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当了一个星期的同桌。
连棉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睡不着了，他认命地掀开了被子，换掉睡衣，准备起床。
洗漱完走出卧室，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红糖混合着糯米，还有油炸的香气。
他走进厨房，看见李英秀正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金黄色的糍粑整齐排列着，边缘微微鼓起，正在滋滋作响。
“妈？”他凑过去，“你今天怎么有空做饭？”
李英秀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稳稳翻动：“终于把这周的工作忙完了，毕竟高三嘛，学校事情多。”
“你爸回不来，我可得回来，要不然我儿子都快把我忘了。”
连棉的爸爸连贺江也是老师，教高三物理，同时还是班主任，这周带学生去参加竞赛培训，昨天就出发了，都没来得及回趟家。
李英秀把煎好的糍粑夹出来，装进盘子里，撒上一层黄豆粉，最后淋上红糖浆。金黄色的糍粑被深褐色的糖浆裹住，香气扑鼻。
“对了，”她说，“你那个新同桌，是不是就住咱们楼上？”
连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英秀看他一眼：“你每天和他一起上学放学，我在窗户里能看见。前天晚上还看见你俩一起进楼道。”
连棉没说话，突然就有点心虚，有点像早恋被父母撞破了。很快，他就被自己这个想法给惊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李英秀已经把糍粑装好了，递给了他。
“搬来一个星期了，我跟你爸一直忙，也没上去打招呼。”她说，“今天正好做了糍粑，你给送点上去。”
连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保鲜盒，“知道了。”
李英秀已经开始收拾灶台了：“快去快回，回来吃早饭。”
连棉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认命地去换了鞋。
出门前还掏出了手机，点开相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确保个人形象良好。
嗯，很不错，依旧条盘靓顺。
楼道里很安静。
连棉家住在三楼，往上走一层就是四楼。他平时上下学都是和谢云深一起，所以两人每天都会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碰头或者分别。
这条楼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今天往上走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一点。
明明已经当了一个星期的同桌。明明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课间也经常凑在一起。明明昨天晚上还在微信上聊了半小时，谢云深给他讲了一道物理竞赛题，他给谢云深分享了食堂哪道菜最好吃。
但此刻爬着楼梯，他就是有点紧张。
这栋楼的每一层楼梯都有一个转角，转角的窗户能看到楼下的小区花园。平时路过的时候，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今天他没停，直接往上走。
四楼到了。
楼道比五楼窄一点，光线也暗一点，头顶的声控灯没亮，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光。
402就在左手边，他还是第一次来。
门看起来很新，应该是谢云深一家搬来后新换的。门边没有贴对联，也没有任何装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个来回，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了，连棉准备好的那句“这是我妈让我送的红糖糍粑”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谢云深就站在门后，却和平时在学校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头发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还在往下滴水。应该是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整个人像是刚从雾气里走出来。
连棉愣在原地，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的那个念头：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现在这个念头又回来了。
谢云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恢复成平时那种淡淡的模样。
“连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你怎么上来了？”
连棉回过神，举起手里的保鲜盒。
“我妈让送的。”他说，“红糖糍粑。她说你们搬来一个星期了，还没打过招呼。”
谢云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鲜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也替我谢谢阿姨。”
连棉点了点头，随口说了句不用客气，
“那我先走了。”说完话，他就打算转身离开。
“等一下。”谢云深突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连棉停住，回过身来，以为对方还有话要说。
没想到谢云深侧身让开了，“进来坐吧，我去换个衣服。”
连棉犹豫了一两秒，由于实在好奇这人的家里是什么样的，所以还是选择了走进去。
这完全和他刚才上来时的想法背道而驰了，他原本打算送完东西就走的，要怪就怪……美色误人吧。
谢云深家的格局和楼下的连棉家一模一样，但装修更简单。客厅里没有太多家具，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和草稿纸，连棉瞥了一眼，是物理竞赛的题，比他课本上的那些复杂多了。
“你先坐。”谢云深说，然后走进卧室。
连棉就在沙发上坐下了。
茶几上那沓草稿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公式推导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旁边还有简短的注释，和谢云深平时给他讲题时的风格一模一样。
卧室门开了。
谢云深走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刚才干了一点，但还有些潮湿，几缕发丝不太服帖地翘着。
他走到茶几边，在连棉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谢云深看了眼茶几上的保鲜盒。
“阿姨做的？”他问。
连棉点头。
“尝尝？”他说，“还热着。”
谢云深打开了盖子，糍粑确实还温着，金黄色的外皮上撒着黄豆粉，红糖浆在盒子底部凝成一层薄薄的糖液。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连棉凑过去看着他，“怎么样？”
谢云深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然后又拿起了一块。
连棉很高兴，虽然不是他做的，但是与有荣焉。
“你喜欢吃甜的？”
谢云深想了想，“还行吧，我不挑。”
连棉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忽然想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这人也是这样，话不多，问什么都“还行”，但行动比语言诚实得多。
“你一个人在家？”连棉这才注意到，家里非常安静，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谢云深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才回答：“嗯，我爸妈都出差了，要下周才能回来。”
连棉有点震惊，他的父母居然让一个高三生自己在家，“那你这几天怎么吃饭？”
谢云深指了指厨房。
连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厨房台面上放着几盒泡面，旁边还有一袋吐司面包，袋口用夹子夹着。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说话时也没过脑子，直接说了句：“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谢云深挑了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连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反正就下一层楼的事，”他补充，“多一双筷子，我妈做饭好吃。”
谢云深还是没说话，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连棉脸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想不清楚，这事不像解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于是干脆不想了，他选择顺从自己心里的第一想法：我想去。
“好。”他说。
连棉瞪大了眼睛，十分高兴，“真的？”
谢云深看他这副模样，也没忍住笑意。
“真的，你家几点开饭？”
……
晚上六点，门铃响了，连棉跑过去开门。
谢云深站在门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看起来比上午那会儿整齐了很多。
“这是？”连棉看着那个纸袋。
谢云深把纸袋递给他，“我妈让送的。”抬手指了指袋子，“这是苏式糕点，她寄回来的，刚送到。”
连棉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纸袋里装着好几盒点心，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你这也太客气了。”他说。
谢云深摇头，“阿姨也给我送了糍粑，应该的。”
连棉还想说什么，李英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棉棉，谁来了？”
连棉回头：“我同桌，楼上402的！”
李英秀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谢云深，眼睛亮了。
“哟，是云深啊。”她说，“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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