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这是何事这般开心?”太子远远的就听到了皇帝爽朗的笑声,加快了脚步赶来。
太子快步上前,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在皇帝和苏御之间流转。
他敏锐地察觉到,父皇看向苏御的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慈爱,竟多了一种不曾见过的激赏。
皇帝敛了笑声,眉宇间的愉悦尚未完全散去,他指了指苏御,对着太子道:“承睿来得正好,朕方才与御儿谈论北狄之事,这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贴切的词,“真叫朕刮目相看。”
语气里那份由衷的赞叹,让太子心头微震。
苏御对太子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惫懒的笑容。
“哦?”太子看向苏御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兴味:“御弟说什么了?竟能引得父皇这般开怀?”
“御儿,朕对你所说的游戏,很是好奇。”听见太子这么问,皇帝也跟着开口:“正好承睿也来了,你展开说说。”
“是。”
————
寅时刚过,天边只透着一线蟹壳青,沉重的朱漆宫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洞开。
身着各色禽兽补服的朝臣们鱼贯而入,步履匆匆,靴底踏过被无数人踩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发出沉闷压抑的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声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弦丝在死寂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嘶鸣。
金銮殿内,蟠龙金柱巍然矗立,支撑着藻井深处幽暗的穹顶。
御座之上,萧启明端坐着,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余下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那份刻意维持的帝王威仪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如同殿外不肯散尽的沉沉夜色,压在他的眉宇之间。
一夜未眠的痕迹刻在眼下的青影里,连带着龙袍上刺绣的金龙都仿佛少了几分往日的张牙舞爪。
大殿之下,群臣垂首屏息,无人敢轻易出声。
连日来,北狄使臣呼衍铎暴毙驿馆一案,如同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铁砣,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查?线索渺茫如雾中看花。
不查?北狄那头饿狼早已龇出獠牙。
边境摩擦日益升级,战云密布,血腥的气息都似乎已顺着北风飘进了这九重宫阙。
萧启明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肃立的臣子,最终落在那身着玄色亲王蟒袍、立于百官之首的太子身上。
太子微微抬首,迎上父皇的目光,那双肖似其父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虑。
萧启明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深处掠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众卿,”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声音里裹挟着风沙磨砺过的沙哑,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呼衍铎一案,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连同皇城司,连日追查,殚精竭虑......”
他刻意停顿,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几个负责此案的主官。
被点到的几位大臣,头颅垂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然,天不遂人愿,” 萧启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冰封的沉重,“线索断绝,证据湮灭,呼衍铎之死,北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殿外穿廊而过的风声都似乎被扼住了喉咙。
群臣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皇帝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重锤敲打在冰面上:“北狄王庭必以此为由,兴兵犯境。”
“我北疆烽燧,危若累卵!”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积攒最后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金砖之上:“为防患于未然,固我边陲,朕意已决。”
“即刻遣派得力之人,以‘北疆巡防特使’之名,火速前往朔风城,整饬防务,以御强敌。”
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武将班列前列的两位重臣——
镇国公苏烈,靖安侯顾擎苍。
这“得力之人”,除了这两位国之柱石,还能有谁?
然而,皇帝却并没有继续,而是话锋一转:“不知各位爱卿,可有合适人选?”
此话一出,下方苏烈与顾擎苍便准备出列,却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
文官队列中,赵谦抢先一步迈出,躬身道:“陛下圣明!北疆之事确乃当务之急。”
“臣以为,镇国公与靖安侯皆乃国之栋梁,沙场宿将,若能亲赴北疆,必能震慑狄虏,稳固边陲,然......”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然则,国公与侯爷乃朝廷柱石,京畿安危亦系于二位一身。”
“如今京城之内,呼衍铎余波未平,暗流汹涌,若二位同时离京,恐...恐生内变啊陛下,还请陛下三思!”
这话看似为国考虑,实则堵死了苏烈和顾擎苍亲自前往的可能,将京畿安危这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紧接着,又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出列附和:“赵侍郎所言极是,陛下,北疆虽重,然昭京乃国本所在,不容有失。”
“镇国公与靖安侯确不宜轻动,臣倒有一人选......”
第86章 太子,你以为如何?
他目光转向武官队列末尾,朗声道:“赤羽卫指挥使顾骁,年少有为,骁勇善战,更曾随靖安侯驻守北疆,对边务狄情颇为熟悉。”
“且此番侦破萨仁公主一案,足见其智勇双全,心思缜密,臣以为,顾将军乃巡防北疆之不二人选。”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顾指挥使确是合适人选,请陛下三思!”
好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皇帝打眼瞧去,几乎皆为崔琰一派的官员,眸光微黯。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显得犹豫不决,目光复杂地看向顾骁,又似有些忌惮地扫了一眼脸色已然沉下来的苏烈和顾擎苍。
这副神态,落在某些人眼中,便是帝王对功高震主的将门心生忌惮,却又不得不依仗的典型表现。
一直垂眸静立,仿佛老僧入定的宰相崔琰,此刻终于动了。
他缓缓出列,步伐沉稳,来到御阶之下,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温和而充满了一种为国为民的忧切:
“陛下,老臣以为,赵侍郎与诸位同僚所言,确有道理。”
“昭京重地,离不开苏公与顾侯坐镇,然北疆烽火,亦不可不防。”
“顾骁将军年轻有为,确是良选,只是......”他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惋惜与担忧。
“顾将军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独自肩负如此重任,恐难以服众,亦恐有负圣恩啊。”
他这话,看似替顾骁考虑,实则以退为进,果然,立刻又有官员接口。
“崔相所言甚是,顾将军虽勇,然独木难支,还需一位身份足够、心思机敏之人辅佐方可。”
“臣以为,镇国公世子苏御,近日屡立奇功,更在萨仁案中展现出过人之智,与顾将军配合默契,若他二人同往,必能相辅相成,定鼎北疆!”
“苏御?”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建议,眉头皱得更紧,甚至带着点愠怒。
“他一个纨绔子弟,虽有些小聪明,岂可担此军国重任?胡闹!”
这时,崔琰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种冒死进谏的悲壮:“陛下!老臣深知苏世子往日......”
“行事跳脱,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萨仁一案,苏世子之表现,朝野有目共睹,其机变、智谋,远超常人。”
“此正值国家用人之际,岂可因往日偏见而弃明珠于尘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陛下!苏世子乃镇国公嫡子,身份尊贵。”
“他若前往,足以代表朝廷重视之决心,安抚边军民心。”
“其智,可补顾将军之刚;其勇,可激将士之气!”
“此乃眼下最合适、亦最能彰显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才之魄力的安排啊。”
“老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允准顾骁将军与苏御世子,共赴北疆,巡边御敌!”
说罢,他竟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允准!”
霎时间,崔琰一派的官员呼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声音整齐,带着一股逼人的态势。
金銮殿内,形势瞬间明朗。
崔琰及其党羽,一唱一和,层层递进,不仅要派走顾骁,还要把苏御这个纨绔也一并塞过去。
理由冠冕堂皇,姿态做足,仿佛全然是为了国家考虑,将皇帝逼到了墙角。
“你们——!”苏烈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出一步,虎目圆睁,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崔相!你这是什么意思?北疆何等凶险之地?狄人铁骑凶残如虎,岂是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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