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会儿,范明致和宗叶春都不说话,气氛静得吓人。陈宽奇怪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只听宗叶春突然说:“今年不用了,我们不回老家过年。”


    范源正把吃剩的小骨头捡进碗里,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啊?”陈宽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


    范明致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不回就是不回。”


    虽然他这么说,但陈宽能猜出是因为什么,范源当然也能。


    安静两秒,她突然丢下筷子,转身就走。椅子被撞开,发出“刺啦”的响声。


    范明致突然厉声叫住她:“你给我站住!”


    陈宽心下一紧,但又不知道该拉范明致还是范源,一时没动。


    范源停下,却依旧背对着他们。范明致咣地推开椅子站起来,爆发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和你妈为了你,整晚都睡不着,你倒好,给我们脸色看,我们欠你的是吧?!”


    范源转过身来,紧盯着他,咬牙:“我都说了,这是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我不管?!你以为我想管?!”范明致呼吸急促,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唬得陈宽都躲了一下,“现在你爷爷、你叔、你姑,全家人都知道你,你那档子破事了,你真是让我们丢尽了脸!你以为我和你妈今年不回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范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全身都在发抖,却说不出话。她突然转身扑进卧室里,门被重重地关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宽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范明致此刻就是个炮仗,不用点就能燃,立刻把矛头对准了她:“你叹什么气?别以为这里面就没你的事了,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知道了也一声不吭,是吧?”


    他看陈宽也不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你们以为父母都是故意害你们,看不得你们好,是吧?女的和女的谈恋爱,你疯了?你这是对自己负责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你以后的上司、同事怎么看你,你怎么找工作,怎么结婚?”


    范明致脖子通红,粗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胸口一起一伏,急促地呼吸着。


    陈宽没见过范明致对着范源发这么大的火。她印象中的范明致会拉长了声音在饭桌教育她们,但从来不对孩子大喊大骂。因为他坚持“子不教父之过”的理论,认为家长对孩子发脾气时,家长是失败的,失去尊严的,枉为人父人母。


    陈宽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是不是也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的家长。


    “叔叔,”她小声说,“时代在进步,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多偏见了。特别是在大城市,更加的包容开放。”


    范明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是不是有人蛊惑她,是不是?!你们学校老师呢,孩子成这样了学校没责任?!”


    陈宽听不下去,要说什么,宗叶春也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劝:“行了,你也少说两句。”


    “我多说什么了?我昨天可是一句重话都没说。”范明致对着范源的卧室,抬高声音说,“我已经给够你们时间了,我看是你们脑子还不清醒!”


    陈宽察言观色,看他气消了一点,说了些好话,终于把范明致劝到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喝茶。


    她从吃饭时胃就不舒服,到现在胃越来越疼,一直忍着没说。现在看两边不会再吵了,拿上自己的衣服打算走,又被叫住:“你干什么去?”


    陈宽无奈地回答:“回家拿榛子啊,我不是刚说了?”


    范明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绷着脸挥手放她走了。


    第23章 见你


    陈宽弓着腰,捂着肚子进门,把阮静怡吓了一跳。


    阮静怡看着她喝下药,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没好气:“大半夜去吃火锅,你就作吧,早晚有一天得上医院躺着。”


    陈宽心虚地对她笑笑,靠在沙发上,搭着毯子休息了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些,进房间去拿榛子。


    地上堆着许多盒子,陈文彬指给她,哪些是给范源家的,哪些是给婶婶家的。说完,他又拍拍她的肩膀:“你自己搬不过来,去喊源源来帮忙。”


    因为今年榛子发货晚,陈文彬的老同学觉得过意不去,多邮了十几箱过来,还都是包装精致的礼盒。可陈宽家里哪吃得完,正好范源家今年回老家,这些拿去让他们走亲戚。


    陈文彬说:“你范叔叔早就和我说好了,等着你们两个放假回来搬呢。”


