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眠没回头,含混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谢云深在看自己,隔着整个房间,那道视线像薄薄的暖贴,安静地落在他后背上。


    但他没说什么,三公里而已。


    九点整,酒店大堂


    五组嘉宾在大堂集合时,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卑尔根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后面水洗过似的浅蓝。街对面的老建筑是典型的布吕根风格,尖顶红墙,一排排整齐地码在港口边。


    陆骁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皮夹克拉链没拉好,明窈顺手替他整理。


    曾浩然和苏晴在行李寄存处,苏晴正低头调整登山鞋的鞋带,曾浩然蹲在旁边帮忙,手法有点笨拙,系出来的蝴蝶结一大一小,苏晴也没嫌弃。


    陈宇在摆弄着镜头,秦风替他把变焦头装好,递过去时顺口说了句什么,陈宇点头,焦距对准窗外飞过的海鸥。


    韩澈和杨清月到得最晚。韩澈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软壳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深蓝毛衣,杨清月挽着他手臂,两人慢悠悠穿过大堂,像来度假的。


    谢云深站在落地窗边。


    连眠从电梯间出来时,他正对着窗外那排布吕根老建筑发呆,侧脸轮廓被晨光削得格外清晰,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像用细笔勾过。


    连眠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看什么呢?”


    谢云深收回视线:“在想一百年前住在里面的人,推开窗看到什么。”


    连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他说,“鱼市,还有从英国来的商船,从荷兰来的画家。”


    谢云深侧过脸看他。


    连眠没察觉,继续说:“那时候布吕根全是德国商人,他们叫它德国码头,二战时德军占领了挪威,总部就设在这排楼里。”


    他顿了顿,“如果尤雪尘活到战后,也许会和沈晏清一起来这里看看。”


    谢云深没接话。


    晨光从云层裂隙斜斜切进来,落在连眠睫毛尖上,像一小簇碎钻。


    远处,pd举着喇叭喊集合。


    谢云深收回视线,“走了。”


    连眠应了一声,转身时膝盖轻轻磕在谢云深的小腿上。


    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云深低头看他,连眠已经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


    pd宣布了今天的徒步任务,起点在卑尔根郊外的峡湾入口。


    从酒店出发,大巴开了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致从城市街道变成隧道,再从隧道钻出来时,整车的低呼压不住,峡湾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


    水面是灰蓝色的,像打翻的墨水瓶里兑了牛奶。两岸的山坡铺满苔藓和矮桦,零星几座红顶木屋嵌在绿绒毯里,小得像儿童画里的积木。


    小径是碎石和木栈道交替铺成的,昨天这里下了场雨,雨水让某些路段还留着潮湿的水痕,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灌了薄荷水。


    pd分发徒步手杖和便携水壶。


    陆骁接过手杖在手里掂了掂:“三公里?就这?我演唱会蹦仨小时都不带喘的。”


    明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手腕的护具往下拉了拉。


    曾浩然和苏晴走在队伍末尾,苏晴穿了件豆绿色冲锋衣,曾浩然试图替她背包,被拒绝后改为替她拎水壶,这次苏晴没再拦着。


    陈宇把运动相机固定在胸前,秦风在旁边替他调整角度,两人低声交流着什么,不时对着远处的山峰指一下。


    韩澈和杨清月走在队伍中段。韩澈今天状态不错,偶尔会停下指给杨清月看远处的瀑布,她凑近去看,发梢擦过他的肩。


    谢云深走在连眠右侧偏后的位置。


    从出发到现在,他始终保持着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连眠每一步的落点,又能挡住从峡湾方向吹来的横风。


    连眠起初没发现,直到第三次侧身和他说话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影子一直被另一道影子覆盖着。


    他没戳破。


    徒步的前八百米很轻松,路面平坦,木栈道铺得规整,踩上去只有低沉的笃笃声。pd在前面带路,偶尔讲解这片峡湾的地质成因——冰河时期切割出的U形谷,一万年才长出了现在这层薄薄的苔藓。


