郎扑进怀里呜呜咽咽,“色鬼!你难道要我一个冰清玉洁的小郎主动亲你么?”
“噢——”燕欲恕意味深长,“这是羞了。”
花烛锦:“呜呜呜!”
燕欲恕捏他红的烫手的耳垂,“这是羞了?”
花烛锦瞪他一眼,又使劲往他怀里拱了两拱,燕欲恕压根不让他逃,卡着小郎的腰就把人拎到了腿上,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还真是羞了,这脸比涂了胭脂还红。”
“不准逗我!”花烛锦挣开他的手埋进燕欲恕脖子里,“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还逗我!”
“此时不逗更待何时?”燕欲恕轻轻拍拍他的后背,“要是真没了以后就逗不着了。”
“我要打死你。”小郎恨恨道,“你跟着我一起走,以后在地下继续逗。”
“好、好——”
燕欲恕坦然一笑,把脖子亮出来示意他来杀。
花烛锦委委屈屈瞅他一眼,伸手假装掐了两下,最后也没舍得使劲,又软绵绵摊回他怀里,“六郎——我死了你一定不能忘了我……”
“不会死……”
燕欲恕抚了几下他的后背,准备先把那个庸医的事告诉他,小郎却又猛地弹了起来,在他胸口打了两拳,“不会死、不会死,死不死的我自己明白——”
他满脸悲哀,“你不必再宽慰我了!”
花烛锦呜呜两声,伸出胳膊挂在了燕欲恕的身上,扑面而来的先是药味儿,随即就是隐隐约约一点香,燕欲恕低头闻了闻他的头发,小郎在他怀里翻腾了两下,似乎不太乐意,燕欲恕就不动了,但他不动了小郎还是不住的翻腾。
“嗯?”燕欲恕鼻尖都是香气,含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小郎又翻腾两下,见他还没有反应“腾”的一下子坐了起来,“亲我呀!亲我呀!”
“说来说去就是不亲——”花烛锦狐疑的看他一眼,“你到底要便宜谁去?”
燕欲恕失笑,抓着他的腰把他扶正了,浅浅的在他嘴上啄吻了两下,“这到底是谁占便宜啊——”
“怎么看也是我占了你这个冰清玉洁小郎君的便宜。”燕欲恕叹息着,“好好一个清白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郎君,就叫我这么个色鬼给轻薄了,你说是也不是?”
花烛锦“哼哼”两声,“我要死了,冰清玉洁给谁看。”
他抓起小郎的胳膊,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垂了下去,露出一截伶仃的腕子,白白的皮肉上那点艳红的守贞砂异常夺目,燕欲恕用手指重重摩挲了几下,那块皮肉就红了。
怀里的人依旧在哼哼唧唧,他的心也很烫,烫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捏着他的手腕轻轻吻了几下。
花烛锦从上面看着他的脸,看他高挺的抵在手腕上的鼻尖,一时又觉得十分喜爱,刚想伸出另一只手摸摸他好看的脸,手腕上就一痛:
“啊!”
“你咬我!”
燕欲恕又含着磨了两下他的皮肉,这才松开他的手腕,看小郎眉毛立着,于是仰着脸跟他蹭了蹭鼻尖,贴了没几下人就软了。
他又浅浅的亲了几下,终于落到了实处,花烛锦的唇薄薄的,但是很软,或许是真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也不讲究什么羞涩,就那么任由他吮,怎么亲都行,他一路畅通无阻,偏偏小郎还在耳边哼哼,他越亲越燥,没忍住扯了他的腰带,又克制住挪开揉弄了几把。
燕欲恕越亲越重,手上也有点失了力道,被他扣在怀里的花烛锦实在难以招架,忍耐着又跟他亲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挪开了脸。
小郎嘴唇通红,微微张着喘息,燕欲恕眼都不错的盯着看了一会儿,生生把本来就红的不像样子的人看的更红,花烛锦羞恼的捂着他的眼:
“不准看我……”
燕欲恕顺势闭上眼,看不见也不妨碍他去亲,中间隔着小郎的手,他的嘴唇先是落在鼻尖上,又慢慢挪下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谁知道嘴唇贴到一起居然这么舒服……太可怕了!
