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站起来,把准考证和文具塞进笔袋,走出考场。
楼下已经站满了人。有抱在一起哭的,有对着天空大喊的,有掏出手机疯狂拍照的。连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结束了。
高三,月考,晚自习,还有那些偷偷和某人谈恋爱的日子,都结束了。
“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连棉回头,看见谢云深穿过人群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校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阳光照在他身上,好看得有点过分。
“在等你。”连棉说。
谢云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连棉耸耸肩,“你呢?”
“还行。”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这种对话他们进行过无数次。每次考完试都是“还行吧”“我也是”,从来不细问,也不多聊。好像有什么默契似的,不问,就不会有压力;不说,就不用担心让对方失望。
但其实连棉特别想问,想问他想报哪里,想去哪个城市,想学什么专业,想问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在天台听那些听不懂的古典乐。
可他不敢问。
因为答案可能会让他失落,也可能让谢云深为难。
“走吧,”谢云深说,“聚餐快开始了。”
连棉点点头,跟着他往校门口走。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班级聚餐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包了二楼整个大厅。
连棉和谢云深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三十多个人挤在三张大圆桌旁,有人已经开喝了,当然喝的是饮料,毕竟刚满十八岁,还没人敢在这种场合真喝酒。
“连棉!这儿这儿!”周明轩在靠窗那桌拼命挥手。
两人走过去坐下,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中间还放着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毕业快乐”。
“你俩怎么一块儿来的?”周明轩挤眉弄眼,“又一起回家?”
连棉面不改色:“住一栋楼,不顺路也得顺路。”
“得了吧,”周明轩嘁了一声,“你们俩这一年几乎形影不离,我看啊……”
“看什么?”谢云深抬眼看他。
周明轩被那眼神一扫,立刻怂了:“看……看你们感情真好,亲兄弟一样。”
连棉差点被水呛到。
谢云深倒是面不改色,拿起筷子给连棉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考试辛苦了。”
连棉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耳根有点热。
聚餐进行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站起来敬全桌,有人拉着同桌合照,有人已经开始约暑假去哪儿玩。班长拿着话筒站在前面,声嘶力竭地吼着让大家安静,说要放个视频。
灯灭了,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高中三年拍的点点滴滴。
军训时晒得黢黑的脸,运动会上跑接力时狰狞的表情,晚自习偷吃零食被班主任抓包的瞬间,元旦晚会排练时的<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花絮……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出来,都能引发一阵尖叫和爆笑。
连棉看着屏幕,嘴角一直弯着。
放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出现一张照片,是某个课间,他趴在桌上睡觉,谢云深坐在旁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画面定格了三秒。
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猛烈的起哄声。
“哇哦——!!!”
“这是什么神仙画面!”
“周明轩你拍的?!你小子藏了多久!”
连棉的脸腾地红了,他偏头去看谢云深,那人正端着杯子喝水,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连棉看见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这张照片,”周明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本来想删的,但实在舍不得,你俩那个画面,真的太……”
“闭嘴。”连棉小声说,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火气。
屏幕上的画面继续往下走,但连棉已经看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照片,还有照片里谢云深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实在温柔,让他恨不得立马抱上去亲上两口。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他们去哪个城市、学什么专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都不会忘记这个眼神。
更不会忘记这个在18岁时带给自己无限悸动的少年。
……
聚餐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家站在餐厅门口告别,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约着明天继续出来玩,有人站在路灯下给家长打电话说来接。闹腾了半个小时,人群才慢慢散去。
连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地离开。谢云深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吧?”最后连棉开口。
“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拐进熟悉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团一团的光晕。夏天的晚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烧烤摊的香气和隐隐约约的蝉鸣。
走了一会儿,连棉忽然发现,他们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很多。
好像谁都不想这么快到家。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谢云深忽然停下脚步。
“连棉。”
连棉也停下来,转身看他。
谢云深站在路灯下,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垂着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才抬起来。
“你志愿要填哪里?”
连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从来没聊过,从初雪那天到现在,他们聊过物理题、聊过英语作文、聊过天台的月光奏鸣曲、聊过以后想去的城市,但从来没有聊过彼此要报哪里。
好像有什么默契似的,谁都不问。
尽管彼此都是情窦初开,但他们又保持着理性,谁都不希望对方会因为这段感情而影响未来方向的选择。
高考志愿关乎着理想,关乎着人生的重大节点。
所以高考前他们不会去触碰这个问题,因为问了,就可能要面对一个现实,他们也许要去不同的地方。
连棉站在原地,看着谢云深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路灯的光在里面晃着,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北大,”他说,“生物医学。”
谢云深看着他,没说话。
连棉心里忽然有点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是因为怕他说“太远了”,还是怕他说“我也是”但其实是骗人的。
“你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清华,”谢云深说,“物理。”
连棉陷入短暂的沉默,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以后不能一起上课了,他再也不能在一扭头就看到对方了,这跟异地恋有什么区别?
虽然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们才18岁,往后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两个人不可能时刻黏在一块。
可现在……他居然已经在想异地恋的事了。
但他控制不住。
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直漫到胸口。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忽然觉得那点距离被拉得好长。
“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隔得不远。”
谢云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连棉抬起头。
谢云深站在路灯下,嘴角微微弯着,眼里是比夏夜星辰更璀璨的星光。
“骑车二十分钟。”他说,“我查过了。”
连棉愣愣地看着他。
“你……”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查过?!你知道我想报北大?”
“嗯。”
“什么时候猜到的?又是什么时候查的?!”
谢云深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
那笑容很轻,但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连棉忽然想起初雪那天晚上,在天台上,谢云深也是这样笑的。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以后是他的了。
“所以,”谢云深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完了,不能当同桌了,也不能随时随地待在一起了?”
连棉耳根一热:“我没……”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谢云深低下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连棉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云深已经退开了半步,正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男朋友。”谢云深说。
连棉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