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层楼,每次来都觉得像进了一个小型电影博物馆。”连眠轻声说。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电影海报,从陈正三十年前的处女作,到去年获奖的《逐日》,时间在这里以视觉的形式静静流淌。


    谢云深握住他的手:“他喜欢把历史挂在墙上。”


    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北城的天际线,晴空下的城市轮廓清晰分明。


    办公室很大,但摆设简洁,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几把舒适的沙发,墙边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剧本、书籍和电影相关的资料。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老式胶片放映机,旁边整齐码放着铁盒装的老电影拷贝。


    陈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低头修改着什么。苏韵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眼镜滑到鼻尖,专注地读着手里的稿纸。


    “来了?”陈正头也不抬,用红笔在纸页上划了一道,“自己找地方坐,茶在那边,自己倒。”


    连眠和谢云深在苏韵旁边的沙发坐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苏老师好。”连眠礼貌地打招呼。


    苏韵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看了看他,扶了扶眼镜,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真人比镜头里还合适。”


    连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谢云深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陈正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茶台。他没有用精致的紫砂壶,而是拿了个简单的玻璃壶,放入茶叶,注入热水。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翻滚,渐渐染出清亮的汤色。


    “尝尝,”他把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的茶几上,“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刚从杭州寄来的。”


    连眠端起杯子。玻璃杯壁温热,茶汤澄澈,嫩绿的芽叶在杯底缓缓沉降。他抿了一口,口感鲜爽,回甘清甜。


    “好茶。”他真心实意地说。


    陈正坐回办公椅,身体往后一靠:“茶是好茶,但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喝茶。”他看向苏韵,“老苏,东西拿出来吧。”


    苏韵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茶几上,推过来。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只有三个毛笔字——《浮生恨》。


    连眠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封皮冰凉的质感。


    “打开看看。”陈正说。


    连眠翻开第一页。人物介绍:


    沈晏清,二十八岁,平城守军少帅。留洋归来,家世显赫,却选择在最危难时回国守城。表面风流倜傥,实则心思缜密,背负着家国重任。


    尤雪尘,二十二岁,庆云戏院新晋头牌。梨园出身,唱旦角,一开口便是满堂彩。表面是只知风月的戏子,实则是潜伏在戏院里的情报人员。


    连眠的手指停在第二个人物的介绍上,久久没有翻页。


    “继续看。”苏韵轻声说。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剧本正文开始。


    故事发生在1937年的平城。日军压境,城内暗流涌动。沈晏清奉命守城,却苦于情报不足,处处被动。这时,他接到上级密令,去庆云戏院与代号“笛”的情报员接头。


    第一场戏,就是在戏院后台。


    沈晏<a href=tuijian/qing/ target=_blank >清穿</a>着便装,假装是慕名而来的票友。尤雪尘正在上妆,镜子里映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上一点朱红。他透过镜子看沈晏清,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先生找谁?”尤雪尘开口,声音清越。


    “找一把笛子。”沈晏清说暗号。


    “笛子没有,箫倒有一管。”尤雪尘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玉箫,递过去,“先生听听音色?”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那是第一次交接,也是第一次对视。


    连眠一页页翻下去。剧本写得太好了,每个场景都像一幅画,每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沈晏清的隐忍,尤雪尘的伪装,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那些在戏台上唱尽悲欢的夜晚。


    两人的感情线写得极其克制。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连牵手都没有。只有眼神的交汇,只有偶然的指尖相触,只有深夜对坐时,那一盏茶的温度。


    最精彩的一场戏在剧本中部。一次行动失败,沈晏清被围,尤雪尘冒着暴露的风险带他躲进戏院密室。狭窄的空间里,两人肩并肩坐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也能听见外面日军的搜查声。


    “怕吗?”沈晏清低声问。


    尤雪尘在黑暗里笑了:“怕什么?大不了一死。”


    “不能死。”沈晏清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誓言,“你得活着,等太平了,我给你搭个戏台,你想唱多久唱多久。”


    尤雪尘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好啊。”


    后来,沈晏清问他:“事成后,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那是在戏院的窗前。外面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尤雪尘抬起手,指尖轻放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写下一个“走”字,刚写完,他就用袖子擦掉了。他转身,对沈晏清笑了笑,摇摇头:“戏子无根,大帅有国。”


    连眠看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剧情急转直下。


    尤雪尘为了获取城防图,决定以暴露自己为代价,换取最重要的那份对沈晏清而言可以取胜的情报。


    他知道这次凶多吉少,临行前写了封遗书,连同情报一起交给联络人。


    那封遗书,苏韵写得极美,也极痛:


    “城防图在信封中,日军换防在子时。


    沈少帅,来世若逢,愿做平头百姓,与你并肩看一场不落幕的戏。——笛”


    连眠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很久没有动。


    最后一场戏。尤雪尘在日军到来前,拔下发间的玉簪,那是沈晏清送他的,说玉能养人,而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用玉簪刺进自己的咽喉。他倒在地上,血染红了戏服,眼睛却还望着窗外,像是等着什么人。


    沈晏清赶到时,只看见一具冰冷的、被踩踏过尸体。他抱着尤雪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许久。下属们侯在门外,凄厉的哭声隔着木门传来。当晚,他带着城防图,率军奇袭,夺回了平城。


    战后,沈晏清在自家后院立了座双人墓。一座墓碑上刻着“尤雪尘之墓——沈晏清之妻”。他亲手埋葬了尤雪尘,在墓碑上落下一个吻。


    最后一幕,是十年后。战争胜利,家国已稳。双人墓的另一边,立起了第二块墓碑,上面刻着:“沈晏清之墓——尤雪尘之夫”。


    阳光照在两块并排的墓碑上,仿佛两人并肩走过了许多年。


    连眠合上剧本,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低的运转声。茶已经凉了,但没人去碰。


    谢云深也看完了。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睛漫上赤红的血丝。


    “怎么样?”陈正问,声音很轻。


    连眠抬起头,看着陈正,又看看苏韵。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苏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剧本,我是照着连眠的样子写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尤其是尤雪尘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站在戏台上的样子。”


    陈正点点头,看向连眠:“老苏第一次见你,是《逐日》的试镜。那天回去,她就跟我说,她找到了她故事里的人。这故事,她写了近两年,而今年这半年,更是推了所有活儿,就为跟我一起打磨这个本子。”


    连眠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为什么……是悲剧?”


    “因为那个时代,没有圆满。”苏韵说,眼神深远,“尤雪尘和沈晏清,他们的爱情在家国面前,注定只能是悲剧。但悲剧不代表没有价值,正因为他们选择了牺牲,才有了后来的太平。”


    她顿了顿,看向连眠和谢云深:“而且,我觉得你们能演好。连眠,你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感。谢云深,你演沈晏清,那种隐忍和深情,非你莫属。”


    谢云深握住连眠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凉。


    “这戏……”谢云深开口,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拍?”


    “估计再过一个多月。”陈正说,“筹备得差不多了,戏服也定制好了,场景要搭,但目前最重要的是——”他看着两人,“你们需要时间准备。尤雪尘要学戏,沈晏清要学军事礼仪。这不是普通的<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戏,我要的是百分百的真实。”


    连眠低头看着剧本封面上那三个字——浮生恨。浮生若梦,恨别离,恨乱世,恨身不由己。


    “我愿意演。”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谢云深看着他,眼里有温柔,有心疼,也有骄傲。他转头对陈正说:“我也演。”


    陈正松了口气,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期待:“那就说定了。”他举起茶杯,“连眠,努把力,这次一定会拿到影帝。”


【www.dajuxs.com】