花烛锦气还没喘顺,等燕欲恕贴上来下意识张开了嘴,又跟他黏在一起好好亲了一番,可是越亲他就觉得越难受,不管是此刻正亲昵接触的唇舌,还是被燕欲恕揉过的地方都好像是着了一把火,他差点都要哭出声来:
“六郎、六郎——”
燕欲恕勉强跟他分开一点,呼吸沉沉的盯着他看,小郎哪里都红,眼睫上挂着泪,稍微睁开一点,眼里满是茫然无措,眼神只是跟他轻微一碰,就好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慌慌张张的收了回去:
“我难受、我难受六郎——”
花烛锦勉力喘着,“你别揉了……呜呜、我难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上却没有丝毫放松,反倒收起来把他牢牢禁锢,埋在小郎纤细的脖子里闻他身上的香气。
那只手虽然没有再揉,但燕欲恕呼吸间喷出的灼热的鼻息全打在了他脖子上,花烛锦并没有感觉比刚才好多少。
他感到了一点说不出的毛骨悚然,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随着燕欲恕的呼吸发颤,骨头缝里都是麻的,他喘不上来气,只好扯了扯领口,但依旧无济于事,他只能可怜的掉着眼泪,仰着脖子试图远离一点:
“六郎……”
……
花烛锦侧躺着,背对着燕欲恕,虽然已经缓了好一会儿,但心上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并未消失,他抓心挠肝的难受,只好攥着被子挠了两下。
燕欲恕也侧躺着,用手撑着脑袋一点点看他,看他纤细的脖子,看他屈着脊背衣裳下那截薄薄的身体,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花烛锦:“!!!”
他身体麻了大半,好容易消退的感觉随着这一摸又涌现了上来,忍不住抖了两抖,又想哭了:
“你别弄我……我还难受着呢——”
燕欲恕撑起身体掰着他的脸亲了两口,“就是亲了几下就成这样,以后要是真干点什么你不得哭死?”
花烛锦现在正是受不得他碰的时候,摸一下都难受的直“哼”,在床上来回打了几个滚,要不是燕欲恕躺在外面,他都想直接一跑了之。
太可怕了!
燕欲恕太可怕了!
怪不得是皇子龙孙,竟有如此神力……
燕欲恕看他这副碰不得的样子决定跟他说点正经的,于是又伸手推了下小郎。
小郎十分崩溃:“你别摸我了!”
燕欲恕忍笑,“我跟你说点正经的。”
花烛锦现在根本不相信他,“你哪有什么正经的!”
“咳。”燕欲恕开口,“真是正经的。”
“给你看病,说你得了关格之症不久于人世的那个王大夫——”
他微妙的停顿了片刻,“他是个庸医。”
花烛锦还在难受,听了这话一时片刻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燕欲恕说了什么的时候就更难受了,他不可置信道:
“他是庸医?”
燕欲恕肯定:“他是庸医。”
小郎瞪大眼睛坐了起来,“我没病?”
燕欲恕点头,“只是风寒,至于你近日食不下咽,都是被这个庸医给吓的。”
小郎崩溃:“我不会死?”
燕欲恕颔首:“不会死。”
啊……
啊!
他遇到害人的庸医了!
==========作者有话说:==========
花烛锦:职业龙嘴管理者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VIP]
燕欲恕等小郎发怒, 崩溃了一番的小郎却慢悠悠平躺下来,双目空空。
现在这样子还不如怒一场哭一场,燕欲恕伸手拨了两下, 小郎就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完全失去了所有精神气。
燕欲恕谨慎道, “你——”
花烛锦毫无反应。
燕欲恕又碰了两下。
小郎还是一动不动。
燕欲恕抿着唇, 又谨慎的推了两下,躺着的人终于“哞”了一声活了过来。
“我要杀了那个庸医——!”
花烛锦咬牙切齿,捂着脸“呜呜”哭了好几嗓子:
“这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害我……!”
“都要害我呜呜呜!”
“我这辈子被他们给害惨了呜呜呜!”
燕欲恕把他搂在怀里一下下顺他的脊背,“我把那人给抓了起来审了一番,是个经常行骗的,花银子叫别人装病, 再去他的医馆看好, 就靠这个打名声,他看你是官家子弟,觉得你手里阔绰, 故意那么说要诓骗你的银子——”
“官家子弟?”花烛锦重复了一遍,想到自己花出去的银子更加崩溃, “我爹穷的叮当响, 他来骗我的银子?他骗我的银子!”