    “……”陈宽看看那么多箱榛子,还是没说什么,默默地都送去了范源家。


    整个春节,陈宽家里的事情很多,要大扫除,要收拾年货,还要去亲朋好友家拜年。


    年初六,一家人开车回到家,带回一后备箱的吃喝用品。父母在收拾东西,陈宽搬着满满一筐衣服,站在洗衣机前。


    衣服有点多,一次塞不下,她拿出两件来,关洗衣机门,倒洗衣液,看着洗衣机慢慢注水,再开始滚动。


    客厅里,阮静怡喊她:“宽宽,过来。”


    陈宽把框子放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走出去。阮静怡指指地上的两个盒子:“宽宽,你把这个送去源源家。”


    一盒文蛤,一盒带鱼,都是从老家带回来的。


    阮静怡又催她:“你快点去,让你叔叔阿姨赶紧放冰箱里。”


    陈宽答应着,搬着盒子去敲范源家的门。来开门的是范源,她估计是一天没出门,穿着居家服,披散着头发,帮忙接过一个盒子。


    范明致和宗叶春闻声出来,笑着说了些客气话,又拿出好几袋子东西,让她带回家:“我本来想明天让源源给你们家送去呢,没想到你先来了。”


    陈宽看他们神色如常,说话也温声细语的,猜是没在吵架了。送给陈宽家的东西也有生鲜,陈宽没多留,和范源一人提着几个袋子准备走。


    还没出门,范明致在后面叫住她:“宽宽今天没什么事吧,一会儿放下东西再过来一下,我们有事想和你们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一如既往,好像那天暴怒的样子只是错觉。


    陈宽答应下来,跟着范源往自己家走。路上,她觉得奇怪,和范源讨论:“叔叔要说什么啊?”


    范源也不知道。


    陈宽干脆不再想,又问她:“你确定要后天走?这么早回学校干什么?”


    陈宽后天走是因为她要回去上班,范源没有实习,还在寒假期间,完全没必要这么早走。


    “嗯,在家也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说话,所以提前回学校写论文。”范源说,“等过一两个月再看看吧,可能那个时候大家都能平静一些吧。”


    然而范源的拖字诀失效了,因为宗叶春对她说:“你不能去燕城工作,再找一个家这边的工作吧。”


    她说这话的语气并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就像是在说“我们今晚吃番茄炒蛋”一样平常。范明致表情也很平静,显然他们二人已经沟通过,并达成共识了。


    陈宽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范源则表现得异常镇定:“不可能。”


    “好,我们还有一个方案。”宗叶春和范明致显然深思熟虑过,她继续说,“你还可以找申城的工作,但是必须每周末回家。”


    他们四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地谈话,莫名其妙的有些正式。


    陈宽也察觉到宗叶春和范明致礼貌下隐藏的强硬态度,这比起之前范明致的大吼大叫更加可怕,让她感到害怕。


    她弱弱地说:“范源已经签了协议,如果违约的话,是要赔钱的……”


    宗叶春很自然地说:“赔就是了,违约金几十万我们也赔得起。”


    陈宽试图讲道理:“她的专业在燕城机会更多,也会有更好的发展。”


    “申城也不差,在家这边也有机会。”范明致说,“我可以去向学校的老师说明情况,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别再回学校了。”


    范源紧紧盯着餐桌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那里坐着她的父母。她一直在尽可能地避开与父母之间的冲突,想要找到一个更温和的处理方法。但现在,父母用同样温和的态度告诉她:这件事无解,你能做的只有接受我们的安排。


    “这不可能。”范源的态度同样坚决,一字一顿地反问,“你们不觉得这太可笑了吗?”


    范明致不为所动:“我不知道我们可不可笑,我们只知道,再不管你,你就真的快废了。”


    范源说:“那好,我也告诉你们,我就是废了,你们再生一个吧。”说完,她起身就走。


    “范源!”宗叶春勃然大怒,“你就是这么跟父母说话的?”


    范源第一次公然挑衅父母,回头笑了笑:“是啊,我就是这么说话的,反正我也没救了,不是吗?”


    客厅的大门被“砰”地关上,不知道范源去了哪。


    陈宽还坐在椅子上,没去追,连动都懒得动。


    客厅里安静下来,宗叶春撑着腰看了一会儿门的方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突然很是伤感,人到中年,突然发现自己一事无成,普通的工作,鸡飞狗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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