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死寂弥漫在整个帅府上空。


    顾骁一身缟素,独自跪坐在棺椁前的蒲团上,背影挺直如松,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


    他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只有偶尔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白色衣角,证明着这是一个活人。


    他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烛泪堆叠,更漏声残。


    期间,周毅等心腹将领曾数次悄然进来,想要劝他休息片刻,吃点东西,却都被他抬手无声地制止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始终未曾离开棺中那人的面容,里面盛满了死寂。


    周毅等人不明真相,也劝不动,心头沉重难言。


    天光微熹时,顾骁终于动了,因为久跪,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走到棺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最终却只是虚虚地拂过苏御冰凉的额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悲恸硬生生咽回腹中。


    这一幕,恰好被奉命前来请示灵柩启程事宜的一名低阶文书看到。


    那文书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恭敬地禀报。


    顾骁猛地收回手,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只是那眼底的红丝和声音里的沙哑,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传令,以王公规格,即刻护送世子灵柩回京。”


    “墨竹、柳一及十名死士全程护卫,不得有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另,调五千新整编的骑兵,押送灵柩同行,沿途若有任何宵小敢惊扰世子英灵,格杀勿论!”


    “押送”二字,他咬得极重,听起来像是为了防止那五千兵马生乱。


    “末将、遵命。”周毅抱拳领命,声音沉重。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不久,朔风城东门再次缓缓开启。


    一支庞大的、气氛肃穆悲怆的队伍缓缓驶出。


    巨大的灵车由八匹骏马牵引,覆盖着代表皇室身份的明黄色帷幔和白色经幡。


    墨竹、柳一等人皆身着素缟,腰佩利刃,面色冰寒地护卫在灵车四周。


    之后,是那五千精锐骑兵。


    他们甲胄俱全,刀枪明亮,队列整齐,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悲愤与凝重。


    顾骁站在城头,一身白衣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变成天地交界处一条模糊的黑线,依旧久久伫立,如同石雕。


    “将军,节哀。”周毅低声劝道。


    顾骁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至极的声音道:“周叔,你们先去忙吧,我稍后就来。”


    “是。”周毅暗暗叹息一声,转身带着其他将领离开。


    “秦川,如何?”待人都离开后,顾骁才出声问道。


    秦川立刻上前一步:“回主子,一切都在计划中。”


    “那文书方才已借口家中有急事,告假半日,此刻、应该正忙加密传书。”


    “很好。”顾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悲痛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盯紧他,确保消息准确送出后直接斩杀。”


    “是!”


    ————


    半个时辰后,朔风城内一处偏僻民宅的阴影里。


    一人双手一扬,将一只信鸽抛向空中,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迅速升高,朝着东南方向,京城所在的位置奋力飞去。


    眼线看着信鸽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那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得意洋洋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悄悄溜回住处,等待下一步指示的刹那——


    一道冰冷的、几乎融入阴影的刀光,如同死神的叹息,悄无声息地从他颈后掠过。


    那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大,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只觉得喉间一凉,所有的生机和思绪便瞬间断绝。


    鲜血如同细小的喷泉,从他颈间喷射而出。


    一道黑影在他身后缓缓显现,面无表情地接住他软倒的尸体,避免发出过大声响。


    秦川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迅速扩大的血泊,以及那只早已消失在蓝天下的信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熟练地搜查了尸体,找出一些作为暗探的证据,随即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尸体拖入更深的阴影处。


    ——半月后,急报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多种渠道,几乎同时抵达了京城。


    首先是官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详细呈报了世子苏御“为救主将,不幸遭狄人死士暗算,壮烈殉国”的经过。


    以及顾骁“悲愤交集,欲亲率大军与狄人决一死战”的请罪兼请战奏疏。


    紧接着,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也将类似的消息,添油加醋地传回。


    第116章 攻城


    京城,镇国公府。


    当那份正式军报被送入府中时,整个国公府瞬间被巨大的悲恸笼罩。


    “御儿——!”一声凄厉至极、闻者心碎的悲号从内堂爆发出来。


    据说,威震天下、铁骨铮铮的镇国公苏烈,在看到军报的瞬间,当场仰面便倒,从此“一病不起”。


    昏迷中仍不断呓语着苏御的乳名,府中太医进出不断,药石罔效,整个国公府愁云惨淡,白幡迅速挂起。


    与此同时,武侯府也是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有消息灵通的人透露,老侯爷顾擎苍在得知噩耗后,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进。


    再次出现时,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鬓角尽白,眼神空洞。


    只是对着前来探视的皇帝特使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臣教子无方,痛失世交贤侄,无颜见陛下,无颜见苏兄......”


    便再次闭门谢客,仿佛心死如灰。


    朝堂之上,皇帝手持军报,脸色铁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心疾首,对苏御的“忠勇”褒奖有加,追封谥号。


    对顾骁的“请战”则严词驳斥,责令其坚守待援,不得妄动。


    而站在百官前列的宰相崔琰,虽然面上同样带着沉痛惋惜的表情,甚至还出列说了几句“天妒英才,国之损失”的场面话。


    但那微微低垂的眼睑下,一闪而过的狂喜与如释重负,却几乎难以完全掩饰。


    他手中的情报,与各方消息相互印证,彻底打消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北狄王帐。


    北狄主将接到崔琰的密报,仔细阅看,“朔风城军心涣散,有机可乘,速攻!”


    包括朔风城的布防虚实、兵力调配皆详尽告知,极力怂恿北狄尽起大军,一举拿下这座边关雄城。


    又结合前方探马回报的“朔风城近日守军稀疏,旗帜不整,城门守备松懈,甚至隐约听到城内有悲泣争吵之声”等信息,顿时大喜过望。


    “长生天保佑!看来那小将当真死了。”大汗兴奋地挥舞着密信。


    “传令下去,集结所有勇士,明日拂晓,全力攻城,本王要亲自踏平朔风城,用顾骁的人头祭旗!”


    “王爷英明!”帐内一众狄人将领亦是群情激奋,嗷嗷叫嚣着要杀进城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翌日,拂晓。


    黑暗尚未完全褪去,天地间一片肃杀。


    呜——呜——呜——


    低沉而巨大的牛角号声如同<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巨兽的咆哮,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倾巢而出。


    骑兵、步兵、弓箭手、攻城队......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朔风城汹涌扑来。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这一次,北狄显然毫无保留,志在必得。


    城头上,留守的“守军”似乎被这恐怖的声势吓破了胆,慌乱地奔跑着,旗帜歪斜,甚至有人失手将箭囊打翻,箭矢滚落一地,显得混乱不堪。


    “放箭!快放箭!”一个听起来惊慌失措的校尉声音尖利地喊着。


    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箭矢从城头射下,对潮水般涌来的狄人大军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反而更添其骄狂之气。


    “哈哈哈——!南蛮子果然不行了,儿郎们,冲啊!第一个杀上城头的,赏千金,美女十名!”


    狄人先锋大将挥舞着弯刀,狂笑着催促大军加速冲锋。


    云梯飞快地架上了城墙,这一次,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疯狂的狄人士兵如同蚂蚁般攀附而上。


    很快,东门方向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和欢呼声——


    城门被攻破了!


    “杀进去!”北狄大汗在金帐车上看到这一幕,兴奋得满脸红光,挥手下令全军压上。


    如狼似虎的狄人士兵嘶吼着,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从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狄人士兵,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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