“六郎——”花烛锦呜呜的哭,一头扎进燕欲恕怀里,“六郎你看他!他欺负我!你可要为我做主!”
“六郎——”花烛锦趴在他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给我做主六郎!”
“银子追回来了。”燕欲恕给他顺气,“人我也绑住了,带过来给你出气。”
小郎脸上还可可怜怜的挂着泪, 抬起头,“人带过来了?”
“就在外头。”
听闻此言, 花烛锦立马杀气腾腾的坐直了,气哼哼的对着天喘了几口,双手叉着腰,脸气的通红,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模样:
“他这是谋财害命!”
“我要杀了他!”
王大夫被牢牢捆着双手动弹不得,身旁守着的两人身上佩刀,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怕真叫一刀砍死。
这宅子他来过几回,之前好歹有点仆从,现在像是变成一座空宅,不光找不着人,连鸟都看不见一只,他歇了找别人的心思,在心里忒了一句鸟不拉屎,正想腆着脸跟身边这两位笑笑,一股大力就从身后袭来,他踉跄几下,脸先挨着地摔了个够呛:
“啊呦!啊呦!杀人了!”
“杀人了?”从背后踹了一脚的小郎转到他面前,“还敢喊杀人了?”
花烛锦又是狠狠一脚,“你才是要杀人吧!你个死庸医!”
王大夫被捆的结实,踹倒在地压根起不来,只能趴在那里哎呦个不停:
“我错了!真错了!”
“那药是滋补的药,对人也没坏处!”
“你错了?”小郎给自己顺气,“我看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要让你下大牢!”
王大夫吓的那两撇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在地上爬了一会儿好容易直起腰,“我错了!真错了!我不曾害人性命啊!”
“啊呀呀——”王大夫左右一晃脑袋,“那日我来给你看病,来之前哪里知道居然是个官家子弟,一进门看这宅院,再看你的气度,那么富贵!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我心里就直打怵……”
“我哪里敢胡说八道!我那是学艺不精!”
行骗靠的就是一张好嘴,他现在也就这张嘴还能使唤,喋喋不休从天说到地,再从地说回天,那是一个舌灿莲花。
小郎头一次跟这种一身江湖气的人打交道,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要不是手被绑着还要使劲锤几下胸口以示心痛,听他说了几句就被绕了进去,脸上露出一点迟疑的神情。
燕欲恕拿着一把匕首从屋里出来,“他为了几两银子就能张嘴胡说八道随便开药,死啊活啊的张口就来,心里打的就是你死了也不要紧的念头——”他把匕首塞进花烛锦手里,“你那日就信了他的话,如今还要信么?”
花烛锦迟疑的握紧手里的匕首,又看看燕欲恕,有点不大明白这是要他做什么。
“若故违本方,诈疗疾病,取财务者,计赃准窃盗论,因而致死,斩。”燕欲恕知道他不敢,故意逗他,“方才不是还要说要杀了他?反正他早晚都是死,正好你来替天行道罢。”
“啊?”小郎颤颤巍巍,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不可置信道,“你叫我杀人?”
燕欲恕没吭声,只是扬了扬眉毛。
小郎见他不像是说笑,抖着手攥紧匕首去看地上趴着的人。
真要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害怕……
他哪里敢杀人!
花烛锦握着刀比划了几下,回头看燕欲恕,瘪了嘴叫他,“六郎——”
他见小郎脸白白的,眼睛却红红的真要哭,连忙从他手里接过匕首,“好了、好了,不脏你的手,直接把他扔刑部大牢里,日日叫人拿鞭子沾了辣椒水抽他,你看好不好?”
手里的匕首被接过花烛锦松了口气,软绵绵靠在他怀里“嗯”了声,是一眼也不想看那个庸医了,缠着他要赶紧回房躺着,燕欲恕自然应下。
他朝后挥了两下手示意手下把那庸医带去刑部,随即半拖半抱带着小郎往回走——
他当然不会让小郎动手,本来就病着,还没见过这种场面,要是真杀了人免不了再受一顿吓。
但他要是不给这庸医来几下,心里还是有疙瘩,现在这样就很好。
……
花烛锦躺在枕头上,垂着眼皮昏昏欲睡,燕欲恕陪着他躺了一会儿,停下扇风的手动作很轻的坐起来,准备去外头安顿满儿把药热了端进来,刚才还闭着眼的人立马清醒了:
“六郎?”
