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眠用尽可能隐晦的语句讲述着自己的前世今生。


    风从树林里穿过,带来草木的香气,周围静极了。


    “梦醒后,他遇见了一个人。”连眠顿了顿,眼睛弯起来,“那个人在试镜现场问他:你刚才在想谁?”


    谢云深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


    连眠看着卡片,又好像不只是看着卡片,他的目光穿过纸面,穿过时光,落回三年前那个阳光明亮的试镜教室。


    “我现在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当时想的是……”连眠说,“原来每一个世界,都有人在认真地、用力地活着。”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不只是用力活着,还用力爱着。爱他的戏,爱他的坚持,爱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笨拙与小心翼翼。爱他的过去,爱他的现在,也把他的未来,认真地计划进自己的未来里。”


    他抬起头,直视谢云深的眼睛。


    “云深,”他轻声说,“我演过很多人的悲欢,却没有演过自己的。”


    他顿了顿。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成为我自己,比演任何人都好。”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李秀英已经把脸埋进丈夫肩头,谢云舒举着相机的手放下来,干脆直接用袖子擦眼睛。


    谢云深喉结滚动,片刻后才开口。


    “我十八岁第一次拿奖。”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沙哑,“那时候所有人都说,谢云深是天生的演员,祖师爷赏饭吃,我没反驳,但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着连眠,目光里没有骄傲,只有很深的坦诚。


    “我只是不知道除了演戏,自己还能做什么。演了十年,拿的奖杯能摆满一面墙,可有一年收工回家,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很空,那个拿了三金的影帝谢云深,跟普通人谢云深,好像是两个人。”


    “后来我遇见你。”他说,“在试戏教室,你演那三分钟,演完抬起头,眼尾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


    连眠的睫毛颤了颤。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心里有很重的东西。”谢云深说,“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重。是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那种重。”


    “然后你站起来,对着满屋子的人鞠躬,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停顿了几秒。


    “我就想,我得认识他。”


    风穿过树林,带着橄榄树微涩的清苦,和葡萄藤将熟的甜,十月托斯卡纳的阳光从高处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谢云深轻轻笑了,“我追得很笨,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好好说情话。但这三年里,每一天我都很确定……”


    他看着连眠,一字一顿。


    “谢云深这个人,终于完整了。”


    连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微微扬起脸,让阳光照在湿润的眼睫上。谢云深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揩过他的眼角。


    “读完了?”连眠声音发哽。


    “读完了。”谢云深说。


    “那该交换戒指了。”


    谢云深转向台下,清了清嗓子:“云朵呢?”


    人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谢云舒抹着泪喊:“刚还在我脚边呢!一转眼不见了!”


    话音未落,众人循声望去。


    那只猫正迈着矜持的步子,从花道尽头款款走来,脖子上的小领结端端正正,背后系着个拳头大小的藤编篮子,里面稳稳放着一个戒指盒。


    它走得不紧不慢,尾巴翘得老高,眼神里写满“本公主驾到,尔等闪开”的高傲。


    宾客们瞬间绷不住了。


    “天哪它也太太太可爱了!”


    “还背着篮子!谁训练的啊!”


    “谢老师吗?还是连眠?”


    “这步伐,这气场,不愧是小公主!”


    谢云舒尖叫着抓住苏清婉的胳膊:“妈!你看它!它背着戒指来了!它好厉害!”


    苏清婉笑着拍女儿的手,眼眶却红得更厉害了。


    云朵走到平台边,仰头看了看谢云深。


    谢云深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云朵立刻放弃所有矜持,“啪叽”躺倒,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尾巴愉快地左右甩动。


    全场爆笑。


    “这猫也太会了!”


    “救命!它还会撒娇!”


    “刚才那高冷呢?就这?”


    “谢老师你平时在家都对它做了什么!”