    连眠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几句。


    谢云深依旧走在他的侧后方,能看清连眠因为专注而微微偏头的角度,能看清峡湾的风把他碎发吹乱又被他自己抬手拢回去的动作。


    也能看清他的步频。


    从一千二百米开始,连眠的右脚落地时间比左脚多了一点。


    谢云深见过太多次了。


    拍《浮生恨》时,没过多久,横店就下起了雪,连眠每天收工回酒店后都会揉膝盖。一开始谢云深并不知情,直到片场爆破时的那点意外,让连眠和他分享了一个秘密。


    自那天之后,他没法再和连眠分房睡,也是那段时间,谢云深才发现了这个事,但他从没拆穿,只是第二天让小雨给保温杯里泡了玉米须茶,能起到消肿的作用。


    此刻他看了眼手表。


    连眠的配速从五分四十秒降到了六分十五秒。


    连眠还在和pd讨论挪威森林覆盖率的问题,语气轻松,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谢云深收回视线,又走了五十米。


    连眠的步频再次变化。


    「直播间的观众有没有发现谢影帝在看表」


    「不止一次了,他看表四次了」


    「眠眠话好多啊今天,平时不是挺安静的吗?」


    「好像有点刻意在……分散注意力?」


    「他刚才踩那块石头的时候,右脚落地慢了半拍」


    「你们都是列文虎克吗」


    弹幕飘过的时候,谢云深终于停下了脚步。


    “累了。”


    谢云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径上足够清晰。


    走在前面的陆骁回头,表情诧异:“这才一千三,谢老师你这体能……”


    “昨晚没睡好。”谢云深语气平淡,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开始解自己那双明显系得很紧的登山鞋鞋带。


    陆骁张了张嘴,被明窈轻轻拉了一下。


    明窈没说话,只是看了眼谢云深,又看了眼站在他身边的连眠,嘴角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那我们往前慢慢走,”明窈说,“你们歇好了跟上来。”


    其他四组嘉宾继续往前走着。


    曾浩然路过时还朝连眠挤了挤眼,小声说:“连哥,谢老师这体能不行啊。”被苏晴拽着胳膊拖走了。


    pd犹豫了一下,留下一个跟拍摄像,也招呼大部队继续前进。


    小径安静下来。


    峡湾的风从水面掠过来,带着淡淡的咸涩气息。远处有海鸟低低飞过,翅膀尖几乎贴着灰蓝的水面。


    连眠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人。


    谢云深正在解他的鞋带。


    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把原本系得规规整整的户外鞋带拆开,重新穿进最上面的鞋带孔,再一圈圈绕回去,打一个稳当的双结。


    连眠垂眼看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谢云深的发旋,偏左的位置有一小撮头发不服帖地翘着,应该是昨晚睡姿不好给压出来的。


    弹幕已经疯了。


    「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


    「系鞋带啊这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都不敢眨)」


    「谁家系鞋带要这么久」


    「他刚才不是说自己累了吗?」


    「累了为什么要蹲在别人脚边?」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的手在眠眠膝盖上停了一会儿」


    镜头里,谢云深的手掌贴着连眠的右膝外侧。


    隔着薄薄一层速干裤面料,他掌心温热,像一块人形暖贴。


    贴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继续系鞋带。


    蝴蝶结成型,对称,结实,漂亮得像量过尺寸。


    “好了。”谢云深起身。


    连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又抬头看他。


    谢云深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连眠站起身跟了上去。


    步频恢复正常。


    直播间里,一个显微镜观众把刚才那段视频截成动图,一帧一帧放慢。


    第八秒,谢云深左手从袖口抽出一样东西,掌心大小,银色包装。


    第十一秒,隐蔽地撕包装。


    第二十秒,借着手掌的遮挡,将东西隔着裤子面料贴在了连眠右膝内侧。


    第三十秒,用手掌按了三下。


    第三十五秒,收手。


    动图发出三分钟,#谢云深系鞋带#登上热搜。


    「他随身带热敷贴?他为什么随身带热敷贴?」


    「因为眠眠膝盖有旧伤,之前拍长风渡的时候受的伤,他一直没给谢影帝说,还是谢影帝自己发现的,有次直播,粉丝们问谢影帝生不生气,谢影帝说生什么气,只觉得心疼。」


    「他怎么知道眠眠今天膝盖不舒服?眠眠一句话都没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