燕欲恕答应了一声,摸了下他的脸,“你睡吧。”
小郎慢吞吞坐起来,“你要走?”
他拉着被子往上提了下,玩笑一般道,“我总不能在这儿待一晚上吧?”
“反正家里又没人……”花烛锦伸出手要他抱,“你陪陪我——”
燕欲恕伸手,抱小孩似的把他搂在怀里,“小厮什么的全叫你爹带走了?”
“本来就没有多少。”小郎把下巴放在燕欲恕肩膀上,长长的舒了口气倦怠的阖上眼,“走的时候人手不够还临时聘了些,剩下的那二十来个大多都在我祖父母那伺候,他们住的离我远,又不会发现你,你陪陪我——。”
“我不走。”燕欲恕说,“你该喝药了,我是出去叫满儿把药热上。”
怀里的小郎虽然含糊答应了一声,但手却是一点都没松开,燕欲恕哭笑不得,干脆伸手卷了被子把他裹住,就这么抱着出去,打开条缝安顿了一番,等药来了喂完安顿着让他重新躺下,而花烛锦一直强撑着跟他嘀嘀咕咕说话。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响,睡着了。
虽然那大夫口中的“关格之症”是信口胡说,但小郎确确实实被吓病了。
能吃能睡,长命百岁,人活着,抛开那些功名利禄,说到底就是一口饭,人要是吃不下饭那才是坏事了,他这几日饭吃得少,折腾了一番很是虚弱,连跟他斗嘴都没精力,得好好养着。
等过了一个时辰他把小郎哄起来又喂了一碗粥,迷迷糊糊的人在他怀里闹气,哼唧着不肯张嘴,一碗粥吃了两刻,但好歹是全吃完了,正要让他重新躺下睡觉,外头突然闹腾了起来。
燕欲恕一皱眉,让花烛锦继续睡,自己出去看,刚把门打开一条缝跟满儿撞了个正着,满儿瞪大眼睛慌的不行:
“哎呀!公子!快藏起来!我们公子外祖家来人了!”
燕欲恕一愣,被来人打了个猝不及防,连忙走回去在房里转了一圈,发现并没有可藏的地方,而花烛锦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睁开一只眼迷茫的看他到处走,他看了花烛锦迷瞪的模样心里又是一热,百忙之中趁乱过去亲了他一口,这才翻窗躲了出去。
花烛锦脑子不清醒,摸了摸自己被亲了一口的脸,坐起来醒了一会儿神,满儿拿着衣服伺候他穿上,“哥儿,外家那边来人了——”
“现在正在外头等着呢,咱们赶快出去!”
……
老夫人擦了擦嘴角问话,“这是你外祖没了?”
花烛锦坐在桌子对面,看她一眼又低下头,低眉顺眼的“嗯”了声。
“是该回去奔丧。”老夫人摇了两下头,“只是现在你好了,你娘反倒是病倒了,怕是不能支撑在路上奔波,依我看,我就叫个有资历的老嬷嬷陪着你回一趟太河,你替你娘回去奔丧,也当是全了一场孝心罢!”
花烛锦应下,继续陪着老夫人用饭,她放下筷子漱过口,“家里马车仆从被你爹带走了七七八八,你一会儿差你身边人来我这儿取上二百两银子,叫府里管事出去挑一匹马,再买一辆车,事不宜迟,买回来收拾好便动身吧。”
“太河离这儿不远,十天半个月,应该赶得上。”
老夫人轻轻摆手,扶着身边丫头的手站起来:
“不必再我这儿守着了,回去收拾吧,今日就走——”
“到太河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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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VIP]
“六郎——”
小郎扑进他怀里, 那是一个千般哀愁,他前脚生病,后脚外祖就没了, 还得奔波去奔丧,燕欲恕担心他身体吃不住:
“人到了年纪总有这么一遭, 你还病着, 不要太过忧心,我派人跟着,他们手上有功夫,路上要是不舒服或是遇见什么了尽管去找他们,不要硬撑。”
花烛锦耷拉着眼睛,他生在京师长在京师, 与外祖家里往日并没有什么往来, 故而不是很亲厚,听到这消息其实也并没有多么伤心,只是奔丧一事不能耽搁, 他娘去不了,他是他娘的孩子, 他就得去。
先前为了不回去祭祖搞了这么一通, 谁成想到头来还是得出去一趟。
真是命里他该的。
他闷闷不乐的窝在燕欲恕怀里,并不肯动弹。
燕欲恕捏了两下他的耳朵,“舍不得六郎?”