    谢云深无奈地挠了挠云朵的下巴,低声说:“乖,先办正事。”


    云朵“喵”了一声,四脚朝天蹬了蹬,终于肯爬起来,优雅地转身,露出背上的小篮子。


    谢云深取出戒指盒,云朵完成了任务,跳下平台,立刻被谢云舒抱起来一顿猛亲。


    连眠看着这一幕,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肩膀发抖。


    谢云深站起身,打开戒指盒。


    两枚铂金戒指静静躺在黑色丝绒衬底上。戒圈做成交错缠绕的枝条形态,主钻是两颗一模一样的祖母绿切割宝石,周围环着细碎的透明副钻。阳光下,绿色宝石内部漾着极幽微的光泽,像橄榄树在风里翻动的叶背。


    “这颗主钻,”连眠轻声说,“是沈清从拍卖会上帮我拿下的,拍了四轮,对手是中东的皇室。”


    谢云深抬起眼睛看他。


    “我的片酬在买完爸妈的别墅后,就定制这对戒指,再付完婚房首付,账户里只剩六位数。”连眠说着,自己先笑了,“掏空了,真的。”


    谢云深捏着戒指盒的手一顿。


    “我想……”连眠看着那枚即将会被取出来套在谢云深无名指上的戒指,“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奢侈的事。”


    他抬起眼睛,笑得很坦然:“但很值得。”


    谢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盒放到一边,双手捧住连眠的脸,用力往中间挤了一下。


    连眠的嘴唇被迫嘟起来:“干……干嘛……”


    “没事。”谢云深认真地说,“以后我养你。”


    连眠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却没忍住笑:“一边儿去,我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那养云朵。”谢云深锲而不舍,“买猫粮,买罐头,买玩具。”


    “……它已经很胖了。”


    “那养咱们爸妈?养婚礼、蜜月、以后每个纪念日?”谢云深轻声商讨着,“棉棉,给个机会嘛,我就想养你。”


    台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谢云深一直追着连眠问着什么,连眠扭头躲开,谢云深继续跟上,两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下去的笑。


    “干嘛呢这俩!”陈正扯着嗓子喊,“结不结啦!”


    “结结结!”谢云深终于抓住连眠的手,拉回平台中央。


    他拿起那枚稍小的戒指,托起连眠的左手。


    阳光穿过橄榄树的枝叶,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洒下斑驳光影。谢云深垂着眼,把戒指缓缓推上连眠的无名指,铂金的凉意在指尖蔓延,绿色主钻在阳光下折出星芒。


    连眠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谢云深的手。


    他低头时,想起自己当年送出那枚松柏胸针时的忐忑,想起谢云深说的“等你收到片酬了,再给我买个贵的”,想起他说“我的标准从来不变,只是你恰好每一条都符合”。


    他把戒指套上那根修长的手指。


    “正好。”他轻声说。


    谢云深低头看着无名指上多出的那枚戒指。和求婚戒不同,这枚是连眠亲自设计和定制的,戒圈内壁刻着两个字:LM。


    连眠的戒指内侧,刻着XYS。


    他们把自己,送给了对方。


    “戒指戴好了,”谢云深抬起头,眼尾泛着薄红,“现在可以接吻了吗?”


    台下爆发起哄声。


    “可以——!!”


    “快亲!!!”


    “等了一上午了!!!”


    连眠笑着凑近,在谢云深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谢云深却不满意。他扣住连眠的后脑,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比刚才深得多,不是礼貌性的触碰,是迟到了太久的、压抑过太多次的、终于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交付的深情。


    托斯卡纳十月的阳光从他们肩头滑落,在白色礼服上淌成金色的河。


    风穿过橄榄树林,带着千年不变的温柔。远处有钟声隐约传来,是山下小镇的教堂在做整点报时。


    苏清婉终于忍不住,伏在谢怀安肩头无声落泪,谢怀安拍着妻子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谢云舒抱着云朵,把脸埋进猫毛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李秀英紧紧攥着丈夫的手,连贺江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终于派上用场。他揩了揩眼角,被妻子轻轻拍了下胳膊:“咱俩在这大好的日子里,哭什么啊!”


    “我这是高兴。”他瓮声瓮气地说。


    李秀英没再说话,只是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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