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咽下去,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覆上了他的额头,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两侧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力道恰到好处,驱散着那针扎似的胀痛。


    苏御转眸,呆呆的看向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头还疼不疼?爹给你揉揉。”


    这位看上去就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煞神,此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和紧张。


    苏御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一通操作如同狂风暴雨般,劈头盖脸就砸在他这个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身上。


    前世,他孑然一身。


    名字是编号,温暖是奢侈品,每一次任务都是与死神擦肩的独舞。


    他习惯了黑暗、孤独和血液的冰冷。


    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偏偏,三十年里,从未有人用这样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关切目光看着他。


    更不曾有人,会因为他喝下一碗苦药而欣喜若狂,因为他皱一下眉头而紧张万分。


    一种陌生又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暖流,混杂着原主记忆不顾他死活的在胸腔泛滥,弥漫。


    所以这是......


    爹娘?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意识里炸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恍惚。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含糊着低低地哼了一声:“嗯。”


    这细微的回应,却让苏烈和柳思卿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们。


    “好了好了,御儿知道难受了,这就是大好了。”


    柳思卿破涕为笑,一边用丝帕擦着眼泪,一边又忍不住去摸苏御的脸颊,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苏烈紧绷的下颌线也终于放松,嘴角咧开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揉按苏御太阳穴的手指更加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了就好,爹就知道,我苏烈的儿子,命硬得很,这点小酒小风,算个屁!”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仿佛儿子只是出去吹了吹风,而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苏御默默听着,任由那温暖粗糙的手指在自己额角动作。


    小风波?


    记忆里,原主可是在花楼喝得烂醉如泥,一头栽进初春冰冷的荷花池里,还有记忆中那些荒唐又离谱的事情......


    似乎,在这位大将军眼里,只要不要命,都算小风波?


    苏御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该死的老天,原主这日子与前世的自己比起来,不就是典型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吗?


    还有这位便宜老爹的滤镜,怕是比城墙还厚。


    苏御心里默默吐槽,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有爹有娘了?


    这感觉......


    好像还不赖?


    在国公夫妇无微不至、近乎强迫的关爱下,苏御又在铺金叠玉的拔步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柳思卿恨不得把药当水给他灌,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他床边,连他翻个身都要紧张地问一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烈则每日雷打不动地下朝后就冲进他房里。


    先是仔仔细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他气色确实在好转,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些朝堂上的趣事,或者他年轻时在边关的丰功伟绩,试图逗儿子开心。


    国公爷讲故事的技巧实在不敢恭维,干巴巴的,还带着一股子军营里特有的粗豪气,但那份笨拙的、努力想要亲近的心意,却沉甸甸的。


    苏御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


    两世为人,从现代到古代,他需要时间来迅速适应这新的身份和环境。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两位对原身那种近乎失智的溺爱,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也让他对这种溺爱并不排斥,甚至......


    隐隐有些贪恋。


    至于花楼中的那个插曲,不管是墨竹,亦或是柳思卿,苏烈,甚至于是下人们,都三缄其口。


    对苏御保持着高等的默契——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天清晨,当窗外的鸟鸣格外清脆时,苏御感觉自己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有些大病初愈的虚软乏力,倒也没什么大碍。


    “爹,娘,我想起来走走。”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清亮。


    柳思卿立刻紧张起来:“这才刚好一点,外头有风。”


    苏烈倒是爽快些,大手一挥:“躺久了是闷得慌,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也好,不过......”


    “只能在屋里,不能出去吹风,墨竹,扶少爷起来。”


    “是。”一直像个影子般侍立在角落里的年轻侍卫立刻应声上前。


    他约莫十八九岁,身形挺拔利落,一张脸却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动作麻利又不失恭敬地扶起苏御。


    苏御借着墨竹的力道起身,脚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他拒绝了墨竹更进一步的搀扶,因为,根据原身记忆来看,若是没猜错的话,墨竹回来后定然是要受罚的。


    每次原身在外闯祸,墨竹都少不了一顿罚。


    虽说他面前的两位并不会当真对他下重手,但伤肯定是会有一点的。


    见苏御真的没什么问题了,苏烈俯身到柳思卿耳畔:“夫人,御儿现在也没什么大事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柳思卿转眸看向苏御,有些犹豫。


    苏御察觉到视线,立刻转身:“我真的没事了,你们去休息吧,有墨竹在呢。”


    “那好吧。”柳思卿这些日子确实没好好休息过,特别是苏御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几乎没合过眼,此刻也的的确确感觉疲乏的很。


    “墨竹,好好照顾少爷,不可再粗心大意。”


    “是。”


    待两人离开之后,苏御踱步到靠窗的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目光被案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吸引住了。


    一个镶金嵌玉的华丽册子,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画着不堪入目图案的线装书,还有几张皱巴巴、带着浓郁酒气和脂粉气的纸片。


    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


    得意、嚣张、还有一丝挥霍无度的空虚。


    苏御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那本最华丽的册子。


    翻开,里面并非什么圣贤文章,而是原主的私人流水账兼心情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看着便透着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虚浮劲儿,内容更是精彩纷呈:


    三月初八,晴。


    醉仙楼,新来的小桃红果然够劲,打赏金叶子二十片,欠账?呵,小爷我爹是镇国公,记账!


    三月十五,阴。


    聚宝斋那个老东西,竟敢说小爷看上的琉璃花瓶非卖品?不识抬举,砸了,爽!赔钱?找我爹去!


    三月廿二,小雨。


    手气真他娘的背,又输一千五百两,记账!回头让墨竹去府里支银子,爹问起来就说买古董了。


    四月初九,晴。


    春风得意楼,新花魁赛天仙,今晚定要抱得美人归,带足银票......


    越往下翻,苏御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哪里是什么日记,分明是一本昭京顶级纨绔的作死实录。


    吃喝嫖赌,欺行霸市,调戏良家(未遂),砸店赖账......


    劣迹斑斑,罄竹难书。


    怪不得“苏御”这个名字在昭京百姓嘴里,跟“人渣”基本是划等号的。


    若不是上头挂着苏烈的大名,估计早就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他放下册子,又拿起那几张散发着异味的纸片。


    欠条?


    最大的一张,赫然写着“欠鸿运赌坊纹银一千五百两整,立据人苏御”。


    落款日期就在他落水的前几天,还有几张是酒楼、绸缎庄的账单,数额也不小。


    最后,苏御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封面香艳的线装书上。


    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图文并茂,内容不堪入目,全是些下三滥的春宫秘戏图。


    原主的品味之低俗,可见一斑。


    苏御面无表情地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开局......


    真是烂得惊天地泣鬼神。


    前世,他行走在黑暗边缘,双手染血,所求不过是生存和任务完成后的短暂喘息。


    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也习惯了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


    像原主这样仗着家世胡作非为、醉生梦死的废物,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浪费空气和资源的渣滓。


    可现在,他成了这个渣滓。


    他请问呢?


    国公夫妇那毫无保留的溺爱眼神在脑海中闪过,还有这间奢华到极致的屋子,外面那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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