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她指着剧本上的一段描写,“尤雪尘在庆云戏院第一次亮相,唱的是《游园惊梦》。这场戏很重要,他要让沈晏清第一眼就记住他,但又要演得不露痕迹。”
连眠接过剧本。这场戏他看过很多遍,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尤雪尘要在台上扮演杜丽娘,唱那段著名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但剧本里写得很清楚,他不是在演杜丽娘,他是在演尤雪尘演杜丽娘。两层表演,两个身份,两种心境。
“我自己来。”连眠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用替身。”
梅婉秋看着他,眼里有欣赏,也有担忧:“你可想清楚了。戏台上的活儿,一点做不得假。观众的眼睛毒得很,你是不是真会,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知道。”连眠说,“所以我得练到真会。”
从那天起,连眠的训练时间又延长了一个小时。每天下午五点,其他训练结束后,他会独自留在练功房,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那几段戏。
梅婉秋有时会留下来指导他,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看这个年轻人如何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如何把一句唱词磨到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如何在转身回眸的瞬间,让眼神里同时有杜丽娘的哀愁和尤雪尘的警惕。
“你的身段已经很像了。”持续了三天的训练结束后,梅婉秋终于开口,“但眼神还不够。”
连眠擦着汗,看向她。
“尤雪尘在台上,眼睛里有三样东西。”梅婉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第一,是杜丽娘对春光的眷恋。第二,是戏子对观众的讨好。第三——”她顿了顿,“是他自己对沈晏清的试探。”
连眠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句话。再睁开时,他重新站到镜子前,起势,开腔,转身。
梅婉秋静静地看着。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谢云深的训练也进入了新阶段。
赵教官不再让他做基础的体能训练,而是开始教他如何“成为”沈晏清。
“沈晏清是少帅,但他首先是个军人。”赵教官说,“军人的气质不是摆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你走路的样子,站立的姿势,甚至看人的眼神,都要有军人的影子。”
谢云深在镜子前练习站立。赵教官要求他站得像一杆枪,背挺直,肩放松,头正颈直,眼睛平视前方。
“不对。”赵教官用戒尺点了点他的后背,“太僵了。沈晏清是留过洋的,他有军人的纪律,但也有绅士的松弛。你要在刚硬里找到一点柔。”
谢云深调整呼吸,放松肩膀。这一次,赵教官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握枪。不是训练枪,是真枪,当然,没有子弹。赵教官教他如何检查枪械,如何上膛,如何瞄准。
“沈晏清用枪的时候,手是稳的。”赵教官说,“因为他的命,他手下弟兄的命,都系在这把枪上。你握枪的时候,要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谢云深握着枪,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在1937年的平城,城外是日军的炮火,城内是等待他保护的百姓。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赵教官看见了那种变化。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谢云深的肩:“继续练。”
……
直到培训的最后一天,陈正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除了陈正、苏韵、梅婉秋和赵教官,还有明华娱乐的几位高层,以及《浮生恨》的制作团队。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一个月训练的成果。
连眠在隔壁的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小心翼翼地为他上妆,这是连眠第一次尝试戏曲的妆面。
粉要打得白,但不能死白;眉要画得细长,但不能女气;眼线要拉长,但不能媚俗。这是尤雪尘的妆,是一个男旦在乱世中的伪装。
“连老师,您皮肤真好。”化妆师一边上粉一边轻声说。
连眠闭着眼睛,没说话。他在心里默念今天要唱的那段戏,想着尤雪尘第一次在庆云戏院登台时的心情。有紧张,但必须镇定;有害怕,但必须从容。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戏子,一个只知风月的戏子。
妆化好了。化妆师退开一步,连眠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粉白的脸,细长的眉,嫣红的唇。眼尾用深色的眼影微微上挑,左眼尾那颗泪痣被特意保留,在妆容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着定制的戏服,水蓝色的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站起身。戏服很重,层层叠叠,但穿着却有种奇异的轻盈感。他走了几步,感受着衣摆拂过脚踝的触感。
“该出去了。”工作人员在门口轻声提醒。
连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练功房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戏台的模样。简单的布景,几张桌椅,但灯光打得很讲究,营造出民国戏院的氛围。观众席坐着十几个人,陈正坐在最中间,旁边是苏韵。
连眠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然后停在了角落。
谢云深坐在那里,穿着沈晏清的军装,深蓝色的制服,金色的肩章,腰间的皮带束得整齐。他也化了妆,但很淡,只是为了在灯光下轮廓更分明。他坐得很直,是军人标准的坐姿,但眼神很柔和,正静静地看着连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谢云深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连眠收回视线,走到“戏台”中央。音乐响起,不是录音,而是现场伴奏,梅婉秋请来了她的老搭档,一位弹琵琶的老师傅。
他起势,开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出来的瞬间,连眠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也不是他唱歌的声音。那是尤雪尘的声音,清越,柔美,但内里有股韧劲。是经过一个月训练后,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声音。
他随着音乐转身,水袖轻扬。每一个动作都是梅婉秋教过的,但又不完全是。他在动作里加入了尤雪尘的影子,那个在戏台上演戏,在戏台下做情报工作的尤雪尘。他的眼神里有杜丽娘的哀愁,也有尤雪尘的警惕;他的身段里有旦角的柔美,也有卧底的紧绷。
一段唱完,他回眸,看向观众席。目光先扫过陈正,扫过苏韵,最后停留在谢云深身上。
谢云深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连眠在谢云深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惊艳,有骄傲,有心疼,还有……沈晏清看尤雪尘时那种隐忍的深情。
音乐停了。连眠收势,站定。
练功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正缓缓站起身,鼓起了掌。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苏韵也站起来,眼眶有些红。梅婉秋坐在角落里,脸上是欣慰的笑容。
连眠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戏服里的衬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
陈正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他,良久,才轻声说:“老苏,你看见了吗?”
苏韵也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看见了……沈晏清和尤雪尘,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连眠转过头,再次看向角落里的谢云深。
谢云深也站了起来。他走到连眠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军装和戏服,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此刻却奇妙地融为一体。
“怎么样?”谢云深问,声音很轻。
连眠看着他,忽然笑了:“就是这样的。”
他没说是什么“这样”,但谢云深听懂了。他伸出手,不是要拥抱,只是很轻地碰了碰连眠的指尖,就像沈晏清第一次在戏院后台碰到尤雪尘的手那样。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然后,谢云深收回手,退开一步,对陈正说:“陈导,可以开拍了。”
陈正看着他们,为之一振,他点点头,对所有人说:“《浮生恨》,三天后正式开机。”
掌声再次响起。在这掌声中,连眠和谢云深相视一笑。
一个月的苦训,三十天的汗水,无数个累到说不出话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值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成为尤雪尘和沈晏清。
准备好讲述那个乱世中,关于爱与牺牲的故事。
第66章 影帝的自我补偿
培训结束的那天傍晚,陈正把连眠和谢云深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们一人一个文件夹。
“三天假。”他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回去好好休息,把状态调整到最好。三天后进组,直接去横店。”
连眠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详细的拍摄计划表。密密麻麻的日程,从清晨到深夜,标注着每场戏的拍摄时间和地点。他粗略算了一下,这部戏至少要拍四个月。
“终于结束了……”他轻声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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