明知故问!
花烛锦眼圈红着,闷闷“嗯”了声,平日里爱笑爱说的闷下来看着可怜极了,燕欲恕一时冲动, 张嘴想说跟着他一起去太河,想了想又按捺下来——
太河有张氏, 有先前废太子那事,他父皇对张氏心中有芥蒂,不见得愿意他去沾太河的边,若是说好了到时候又去不了叫他失望一场,还不如不说。
他只好弯下腰来凑近逗他,“来、给六郎身上盖个印,六郎要是想你了,就拿着镜子看一看,好好解一解相思之苦。”
“又不正经……”
小郎嘴角终于挂上了一点笑,嘴里嗔怪,但还是抬起头在他嘴上亲了下,“给你盖个戳,不准你沾花惹草!”
“嗯——”燕欲恕煞有其事的捏着他的脸来回看,“真了不得,这上面是有蜜还是有糖,就是亲了一下,六郎心里都甜的不行。”
花烛锦“噗嗤”一笑,终于打起一点精神,撅着嘴要他亲,燕欲恕捏着连着亲了十几下,他就幽幽开口,“我嘴上没糖也没蜜,有毒,毒的你见不着我就犯相思病。”
“本来就有相思病。”燕欲恕摇了两下头,“你这是要让我想的夜不能寐?”
他说完又啄了几下,又逗了好一番,总算把小郎逗的笑个不停,笑完搂着他的脖子抱了好一会儿,马车已经备好,他不能再耽搁,再不舍也只能放开,而燕欲恕前脚送走花烛锦,后脚就进宫去找他父皇。
他站在御书房前等传报,里头却出来个意想不到的人。
向城骞也不想居然能见到燕欲恕,一时愕然,但很快就走上前来向他行了一礼,“末将参见殿下——”
燕欲恕轻轻挑眉,视线落在向城骞身上的武官袍上,笑道,“几月不见,没想到当初的话居然应验了。”
“当局者迷。”向城骞也微笑,“当初殿下愿意提点末将,感激不尽。”
燕欲恕点了两下头,又随意寒暄几句便不再与他谈话直接进入御书房,文帝正在批阅奏折,他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文帝眼都不抬,“自己坐。”
燕欲恕坐下,心里想着如何才能去这太河一趟,批完手头奏折的文帝却率先开腔了,“你来的时候看到刚才出去那人了么?”
“向城骞?”燕欲恕试探道,“看到了,上次儿臣打马球与他相见时他还是白身,没想到现在就当了官。”
“他是兵部尚书举荐来的,来了已经有些日子,我看他身手很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品行如何。”文帝放下笔,“既然你认识他,你觉得这人如何?”
“我觉得这人……”燕欲恕想了想向城骞那副不懂变通的模样,寻了个好听的词,“很是敦厚。”
文帝被这一个“敦厚”逗笑了,摇了摇头,“我也觉得他很是死板。”
“不过这种性子有这性子的好处。”他说,“我有意叫他去守定安门。”
燕欲恕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定安门是皇城四个要害之一,经过此门即可长驱直入进入宫中,历来都是极得信任之人才能胜任此处,一个没甚资历的人被放在这地方,实在说不清好还是不好。
“一上来就委以重任,怕是不能服众。”
“定安门之前是你舅舅守,现在他去了居庸关,那边也就空下了。”文帝喝了一盏茶,“他这性子我放心——至于能不能服众,就让他去做吧,不能服众他自己也待不下去。”
“到时候再退下来就行。”
燕欲恕沉默一瞬,见他已经做好打算不再开口,点了两下头应下,他着急去追花烛锦,不愿再耽搁下去,见文帝又开始批折子终于开口:
“儿臣近日来在刑部当值,虽然日日有事做,但始终觉得没什么长进。”
“那就换个地方,吏部?”文帝没抬头。
天、地、春、夏、秋、冬,吏部就是这个天字,掌管官吏任命考核,这是个好去处,但燕欲恕不是奔着这个来的。
“其实儿臣打算出去走一趟,去京师周围看一看各州郡是什么情况,始终待在这一方天地里,看不见底下的百姓,难免有所疏漏。”他道,“更何况眼见着能随意出京的日子已然不多,还是趁早为好。”
这话说的实在冠冕堂皇,他说完并不抬头看文帝,因而也没看见文帝停下手里的东西看他。
他听了这话微微一愣,抬头注视着自己已长成的儿子,看他如今的年岁和气度,把他刚才说的话全抛在了脑后,心里满是熨帖。
——这是他跟文思的孩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从小他就放在眼前用心教导,是他膝下最出挑的那个,长了十几年,成了现在这般的模样,真不愧是他二人所出。
熨帖完就是疑惑,这个儿子他日日看着,不可谓不了解,只是一看便觉得有蹊跷,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两下头,顺口问:
“那你要去哪?”
燕欲恕沉默片刻,还是老实开口:
“太河——”
文帝稍微一停顿,心里那点疑惑骤然多了几分,重复,“你要去太河?”
“听说太河民风淳朴。”燕欲恕点头,“那处还有不少书院,儿臣便打算去看看。”
他沉默下来,心里并不十分愿意。
当年他还只是个皇子,没有文思,也没有奴奴,这事一直憋在他心中不好与旁人提及,后来有了奴奴,他小,不记事,他就与他讲了,但过了这么些年,他大概已经忘了罢……
这样看,想去太河大概是巧合吧。
思及此,他还是松口,“想去就去吧,让人先行一步带一道我的手谕过去。”
“既然不是公务要事,那就不必让全州府相迎,搞得声势浩大,反倒不妙,这手谕只给刺史,叫他跟着你去看。”
……
“我娘她病了也不跟我说。”
花烛锦靠在车上,不大高兴的拉着脸,满儿坐在他身边给他扇风,闻言宽慰道:
“那会儿少爷你病的时候,姨娘就整日里忧心,硬撑了几天到底还是病倒了,可少爷你的病也没好,她也不愿叫你白白忧心这个,索性就瞒下了。”
“她老这样……”
花烛锦自己嘀咕了一句,叹了口气,靠在那里不吭声了。
车里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个满儿和一个嬷嬷,刚上路他跟满儿还在说些有的没的,在车上晃了一个时辰后谁都不想说话,更别提那个已经五十岁的嬷嬷,更是难以支撑。
花烛锦撩起一点帘子,趴在那里看外头,坐在一边的嬷嬷实在看不过眼,出声警示,“哥儿,您这是去奔丧,不是玩乐,在车里坐着不要有旁的动作,也不要说笑玩乐,叫旁人看见了会觉得您不孝顺。”
他孝顺谁去呢,说是外祖,可他从未见过,也不见来书信,与生人无异,哪来的什么情谊。
话是这么说,可名义上那就是他外祖,他到时候还得去哭呢,花烛锦知道嬷嬷说的有理,只好不情不愿的放下帘子老老实实坐回来,他又忍了半个时辰,想到要这么待半个月,实在忍不住了。
身边有个这样岁数的嬷嬷,还不相熟,干什么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他坐不住想躺一会儿都不敢,想说笑不能,在那扭了一会儿想再买一辆马车单独安置这嬷嬷,可他又没银子,想了又想决定在脑袋里把嬷嬷踹出去,这才勉强把自己哄好。
外头赶车的是燕欲恕安排的人,一路上悄无声息,花烛锦偷偷瞥了眼嬷嬷,见她正闭目养神,就掀开帘子想让这人再买一辆车回来与嬷嬷分开坐,没成想,他刚一掀开帘子——
有匹马在舔他的马!
有匹马在舔他的马!
啊——
啊!
烧马!
哪来的烧马!
竟敢舔他花几十两银子买回来的马!
花烛锦怒极,哆哆嗦嗦指着那两匹马,想问这赶车的到底在做什么,竟然能让这烧马把他的良家马给舔了,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那骑在烧马上面的人居然还回头看他。
小郎更怒,又哆哆嗦嗦伸手指向了那人。
那人不闪不避,隔着一层纱与花烛锦对视片刻,见小郎脸上怒意不减,于是挑开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朝他挑眉一笑,轻夹马腹离开了他的视线。
花烛锦一呆——
六郎?
是六郎!
==========作者有话说:==========
花烛锦:烧马!烧马!
红马:(无辜)
燕欲恕:(无辜)
——
其实是互相梳理毛发的社交行为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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